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1/15】
消防中队的大门在他身后敞着,像一张半张的嘴。江汝龙站在台阶上,靴底踩着碎玻璃,咔嚓一声,碎片在脚下碾碎成更小的颗粒,尖锐的边缘透过橡胶底硌着脚掌。他抬起头——解放大道从脚下铺展开去,六车道,笔直,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模糊的地平线。路灯还立着,但全都熄灭了,灯罩里的灯泡在日光下呈现死气沉沉的灰白色。路面散落着几十辆车——追尾的、斜插的、横在路中间的,车门敞开着,像被掰开的贝壳。一辆白色轿车的前挡风玻璃碎了,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外扩散,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闪光。他走下一级台阶,脚掌落在水泥地上,鞋底的橡胶和地面接触,一股凉意从鞋底传上来,沿着骨骼一路爬到膝盖。他在空旷的街上站了大约十秒钟,听着。什么都听不到——没有引擎声,没有喇叭声,没有人说话的声音,甚至没有鸟叫。风从街道尽头穿过城市的骨架吹过来,打到他的脸上,干燥,带着沙砾和焦糊的气息。他闻到了火——不是近处的火,是远处某个地方还在燃烧的味道,焦炭、塑料、还有别的什么有机物混在一起,被风揉碎之后送进鼻腔。那股气味像一层黏稠的油膜附在肺叶内壁上。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尝到一丝金属的味道。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出来了。
【聚落2/15】
他走下台阶,靴子踩在路面上,脚步声在这片寂静里格外突出——啪,啪,啪,每一步都像在宣告自己还活着。他开始沿着解放大道往前走。左手边是一排商铺——五金店、小超市、理发店、一家早餐铺子。卷帘门全部关着,有的半开着,黑洞洞的口子像一排张开的嘴。早餐铺子门口的空地上歪着一张塑料椅,桌面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稀饭,碗里的米粒干透了,结成一块浅褐色的硬壳。一根筷子搁在碗沿上,另一根掉在地上。他蹲下来看了看,手指拂过桌面——一层薄灰,指尖触感粗糙,像摸到一张细砂纸。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那层灰,粉末感和皮肤纹理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三天前这里还有人坐着吃早饭。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空车、空街、空店铺。车停得乱七八糟——有些人踩了刹车,有些人打了方向盘,有些人直接撞上了前车的屁股。有秩序的撤离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你往哪去?"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又弹回来,像一块石头扔进干涸的井底,"往西。一直往西。"
【聚落3/15】
他继续往前走。路面上的白色标线在日光下有些反光,一条条笔直的线向前延伸。他踩着标线走,这让他觉得自己还在遵循某种规则。走到第一辆事故车旁边时他停下来——一辆银灰色轿车,车尾撞上了路灯柱,后备箱盖弹开了,里面空空的。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他弯腰往里面看——驾驶座上没有人,方向盘上有一片深褐色的污渍。他伸手摸了摸那片污渍,手指触到一层干涸的硬壳,表面光滑,稍一用力就碎了,露出下面更深的颜色。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铁锈味。血。副驾驶座上有一个敞开的包,口红、粉盒散落在座椅上。他把手伸进车——皮座椅冰凉柔软,指尖滑过皮面微微发涩——碰到了那支口红,拿起来看了一眼。盖子没拧上,膏体露在外面,顶端磨平了。他又把口红放回座椅上。他看着方向盘上那片褐渍,低声说:"你往哪跑?还是你也在车里坐着,突然就变了?"没有人回答他。风吹过来,车门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吱呀声。
【聚落4/15】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气味越复杂。焦糊味变重了,混进来另一种味道——甜腥的,像暴露在高温下的内脏。前方五十米处,解放大道和一条横向街道的交叉口,堆着几辆烧毁的车。他放慢了脚步,走到距离最近的那辆残骸大约五米处,面部皮肤已经能感受到那股余温——不烫,但比周围空气明显要热,像站在一个刚熄灭的壁炉旁边。他低下头看地面——焦黑的柏油路面上有一条深色的拖痕,从烧毁的车队中间延伸出来,绕过一堆残骸,拐进了旁边的小巷。他沿着拖痕走了几步,在小巷口停下了。巷子里很暗,两侧墙壁高耸,阳光几乎照不进去。他站在巷口听了几秒钟——巷子深处有极细微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摩擦墙壁,沙沙沙沙。他握紧了猎枪。"喂!"他朝巷子里喊了一声。声音撞进黑暗里,像石头扔进了棉花堆,没有激起任何回音。那个摩擦声停了。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快了。他退后两步,回到解放大道上。日光重新照在脸上,暖的,但后背是凉的。"别喊了。"他对自己说,"下次别喊了。"
【聚落5/15】
