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1
凌晨5点20分。职业高中操场上的空气还是黑的——不是夜的黑,是黎明前那种又冷又湿的灰,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铁锈水。江汝龙站在教学楼门口,后背靠着墙,砖面的凉意穿过夹克浸进肩胛骨。
他手里握着猎枪。枪托抵着右大腿外侧,枪口朝天,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面——这是安全携带姿势,消防员出警时不用枪,但赵刚教过他这个。"枪口永远不要对着你不想打的东西。"赵刚说的。
操场上有人在搬东西。不是搬——是抬。两个人一组,把木箱从食堂后门的储藏室抬到操场中央的那辆卡车旁边。卡车的轮廓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大的黑影,但它发出的柴油味很浓——舍人团队两天前从城东停车场开回来的,油箱还是满的。
脚步声。不是搬东西的人——是赵刚。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很特殊,全掌着地,没有脚跟先落地的"嗒嗒"声,是一种闷而稳的"沙沙沙"。江汝龙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
"15个人。"赵刚说。他的声音在凌晨的冷空气里传得很近,像是从一米之内发出来的,但实际上他站在三米外。"两辆车。你,我,给事中,刘承志。舍人五个。新招五个。"
江汝龙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和他昨晚听到的一样——没有变化。
"何健呢?"江汝龙问。
"留守。"赵刚说。一个词。然后他补了一句:"他自己说的。左肩能提10公斤——但10公斤不等于能打。"
聚落2
5点35分。操场上的光线开始变化——不是变亮,是变灰。黑色的天空变成深灰色,深灰变成浅灰,操场上物体的轮廓开始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卡车、木箱、搬运的人影、远处的铁丝网。
陈敏从食堂方向走过来。她手里提着两个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发出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她走到卡车旁边,把袋子放在车厢板上——袋子放下的声音比江汝龙预想的沉,说明里面的东西有分量。
"三天口粮。"陈敏说。她的声音在凌晨很清——不是嗓子亮,是周围太安静了,任何声音都被放大了。"压缩饼干、午餐肉、瓶装水。每人一份,已经分好了。"
江汝龙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真空包装的午餐肉——铁罐头,商标已经被撕掉了,但罐头的形状他认得。压缩饼干——透明包装,能看到里面灰白色的方块。瓶装水——500毫升,塑料瓶,瓶盖上的密封环还在。
"够不够?"他问。
陈敏没有回答"够"或者"不够"。她说了一句别的话:"水是最紧张的。每人三瓶——一天一瓶。如果超过三天——"
她没说完。不需要说完——如果超过三天还没有找到水源,三瓶水是不够的。但这个问题现在没有答案,因为省城那边的情况他们不了解。
赵刚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本子——巴掌大,硬壳封面,用橡皮筋绑着。他解开橡皮筋,翻了两页,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然后合上。
"油料够。"他说。"两辆车——一辆载人,一辆载油和补给。副油箱加上油桶,总续航大概400公里。来回440——勉强。如果省城那边能找到油,就没问题。"
聚落3
5点42分。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不是突然多起来的——是三三两两地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的。有人从宿舍楼出来,有人从教学楼出来,有人从食堂后门绕过来。他们走路的声音在凌晨很清晰——不同的鞋底材质发出不同的声音:运动鞋的"吱吱"、军靴的"沙沙"、皮鞋的"嗒嗒"。
舍人来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不是新的,肩膀和袖口有磨损的痕迹。他手里拿着一卷纸——不是地图,是手绘的路线图,他昨天晚上画的,三种颜色:红色标记危险区域,蓝色标记可选路线,黑色标记确认安全的路段。
他走到赵刚和江汝龙旁边,把手绘图展开在卡车的引擎盖上。引擎盖还是凉的——车没发动,金属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纸张贴上去就粘住了。
"G45高速。"舍人说。他的声音沙哑——不是感冒,是昨晚没睡好,睡了两三个小时。"从城东收费站上高速,走大概180公里,然后下高速走省道,最后40公里是城区道路。"
他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江城的位置出发,向东北方向延伸,经过几个他标注了名字的城镇(都是小字,潦草但可读),最后到达省城的位置——一个大圈,里面写着一个"省"字。
"全程220公里。高速路段路况应该还可以——我听给事中说过,他两周前派无人机看过。"舍人继续说道。"但高速上有废弃车辆——灾难后第三天有一次大规模车队相撞事故,听说已经清理过了,但不能保证完全通畅。"
赵刚看着地图。他的目光在"车队相撞"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省城的位置上。
"预计多久?"赵刚问。
"五小时。如果高速没大问题的话。"
聚落4
给事中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和昨天一样的衣服,没有人换衣服的余裕。他手里没有拿东西,但他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他眼睛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今天那根弦松了一点,不是断了,是绷了太久之后自然退回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他走到卡车旁边,看了一眼舍人的手绘地图。他没说话——地图上的信息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需要再看。但他还是看了,因为舍人的手绘图有一种电子地图没有的东西:人的判断。红色标记的位置是舍人认为危险的——这个判断可能比无人机的航拍更准确,因为舍人在城东活了两个月,他知道哪些地方有感染者聚集,哪些地方是空的。
"路线没问题。"给事中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昨天稍微高了一点,像是一夜之间声带恢复了部分弹性。"但有一个地方要注意——G45高速106公里处有一座桥。桥不长,大概200米。但那座桥——"他停了一下。"灾难后第四天有人试图从桥上通过,桥面有两处塌陷。不是结构坍塌——是车辆爆炸把桥面炸穿了。"
桥面塌陷。这意味着他们可能需要在106公里处下高速,绕行一段省道,然后再回到高速上。绕行会增加大约30公里和40分钟。
赵刚记下了这个信息。他不是用笔记的——是记在脑子里的。赵刚的记忆方式很特殊:他不需要写下来,只需要听一遍,然后在脑子里建一个三维模型——地形、障碍物、替代路线。这个能力不是天生的,是训练出来的。
"106公里处下高速,走S317省道绕行——"赵刚说。他说的是自己的判断,不是在问给事中。"绕行多远?"
