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们回到中学的时候,天还没亮。漆黑到灰白之间的过渡层次分明——先是东边屋顶轮廓线多了一层极薄的青色,然后是窗户的铁框从黑色变成深灰,然后是操场上的水泥乒乓球台现出模糊的矩形。
陈敏在门口台阶上坐着。她坐在最高一级,左脚边放着一个收音机,天线全部拉出来,靠在生锈的窗棂上。收音机只有沙沙的静电声。白噪音在凌晨的寂静里被放大,听起来像远处在下雨。她把手掌压在收音机的喇叭口上——掌心能感觉到喇叭纸盆的震动,那种震动太微弱了,不像是信号,更像是机器自己的呼吸。她数人。八个人出去,八个回来。她一个一个确认轮廓从黑暗里浮现的方式——赵刚的步幅宽,江汝龙的肩膀更宽,何健走路时输液架碰在地上当当作响。
多了一个。
白大褂。洗得发黄的双肩包。左手提着方盒——液氮罐,罐体上结了白霜,走路时左腿蹬一步罐子就吱扭作响一下。他用手指按住壁面橡皮塞,塞得不太紧,又开了又关不下三回了。搬运这种罐子的步法和普通人不同——脚掌先落前三分之一再翻足弓,膝盖微屈缓冲,像踩在碎玻璃上走路。罐子里液氮在持续汽化,嘶嘶声很小,贴着铝罐壁传到手指上变成很细的震动。
"这是待诏先生。"南珞说。
"我知道。"陈敏看了老人的白大褂一眼。衣角边缘的针脚已经松了,线头垂下来晃来晃去,走路时蹭着小腿肚。白大褂兜鼠的位置有一小块褐色硬块——是血,干透了以后变脆,边缘裂成细纹。她没去扶。转身先进楼,给后面的人开门。楼梯口台阶上的灰被陈敏的鞋踢了一下,半圈灰在电筒光里旋了一阵落地上,粘住了鞋面的湿气。"我去烧水。"
二
陈敏烧水的动作很快。电热杯的电阻丝在水里发红,映在杯底形成一个晃动的橙色光圈。水从杯底开始冒细泡,然后气泡变大,然后水面开始轻轻翻滚。这个声音——水要开时那种细密的气泡破裂声——在停电七天后变得非常奢侈。她把搪瓷杯一个个摆会议桌上。杯子不够给新来的人用,她回宿舍区翻了一圈,找到个印着"优秀教师"的陶瓷杯,杯口有小豁口,不深但摸得着。水龙头下冲两遍,倒八分满。
待诏接过杯子。手指贴上杯壁先停了两秒——水太烫了,温度感知有点偏差。他吹吹水面,没喝。白气从水面升起来在天花板上凝成一小片湿润的圆圈,撞到悬下来的灯绳化开了。
"清点。"赵刚把医院带回来的东西全部摊在桌上。
疫苗原液——四十八支,每支两毫升,装在待诏的保温箱里。温度计水银柱稳稳停在四度。血液样本——GX-01一份,GX-02一份,GX-03一份,冻存管外套铝箔层防液氮挥发,标签上的手写字迹端正但墨水已经有点褪色。活体样本——两笼小白鼠,六只,它们蜷缩在木屑铺的笼底一动不动,只有肋部有微小起伏。实验记录——六十七页,装在防水公文袋里,又在外面套了一层印着"江城大学附属医院病理科"的塑料袋。药品补充——碘伏五瓶,75乙醇三瓶,过氧乙酸两瓶,肌肉松弛剂四支。碘伏瓶子碰在一起发出铃铛似的叮叮声,陈敏塞块海绵隔开。
"够了。"赵刚说。"但不够长期。药房没了不等于我们不能从别的地方弄——明天天亮以后,我和舍人,清扫医院周边三条街。"
三
清扫方案在上午第一个小时里定下来。赵刚拿笔在江城市区地图上画三个圈——笔尖在纸上的划痕声很快。中学所在的富民路是第一道圈,东侧文华路是第二道,南侧建设东路是第三道,连解放大道。三条街围出一个丁字形的安全区域,覆盖了从中学到主干道的唯一补给路线。危险程度递增。
"富民路——从中学出门右转三百米到路口。沿街商铺为主,门面浅,死角少。两个人,四十分钟。"赵刚的铅笔尖在图纸上压断了,一小截黑色碳芯掉在纸面上,他吹了一下没吹掉,索性留在那里当标记。"文华路——居民楼底商混合区,楼梯口、电梯间、住户门后面的走廊全是盲区。三个人,两小时。""建设东路——接解放大道。危险最高。全员一起走。"
