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1/16】
金属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寂静里,那一声"咔"像是某种宣告。
江汝龙靠着门板站了大概十秒,等那声音消散,等耳朵里的嗡鸣慢慢平息。他的背还贴着门,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外套传进来。他没有立刻动。
仓库里的气味是第一件事——机油、橡胶、某种陈年的防潮剂,以及最底层隐约的金属锈味。不是血腥,不是腐败,不是他在过去这些天已经习以为常的那种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某个地方稍微舒展了一点。
"灯。"赵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平,像是在报告天气。
何健已经摸到了墙边的电源箱。开关拨上去,头顶几排日光灯管次第亮起,有几根先是闪了几下,发出蜂鸣声,然后稳定下来。灯光是那种偏冷的白,把仓库里每一件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铁架子、木板箱、油纸包裹的长条形物件,以及沿着墙排列的几排弹药箱,表面上都印着军用标识。
七个人站在灯光下,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江汝龙注意到南珞第一个开始动。她没有绕着走,直接走到最近的铁架子旁,用手指弹了弹一个箱子的锁扣,然后转身。"分组清点,两人一组,把所有东西列出来。"她的声音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稳,像是她每天都在发这种指令。"不认识的东西不要乱动,原地标注,叫赵刚来看。"
"明白。"何健已经把背包放到地上,开始翻。
刘承志没说话,但他已经从左边第一排架子开始,用手电筒照着一箱一箱地往下扫。他的手电光移动得很有规律,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不快也不慢,像是手术室里的某种程序。
陈敏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短铅笔,跟在刘承志身后开始记录。
赵刚没有跟任何人搭档。他自己一个人往仓库最深处走去,手里的步枪背着,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江汝龙看了他一眼,没跟过去。
吴正清站在原地,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让脊背往下松了一点——那个姿势江汝龙见过很多次了,是他终于不需要驼着背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像一件衬衫终于被熨开了。"我看医疗箱。"他说,也不是在问谁,就是说了一句,然后往角落里走。
江汝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他把猎枪的安全扣扣上,挂回肩上,然后开始活动手指。手指有些僵,他把每根手指都用力弯了弯,感觉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聚落2/16】
清点工作花了将近四十分钟。
步枪是最多的,赵刚最后报了一个数字——214支,型号统一,G3系列,都经过上油保养,用油纸裹得很整齐。弹药箱单独堆在一个区域,按型号分类,陈敏数了多少箱,又估算了多少发,然后用铅笔在本子上划了几排数字,划掉又重算,最后在旁边画了个括号,写了一个带问号的总数。
防弹背心有三十一件,尺码混杂,有两件明显是女款。通讯设备是一个独立的木板箱,打开之后里面有对讲机、一台短波收发报机,以及几卷天线馈线,还有一份手写的频率表,纸张发黄,但字迹还清晰。
医疗箱有十一个,吴正清把它们排在一起,一箱一箱地开,每一箱里的东西单独列清单。大部分是基础配置:纱布、止血带、注射器,还有几种他叫得上名字的药品。第九箱里有一套简单的手术器械包,他把那个单独放到一边。
"够用,"他对刘承志说,刘承志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点点头,"消炎药再多一点就好了。"
"没有就没有。"刘承志说。
何健在架子背后找到了一个折叠桌和几把折叠椅,搬出来展开。桌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摊开手看了看,然后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
江汝龙在最里面一排架子的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皮箱,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但箱子上贴着一张已经半脱落的纸片,用胶带粘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应急备用"。他拆开了。里面是两个户外用的固体燃料炉,几盒燃料块,还有一个折叠铝锅,一套不锈钢餐具,以及四包真空密封的速食干粮。
他把箱子提出来,搁在折叠桌上。
南珞过来看了一眼,扣起眼镜,拿出一个速食包翻了翻,看了看有效期,没说话。
何健凑过来,"能吃不?"
"能吃。"
"那——"何健看了看那个燃料炉,"煮点热的?"