"30公里。40分钟。"给事中回答。和舍人的估计一致。
聚落5
5点50分。操场上的人已经到齐了——15个人。不是站成一排的那种整齐——是散落在卡车周围,有的蹲着、有的靠着车帮、有的站着搓手。凌晨的温度大约8℃,不算冷,但湿气重,衣服上的水汽贴在皮肤上让人不舒服。
江汝龙扫了一眼这些人。他认识的:赵刚、给事中、刘承志、舍人。他不认识的:舍人团队的另外四个人(他见过但叫不出名字),新招募的五个人(他连见都没见过)。15个人里有一半他不知道底细。
赵刚站在卡车前面。他没有喊"集合"或者"立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但所有人都在大约十秒钟之内安静下来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该出发了。
"今天的路线——江城到省城,220公里。"赵刚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凌晨的空旷操场上,每个字都传得到。"走G45高速,中途可能需要绕行。预计5小时到达。"
他停了一下。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
"规则三条。"赵刚说。"第一,车队不许分散。前车停,后车停。第二,遇到感染者——不打,绕。我们的任务不是清剿,是侦察。第三,任何情况,给我信号。不要自作主张。"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同意——是在消化。
舍人站起来。他走到赵刚旁边,把手绘图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虽然凌晨的光线还不太够,但红色、蓝色、黑色的线条在灰白的纸上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这是路线图。我手绘的——不是精确的,但有标注。"舍人说。"红色是危险区域,蓝色是可选路线,黑色是确认安全的。每人记住自己的位置和任务——到了省城之后按小队行动。"
他把地图折好,递给赵刚。赵刚接过来,塞进了自己夹克的内袋里。
聚落6
5点55分。两辆卡车停在操场中央,车头朝东。前车是载人车——车厢里铺了一层帆布,帆布上面放着几卷棉被(不是用来睡的,是用来垫着坐的——卡车的铁板太硬,长途颠簸会硌破皮)。后车是补给车——车厢里堆着油桶、木箱、编织袋,用绳子固定在车厢两侧的铁环上。
江汝龙爬上了前车的车厢。他的手抓住车帮的时候——冰凉的,铁皮上的冷凝水沾了他一手。他翻身上车,帆布在脚下发出"扑哧"的声音——受了潮,踩上去软塌塌的。他在车厢前部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背靠着驾驶室的后壁,面朝车尾。
给事中上了驾驶室的副驾位置。他的动作比江汝龙慢——五十多岁的人翻车帮不那么利索,他用右脚踩着轮胎先上了半截,然后双手撑着车帮把自己撑进去。他在座位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放在膝盖上面。
赵刚上了驾驶位。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孔——钥匙在孔里转了一圈,没有发动。他转头看了一眼给事中。
"路线你导航。"赵刚说。不是请求——是分配任务。
给事中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好的纸——不是舍人的手绘图,是他自己画的一张更详细的版本。他把纸展开,用手指按住左下角的位置。
"出校门左转,走建设路——2.3公里到城东收费站。收费站不用停,栏杆已经没了。上高速之后走G45向北——"
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嘴里念出的地名和数字像一台GPS导航仪:2.3公里、106公里、S317省道、30公里绕行、G45重新上高速、省城南外环。
赵刚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他把钥匙转了第二圈——这一次柴油发动机"轰"地一声发动了。声音很大——柴油机的低频振动从发动机舱传到驾驶室,再从驾驶室传到车厢,江汝龙感觉到脚底下的铁板在抖。
聚落7
6点整。两辆卡车同时发动。前车的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柴油冷启动的正常现象,燃烧不充分,黑烟在清晨的灰白色光线里显得很浓。后车也发动了——声音比前车更闷,因为后车的发动机更旧,气门间隙大,怠速时有轻微的"嗒嗒"声。
卡车开始移动。不是猛然起步——赵刚先挂了一挡,松离合很慢,让车子以大约5公里的时速慢慢驶出操场。车轮碾过操场边缘的一道裂缝时,车厢里的人被轻微地颠了一下。江汝龙的肩膀撞在驾驶室后壁上——不疼,但铁皮的凉意透过夹克传到了肩胛骨。
校门口有人站着。不是出发的人——是留下来的人。他们站在校门两侧,看着两辆卡车缓缓驶出。没有人挥手——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这不是送别,也不算出征。这是一群人去另一个地方看看情况——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
何健站在人群中间。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的简易绷带里——不是石膏,是刘承志用纱布和三角巾做的固定。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表情。江汝龙从车厢后部回头看了一眼——何健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何健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告别,是确认。确认什么?也许是在说"你走吧",也许是在说"我没事",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卡车出了校门。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嘎吱嘎吱"的声音。建设路的路面状况不太好,有裂缝和坑洼,但还能走。赵刚把车速控制在20公里左右——天还没完全亮,路面可能有障碍物,不能开太快。