舍人接过笔。他在文华路图上标了三个点,笔尖戳透纸面——那纸本来就被反复折叠已经很薄了。他在三点下面各画了个小叉叉。"这里、这里、这里——都是居民楼楼梯口。感染者最喜欢窝的地方。没灯,没窗户,恒温恒湿。我上次去探路时,一个楼梯间底下窝了至少八个。不是休眠态——是醒着但没被触发。它们在等——"他把笔放下,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怎么引出来。"
舍人从陈敏手里接过一个MP3播放器——老款,银色外壳掉漆,但有外放喇叭。旁边配了一对小音箱。他按播放键。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很短,只有四五个字——"这边,走这边。"停顿三秒。"这边,走这边。"音量不大不小,正常说话,带一点赶路时的急促感。
"谁录的。"
"我。"南珞说。"昨天出发去医院之前,在二楼卫生间录的。水龙头开着当背景音。"
舍人又听了一遍。喇叭音质不行但有辨识度。"可以。挂电线杆上,每隔二十米放一个。人声会吸引它们出来——然后我们在外面等着。来一个清一个。"
四
富民路的清扫在上午九点开始。太阳刚升两丈高,阳光直射在路面上,碎玻璃的反光一块一块亮起又熄灭——云移动过去挡了光,反光消失,路面回到普普通通的灰色。江汝龙在中学门后铁栅栏后面看着,栅栏的铁条冰凉的——六月初的早晨,被教学楼阴影罩了一整夜的铁还没晒热。他隔着栅栏看赵刚和舍人的背影变小,拐进富民路的路口,被二层的遮阳棚挡住。
赵刚走在前面,舍人在后侧,两人间隔约两米——不是随意走的,是战术队形。赵刚右手扶枪,左手把MP3拿在手里,挎包斜挎在左肩。他在第一棵银杏树下面停下,把播放器放在树根旁的砖缝里。然后舍人往前走了几步守在十几米外的五金店门口。播放器开始循环——"这边,走这边。"声音从喇叭里出来之后在空旷的街道上扩散,碰到建筑物外立面的瓷砖再反射回来,在狭窄的街巷里形成了轻微的回声叠压,听起来像不止一个人在说话。
第一个感染者从路东侧的副食店里走出来。走路的姿态不是奔跑——他们今天遇到的这批已经不是第一天那种暴冲型的了。它走得很慢,肩膀前后晃动,脚步拖地。走到距离MP3约三米时停住——歪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然后舍人从侧面冲上去,铁管落下的时候没有风声——不是挥的,是砸的。自上而下,管身靠重力加手臂下压的力量直接命中颅顶。声音干净利落——闷闷的砰。感染者直接倒地。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每清理完一间商铺,赵刚就出来朝中学方向打手势——"清理完毕,继续前进。"到十点一刻,富民路路面上躺着十九个感染者,全部静止。赵刚和舍人身上沾了血和尘,站在路口拿对讲机说了一句"富民路完毕"。陈敏在广播室记下时间。
五
第二段清扫范围是文华路西段十字路口——这里是公交车的停靠点。快车线K1路,六节车厢的铰接式公交车横在十字路口正中间,车头撞进路边报刊亭。车尾翘在半空,像一个巨大的金属棺材。挡风玻璃碎了半边,车厢里很暗,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在公交车尾部绕过去。走过车尾的时候江汝龙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尸体。是活物的味道。衣服很久没洗的汗味、口腔没有清洁的酸臭。这个气味他在消防出警的现场闻到过,流浪汉聚集点、群租房——大量人挤在不通风的地方才有的味道。在这辆公交车里闻到——说明车里不只有一个人。
"里面有。"他的声音压到最低。
赵刚举起拳头——全员停住。舍人抬手往公交车车厢上轻轻敲了一下——当。铁管敲铁皮的声音在空旷的十字路口反弹了好几次,像有人在空房间里面拍了三下巴掌。车厢里面有人哼了一声——不是咆哮。是人在被骤然惊醒后喉咙不自觉发出的声音。不像感染者。