没有人反对。
【聚落3/16】
煮东西的声音比想象中轻,固体燃料炉的蓝焰很稳,几乎没有噪音,只是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之后会有一点轻微的咕嘟声。
七个人围着折叠桌坐下,或者站着,没有固定的位置。江汝龙在靠门一侧找了个角度,背后是金属货架,面对着门的方向。这是一个习惯,他不确定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是坐下的时候需要看得到门。
速食干粮泡开之后有一种奇怪的谷物气味,稍微有点甜,热气升上来,雾气在灯光里散开。
没有人抱怨味道。
何健把碗递给每个人,自己最后盛,坐下来就开始吃,吃得很快,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偶尔换手,把碗换到另一只手里。
南珞吃了大概三口,然后从外套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把碗搁在旁边,开始在本子上写字。
"还没吃完。"陈敏提醒她。
"我知道。"南珞没抬头,笔继续动。
刘承志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放下碗,摸出一把手术刀形状的工具,在灯光下看了看,放回去。不是手术刀,是一把小折刀,但是折叠的方式和手术器械有点像。他有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不知道是什么习惯。
赵刚靠着架子站着,没有拿碗。
"吃。"江汝龙把一碗推过去,没有多说。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接,但三秒后还是自己端起来,站着吃了几口。
仓库里的暖气是靠固体燃料炉散发的那一点热气,不多,但比门外要强。江汝龙把双手放在碗上,让热气把手指暖过来,感觉手指慢慢有了血色,弯曲的时候不再那么僵。
【聚落4/16】
吃完之后,赵刚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
纸已经有点脏,边角磨毛了,像是被装进口袋太久。他摊开来,放在折叠桌的中间,没有特别的动作,就像在放一张地图。
"你们看。"
七个人低头看。
纸上只有两行铅笔字,字迹潦草但能认清:
第一行:「仓库编号GY-07,由江城军分区后备处预置,联络人:分区参谋长 给事中」
第二行:「如果有人找到这里——找给事中。他知道全局。」
沉默。
何健先开口,"给事中?那是名字?"
"职务,也可能是代号。"赵刚说,"军分区参谋长,这个级别不低。"
"江城军分区。"南珞把笔搁下,"本地的。"
"对。"
刘承志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再放下,没有说任何话。他的手指摸了摸纸的右下角,那里有一点褶皱,像是被人用力捏过。他没有解释自己在干什么。
"这个人现在在哪?"陈敏问。
"不知道。"赵刚说,"但仓库是真的。物资是真的。"
"如果他还活着——"南珞重新拿起笔,"那他知道的东西,可能不比这些物资少。"
"如果。"江汝龙说。
"如果。"南珞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江汝龙没看清楚写了什么。
吴正清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说,"那个短波收发报机,能不能试试开着?"
"不到时候。"赵刚说,"先摸清楚周围再说。"
没有人反驳,但陈敏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江汝龙看见她在数字旁边又加了一个备注符号。
【聚落5/16】
分配床铺花了不到十分钟。
仓库后段有一个小隔间,是原来的值守室,门是铁的,能从里面锁上。里面有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以及一张单人窄床,靠墙,底下有一排储物格。床垫是那种薄薄的军用布面垫,已经有些年头,但没有霉味。
赵刚站在隔间门口,"女士优先,还有伤员。"
"没有伤员。"吴正清说。
"你算。"赵刚看了他一眼,"你的背。"
吴正清想反驳,但没有说出来,最终接受了靠墙那张单人床。南珞拿了上铺,陈敏下铺,何健和刘承志在剩余两个铺位各自占了一个,没有讨论。
江汝龙和赵刚留在外面。
赵刚搬了一把折叠椅,坐在仓库门口内侧,把步枪横放在腿上,背靠着墙,闭上眼睛,像是立刻就能睡着,又像是根本没打算睡。
江汝龙在另一侧找了个位置,用背包垫着,坐下来,把猎枪放在手边。
他们两个之间大概三米,谁也没说话。
这种安排不是商量出来的,是自然发生的,某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值守室那边有几个人,这边也应该有人。
江汝龙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处细小的擦伤,结了干痂,深红色的,硬的,不疼了,但一弯手就能感觉到皮绷紧的感觉。他把手握成拳,然后松开,再握,再松。