车厢里的人开始调整自己的位置。棉被在颠簸中滑来滑去,有人把棉被卷起来垫在腰后面,有人把棉被铺在屁股下面当坐垫。舍人团队的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包装的声音在车厢里很响——咬了一口,然后递给旁边的人。
聚落8
6点18分。卡车经过城东收费站。收费站的结构还完整——顶棚、岗亭、栏杆——但栏杆已经被撞断了,横在地上,两头的断裂处有锈迹。岗亭的玻璃全碎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一把翻倒的椅子和一堆碎玻璃。
卡车没有停。赵刚把车速提到30公里,从收费站的ETC通道穿了过去——通道够宽,两辆卡车可以并排通过,但赵刚选择了走最左边的那条,让后车跟在后面走同一条。
上了高速。G45高速公路——双向四车道,沥青路面,中间有隔离带。路面上的白线还清晰可见,但有些地方被沙土覆盖了——灾难后没有人清扫,风把路边的泥土吹到了路面上。
江汝龙从车厢后部看出去。高速公路上果然有废弃车辆——不是很多,但每隔大约500米就有一辆。大部分是轿车,也有几辆面包车和一辆公交车。公交车歪在应急车道上,车身的蓝白色漆面已经暗淡了,车窗玻璃全碎了,车厢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有没有人在里面。
赵刚把车速提到了40公里。比之前快了——高速公路的路况比城市道路好,坑洼少了,障碍物也不多。但40公里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最快速度了——废弃车辆随时可能出现在视野盲区,如果开太快,来不及刹车。
给事中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他的视线在路边的每一辆废弃车辆上停留大约一秒钟——不是在检查车辆,是在确认位置。他脑子里有一张地图,高速公路上每一辆车的位置就是地图上的一个标记点。他需要记住这些标记,因为回来的路和去的时候一样——他们需要知道哪些地方有障碍,哪些地方可以通行。
"公里桩83。"给事中说。他在念路边的高速公路公里桩号——每公里一个,水泥柱子,上面写着数字。"下一个标记点——106公里处的桥。还有23公里。"
赵刚没有回应。他把目光从路面移到后视镜上——看了一眼后车。后车跟得很紧,车距大约15米,司机的手稳在方向盘上。
聚落9
6点47分。公里桩99。
高速公路上的废弃车辆明显增多了。之前是每500米一辆,现在变成了每200米一辆——而且不再只是停在路边,有些车横在行车道上,有些车撞在隔离带上,有些车翻在了路中间。赵刚不得不频繁变道——从超车道到行车道,再从行车道回到超车道——绕过那些横在路上的车。
车速降到了25公里。
江汝龙抓着车厢的侧栏。每一次变道都是一个横向的力——卡车的重心高,变道的时候车厢会倾斜,人如果不抓紧就会被甩向一边。他的手指扣着铁栏杆,指节发白,手心出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铁栏杆上有一层薄薄的铁锈,铁锈的粗糙质感让他的手掌不断分泌汗液来保护皮肤。
"前方——"给事中的声音从驾驶室传出来。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102公里处有一辆翻车。占了超车道和行车道。只剩应急车道可以过。"
赵刚减速。卡车从60公里降到15公里——不是踩刹车,是松油门让发动机制动减速。柴油发动机的压缩制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像一头牛在叹气。
卡车从应急车道缓慢通过。翻车是一辆集装箱卡车——车头朝下,翻在路基的斜坡上,集装箱摔开了,里面的货物散了一地。江汝龙看不清那些货物是什么——被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积了一层灰——但他能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腐烂的味道,是化学品泄漏的味道,刺鼻,像烧焦的橡胶。
刘承志在车厢里捂了一下鼻子。他坐在江汝龙对面,背靠着车厢侧壁,面前是他的医疗包——帆布包,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的听诊器和止血带。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外科医生对气味不敏感,他在手术台上闻过更刺激的。
"过桥还有4公里。"给事中说。
聚落10
7点05分。公里桩106。桥。
给事中说的桥是一座跨线桥——高速公路从一条省道上方穿过,桥长200米,双向四车道,混凝土结构。从远处看,桥的外观完好——桥面平整,护栏没有断裂,桥墩没有倾斜。但靠近之后,江汝龙看到了给事中说的那两处塌陷——桥面上有两个大约2米直径的洞,一个在超车道,一个在行车道和应急车道的交界处。洞的边缘是黑色的——火烧过的痕迹。洞下面能看到省道的路面,大约8米高。
赵刚把车停在桥前大约50米的地方。他熄了火,打开车门下车。
"等一下。"他对给事中说。然后他绕到卡车后面,对车厢里的人说:"都别动。我先去看。"
他走到桥上。军靴踩在桥面的声音很清晰——"沙沙沙"——在空旷的桥面上回荡了一下。他走到第一个洞旁边,蹲下来看洞的边缘。边缘的混凝土是断裂的——不是自然风化,是爆炸导致的。混凝土里的钢筋露出来了,黑色的,氧化了。洞里面能看到下面的省道——省道路面完好,没有障碍物。
赵刚站起来,走到第二个洞旁边。这个洞比第一个大一些——直径大约3米,几乎占了整个行车道。但应急车道还有大约2米宽的完好桥面——如果小心驾驶,一辆卡车可以从应急车道上过去。
他走回卡车旁边。
"能过。"赵刚说。"走应急车道。一辆一辆过。我开前车先走——后车跟着。"
聚落11
给事中在副驾上看着赵刚走回来。他没有发表意见——赵刚的判断他信得过。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绕行方案和直接过桥哪个更快。
直接过桥——需要两辆车依次从应急车道通过,每辆车的通过时间大约2分钟,总共4分钟。加上检查和准备的时间,大约10分钟。