公交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女人的脸探出来——三十多岁,嘴唇干裂成多角形,眼眶深陷到能在昏暗里看到颧骨的弧度。她看到外面提武器的人本能往后缩了一下,眼睛先看了枪再看衣服上的血——旧血,已经干了,氧化成褐色——又看了眼睛。看清了瞳孔的收缩正常。是活人。"你们——是人。"她说出来不是疑问。
六
"是。你们几个。"赵刚压低声音问。
女人回头看了车厢里面一眼。"六个。最老六十多了,最小才九岁。"她顿了顿,嗓子里好像有个东西堵住了,咽了一下,声带松弛了才继续说话。"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不敢下车。下面有东西。"
"哪里。"
"路对面的综合市场里。"女人指了一个方向——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饿久了血糖低引起的不自主震颤。指甲缝里有泥,抠过某种东西。"不敢出来。我们一下车它们就追。第一次下车我们跑了两个人——没回来。第二次——我们不敢下车了。"
舍人已经往综合市场方向走了。江汝龙拔出猎枪跟在他后面保持三个身位的距离,枪托贴着大腿外侧,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枪带上的金属扣环轻轻拍打车窗——叮,叮,叮。市场入口是卷帘门,开到一半。门里很黑,从外面能闻到一股腐烂蔬菜和生肉变质的臭味——不是那种直接的臭,是温的,带着水分,像有人把湿毛巾闷在垃圾堆上捂了好几天。他们在门口站了十秒,里面传出来一种很闷的移动声——不是脚步,是身体在地上被拖拽的声音,指甲刮水泥地的尖细声响夹在中间。一个身体从货架后探头——它的头抬不起来,只能歪着靠肩膀,眼白多于虹膜,瞳孔对外界光线没有收缩反应。
"最少五个。"舍人估量了一下能看到的距离——黑暗边界里面至少还有两条通道,每一条都可能藏着东西。
七
江汝龙把MP3放在综合市场入口,音量调到最大。人声循环在空旷的市场里旋转着往外扩——"这边,走这边"——声音从这个入口进去后撞到深处货架再反射回来,形成了一种双向传播的密道声场。三秒后,最靠近门口的那个感染者从阴影中冲出来,不是跑——上肢着地,下肢后蹬,一种介于爬行和奔跑之间的怪异姿态。舍人的铁管斜着下去——没砸中头,偏到它肩胛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脆得像踩断一根筷子。
感染体没倒。被重击后胳膊整个脱臼了但它不在意——它用另一边肩顶着水泥地面往前又扑了半米,张开的嘴离舍人的小腿只差一巴掌。江汝龙从侧面赶上,猎枪托扫在太阳穴上——这一下它倒了。但后面又有三个从货架后面绕了出来,其中一个速度比前面都快,不是休眠态——它在奔跑态和休眠态中间,饥饿让它崩成一根过紧的弦。
"三个。不——四个。还有一个从五金架后面绕过来了——"江汝龙的声音被第二个冲到面前的感染体打断。来不及抬枪,他用枪管当横梁挡在前面,感染者的下巴撞在铁管上,牙齿崩碎的声音就在他耳膜下面——嗑啦——碎牙片飞溅到他手腕上,隔着纱布能感到轻微的压力。舍人从左面切入,铁管自上而下砸颅顶——干净利索。两个人的呼吸在狭窄的门通道里混在一起。
八
拖到最后两个感染者时,江汝龙的左手在抖。不是怕。是枪战时左手托枪被震到了——猎枪开了两枪,枪托每次撞肩膀都很实在,但两只手承受的冲量不均。右手习惯了——每次开完枪手指自动松开再握。左手每次托枪都会把活检的创口扯到——碘伏渗进绷带下面有些刺,然后是钝钝的胀。他把手背翻过来——绷带边缘渗了少量血,不多,但血渍在白色纱布上形成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淡粉色。
"换一下。"何健站在他面前,主动伸手要接猎枪。
江汝龙看了他足足两秒。何健的三角巾下面肩膀的轮廓——鼓起来的——那里面有缝线,有撕裂的肌肉,有才止住不到四十分钟的血。他说话的语气不是逞强——是平铺直叙,好像他的体力就是一个数字,他只是在报告数字。
"你扛得住?"