解放大道中段有一座天桥。钢架结构,台阶铺着防滑铁板,桥面两侧装着透明的亚克力挡板——有几块碎了,裂口参差不齐,风从破洞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天桥的台阶上散落着几个行李箱,其中一个翻倒了,衣服散了一地。一条浅蓝色的裙子挂在栏杆上,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金属板发出咣的一声,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格外刺耳。台阶上有干掉的脚印——深褐色的,一个接一个往上延伸。他蹲下来看了看,不是正常的鞋印,边缘模糊,像一个人受了伤扶着栏杆爬上去的。他抬头看桥面——空空的,只有几个被遗弃的帆布袋,和一个婴儿车翻倒在桥面中央,轮子还在缓缓转动,吱呀吱呀。他盯着那辆婴儿车看了很久。车里有一个小毯子,蓝白条纹的。他走近,低头看了一眼——毯子下面什么也没有。但毯子上有一片深色的污渍,从中心向外扩散,布面硬邦邦的。他没有碰它。快步走下天桥的时候他对自己说:"别想了。走。"
【聚落6/15】
下了天桥之后,解放大道两侧的建筑从商铺变成了居民楼。楼下的店面大部分关着,少数几扇卷帘门被破坏了——有的被从底部暴力撬开,铁皮卷曲变形,留下黑色的豁口。他经过一家药房时停了停。玻璃门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挂在门框上。他侧身从碎玻璃中间挤了进去——身体小心地避开那些尖锐的玻璃茬,夹克布料擦过玻璃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店里很暗,应急灯已经不亮了,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柜台后面的药架基本空了,药盒踩在脚底下咔嚓作响。他蹲下来在柜台下面翻了翻——找到半板阿莫西林和一小瓶碘伏,装进了背包。碘伏瓶盖拧开时那股化学气味刺鼻但让人安心。他站起来,正要转身离开,余光扫到柜台后面的墙角蹲着一个人。心跳猛地加速,他半转身举起猎枪,枪口对准那个角落——然后他看清了:是一具尸体。蜷缩在柜台和墙的夹角里,穿着白大褂,脸埋在膝盖里。白大褂胸口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他放下枪,走近了两步。苍蝇在周围嗡嗡飞着,响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碰尸体。退出了药房,回到了日光下。阳光落在脸上,暖的。他站在门口呼出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聚落7/15】
他在路边的道牙上坐下来休息了五分钟。屁股底下是冰凉的水泥,冷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远处又开始刮风了,带着碎纸片和塑料垃圾在地面上翻滚。一张旧报纸被风吹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头版头条标题是"全市进入二级应急响应"。他捡起来翻了翻,通篇官话套话。他把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重新上路的时候,他注意到街对面的五金店门口有动静——卷帘门底部的缝隙里闪过一道光,很微弱,几乎瞬间就消失了。他站住了,蹲下来系鞋带,用余光盯着那扇门。等了大约半分钟。那道光又闪了一下。"有人?"他低声说,几乎是自言自语,"还是我看花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做了决定。他站起来,没有走向五金店,而是继续沿着解放大道往前走,步伐保持原来的节奏。他在心里默数了三十步,然后在一个公交站台的广告牌后面停下来,转身往回看。五金店的卷帘门仍然紧闭着。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解放大道中段,门牌号108,"永强五金机电"。
【聚落8/15】
他在广告牌后面站了三分钟。公交站台的广告已经被风吹日晒褪成了惨白色,上面印着某个洗发水品牌的代言人——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半张脸被撕掉了,剩下的一半在日晒下褪成了浅黄色,笑容固定在脸上,空洞而永恒。他在那半张脸的注视下观察着五金店的动静。卷帘门没有再出现闪光。但他看到门底部有一道很细的缝隙——不是因为门没关紧,是门框底部被人垫了一块什么东西,撑起了一条大约两厘米高的空隙。那条空隙在路面上投下一道极细的阴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有人在里面维持通风。这是一扇被占据的门。他做了决定。他离开广告牌,沿着街边快步往回走,在距离五金店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放慢了速度。他没有直接走向卷帘门——而是先观察了周边:五金店左边的店铺是一家关门的美容院,玻璃门上贴着"旺铺转让";右边是一家同样关了门的小家电维修铺,卷帘门拉到底。两层以上是住宅,窗户全部关着,有些窗帘拉上了,有些半敞着,但都看不出有人活动的迹象。他走到五金店门口,在卷帘门前站定。门面上的油漆剥落得很厉害,露出了底下生锈的铁皮,有几处锈穿了,露出针尖大的小孔。他把耳朵贴在金属门板上。铁皮冰凉,贴上去的瞬间太阳穴感到一股凉意。他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几秒钟——门里面有声音。很轻的脚步声。有人在移动。他退后半步,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着门缝说:"里面有人吗?"