窗户是封死的,没有缝隙,但他还是能听见外面远处有什么声音,很低,几乎分辨不出是什么,但就是有。
【聚落6/16】
轮换守夜的安排是南珞出来提的,时间是吃完饭后。
她把六个时段写在本子的一页上,每段两个小时,撕下来贴在折叠桌上,"谁去守的时候叫醒下一个,不要等对方自己醒来。"
"门外还是门内?"何健问。
"门内。听外面就够了,不要开门。"
赵刚没说话,但他把那张时间表拿起来,扫了一遍,放回原处。
何健拿到的是第二段,凌晨一点到三点,他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外套的拉链拉高了一点。
江汝龙的是第四段,快天亮的那个时间段,凌晨五点到七点。他在时间表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是南珞写的,写得很整齐,比那张纸条上的字迹端正太多了。
他想起那张纸条。他想起"找给事中,他知道全局"。
"全局"是什么意思?是整个江城的情况,还是更大的什么东西——疫情本身,感染的起源,哪里还有人,哪里还有指挥体系,还是这一切的出路。
他没有去问赵刚。不是不想问,是他觉得赵刚大概也不知道。
如果赵刚知道,他早就说了。
【聚落7/16】
第一个守夜的是赵刚本人,他把自己排在最前面,零点到两点。
但他其实没有等到正式换班。他在折叠椅上坐着,步枪横放,看起来睡了又没睡。江汝龙在他对面坐了大概一个小时,中间起身去仓库深处转了一圈,检查了一遍架子,检查了医疗箱有没有盖好盖子,检查了那个对讲机箱子有没有关严——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一圈,手摸过每一件东西,确认它们都还在。
他回来坐下的时候,赵刚睁开了眼睛。
"睡不着?"赵刚问。
"习惯。"江汝龙说。
赵刚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南珞出来了。她没有去叫赵刚,直接在折叠桌旁坐下,把台灯的光调到最低,开始在本子上写字。
江汝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南珞也没说话,就是写,笔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在仓库里的寂静中显得很清晰,但不刺耳,像某种规律性的存在。
他不知道她在写什么,但他猜。
她总是在观察,在记录——卷1里那些他们遭遇的每一次感染者接近,她几乎从不只是躲,她要看,要记。现在有了时间,有了安全,她大概把那些散乱的观察全部翻出来,开始排列。
他没有问她在写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外面远处偶尔传来的那些声音,等着时间过去。
【聚落8/16】
何健换班的时候,南珞还没有停。
凌晨一点,何健揉着眼睛从值守室里出来,看到南珞坐在灯光下,以为她是失眠,"你睡吗?"
"我没排守夜。"南珞说,"你去。"
何健愣了一下,"你排了的,你是——"
"我改了。"南珞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站你的,不用管我。"
何健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拉了把椅子在门口内侧坐下,把输液架改的那个东西竖在旁边。那玩意现在多了一个改装,末端套了一段橡胶,减少碰地的声响,是何健自己弄的,花了半个下午,用的是医疗箱里一段备用的管子。
他在椅子上坐了大约五分钟,然后站起来,往门缝那里贴近了一点,听外面的声音。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声音在飘。不是规律的声音,是那种断断续续的、低沉的、他已经分辨得出来的声音。他把呼吸放平,站着听了大概两分钟,然后退开来,重新坐下。
南珞从本子上抬起眼,"几个?"
"听不清楚,方向不定。"何健想了一下,"偏东。"
南珞在本子上记了什么,"下次听到,记录时间。"
"好。"
何健往椅背上一靠,手扶着那根改装过的输液架,盯着头顶的某根灯管发呆,灯管在这个角度有一点轻微的闪烁,几乎察觉不到,但盯久了就能看见。他盯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在仓库里走了两圈,回来坐下,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二十四岁,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拿着武器站在黑暗里守夜,不是演习,不是军训,是真的。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聚落9/16】
大约凌晨两点半,何健在门缝旁听见了更近一些的声音。
他把手心贴在门板上,感觉金属的凉意,贴了大概十秒,然后慢慢退开来。
南珞已经在看他了。
"靠近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多近。"
"二十米?三十米?不好判断。"他说,"只有一个。"
南珞把时间记在本子上,然后抬头,"它在动还是静止?"