"枪比人轻。"
江汝龙把猎枪递过去。枪托离开肩膀的瞬间——负重的缺席比负重本身更让人不安。像在电梯下降的瞬间,脚底被轻轻垫了一下,骨头往上一浮。他甩了甩左手,手指重新弯曲伸直的时候指关节咔咔轻响了两声。何健把猎枪的背带套上右肩,枪管太长,走路时枪口会在地上拖一下——他立刻抬高一截,调整握姿。不标准,但能打,而且他握枪的手很稳——手指虽然苍白但肌肉没有颤抖。"
如果碰到要打的——"江汝龙的声音像在背诵操作规程,"——瞄胸口正中,距离不要超过十五米。打完别站在原地看结果。不管中没中,往左或者往右移两步。为什么要移——"他顿了顿——"因为如果没打中,你站着不动就是个靶子。"
何健点头。他没说话,但把枪往上提了半寸。枪带的皮革被汗浸软了以后在肩膀上不会滑动——这是一个很好的细节。江汝龙看见了。
九
他们把公交车里六个人带回中学。最小的那个孩子一路攥着女人的衣角,攥得死紧——指关节可能都发白了,但没人去掰她的手。她走的时候不看脚下只看江汝龙手里的枪——又怕又想看。脸上肌肉一直僵在同一个表情上——惊吓和饥饿同时作用时面部肌肉很多时候只能维持一个表情。
陈敏让六个人在食堂喝粥。粥是她天没亮起来熬的——中学食堂储藏室里的米在麻袋里放了七天,打开的时候袋口飘出一层细尘,米粒表面多了一层细微的粉末质感。但能吃。熬成粥以后那股谷仓味淡了不少,舌尖上还能尝到,但能咽。女人喝到一半停下,把碗推给旁边的老人。老人说了句够了——她把碗又推回去。反反复复推了三回,粥在碗底晃荡着快要凉了。陈敏看她一眼,没说话,又从锅里盛了一碗放她面前。
"我们在车上躲了三天了。第一天——是在超市被人群挤散的。三江超市,解放大道那家。我们从二楼往下跑,跑到一楼的时候自动扶梯已经停了,电梯口挤了好几百人——都在喊,都在推,都不知道往哪走。我们跟着人流往东涌,挤到门口发现外面也在咬人。退回去找后门——后门已经被卷帘门锁死了。也不知道谁拉的——可能是超市的保安,也可能是前面冲出去的人顺手——"她喝了一口粥,嘴角粘了一粒米,她自己没发现。"我们就卡在消防通道里了。"
十
陈敏问清楚三江超市的位置,在地图上标了新的点。她画点的笔是圆珠笔,在纸上先压出一个小凹坑再画圆形,然后涂黑——很用力,纸背面都凸起来了。超市离中学不到两公里,步行要穿过两条街——走富民路往南拐进一条狭窄的支路叫天丰巷,走到头就是超市的停车场。但停车场旁边是解放大道。解放大道——第一天爆发的主战场。那些东西最多的地方。幸存者最不敢走的地方。
"明天早上。"赵刚说,"先去探路,然后全员出动。超市里的东西——米、面、水、罐头——任何能吃能用的。有电池更好。有力气的人全员去。"
"但是今天——"舍人把铁管靠在墙上,铁管底端蹭着地板砖发出呲——的一声。"天快黑了。天黑之前得把联富巷清了。那条巷子是夹在居民楼之间的,只有南北两个出入口。白天清风险小,天一黑——两边的楼房投出来的阴影会把巷子盖得严严实实,手电筒在里面打不到两个弯的。"
赵刚看了看表——下午三点。还有一个半小时天黑。"联富巷。走。"
十一
联富巷原来是条小吃街,夹在两栋六层砖混楼之间,三米宽,五十米长。两侧全是移动摊位和铁皮棚屋——炸鸡排的铁架、麻辣烫的推车、铁板烧的铲子还插在铁板上,上面的油已经凝固成一层淡黄色的蜡状物。巷道上堆积着各种被丢弃的东西——塑料椅、食品泡沫盒、一次性筷子包装纸,被风吹得堆在了巷子最低洼的地方。这种地形在清扫中风险最高——四十五度攻击角度完全施展不开,撤退只有前后两个方向,感染者如果从两侧同时冲出来中间的人只能硬扛。
赵刚把它放在最后,是给自己上保险——先清理完开阔路面确保周边没干扰碍了,再钻进最窄最危险的巷子。何健端着猎枪走在队伍右侧。枪管很烫——一个下午开了四枪,金属表面温度至少在五十度以上,他用输液架钢管垫着托枪的位置才能坚持住。手心能感觉到钢管传来的热——不烫手,但像握着一条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毛巾。