【聚落9/15】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接着是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都很谨慎,从里面靠近了门。一个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压得很低,沙哑,带着中年人特有的粗粝:"谁?"只有一个字,但声音很稳,没有慌乱。不是恐惧的反应——是一种警惕中带着控制的语气。当过兵的人说话往往是这样——短,沉,每个字都压着分量。江汝龙把猎枪枪口朝下,侧身站在门边——这样如果门突然打开,他不会正面暴露在门洞里。他也压低了声音:"路过的人。想打听一下情况。"门后沉默了一小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一个人?""一个人。""有家伙吗?"江汝龙犹豫了零点几秒。"有。""什么?""猎枪。双管。"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哼,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屑。然后是铁链被解开的声音——哗啦哗啦,一节一节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接着是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嗒,咔嗒——两圈。卷帘门从底部抬起了一个缝隙,大约三十厘米。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朝他招了招——很快,很果断。那只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掌心布满厚茧,像一层硬化的皮革。相比之下他的手还算白净——这个对比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真正在这个新世界里干过活。他弯腰,把背包先塞进门缝,背包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碰响。然后他侧身,肩膀先过,身体贴着冰凉的铁皮边缘挤了进去,金属的边缘硌着肋骨,凉意透过夹克渗进皮肤。
【聚落10/15】
门里面比外面暗得多。眼睛还没适应,他就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上臂——力道不小,五指掐进肌肉,带有茧子的指腹隔着夹克的布料传递来一种控制力。卷帘门在他身后落回地面,咣的一声,被封闭的空间闷住了。江汝龙眨了几下眼,终于看清了环境。五金店不小,货架一排排竖立着,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卷帘门后面堆了几袋水泥,形成了一道低矮的防御工事。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夹克。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突出,下颌线条硬朗,头发剃得很短。他手里没拿武器,但站姿说明了一切——双腿微微分开,重心在双脚之间,肩膀放松但随时可以收紧。赵永强也在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猎枪,再到背包,再到靴子。"什么人?"他又问了一遍。"消防中队的。"江汝龙说,"今天早上从那边出来的。""叫什么?""江汝龙。""你们中队还有多少人?"赵永强盯着他。"就剩我一个了。""其他人呢?""都死了。"江汝龙说,"我走的时候把门锁了,但里面已经没人了。"赵永强沉默了几秒,目光没有移开。"你呢?"江汝龙反问。"一个人。"赵永强说,"整条街能喘气的就剩我跟你了。"他侧了一下头,"进来坐。把门关好。"
【聚落11/15】
江汝龙跟着他穿过货架之间的通道。通道很窄,两侧货架上摆满了东西,他侧身走过时肩膀擦过一排悬挂的链条,冰凉的铁环在夹克上刮了一下,凉意隔着布料在皮肤上留下清晰的冷痕。走到店堂深处,那里有一小块被清理出来的空间——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地上铺着一块旧毯子。墙角堆着几个塑料水箱和几箱方便面。赵永强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江汝龙坐下来,椅面冰凉,塑料边缘硌着大腿后侧。他把猎枪横放在膝盖上。"你在这待了多久?"江汝龙问。"从第一天就待着了。"赵永强拿起暖水瓶倒了两碗水,推了一碗过来。江汝龙双手接住。碗壁烫手,热度透过搪瓷传到掌心。"外面什么情况?"赵永强问。江汝龙喝了一口水。"没人了。跟座死城一样。""一个活人都没见到?""路上有几具尸体。活的没有——除了你。""你胆子不小。"赵永强说,"一个人扛把猎枪就走解放大道。这一路你没遇到什么东西?""没有。干净的。""干净的才是最吓人的。"赵永强说。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把碗握在掌心里转着,像在借那点温度焐手。"你见过那些东西了?"江汝龙问。"见过。""在哪?""头天晚上它们就来了。"