绕行——下高速、走S317省道、再上高速——30公里,40分钟。
10分钟和40分钟。没有可比性。
"走桥。"给事中说。他和赵刚的判断一致。
赵刚重新上车,发动引擎。柴油发动机冷启动之后怠速不稳——"突突突"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稳定了。他挂一挡,慢慢驶上了桥面。
卡车在桥面上的声音和在普通路面上不一样——桥面是空心的,车轮碾过的时候声音会在桥面下方产生回声,"嘎吱嘎吱"变成了"嘎吱——嗡——嘎吱——嗡"。江汝龙在车厢里能感觉到桥面在卡车的重量下微微震动——不是危险的震动,是桥梁结构的正常弹性形变,但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卡车驶过第一个洞——江汝龙从车厢侧面看下去,洞的边缘离车轮大约50公分。赵刚把卡车控制得很稳——方向盘几乎不动,油门很轻,速度大约5公里。洞里能看到下面的省道——一辆废弃的面包车停在省道路肩上,车顶上长了一层绿色的苔藓。
第二个洞——更大,车轮离洞的边缘更近。江汝龙看不到右边的车轮,但他能感觉到——车轮在应急车道的最外沿行驶,右边就是护栏,护栏外面是8米高的落差。如果车轮偏出10公分——
他没有继续想。卡车过了第二个洞,驶上了完好的桥面。赵刚加速——从5公里提到20公里。
后车也过了桥。两辆卡车在桥的另一端重新编队,继续向北行驶。
聚落12
7点20分。过了桥之后,高速公路上的废弃车辆明显减少了——从每200米一辆变成了每公里一两辆。赵刚把车速提到了50公里。路面状况也在改善——沙土覆盖少了,白线更清晰了,隔离带上的灌木长高了一些,但还没有高到影响视线的程度。
车厢里的人开始放松了一点。不是完全放松——枪还在手边,耳朵还在听外面的动静——但身体的姿态从"紧绷"变成了"半紧"。有人开始喝水——瓶盖拧开的声音、吞咽的声音、瓶盖拧紧的声音。有人开始吃东西——压缩饼干的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很响,在车厢里像一声小型爆炸。
江汝龙没有吃。他看着车窗外面的风景——高速公路两侧是农田,水稻田和玉米地交替出现。水稻田里还有水——不知道是灌溉水还是雨水,水面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玉米地的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大约两米——但没有人打理,长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经倒伏了。
灾难两个月了。农田里没有人。庄稼还在长——它们不知道人类已经不在了。
给事中在副驾上闭上了眼睛。不是睡觉——是在脑子里复盘路线。他的嘴唇在微微动——在无声地念地名:106公里桥、S317省道入口、120公里服务区、155公里收费站、180公里高速出口。这些地名和数字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但他仍然在复习——因为他知道,一旦到了省城,这些信息可能决定15个人的生死。
刘承志在车厢里翻看自己的医疗包。他在检查药品——不是数数量,是确认每一种药的位置。如果有人受伤,他需要在一秒钟之内找到止血带,在三秒钟之内找到碘伏和纱布。他的手指在药品包的格子里移动——纱布、碘伏、止痛药、抗生素、肾上腺素——每一个格子他摸一下就知道了位置,像盲人摸书架。
7点40分。公里桩125。距离省城还有95公里。
聚落13
8点15分。公里桩155。距离省城还有65公里。
高速公路的路况发生了变化——之前是双向四车道,现在变成了双向六车道。路面更宽了,但废弃车辆也更多了。不是零散的——而是成群的:十几辆甚至几十辆车挤在一起,有些是追尾,有些是侧面碰撞,有些是被推到了路边。
赵刚减速到15公里。卡车在这些车辆之间穿行——有时候需要从两辆紧挨着的车中间挤过去,两边的后视镜差点碰到旁边车辆的车身。江汝龙在车厢里能感受到——每一次挤过去的时候,车厢会轻微地晃动,他需要抓紧侧栏才不会失去平衡。
"这一段——"给事中的声音从驾驶室传出来。"灾难后第三天的车队相撞。大概有五六十辆车。当时可能还有人试图清理——但只清出了中间一条窄道。"
窄道。江汝龙从车厢后部看出去——确实,在成群的废弃车辆中间有一条勉强能通行的通道,大约一辆半卡车的宽度。通道两边的车辆有的还保持着碰撞时的姿态——车头凹陷、车窗破碎、安全气囊弹出来耷拉在方向盘上。有些车的前挡风玻璃上还有裂纹——蜘蛛网状的,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赵刚把车速降到了10公里。他在窄道里慢慢开——左边是一辆侧翻的油罐车,右边是一排挤在一起的轿车。油罐车的罐体上有一个凹痕——不是碰撞的凹痕,是子弹打的。江汝龙注意到了——凹痕的形状是圆形的,直径大约1厘米,很浅,说明子弹是从远处打来的,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多少动能了。
有人在这里开过枪。
赵刚也看到了那个弹痕。他的右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警觉。他把目光从弹痕移到更远的地方——窄道前方大约50米处有一个弯道,弯道那边看不到情况。
"后车跟紧。"赵刚对无线电说。他之前没有用过无线电——现在用了,说明他认为前方可能有情况。
聚落14
8点35分。穿过车队相撞区域花了大约20分钟。赵刚在另一端把车速提到了30公里——这是他能在这个路况下维持的最高速度。
高速公路两侧的景色变了——农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建筑物。不是城市——是郊区的那种建筑:低矮的厂房、仓库、汽车4S店。大部分建筑的窗户都破了,有些门还开着,黑洞洞的入口像张着的嘴。
给事中在副驾上开口了。
"再走15公里下高速。"他说。"从省城南外环的出口下。然后走城区道路——外环路——到城北。瑞翼研究所在城北。"
赵刚点头。他不需要给事中重复——路线他记住了。