刚转过巷口拐角——一个感染体从铁皮棚屋后面冲出来。距离近到何健能看清它的手指——指甲被水泥地磨掉了,露出来的肉是深红色的。它从他右侧侧面切入——不是正面冲,是侧面——这个角度何健反应不过来。
枪来不及抬。他本能地双手举枪横挡——感染体用它身体的全部重量撞在枪管上,冲击力从枪管传到手腕再传到肘关节再传到肩关节。然后何健感觉左肩里面有什么东西断了。
十二
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软组织——已经撕裂过一次的肌肉纤维在强烈的反向负载下再次被拉伸,这一次拉伸超出了肌纤维本身的弹性极限。断掉的感觉不怎么疼——更接近一种奇怪的、全身都知道不该发生的位移——从锁骨下方的位置沿着三角肌往肘部方向裂开,然后一股热流顺着手臂淌下来。血。比第一次的流血速度更快——这一次撕裂的位置更深,里面那几针缝线可能被扯断了一针或者两针。
何健没有叫。感染体倒地的同时何健整个人往右歪了半步。右手撑住墙——手掌贴上墙面上陈年的油烟垢滑腻腻的,手指往下滑了三四厘米才勉强停住。左脚蹭着地面找支撑,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吱——的一声。江汝龙接住了他。接住的不是身体——是猎枪。枪从何健手里滑下来,枪托先落地,江汝龙的脚尖垫了一下,然后整把枪落在脚背上。这个过程发生得很快——快到旁边的赵刚才把面前那个感染体用膝盖压在地上抬头看过来,何健已经单膝跪在地上了。
血从何健左臂袖口滴下来,滴速很快——大概每零点三秒一滴。地面的积水洼里颜色从灰变粉再变暗红,像墨汁在砚台里慢慢扩散。扩散的速度比第一次快——这次伤口更大,出血量更多。南珞已经跑过来蹲下了——她能决定往左走还是往右走——选了正面,用两只手一起压。
十三
"三角巾。不是止血带——三角巾就够。"南珞的声音在牙齿间挤出来,每个字都低但清楚。救护包里的东西被她一股脑倒在地上——纱布、绷带、碘伏棉签——散在地上的沙子里。她跪在何健左侧,膝盖压在碎玻璃上,感觉玻璃片隔着裤腿嵌进膝盖皮,没时间移。两只手的手掌直接压住何健肩膀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溢出来——温热,黏稠,碰到她的表带后沿着表带的沟槽继续往下流,流进袖口里。
"加压。"她看了一眼刘承志——刘承志蹲在另一边,用剪刀顺着袖口剪开何健的衣服。衣服不是一次性手术衣,是棉质的长袖T恤,吸饱了血以后变得非常韧——剪刀钝,卡在布料里好几次,他只能剪一个口把布料撕开。撕开的口子不整齐,边缘的线头在空气中干燥后翘了起来。
伤口暴露在阳光下。长约五厘米的撕裂口,边缘不齐——不是一刀切开的利落创面,是肌肉纤维被从内部向外拉裂的典型撕裂伤。深度比第一次严重——能隐约看见三角肌的筋膜层下面还有一小块深红色的肌肉组织在收缩。血流速度比预计的快,说明撕裂处有丰富的小血管群体——内层的血供比表面积大。"要缝。立刻缝。在联富巷这里缝不了——得回中学。"
十四
他一个人架着何健走了两百米。舍人在前面开路,赵刚在后面掩护。何健的体重全压在江汝龙右肩上——他能感觉到何健左脚每走一步都会微颤一下,是伤口在震动——不是疼的抖,是弱力肌反射。
"别睡。"江汝龙的脸贴着何健的耳朵。何健的耳廓很凉——体温正在因为失血而下降。何健轻笑了一声。"没睡。在想中午剩的馒头还剩几片。"
江汝龙没接话。他把何健的手臂往上提了一寸——那个位置能让肩关节减少十度左右的被动牵拉角度。
十五