赵永强喝了一口水,"我在二楼听到楼下有动静,从窗户往下看——街对面的理发店门口躺着一个人,正在吃另一个人。"他说得很平淡。江汝龙的手握紧了枪管。"那你怎么——""我把灯全关了,拉上窗帘,待着不动。"赵永强把碗放在桌上,"它们不怎么闯屋子。只在街上找活物。""它们晚上才出来?"江汝龙问。"白天也有。"赵永强说,"但白天它们待在暗处,不主动追人。我白天出去探过路——绕着墙根走,不出声,它们不会理你。""你探过哪些方向?""东边到十字路口,西边到天桥,南边到那个加油站。"他说,"加油站那边是安全的,但立交桥方向不行。那边我白天去了一趟,走到离桥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就感觉到地面不对劲——有震动,很大的震动,一阵一阵的。我没再往前走。"江汝龙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你怎么活下来的?"他又问了一遍。赵永强看了他一眼。"关门,锁好,待着。子弹够,粮食够。等。"他顿了顿,"你从哪个方向过来的?""消防中队那边。""那边有动静吗?""没有。空的。"赵永强点了点头。"消防那边出事的时候你在哪?"他问。"值班室。"江汝龙说,"听到外面有动静,出去看,已经乱了。"他停下来,手指在搪瓷碗边缘摩挲着。"我搭档老周——昨天没了。""怎么没的?""被咬了。还是被什么东西感染了。我不确定。"江汝龙说,"我开了枪。""你杀过他之后,烧了吗?"赵永强问。江汝龙愣了一下。"烧了。""烧对了。"赵永强说,"不烧的话它还会爬起来。我亲眼看到的。"他站起来,走到货架旁边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聚落12/15】
江汝龙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平静,映着头顶透光瓦片漏进来的一小束光,光在水面上晃动。"往西走。"他说,"听说西边有人扎了聚居点。"赵永强叼着烟哼了一声。"听说。谁说的?""出事之前电台里听到的。说是城西三十公里的地方,有个物流园改成的生活区,收人。""收人?"赵永强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怎么收?到了就收,还是要验个什么?""不知道。电台没说那么细。就说有个物流园,有人管,有吃的。""你怎么知道到了之后还有?""我不知道。"江汝龙说,"但总比待在这里强。待在这里每天等,粮食会光,子弹会打光。早晚的事。""你要是到了,发现那个物流园已经没了呢?""那就继续往西走。反正不能回头。""你确定那些东西不会追你一路?"赵永强问了一个江汝龙没想过的问题。江汝龙愣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你从消防中队走到这里,一路没遇到东西——你觉得是它们没发现你,还是它们没兴趣追你?"赵永强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要是后者,那就说明它们有固定的活动范围。你不进入它们的地盘,它们就不管你。可要是前者——那你走出去三十公里,路上一旦被发现,你连躲的地方都没有。""那你觉得呢?""我觉得是前者。"赵永强说,"头天晚上街上到处是叫声,你在解放大道上走了一个多小时都没遇到动静,说明白天它们不在街上活动。你趁天亮走,到天黑之前找个地方躲着,能走多远走多远。""白天它们在哪?""在阴处。在楼里面。在下水道里。我看过——头天白天我壮着胆子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有几个楼栋的单元门里面,黑漆漆的,有什么东西蹲在里面。"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看不清形状,就看到一双发亮的眼睛。""那你觉得白天能走?""能走。"赵永强说,"但不能跑。不能喊。不能发出大动静。就像你在林子里走,你知道周围有熊,你不知道熊在哪,但你知道只要你不出声、不挑衅,熊就不会出来。"赵永强看了他几秒。"一个人走三十公里?""对。""立交桥那片你过不去。"赵永强说得很肯定。"为什么?""那边我从头天晚上开始就听着有动静——不是人的动静。""什么样的动静?"赵永强用拇指慢慢碾着烟卷,烟草碎屑从滤嘴掉出来落在桌面上。"低沉的,咕噜咕噜的,像牛叫,但比牛叫更闷。喉咙里含着一团什么东西在喘气的声音。""你听到了?""不是听到,"赵永强说,"是地板在震。我在二楼站着,脚底板能感觉到那种震动——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立交桥底下爬。隔了两条街,震动传到我脚底下。"他说话的时候把手掌按在桌面上,五指张开,"那种抖,你靠听是听不出来的,你得把手贴在地板上才感觉得到。"江汝龙的手握紧了猎枪的枪管。"那你觉得我怎么走?""绕路。"赵永强说,"解放大道一路往西,到第二个路口右转走建设路。多走两公里,但安全。建设路那边的居民区我头天去探过——空的,没有人,也没有尸体。""没有尸体?""对。整条街干干净净。像是所有人都凭空蒸发了。""那比有尸体更吓人。"江汝龙说。赵永强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但至少没有那种东西。""你能跟我多说几句立交桥那边的事吗?"江汝龙问。"你想知道什么?""你听到那种声音——有几次?""头天晚上最频繁。"赵永强说,"每隔十几分钟就响一阵,持续到后半夜才安静。