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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5字 / 6节点 / POV:方世荣(前半)→赵启明(后半)


方世荣在加州律协总部的办公室里把那份已签发的伦理意见函的副本又看了一遍。他没有在检查措辞——他对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有经过三十五年的自信。他在检查的是另一件事:他用手指沿着函件的左侧边缘缓慢地滑下来,触摸纸张的温度。打印纸刚从激光打印机里出来的时候,是温的。他手里的这份已经凉透了,说明它至少离开打印机四个小时了——也就是说,它已经送到该送到的人手里了。

他把函件放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备注名是"女儿",头像是她站在USC法学院门口拍的一张照片,手里举着一本案例书,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好累"和"但我觉得值"之间。

消息内容很短,不需要滚动。"爸,我在写一篇论文。关于LexBot的。论点可能跟你的立场不太一样。"

方世荣把这条消息看了四遍。他没有回复。他在想——她看过他的伦理意见函了吗?还是她凭着法学院教给她的分析方法,自己得出了一个跟父亲不同的结论?二者有本质区别。如果是前者,她在跟他辩论。如果是后者——她在超越他。不管是哪一种,他的女儿已经不再是他可以在晚饭桌上用一个"你不了解这个行业"就能打发的人了。

他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然后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开始手写他的年会演讲稿大纲——他习惯手写稿子,不是因为老派,是因为他在写的过程中能听到自己要说的那句话有多重。他写到第三点的时候停下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因为他想起了刚才在年会上发言时看到的一个他不想看到的画面。

四个字:他用眼睛的余光扫过去的时候发现,在他呼吁理事们支持伦理意见函的立场之后,大多数人举了手。但有三个人没有举。他们没有反对——他们只是没有举手。手放在桌面上,收拢成半拳,不是握紧也不是摊开——是不表态。方世荣在那一刻意识到,这三个人不是不同意他,他们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一个更安全的位置。等一个不需要他们自己站出来挡刀的局面。这三个"不举手的人",比投反对票的人更危险——因为反对票是清晰的,你可以跟它辩论;但不举手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哪一次会把手举起来对着你。

他继续写稿子。但那个墨点他没有涂掉。

赵启明坐在律所二十七楼的合伙人午餐室里,面前的沙拉已经凉了。他的叉子在碗里搅了第三圈,没有往嘴里送过一口,因为他左边的同事正在说一个他不想接的话。

同事叫格雷格——诉讼组的另一个合伙人,白人的那种"我在办公室就是在工作"的做派T恤外面套一件两千块的休闲西装,头发灰白但绝不承认染过。格雷格正在讲LexMind的新闻,语调是那种"让我们看看这个天真的外国人又做了什么"的幽默口吻:"你看了那个新加坡人的采访吗?他说'法律不应该是奢侈品'。漂亮句子。问题是他忘记了一件事——在美国,法律从来不是奢侈品,法律是服务。服务有服务的价格。你不能靠一句漂亮口号推翻一个行业内百年的定价逻辑。"

旁边有人附和了一句:"据说他已经起诉了。"

格雷格笑了一声:"我知道。我已经跟我们的诉讼组说了——不接。谁接这个案子,谁就是在浪费自己的billable hours。"

赵启明把最后一口没有味道的沙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的牙齿没有用力——不是在咀嚼,是在练习咬合。他保持了面部的彻底放松,没有皱眉,没有撇嘴,没有"我不同意你但我也不想吵"的那种微表情。他在BigLaw待了二十二年,学会了把脸变成一面干净的墙——你在上面看不到任何裂缝,直到墙自己决定裂开。

他吃完沙拉,站起来,把盘子端到回收台,没有加入接下来的讨论。他走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茶水间,经过前台,经过走廊转角处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能看到太平洋贸易集团的招牌。那块招牌的位置刚好在他每天下班必经的路线上,时间点卡的恰好,像是某个城市规划师精确计算过——既不近到让你觉得被注视,也不远到让你忘记它的存在。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不是他平常用的手机——一部按键式的老款备用机,他用现金在Target买的,没有绑任何账户。他用这部手机打开了一个临时邮箱的网页版,打了一行字:

"我确认了。程序瑕疵那条信息属实。但他的上级合伙人在三年前跟太平洋贸易集团有过一条我没法查的法律服务记录——不是正式委托,是财务走账。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建议你在见到那个人之前,想一想——你要的东西,可能来自一个也在被人看着的人。"

他发完邮件之后没有立刻删除发送记录。他盯着屏幕上的"已发送"字样看了大约五秒——不长,短到任何一个刚好路过他桌边的人都不会觉得他正在做什么需要掩饰的事——但他关掉手机之后,发现自己握着杯子的那只手的指节关节是白的。他把杯子放下,把手伸平,放在桌面上,看着那几根手指慢慢恢复正常的颜色。然后他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堆旧稿纸下面抽出一张褪色的纸条——是他大女儿七岁时写的,字很大,穿过横线的格子:"Dad, you work too much. But I still love you."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原处,关上抽屉,在电脑上打开了LexMind案的相关文件搜索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然后输入了"Fang ethics opinion hearing procedure"。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赵启明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不是因为搜到了什么——是因为搜索结果页面右上角那个蓝色的提示横幅:"Your search activity is being logged by the firm's compliance monitoring system per your role's security tier."

他被标记了。不是被警告——是被记录。记录的人不需要今天来找他,不需要明天来找他。记录只需要存在,然后在某一个他需要的时刻被翻开。

他关掉浏览器,把办公室的灯关掉,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海湾在远处发着暗蓝色的光,水面上的波纹从高处看像是静止的,只有盯着看久了才会发现它们其实一直在动——只是动的幅度太细微了,不容易被发现。就像他现在经历的一切,每一步都在移,但他还感觉不到那个位移的终点在哪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那条信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没有显示归属地:

"明天中午。旧金山韩国豆腐锅店。进门左边第二桌。他的名片在你那了吗?"

赵启明看完之后删了消息。然后把那个备用机关机,放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拉链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像什么东西被锁住了。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经过前台的时候跟值晚班的保安点了一下头——标准操作,二十二年来的标准操作。但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快到一个如果刚好有人在看监控的人,可能会注意到的那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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