回到中学。南珞直接让人把乒乓球室清空了,乒乓球桌的蓝色桌面铺上干净白布当手术台。桌子够大够平高度刚好——食堂长桌太低,办公桌太窄。桌面上原来有粉笔灰——之前有人在上面画过防御部署图,擦掉了但粉末嵌在木纹缝隙里怎么擦都留一层雾白。何健的伤口属于深层肌肉吻合术范畴,不能用常规缝合代替——位置太深,缝合路径必须避开腋神经和旋肱后动脉。
待诏从背包里拿出肌肉松弛剂——CS-Block-02。他用砂轮在安瓿颈上锯了一圈,掰开的动作很稳——当。药味溢出来,是医用酒精加苯酚的味道,在密闭无风的器材室里扩散得非常慢,像有人往水里滴了一滴墨水。待诏把针扎进何健的三角肌——避开破裂区域——推药的过程非常慢,拇指下压注射器的速度是滴注给药的标准。药水进入肌肉的冷感比针尖刺进去的疼更明显。几秒后,何健的左肩塌下去了——紧张了一分半钟的肌肉忽然松弛,像拧紧的弹簧被松了半圈,整个人往下落了一截。
十六
南珞和刘承志站在乒乓球桌两侧。头顶的LED灯由柴油发电机单一供电,电压不稳,灯光每隔几秒钟会闪一下——闪的时候刘承志停下动作等光稳,稳了再继续。待诏在桌尾递生理盐水——自制的,蒸馏水加食用盐,盐的浓度是靠舌头尝的口感调的。他把盐水顺着伤口边缘灌,冲刷掉联富巷里沾上的铁锈灰和碎布屑。冲洗水位持续碰到伤口外沿,棉球吸干渗出的气泡——何健的手指弯了一下。
刘承志准备缝合。针持上夹着三角针,缝线是不锈钢的缝合丝,线径三零——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细缝线但比标准手术缝线粗了一个号。针尖过关是弯的——对着灯照了一下,反光的弧面平滑无毛刺。在器材室幽暗的灯光里,这个弧度的反光像一根极细的月牙悬在刘承志的视野中央。做了八年外科医生的手在惯性中找到了手感——指甲掐着针持的力度没变。
针尖穿进皮肤——何健的小臂动了一下。牙关咬紧的声音很清楚,磨牙声在狭小安静的器材室里听着像两块粗砂纸在互搓。"放松。"刘承志说。不是对何健——对南珞。南珞擦血的纱布压在针孔上力道刚好——不能太重,太重会压闭针道,也不能太轻,太轻擦不干净血。力道——就是用纱布蘸一两下,不是来回擦。
十七
第一针下去后刘承志打外科结。手指绕线、穿、拉——动作连贯得像一台机器。不锈钢丝的结头拧紧时发出细微的啾声——那是金属张力解除时在结扎器上加力突然停止产生的瞬间振动。待诏在旁边递剪刀剪断线头。刀剪合拢时那声响——咔嚓,很轻,但很有力——说明剪刀刃还很好用。
缝到第三针,刘承志停住了。他盯着伤口底部——针尖挑起一缕肌肉纤维,纤维边缘渗出了一层透明的凝胶状东西。不是血清。血清是淡黄色的,流动性好——伤口渗出血清很正常。这层凝胶——在LED冷光灯的色温下面,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反光,像蛋白冻的表面一样,半透明、有弹性但不是液体的流动。
"看这个。"
待诏凑近——脸几乎贴到何健肩膀上,眼镜片上的那根裂纹刚好横在血和组织之间。他从口袋里摸出镊子——镊子尖碰了碰凝胶,凝胶附着在镊子尖上拉出丝来,黏稠度在蛋清和糨糊之间但不一拉即断。"从凝血角度看——"刘承志把针持放下改用止血钳轻轻扒开伤口边缘——"这个凝胶不是普通血小板凝块。正常伤口处血小板聚集从纤维蛋白原开始——耗时两到三分钟激活,凝血酶原激活物作用形成纤维蛋白多聚体网络,然后血小板和红细胞被网络捕获。他的凝血——从撕开到形成有效止血层——不到正常时间的三分之一,我估——正常伤者这个位置至少要九秒。他——三秒。"
十八
"三倍。"待诏把纱收进密封袋,上面的标签写了HJ-Blood-01。他合上密封袋时啪的一声——密封条咬合时的气密性声音在安静器材室里出奇地清楚。"正常人的凝血时间通过外源途径——九到十二秒。他是三秒。相当于一个活人自己体内出厂就带着浓缩凝血制剂——"