第二天白天没动静,天一黑又开始了,但频率低了。昨天晚上几乎没声。""你出去看过吗?""没有。"赵永强回答得很干脆,"我不找死。"江汝龙沉默了一会儿。"你这里有地图吗?""有。"赵永强站起来,从货架上的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城市地图,摊开在桌上。纸是旧纸,边缘已经磨损发毛。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消防中队的位置、立交桥的位置、城西高速入口的位置。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点——指腹按在纸面上,在消防中队的位置停了一下。"这是我标的。红圈是有危险的点。打叉的是确认过没有人的区域。问号是还没探过的。"他收回手,坐回椅子上。"建设路走到底有个加油站,我去看过,油机里还能抽出一些柴油。你有容器就带上。""我没有容器。""那就到我店里拿一个。"赵永强说,"货架第三排有空的机油桶,你拿一个走。"江汝龙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头:"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问。""你为什么不走?"
【聚落13/15】
赵永强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叼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放在桌上。"我老婆走丢了。"他说。声音还是平,但江汝龙注意到他说完这四个字后喉结动了一下。"出事那天下午,她在隔壁超市买东西。我在店里修一台电机。"他朝门外偏了一下头,"后来外面乱起来了。我放下扳手出去看——解放大道上全是人在跑。我还以为是火灾。""你没想到会是这样?"江汝龙问。"谁能想到?"赵永强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平静,"谁能想到过了一夜世界就变成这样了。"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个表情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我把门拉下来锁好,顺着街找她。超市里面已经没人了。货架倒了一半,地上什么都有——菜、肉、手机、钱包。收银台后面躺着一个店员,已经死了。""你喊她名字了吗?"江汝龙问。"喊了。"赵永强说,"站在超市门口喊了好几声。没人应。挨着超市的那条巷子我也喊了。"他停下来,舔了舔嘴唇。"我找了两天。附近几条街都找遍了。没有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抬起眼睛看着江汝龙,"所以我没走。万一她还活着,会回来。家里钥匙她有一把,她也知道店里锁的密码。""你当了几年兵?"江汝龙突然问。赵永强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十二年。""哪里?""边防。""怪不得你关门的反应这么快。"赵永强没有接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当兵的经验在这种事面前没什么用。打仗的时候你知道敌人在哪。现在你不知道敌人在哪,也不知道敌人是谁。""你用过枪吗?"江汝龙问。"用过。退伍之后十几年没碰过。""那你店里现在有吗?""有一把双管猎枪,二楼柜子里。还有十二发子弹。"赵永强说,"我还没用过。""为什么?""怕枪响。"他一字一字地说,"怕枪响了把它们引过来。"江汝龙垂下目光。他注意到赵永强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的茧子发黄,握了二十年扳手和螺丝刀的手。此刻那只手平摊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分开,像一张被展开的网,他在轻微发抖——幅度很小。"你在这里一个人,守了四天。你店里有枪,有子弹,二楼有窗户可以架枪,有制高点——你为什么不打?"赵永强看着江汝龙,目光很平静,像在等这个问题。"打完了之后呢?"他反问,"十二发子弹打完了,街上还有。我拿什么打?"江汝龙沉默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你老婆叫什么?""林秀芝。"赵永强说。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软了一点点。江汝龙点了点头。"如果我路上遇到——"他说了一半就停下了。赵永强替他说完了:"遇到就知道了。要是她还活着——告诉她我在店门口等她。跟她说老赵还在店里,店里安全,让她回来。""她认得你店名?""认得。你说永强就行。"江汝龙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还有一个问题。""你问。""这四天,有活人来敲过你的门吗?"赵永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第一个。"
【聚落14/15】