何健回到门边,把耳朵贴过去,听了大概半分钟,"……静止的。"
"方向?"
"南边,门的正南方,偏左一点点。"
南珞在本子上又记了一行,写了一个坐标似的符号,又在旁边写了"静止/已感知热源?",然后用括号括起来,打了个问号。
何健看着她,"它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不知道。"南珞说,"如果知道,它会过来。"
"那它为什么停那里?"
"我现在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说得很平,没有焦虑,没有急迫,就像医生说"检验结果还没出来",陈述一个事实。
何健觉得这种平静有时候挺有用的,但有时候也让他不太舒服,他说不清楚是哪种感觉,所以没有说。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根输液架拿在手里,手指沿着金属管子慢慢滑过,感觉改装部分的接缝,摸到那段橡胶,用大拇指按了按。
大约二十分钟后,那个声音消失了。
【聚落10/16】
南珞的笔记本到这时候已经用了将近半本。
她翻回第一页,在最开头用方括号写了一行标题——【感染者行为记录:初稿】,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括注:(仓库GY-07,第0日至第1日)
她没有给这份笔记命名,或者说,她还没想好叫什么,但她在心里大约已经知道自己在试图做什么:建立某种语法。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语法,是真实的——行为规则,优先级,触发条件,例外。
任何足够系统的行为,都是有规律的。如果能找到规律,就能预测;如果能预测,就能利用;如果能利用,就能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而不是像一只老鼠一样躲着。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几个她目前观察到的最可信的规律,用序号标注,每一条后面跟着支持它的案例,以及她目前仍无法解释的变量。
第三条写完,她停下来,把笔帽在下唇抵了一下,想了想,把第三条第二个分句划掉,重写。
她注意到何健在偷看,但没理会他。
【聚落11/16】
何健的班结束时,他叫醒了陈敏。
陈敏几乎是立刻就坐起来的,那种翻身坐起的速度让他愣了一秒——不像是正常睡眠的惊醒,更像一直有一部分是清醒的,只是在等着被叫。
"安静。"何健说,"就是正常换班。"
陈敏把毛毯叠起来放到枕头上,穿上外套,拉上拉链,出来了。
"南珞还没睡。"何健提醒她。
"我看见了。"
陈敏接过那把折叠椅,重新放好位置,坐下。她比何健坐得更直,双脚平放在地上,手搭在膝盖上,背没有靠椅背。她的小本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有记录的那一页,但没有写新的,只是往上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回口袋。
南珞在台灯下没有抬头,但说了一句,"睡了吗?"
"睡了。"陈敏说,"是真睡的,不是假睡。"
南珞没有回应,继续写。
陈敏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仓库的温度比屋外高,但到了后半夜,固体燃料炉的热度散了大半,地面上升来的凉意越来越明显。她看了看远处架子上的那些弹药箱,看了看靠墙排列的防弹背心,又看了看那台还没有开机的短波收发报机。
那台收发报机让她想了很多。
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聚落12/16】
江汝龙在凌晨四点四十分醒来,早于换班时间。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自己醒的,那种完全不知道睡了多久但身体已经决定不继续睡了的感觉。他在背包上坐起来,揉了揉脸,手心上的茧子划过脸上的胡茬,沙沙的。
他摸到猎枪,确认它还在原位,然后站起来。
陈敏在门口那边,见他起来,轻轻点了个头。
"还早。"她说。
"睡不着了。"他说,"你去休息,我换。"
陈敏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折叠椅让给他,往值守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外面今晚很安静,凌晨三点之后就基本没声音了。"
他记住了这句话,但没有说出来他在想什么。
凌晨两点到四点,安静。
他在折叠椅上坐下,把猎枪放在腿上,开始等天亮。
南珞在他对面,台灯已经调暗了一点,她靠在桌沿,眼睛闭着,但腰背还是直的。他看了一会儿,不确定她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他没有去叫她。