"但是——"给事中停了一下。这个"但是"让赵刚的右手在方向盘上又紧了一下。"地图上有一个标记——在省城外环偏西的位置——标注的是'地下节点总控'。这个标记——"他的声音降低了半度。"我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给事中——一个瑞翼研究所的内部人——说有一个标记他不知道是什么。这说明两件事:第一,这个标记不在瑞翼研究所的公开档案里;第二,这个标记可能在更高级别的机密文件里——给事中的权限不够。
赵刚没有追问。他只需要知道这个标记的位置——如果需要去,他会安排。如果不需要,就绕开。
"在什么位置?"赵刚问。
"外环偏西。距离市中心大约15公里。"给事中回答。"如果我们去瑞翼研究所的话——它不在顺路上。需要绕大约8公里。"
8公里。按照城区道路的速度——大约15到20公里每小时——绕行大约需要25到30分钟。
赵刚没有立刻决定。他把这个信息存起来了——到省城之后再说。
聚落15
9点10分。公里桩175。距离省城还有45公里。
高速公路上的废弃车辆几乎消失了——偶尔有一两辆,但不构成障碍。路面状况也好了——沥青平整,白线清晰,隔离带上的灌木修剪过(灾难前修剪的,还没长出来)。赵刚把车速提到了60公里。
车厢里有人睡着了。不是江汝龙——他一直醒着,右手搭在猎枪的枪管上,眼睛盯着车后面的路。睡着的是舍人团队的两个年轻人——他们坐在车厢后部,背靠着棉被堆,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他们的呼吸声很轻但有节奏,像两台小功率的风扇。
江汝龙看着他们的脸。年轻人的脸——二十出头,皮肤还没被太阳晒粗糙,下巴上的胡茬只有稀疏的一层。他们两天前才加入的——赵刚审核过他们的背景(一个是附近工厂的工人,一个是职业高中的学生),确认他们能跑能打才收的。但"能跑能打"和"能上战场"是两回事。他们还没见过感染者——至少没有近距离见过。
他转过头去看刘承志。刘承志没睡——他在看一个小本子,上面写满了字。江汝龙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刘承志的医疗笔记,记录了何健这几天来的血液指标变化。数据很工整,每一项都有日期和时间戳。
"何健的情况怎么样?"江汝龙问。他压低了声音——不想吵醒睡着的人。
"在好转。"刘承志说。他合上了本子。"凝血因子活性还在降——昨天250%,今天早上我走之前测了一次,235%。如果这个趋势持续——"
他没有说"如果持续会怎样"。但江汝龙知道——如果持续,何健的凝血因子活性会回到正常值(100%左右),那就意味着他的免疫系统已经完全清除了感染体。
"他能好?"江汝龙问。
刘承志想了一下。"能好。"他说。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有一点犹豫——不是对结果犹豫,是对"好"这个字的定义犹豫。"好"是什么意思?感染体清除了,但皮下会有纤维化结节。凝血因子回到正常了,但谁也不知道延迟应答会不会有长期影响。"好"不是一个终点——是一个新的起点。
聚落16
9点50分。公里桩195。距离省城还有25公里。
高速公路开始下坡——从平原进入丘陵地带,路面微微倾斜,卡车在下坡时不需要踩油门,柴油发动机的压缩制动把速度控制在40公里左右。车厢里的人因为下坡的重力作用向前倾斜了一点——不是明显的,是微妙的,像坐在一把慢慢放低的椅子上。
给事中在副驾上坐直了身体。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不是紧张,是进入了"注意"状态。省城快到了,从现在开始,他需要确认周围环境的每一个细节。
"前面有一个出口——省城南外环。"给事中说。"从这里下高速。然后右转上外环路——"
赵刚已经开始减速了。他把车速从40降到20,准备从高速出口下去。出口的匝道是一个大弯——向右转90度,然后并入外环路。匝道路面完好,但有几块碎玻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碎的,玻璃的边缘已经不锋利了,被雨水冲刷过。
卡车下了高速,进入省城南外环。
外环路是一条六车道的城区道路——中间有隔离带,两侧有人行道和行道树。路面比高速公路差——有更多的裂缝和坑洼,有些地方的路基下沉了,形成了一些浅坑。但整体还能通行。
行道树是法国梧桐——巨大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路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形成一片片碎金色的光斑。光斑在地面上晃动——树叶在风里摆,光斑也跟着摆。
但没有人。整条外环路上——没有一辆行驶的车、没有一个行走的人。只有废弃的车辆停在路边,车门开着,有些车的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车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灾难开始后车主就再也没有回来。
赵刚把车速控制在20公里。他需要时刻注意路面上的障碍物——除了坑洼和废弃车辆之外,还有碎玻璃、散落的货物、被风吹倒的路牌。
聚落17
10点25分。距离省城中心大约20公里。
卡车在外环路上行驶了大约35分钟。路况在逐渐变差——不是路面本身的问题,是障碍物越来越多。废弃车辆不再只是停在路边,有些横在路中间,有些翻在人行道上。赵刚不得不频繁地绕行——有时候需要上人行道才能绕过一辆横在路中间的大巴车。
给事中忽然说了一句:"停。"
赵刚刹车——不是急刹,是平稳的减速。卡车在大概30米的距离内从20公里降到了0。后车也停了,车距保持了15米。
"什么情况?"赵刚问。
给事中指着前方大约100米处的路——那里有一个路障。
不是废弃车辆形成的自然障碍——是有人故意设置的。混凝土隔离墩——那种高速公路上用来分割车道的、大约1米高的水泥块——被排列成了一道墙,堵住了外环路的两个车道。只留了最右边的一条车道——刚好够一辆卡车通过——但那条车道的入口处没有人。
"路障。"赵刚说。他打开车门下车。
江汝龙也跳下了车厢。他的猎枪提在手里——不是举着,是枪托抵在腰间,枪口朝下。他走到赵刚旁边,两人一起往前走。
路障近看比远看更清楚——混凝土隔离墩大概有二十多个,排成了两排,之间留了一条大约3米宽的通道。通道的入口是敞开的——没有人守着,没有哨兵,没有岗亭。
但隔离墩上有字。
聚落18
字是用黑色油漆写的——不是喷漆,是刷子刷的,笔画很粗,有些地方油漆流下来形成了挂痕。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匆忙中写的,但内容很清楚:
"前方20KM 主干道封闭"
赵刚站在路障前面看了大约十秒钟。他的目光从字迹移到隔离墩本身——混凝土的表面有风化的痕迹,但不算太严重,说明这些隔离墩放在这里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隔离墩的底部和路面之间有缝隙——不是紧贴的,是被搬过来摆在这里的。
"有人设的。"赵刚说。这是显而易见的——混凝土隔离墩不会自己走到路中间排好队。但赵刚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在陈述事实,是在确认一个判断:省城里有人——或者说,曾经有人——在这里设了路障。
江汝龙走到通道入口处,往里看了看——通道大约3米宽,两侧是灰色的混凝土隔离墩,高度到他的胸口。通道里面是空旷的路面,大约200米外有一个弯道,看不到弯道后面的情况。
"没有人守。"江汝龙说。他回头看了赵刚一眼。
赵刚走过来,也看了一眼通道。他的手搭在腰间的手枪上——九二式的枪套盖子是扣着的,但他的拇指搭在枪套盖子的边缘,随时可以掀开。
"两种可能。"赵刚说。"第一种——设路障的人已经走了。第二种——他们还在,但不在路障这里。"
给事中从驾驶室里下来。他走到路障旁边,蹲下来看隔离墩上的字。
"油漆还是新的。"他说。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字迹——手指上没有沾到油漆,说明油漆已经干透了,但表面没有太多灰尘,说明写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一两周。"一两周之内写的。"
一两周之内。也就是说,大约在灾难后45到50天的时候——有人还在省城里活动,还在这里设置路障、写警告标语。
给事中站起来。他看着前方那条空旷的路面,目光比之前更深了——像是在回忆什么。
"走。"赵刚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外环路上传得很远。"过路障。小心通过。"
聚落19
10点40分。卡车从路障的通道里缓缓通过。3米宽的通道——卡车车身大约2.5米宽,两边各留了25公分的余量。赵刚的方向盘几乎不动——直行,不需要转向。车轮碾过通道里的碎玻璃——"嘎吱嘎吱"的声音在混凝土隔离墩之间回荡,比在空旷路面上的声音更响。
过了路障之后,外环路的情况又变了——路面上的废弃车辆更少了,但路面上出现了一些新的东西:轮胎印。不是一辆车的轮胎印——是多辆车的,方向一致,都是往省城中心方向去的。轮胎印的深浅不一——有些很深(重型车辆),有些很浅(轻型车辆)。有些轮胎印的边缘还比较清晰——说明压过的时间不长,可能是一两周之内。
"有车在跑。"赵刚说。他看到了那些轮胎印。他的判断和给事中的一致——一两周之内,有人在这里开车。
给事中在副驾上看着那些轮胎印。他没有说话——他的嘴抿着,嘴唇形成一条很薄的线。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些设路障的人是谁,也许在想"前方20KM主干道封闭"意味着什么——20公里以外有什么?
赵刚把车速提到了25公里。路障之后的路况比之前好了——路面更干净,障碍物更少。好像有人定期在清理这一段路。但没有人——整个视野范围内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活人。
江汝龙在车厢里站着——他站起来了,双手抓着车帮的顶部,上半身探出车厢,看着前方。风从车头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腐败的味道,不是化学品的味道,是一种更底层的味道:灰烬。很淡,但持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了什么东西,烟已经被风吹散了,但灰烬的味道还残留着。
他想起昨晚在水塔上看到的那缕烟——省城方向的地平线上,一缕细烟,不粗不细,颜色偏灰。那是什么?有人在那里生火做饭?还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10点55分。距离"前方20KM主干道封闭"那个标记——大约还有18公里。
聚落20
11点20分。外环路继续向北延伸。路面状况时好时坏——有些路段很干净,像是有人打扫过;有些路段堆满了碎玻璃和垃圾,像是从来没有人管过。赵刚把车速控制在20到30公里之间,根据路况随时调整。
给事中在副驾上一直在看地图。他的手绘图上标注了省城的几个关键位置——瑞翼研究所主园区在城北,地下节点总控在外环偏西,还有一个他用红色圆圈标注的位置在城东北——旁边写着"B3-4区"。
江汝龙不知道"B3-4区"是什么。他也没有问——给事中不说的事情,问了也不会回答。他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B3-4区。
11点45分。赵刚看了一眼油表——前车的油箱还有大约三分之二。他通过无线电问了后车的司机——后车的油量还剩一半。按目前的消耗速度,两辆车的油可以支撑他们到达省城、在省城活动大约4到6小时,然后返回江城。但如果在省城找到额外的燃油——时间就宽裕了。
给事中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省城的天际线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远处的建筑物轮廓,灰色的,高低错落,有些楼还完整,有些楼少了顶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削掉了。最高的那栋楼——大约30层——在阳光下反射着灰白色的光,玻璃幕墙大部分还在,但有些地方黑了,像是被火烧过。
省城。
赵刚把车速降到了15公里。他们在省城的外环路上——距离市区大约15公里。按照目前的速度,大约还需要一个小时才能进入市区。但赵刚不想急着进——他需要先观察。
"停。"赵刚说。
卡车停了。赵刚下车,走到路边的一个人行天桥上——天桥横跨外环路,大约5米高。他爬上去,站在天桥的最高点,用望远镜看省城方向。
望远镜里的省城——静默的。没有车辆在移动,没有人在行走,没有灯光在闪烁。但赵刚注意到一个东西——在城北偏东的方向,有一缕烟。很细,灰色的,从某栋建筑物的位置升起。烟不浓,像是有人在生火做饭——或者是在焚烧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天桥上下来。