他们又沉默了。江汝龙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碗底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有地图卖给我吗?或者换。"赵永强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到货架那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地图——折叠的,没有打开过,还有塑料膜封着。他走回来把地图放在桌上,又放了一根笔。"送你的。""谢了。"江汝龙说。"你往西走的话,建设路第二个路口左拐,有个加油站。我去看过,油机里还能抽出一些柴油。你带上——有用的东西越往后越难找。"赵永强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加油站旁边有个修车铺,工具柜的底层抽屉里我留了一把扳手和一卷铁丝。""你这一带都探过了?"江汝龙问。"探了。"赵永强说,"白天出去的。不敢走远,就在方圆一公里之内活动。每走一条街都先在墙角做一个标记,防止找不回来。""你做了标记?""用粉笔在墙上画箭头。我店后门就有一个,画的往西的箭头。你要是待会儿上楼,从后窗能看到对面墙上那个白印子。""我能学一下你的标记系统吗?""简单。"赵永强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箭头指方向,圆圈是安全,叉是不安全,三角是需要小心。都画在墙角离地一米的位置。"江汝龙把这些记在心里。"你这里安全吗?"他问。赵永强环顾了一下四周。"暂时。一楼有卷帘门,二楼有防盗网。后门我用货架顶死了。但只要来两个以上的——"他没有说完。江汝龙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枪托。"我明天再走。"他说,"今晚留在这里。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两个人守比一个人强。夜里可以换班睡,一个盯着窗,另一个休息。""你会用枪吗?"赵永强问。"今天早上刚用过。""用的是猎枪,不是烧火棍。你打过什么?"江汝龙沉默了一秒。"人。或者曾经是人。""那你知道怎么打?""打头。不打中要害不停。"赵永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点了点头。"二楼第一间,门没锁。床在,没有被子。木板硬。"他转过身往楼上走,踩上第一级楼梯时木料吱呀响了一声。他停下来,"晚上别开灯。别出声。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不要去看窗帘。""要是它就在楼下呢?"江汝龙问。"在楼下你就听。听它走不走。走了就别管。不走的话——"赵永强顿了一下,"那就听它打算干什么。""你经历过?""昨晚后半夜,有一只在卷帘门外站了大约二十分钟。"赵永强说,声音很平,"我就站在楼梯口听。它不走,也不砸门。就在外面站着。后来它走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不知道。"赵永强说,"也不想知道。"他又等了一拍,"你守前半夜还是后半夜?""后半夜。你叫我。""行。"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规律的吱呀声,从近到远。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又被关上的声音——咔嗒。江汝龙一个人站在五金店昏暗的店堂里。他在那把塑料椅上又坐了一会儿,屁股底下的塑料已经凉透了,冷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搪瓷碗——碗底剩着几圈水渍。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下,转身走向楼梯。
【聚落15/15】
楼梯踩上去每一级都发出吱呀声。木料旧了,踩上去有些发软,脚感像踩着一条老船的甲板。二楼的走廊很窄,他摸墙往前走,指尖在墙纸上擦过——纸面粗糙,有些地方翘起了边,刮过指腹。他找到了第一间房门,拧开把手推开门。门轴没有上油,吱呀一声拖得很长。他正要把背包放下来,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永强上来了,手里捧着一条叠好的薄毯。"拿着。"赵永强把毯子递过来。江汝龙接过来,毯子很旧,洗得发硬,边缘有线头散出来,但干净。布料上有一股肥皂味,淡淡的,在这个满世界都是焦糊和血腥的环境里显得很不真实。"谢了。你不留着用?""我还有一条。"赵永强说。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扫了一下房间——床、窗帘、墙角,确认没什么问题。"几点叫我?"江汝龙问。"一点左右。你先睡。到时我敲门。""你一个人撑前半夜?""前半夜比后半夜安静。"赵永强说,然后顿了一下,"通常。""行。"赵永强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江汝龙说了一句:"你那个搭档——你开枪的时候,他没有扑你?"江汝龙愣了一下。"扑了。""那你怎么打中的?""他扑过来的时候我侧身让了一下。他撞到墙上。然后我开的枪。""枪响之后他倒了吗?""被打中的那一下没倒。又扑了一次。第二枪才倒的。""记住了。"