他的手指沿着猎枪的枪管摸过去,感觉金属光滑的凉,枪的重量压在腿上,稳的。
【聚落13/16】
天亮前最后一段时间,江汝龙一个人坐着。
南珞最终还是睡着了,头慢慢歪到一边,呼吸变深,那个本子滑下来,落在桌上,也没醒。他起身把那个本子推到她手边,然后回去坐下。
他没有翻开那个本子。
不是不好奇。是觉得那不属于他看的东西。
他想起进入仓库前那一段——他在队伍最后断后的位置,猎枪对着来路,等每个人进门,最后是他自己进去,把那扇金属门关上的,也是他。
这是第一次,他感觉"断后"这件事暂时可以停了。
不是不需要了,是暂时。
他知道这种安全感是假的,是条件性的,是依赖于这扇门的厚度和这些墙的密封性的。但他需要这个假的安全感来让身体里某些东西松开——那些一直绷着的、负责在人群最后盯着来路的那部分。
他不知道那部分叫什么,他只是感觉它在那里。
【聚落14/16】
天光从仓库顶部某处细小的缝隙透进来,不是一道光,是那种漫射的、隐约的亮,让整个仓库的颜色从灰黑变成灰白。
江汝龙站起来,开始最后一次检查武器。
这个顺序他记得很清楚,是他父亲教他的,不是消防队的规程,是他父亲自己的一套,打猎用的那一套。每次出门之前,每次回来,每次睡前,都要检查:枪膛是否清洁,弹药是否装到位,保险是否正确,击发装置有没有问题。
他把猎枪拆开,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过,用布擦了擦,再装回去,装到卡槁咬合,拉开枪机,再复位。
他检查了弹药袋,数了一遍子弹——他的规矩,数量必须和上一次记录的一致,如果不一致,找原因。
一致,没问题。
他把猎枪重新背起来,然后脱下外套,检查外套内衬的口袋,里面有一把小型手电,备用电池,一条折叠的急救绷带,一根他一直带着但从来没用上的哨子,以及一个他自己做的简单标记——一块绑着红线的小木片,是仓库外面从某棵树上取的,不是用来做什么的,只是找到这里之前的某一天晚上手里要有什么东西的结果。
他把那块木片握在手里,感觉木头表面的粗糙,然后放回口袋。
外套重新穿好,拉上拉链。
【聚落15/16】
天完全亮起来之后,何健第一个从值守室里出来,揉着眼睛,头发炸开,站在仓库中间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清脆的"咔"。
"吃什么?"他看了看台灯旁边睡着的南珞,压低了声音,"还有速食包不?"
"有。"江汝龙说,"三包。"
"够不够?"
"不够。"
何健点点头,拉开一只弹药箱旁边的袋子,翻了翻,没找到吃的,又翻另一只。赵刚在架子旁边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时间,站起来,去了值守室,几分钟后刘承志和陈敏先后出来。
吴正清是最后一个,他走路比平时慢一点,背脊还是那个有些弯的弧度,但他自己很快发现了,用力把背直起来。直起来之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掌按着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开。
"昨晚有没有什么异常?"南珞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在用手揉眼睛。
"一次,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何健说,"南边,一个,后来自己走了。"
南珞低头找她的本子,翻开,确认了一下,在那条记录旁边加了个括号,写了"已离开"。
"好。"她合上本子,"开个小会,我有话说。"
【聚落16/16】
但小会没有立刻开成。
固体燃料炉重新点上,最后三包速食泡开,分了分,何健和刘承志分到的那份少一点,因为他们两个在装的时候自己多舀了一勺——南珞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平均了一下。
江汝龙把自己那份放到一边,等到所有人手里都有碗,才端起来。
热的。手心隔着碗感觉那种热,传进来,一直传到手腕。
他吃完,把碗冲了冲,放回折叠桌上,然后拿起猎枪,靠着货架站定,等南珞开口。
窗外的缝隙里有光线了,是白天的光,稳定的,不带任何前一个夜晚的东西。
他把猎枪的安全扣摸了一下,没有打开,手指停在上面,然后离开。
他想,他这辈子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过——连着睡了将近三小时,没有梦,没有惊醒,就是睡了,然后醒了,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运气。
他决定先不去想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