"省城有人。"赵刚说。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在报告一个惊喜,是在确认一个事实。"至少一个人——在生火。"
江汝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猎枪的枪管。不是害怕——是准备。
省城有人。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是幸存者——也可能是别的东西。他们还有大约15公里的路要走,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来搞清楚。
赵刚回到驾驶室,发动了卡车。
"继续走。"他说。"但慢一点。保持警惕。"
两辆卡车重新出发,向省城方向缓缓驶去。路面上的轮胎印越来越清晰——有人在最近几天里从这里经过。前方的天际线上,那缕灰色的烟还在升——不粗不细,不急不慢,像一根灰色的线,把天空和地面连在一起。
[字数统计:约12200字]
(第八章《省城之路》完)# 第九章《省城门前》
聚落1
过路障之后大约5公里。外环路的路面从沥青变成了混凝土——更硬、更响,车轮碾过的声音从"嘎吱"变成了"咚咚"。江汝龙在车厢里能感觉到——每一次车轮压过混凝土板的接缝,整个车厢就"嘭"地抖一下,像有人从底下敲了一锤。
赵刚把车速维持在20公里。他的目光不停地在后视镜和前方路面之间切换——后视镜看后车,前方看障碍物。他的手很稳——方向盘几乎不动,但每隔大约30秒就会微调一次,避开路面上的碎玻璃和坑洼。
给事中在副驾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叠在右手上面,手指没有交叉,是平放的。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是在看风景,是在对位置。每经过一个路口、一栋建筑、一个路牌,他脑子里就有一个标记在移动:这里,到这里了,再走多远就到那里。
"下一个路口左转——"给事中忽然开口。"不,右转。上城北大道。直走8公里就到瑞翼研究所的外围。"
赵刚点头。他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卡车拐弯的时候车厢大幅度倾斜,江汝龙抓住侧栏才没有滑出去。城北大道比外环路宽——双向八车道,中间有绿化带。绿化带里的灌木已经疯长了,有些长到了1.5米高,几乎挡住了对向车道的视线。
路面上的废弃车辆又多了起来——但不是高速上那种零散分布,是成排的。沿着城北大道两侧,每隔大约50米就有一辆车,像是在排队。车门全部关着,车窗大部分完好——这和高速公路上那些车窗全碎的废弃车辆不一样。
聚落2
中午12点15分。太阳在正上方,阳光直射下来,把路面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混凝土路面上的裂缝像一张网,从路中间向两侧蔓延。裂缝里长了草——细长的、浅绿色的,在微风中摇摆。
卡车经过一栋加油站。加油站的顶棚还在,但加油机被推倒了——不是自然倒的,是被人为推倒的,几台加油机歪斜地靠在一起,连接油管的软管从机身上拖出来,蛇一样蜿蜒在地上。加油站旁边的小超市——卷帘门半开着,黑洞洞的入口看不到里面。
赵刚没有停。加油站里可能有燃油——但现在不是停下来搜索的时候。他们需要先到达目标区域,确认安全,然后再考虑补给。
车厢里的温度在上升——太阳晒在铁皮车顶上,车厢里变成了一个温室。江汝龙的后背已经出汗了,棉被贴在铁皮上的那一面开始散发出一股闷热的潮气。有人把棉被推到一边,直接坐在铁板上——铁板烫,但至少不湿。
舍人团队的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瓶水——拧开瓶盖的声音在车厢里很响,像是开罐头。他喝了两口,然后递给旁边的人。水瓶在车厢里传递——每个人喝一两口,不贪多。陈敏发的三天口粮,第一天还没过完,不能浪费。
刘承志在车厢角落里靠着医疗包闭目养神。他的眉心有一条竖纹——不是皱眉,是习惯性的表情,像一条刻上去的线。他听到水瓶传递的声音,睁开了一只眼——看到水传到了自己面前,摇了摇头。他不渴——或者说,他现在不想喝。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养成的习惯:不到休息时间不喝水,因为上厕所会浪费时间。
12点30分。距离瑞翼研究所还有大约8公里。
聚落3
12点40分。城北大道上的建筑物开始变密了——从零散的工厂和仓库变成了连续的商业楼和住宅楼。楼不高——大部分是6到8层——但数量多,一栋挨着一栋,中间只隔着窄窄的巷道。巷道里很暗——阳光照不到,像一条条黑色的裂缝。
赵刚把车速降到了15公里。建筑物多了,视线被遮挡的地方也多了——巷道口、楼角、停车场入口——任何一处都可能藏着东西。他的右手已经从方向盘上移到了大腿上——离手枪更近了。
给事中指着前方大约200米处的一栋建筑——那是一栋白色的三层楼房,外观很普通,但大门上方有一个蓝色的大字招牌,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认得出:"瑞翼生物科技——南区分部"。
"南区分部。"给事中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分部我只来过一次——15年前,入职培训的时候。"
赵刚看了一眼那栋楼。楼的窗户全关着——不是碎了,是关着的,玻璃完好,窗帘拉着。大门是玻璃门,但被木板封住了——木板是从外面钉上去的,钉子的锈迹说明这至少是一两个月前做的事。
"不停。"赵刚说。"南区分部不是目标。继续走。"
卡车没有减速,从南区分部门前驶过。江汝龙从车厢里看了那栋楼最后一眼——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有一种病态的亮,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聚落4
12点55分。城北大道的尽头是一个T字路口。赵刚把车停在路口前大约30米的地方,熄了火。
"前面有东西。"给事中说。他的声音比之前紧了——不是害怕,是看到了什么他不预期的东西。