他停顿了几秒,手指在密封袋标签上用指甲又划了一遍日期——确认没写错。何健的呼吸很平稳,尽管伤口还开着——第四针时他在出血减少之后镇定下来。刘承志一共缝了十一针。进去的六针在三角肌深层把撕裂的肌束合并起来,出来的五针在皮下收口。最后一针刺下去的时候——线穿过深筋膜——何健咳了一声。不是疼——是针尖绕过腋神经周围时肘窝里有电流短路的刺痛感,来去极快。
最后一针结扎收线完毕。刘承志用镊子把伤口边缘仔细对齐——对得不算完美,在手术室他会拆了重缝,这里没条件苛求。他拿碘伏棉签沿缝合线仔细擦了一圈,然后盖无菌敷料——医用胶带的黏性已经快到失效边缘了,贴了两遍才贴住。贴好以后,何健的左肩不再抖动。静止的,被十一根钢丝和敷料绷带封存起来,像一个被暂时归档的文档。
十九
晚上八点多,赵刚和舍人在中学屋顶上碰头。两个人坐在水箱旁边,水箱是水泥砌的,外表粗糙,坐上去硌人,但这个地方视野最好——站在水箱上面能看到方圆几百米所有楼顶。舍人在抽烟——烟是医院回来的路上从一辆废车里翻出来的,放了七天,烟丝偏干,抽起来呛嗓子。他吸一口咳了半声,烟从鼻孔里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赵刚没抽烟。他把地图摊膝盖上,手电筒咬着嘴里照着白天清扫过的三条街。
"富民路——十九个。综合市场——七个。联富巷——十一个。总计三十七个。"赵刚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在念数,是在算帐。"我们没死人。"
"何健差点。"
"不是差一点。"赵刚把手电筒关了。"是他血液里的某种东西正在起作用。刘承志说的——三倍凝血速度。没有这个,他在联富巷就已经失血过多休克了——没人能在两分钟内把他从那条巷子里扛回中学。如果我们在巷子里多停两分钟——我们这些人里就得再死一个才有把他带回去的可能。或者连带回去都不可能。"
舍人猛吸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弹出去——烟头划出一个微弱的弧线,掉在屋顶排水沟里,不知道灭没灭。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是三江超市。超市路线上有一条很窄的小巷要清——比联富巷还窄。我看能不能从外面绕过去。"
"绕不过去。"赵刚把地图折叠收起。"只能清。"
二十
天亮前陈敏最后一次巡逻回来。所有入口锁好,富民路的岗哨清醒着,二楼走廊听不到任何异常声响。储备粮能撑五十个人六天——不算新来的六个。柴油发电机还有六成满。
她绕到发电机房——发电机的嗡嗡声比昨天大了一点,不是故障,是油罐底部的柴油含水量偏高,爆震频率稍微上来了。她蹲下来用手摸发电机的外壳——有点烫,但不到危险温度。她把机油尺拔出来——油尺上的机油颜色已经从金黄变成深褐色了。"明天该换机油。滤清器也要清。进气滤网已经全灰了——再不管它进气量不够,发电机会自己熄火。"
赵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东南方向有一颗星特别亮——不是星,是卫星。它匀速划过城市上空,拖着一条微弱的尾迹。在它下方的地面上,十二到十八万感染者中的大半还在休眠,其中一小部分正在面对墙壁处理某种信息。三江超市里可能有成吨的物资,也可能有成群的感染者。解放大道旁边的空白区——至今没有一个人踏进去过。
"天亮以后去超市。"
舍人在走廊尽头擦着铁管。铁管弯了的那段被他用锤子敲回去了一些,弧度变了——现在不是直的也不是完全的S形,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只有他才知道怎么使的弧度。管身的血垢被打掉之后,露出的铁质呈现一种老旧的银灰色光泽。擦干净了以后他从器材室那面旧锦旗上撕了布条重新缠握柄。旗子上原来有的"荣"和"誉"两个字,现在只剩了两个偏旁。
