← 目录 第九章 · 判决

等待的日子比任何一方的预期都要长。

庭审结束后第一周,所有人都在等。许文杰让团队恢复了正常工作节奏——不是为了显得镇定,是因为如果什么也不做,等待会变得更漫长。第二周,用户论坛上出现了讨论帖:"判决怎么还没出来?是不是法官也不知道怎么判?"有人回复:"这种事从来没有先例,他要写的是整个东南亚的第一份判例。你让他怎么写快?"

第三周,许文杰在办公室里收到了一份Allen & Gledhill的正式提案。不是上一次那条"约喝咖啡"的试探——是一份印刷精美的投资方案,封面是深蓝色的厚纸,没有烫金logo,没有夸张的标语。只有一行字:"LexMind——区域扩张的战略伙伴。"

他读完了整份方案。没有看完——读到中间部分时他合上了文件夹,因为他在那一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投资机构的名字——正是他当初A轮融资时被拒绝过的那家。

对方现在想通过Allen & Gledhill的渠道再进来。

他没有推开文件夹,也没有把它收进抽屉。他把它放在办公桌的左上角——一个"看得到但不在正中间"的位置。他需要让自己记得:外面有人在等他做决定。

第四周,LexBot的用户增长曲线出现了第一次平台期。不是下降——是增长变慢了。从每天新增两百个用户降到了一百左右。沈岳明做了数据分析,结论是:和判决的不确定性有关。新用户在犹豫——"如果这个产品被禁了,我注册了也是白注册。"

许文杰听完汇报后说了一句:"那就让用户知道我们在等判决。把'等待判决中'这个状态——不是当作风险披露,是当作透明度展示。"

沈岳明看了他一眼——然后按照他说的做了。在产品首页加了一行小字:"目前正在配合新加坡高等法院就AI法律服务标准进行司法确认。在此期间,所有服务照常运行。"

用户的增长曲线在第三天恢复了。


第五周,黄子翔做了那件事——他写完了那封邮件的最终版本,发送了。

他没有犹豫太久。他在凌晨一点打开电脑,打开存稿,删掉了第三版里所有铺垫性的句子——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删。

"你可能不记得我"——删。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站队"——删。

最后只剩下一行字:

"我想和你谈谈。"

附件:LexBot订阅账单截图。

收件人:许文杰的公开邮箱——不是私人邮箱,是在LexMind官网上能找到的CEO联系邮箱。

他点击了"发送"。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丹戎巴葛路,午夜的车流稀疏,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影。

他想,这封邮件发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同时活成两个人了。一个在白天骂LexMind的人,和一个在深夜用LexBot的人——这两个人必须有一个死掉。


第六周,林慧玲在律政部的走廊里遇到了陈永强。

不是约好的——陈永强来MinLaw办事,经过六楼时正好碰到她从会议室出来。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旁边是那扇可以看到旧樟宜监狱围墙的窗户。

"陈会长。来办事?"

"嗯。跟法律政策司的同事碰了个面——关于AI指引的框架草案。"

"进展如何?"

"还行。第一版大纲出来了,但很多定义还没敲定——尤其是'AI生成内容是否构成法律意见'这个定义。"

林慧玲点了点头。她没有接话。不是因为不想讨论——是因为她知道,在这句话下面,还有一层她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你在这行二十年了——"陈永强忽然说。"有没有一个案子,让你觉得不管你协调得多好——最后决定权都不在你手上?"

林慧玲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每一个案子。"

陈永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是一种"原来你也在这条船上"的笑。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林慧玲看了一眼手表,说"我还有个会",陈永强说"我也该走了"。他们在走廊尽头分道扬镳——一个人在走廊的左侧,一个人在走廊的右侧,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人之间的地面分成明暗两半。


第七周,许文杰收到了那条短信。

不是从任何正式渠道。还是那个学长——高院的书记官。这一次的短信比上一次多了一个字:

"结果还可以。下周宣判。"

他读完。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天晚上他没有加班。七点离开办公室,开车去了他父亲以前开印刷厂的那个地方——大巴窑的一个旧工业区。工厂早就拆了,原址上建了一栋新的组屋。他在组屋楼下停了一会儿,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也许是想告诉自己:不论下周的判决写的是什么——他在十五岁那年种下的那棵种子,已经长出了一棵树。接下来,不管这棵树是被修剪还是被砍掉——它毕竟已经长出来了。

他发动引擎,开车回家。

第七周的最后一天,高等法院发布了公告:LexMind案将于下周一上午十点宣判。

所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


黄子翔收到通知时,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周要用的陈词。他停下来,把公告读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日历上那个他手动输入的事件标记改了一个字——从"LexMind案判决"改成了"我的命运"。

他改完之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重新输入:"回归正轨。"

周雅丽收到通知时,正在精算模型里跑最后一轮压力测试。她看了一眼日期,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敲键盘——模型不会因为判决而等待,数据不会因为人的焦虑而产生偏差。

陈永强收到通知时,正在家里和妻子看电视。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打开。继续看电视。妻子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问。

郭明辉收到通知时——他不需要"收到"通知。是他自己签发的。

他在宣判前夜,最后读了一遍自己写的判决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四十二页。他没有做任何修改。不是因为完美——是因为他已经把自己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就交给法律的时间去检验。

他合上文件夹。关掉台灯。

窗外新加坡的夜色平静如水。远处海港的灯火像碎金一样散落在水面上。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旁听高院判决的那天——主审法官宣读判决书时,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但他当时感觉到,那些平静的词语下面,有一种力量。

三十年后的今天,他自己坐在法官席上了。

他希望那些明天将要听到他的声音的人——也能感受到那种平静之下的力量。

(第九章完 · 约2,59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