赵永强说,然后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是隔壁房门关上的声音——咔嗒。江汝龙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薄毯。二楼是一套两居室的住宅。客厅不大,沙发上的布套洗得发白,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墙角电视机屏幕蒙着灰。他走进那间空房——只有一张铁架床,床板裸露着,棕色的漆面剥落了大半。他把背包放在床角,薄毯铺在床板上,坐下来。铁架床在他坐下的瞬间发出吱呀的声响,床板硬邦邦的,隔着毯子还是硌得慌。他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是解放大道,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那段他刚走过的路:天桥、烧毁的车、灰白色的路面。此刻这条街安静得像一幅凝固的画。江汝龙放下窗帘,布料从指间滑落,指尖传来摩擦的微痛感。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两侧,低着头,闭上眼睛。房间里的空气干燥而冰凉,吸进鼻腔时带着一股旧家具的气味,木头和陈年灰尘混在一起。世界安静下来了。没有了风声,没有了远处模糊的异响。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胸腔里那颗心脏缓慢而有力的跳动。白天的经历像走马灯一样从脑海里闪过——起火的中队大门、血迹斑斑的方向盘、天桥上的婴儿车、蜷缩在药房角落的尸体、卷帘门后那道驱散黑暗的手电光,还有赵永强手掌上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旧疤。那个把门打开、让他进来、给了他一口热水、一张地图、一条绕开立交桥的路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任别人。但他知道那个老兵刚才做了一件奢侈的事——在没有法律的世界上,选择开门,而不是沉默。江汝龙睁开眼睛。房间里没有钟,但光线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已经从亮白变成了昏黄,沿着布料的边缘慢慢收缩,像一池正在退潮的水。他站起来,把背包里的子弹取出来,一颗一颗放进猎枪的弹仓里。指尖触摸到每一颗子弹的黄铜弹壳——冰冷的、光滑的、沉甸甸的。他握住一颗弹壳,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让金属的温度慢慢从皮肤表面吸走掌心的热量。咔嗒。一颗填进去。咔嗒。又是一颗。一颗一颗填满。最后拉动枪栓,把第一颗子弹推上膛。金属滑动的声音清脆利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短促的金属钟鸣。他把猎枪靠在床头,坐在床沿上,手撑在膝盖两侧。掌心和布料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汗,有些发黏。裤子布料贴着大腿,站起身时黏住的布料从皮肤上撕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重新坐下来,把鞋脱了——好让脚底板直接接触地面,感受从楼下传上来的每一丝震动。水泥地面冰冷,脚掌贴上去时寒意尖锐地穿透皮肤,从脚心蔓延到脚踝,再到小腿,像站在一潭冬日的浅水里。楼下的空气寂静无声。赵永强也没有再到楼上来。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嵌在解放大道这片凝固的废墟里。窗帘缝隙里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了,像一盏灯被人缓缓拧灭。从明到暗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几分钟,期间江汝龙一直睁着眼睛,看着那束光从暖黄色渐渐变成灰白色,然后彻底熄灭。黑暗中,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感受着金属的冰凉的触感在指尖蔓延,那股凉意沿着指腹向上走,经过指节,经过手掌,经过手腕,一直蔓延到前臂,像一条冰冷的小蛇缓慢地游过皮肤表面。每一寸被它经过的皮肤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没有缩手。就让那根绷紧的弦留在那里,让身体记住——这是个不容犯错的世界。外面的街道彻底静了。但他没有睡着。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听着整条解放大道的寂静,听着这座死城的呼吸,听着楼板下面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猎枪靠在手边,枪管还有一丝残留的体温,像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冷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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