远处城市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从建筑物缝隙里挤过去的呼啸声。那声音有的尖细有的低沉,像一根被拉得很长很长的弦在上面有人用不同的手指按不同品在弹。风声里面没有人的声音。整座城市醒着的都在这栋楼里。
二十一
深夜何健醒来了一次。不是被疼醒的——是渴醒的。嘴巴像糊了一层糨糊,舌头黏在上颚上,需要用力才能把它扯下来。他想伸手找水杯,左肩完全不能动——不是疼,是肌肉松弛剂还在作用,感觉已经被切断。他侧过头——旁边是陈敏放的一个旧保温杯,杯子外面套着她织的杯套,红色的毛线已经被磨损得起了毛球。他用右手的手指把杯子勾过来,拧开盖子——水是温的。不是保温杯保的温,是陈敏不久前刚换过。
他喝了第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然后第二口。第三口呛了一下——剧烈的呛咳让左肩的缝线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把——整个肩膀的肌肉都在反射性收缩。他在呛咳和疼痛之间的那一秒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凝血快。是想明白——刘承志之所以不说话——不是因为没有答案。是因为有答案但说不出口。如果凝血快真是感染体引起的——不是转化——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响应——那就意味着所谓"感染"根本不是一条路。而是一片分岔的路口。转化只是其中一条。何健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地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吧嗒。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圈水渍——椭圆形,边缘模糊——和他血液里的东西一样——有一个中心,向四周扩散,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
二十二
天快亮时赵刚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中学没有闹钟。是被一只猫叫醒的。猫叫声从窗外传进来——很短,就一声,然后没再叫。他坐起来——没开灯。窗外灰白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壁上切出一条窄长的白色光带。他坐在床上看着那条光带——它在缓慢地移动,从课桌的桌腿爬到椅子脚,然后沿着地面往门口方向滑——太阳正在升,光的角度在变。
赵刚坐在那里等了很久——等到光带完全离开了目之所及可以跟的轨迹。然后站起来。站起来时膝盖发出轻微咔嗒——旧伤了。他在部队炸过一次右膝盖半月板——不是战斗,是训练——跳降落堡的时候落地姿势错了。医生说疼就蹲不下。他没去治。后来蹲得下去但疼。灾难第一天他在楼顶待了半天——蹲着,膝盖疼——然后晚上他带队下来,膝盖忽然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顾不上疼。
他走到走廊。走廊里陈敏在扫地。扫帚不是真正的扫帚——是用扫把头绑在拖把杆上拼的。扫地的声音很轻——刷刷刷——灰尘在光轴里飞舞——然后复归平静。陈敏看到他醒来便停下手,说了一句:"三江超市——现在是白天。路线上那座水塔顶上有人在挂白布。不是昨晚挂的——是今天早上刚挂的。"
*(第九章完,共约141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