赵刚下车。江汝龙也跳下了车厢,猎枪提在手里。两人一起走到路口前方——
路左边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军用帐篷——不是一顶,是七八顶,大小不一,大部分已经翻倒了。帐篷的帆布是迷彩色的——森林迷彩,绿色和褐色的色块在阳光下显得很暗。有些帐篷的骨架还立着,但帆布已经塌了下来,堆在骨架上面像一层脱了色的皮。
帐篷旁边有一辆装甲车。
轮式的——不是履带式的。八轮,车体低矮,灰绿色的涂装,车顶上有一挺遥控武器站——但武器站的枪管是朝下的,指向地面。车体侧面有一个编号:"PAP-0317"。PAP——武警的编号前缀。
这辆装甲车不正常。
聚落5
赵刚走到装甲车旁边。他的脚步放得很慢——不是小心翼翼的那种慢,是专业评估的慢:每一步都在观察,每一步都在判断。他的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然后又从车尾扫回车头。
车体上有弹孔。
不是很多——三个。一个在车头右侧,一个在车身左侧中部,一个在车尾。弹孔不大——直径大约1.5厘米,边缘有金属翻卷的痕迹,说明子弹是从车体外面射进去的。
但赵刚看到了一个不寻常的细节——弹孔的翻卷方向是向外的。
子弹打进车体的时候,金属会向内翻卷——这是常识。如果翻卷方向是向外的,那只有一种可能:子弹是从车内射出的。也就是说,有人在这辆装甲车里面,用枪打穿了车体外壁。
从里面往外打。
赵刚绕到装甲车的另一侧——右侧。右侧的车门是开着的,但不是正常打开——是被从里面踹开的,门铰链变形了,门板歪斜地挂着,下端拖在地上。车门内侧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油漆,是干涸的血迹。
他没有上车。他站在车门旁边,弯腰往里看了一眼——车厢里是空的。没有弹药箱、没有个人装备、没有文件——什么都没有。有人把车里的东西全部搬走了。
给事中也走过来了。他站在赵刚旁边,看着装甲车上的弹孔和车门上的血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五十多岁的人在面对自己曾经工作过的体系留下的痕迹时,表情管理是很到位的。
"这不是战斗痕迹。"给事中说。
赵刚看他。
"这是撤离的痕迹。"给事中继续说道。"装甲车弹药是满的——如果打过仗,弹药箱不会是空的。弹孔是从内侧打出来的——有人在车里开枪打穿了外壁。车里的东西全部搬走了——不是被抢的,是有组织地撤离的。"
有组织地撤离。这个判断意味着:这辆装甲车和这些帐篷不是在战斗中被遗弃的——是在一个有序的撤离行动中被留下的。有人——可能是武警、可能是军队——在这里驻扎过,然后决定离开,走之前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
聚落6
江汝龙走进帐篷区域。他的猎枪端在胸前——不是瞄准姿势,是戒备姿势,枪口朝下45度。他的脚步在翻倒的帐篷之间移动,鞋底踩在帆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帐篷的翻倒方式很统一——全部是朝同一个方向倒的。这说明不是人为推倒的,是风——强风——把所有帐篷朝同一个方向吹倒了。灾难后的某一天,省城经历过一次大风。可能是台风,可能是其他什么天气事件。
他走到最大的一顶帐篷旁边——这顶帐篷比其他的大约大一倍,可能是指挥帐篷。帐篷的骨架已经断了——铝合金管子,断口是弯的,不是被切断的,是被压弯之后超过弹性极限断裂的。帆布塌在骨架上,有些地方撕开了,能看到帐篷内部。
帐篷内部——一张折叠桌,倒在地上。桌上有一些文件——被雨水泡过了,纸已经变形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折叠椅——四把,三把倒着,一把还立着,但坐垫上长了一层绿色的霉。地上有一些脚印——泥脚印,已经干了,形状还能辨认:军靴的底纹,和赵刚脚上那双一模一样的花纹。
指挥帐篷。有人在这里指挥过——大概是灾难后的前几天,军队或者武警在这里设立了临时指挥部。他们有装甲车、有帐篷、有文件、有折叠桌和椅子——说明他们打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但他们走了。不是溃散——是有序撤离。他们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带走了,只留下了带不走的东西:帐篷、装甲车、折叠桌。
江汝龙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地上的文件——湿漉漉的纸,手感像泡过水的卫生纸,一碰就破。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一页——纸上有一张表格,表格的标题还能勉强辨认:"省城分区搜索进度表"。表格里有很多行——每一行是一个区域编号,后面跟着"已搜索"或"未搜索"的字样。大部分是"已搜索",只有最下面几行是"未搜索"。
他们搜过了。军队搜过了省城的大部分区域——然后撤了。
聚落7
给事中站在指挥帐篷旁边,没有进去。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里是那包只剩三四根的烟。他现在很想抽一根,但他没有抽——不是因为实验室的规矩(实验室已经停电了),是因为他需要保持嗅觉灵敏。空气中有很多信息是靠鼻子获取的:腐败的味道说明有尸体,化学品的味道说明有泄漏,烹饪的味道说明有人。
现在的空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腐败味、没有化学品味、没有烹饪味。只有风带来的灰尘味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灰烬味。
赵刚从装甲车旁边走回来。他的表情比刚才更沉了——不是沮丧,是在消化新的信息。他的脑子现在是一个高速运转的处理器:装甲车=军事存在,弹孔从内向外=内部开枪,弹药清空=有序撤离,指挥帐篷=搜索行动。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
"他们搜过了。然后撤了。"赵刚说。他替给事中说出了那个判断。"为什么撤?"
给事中看着赵刚。"因为搜不到。"他说。"或者——搜到了不想留的东西。"
搜到了不想留的东西。这句话的含义比字面意思更深——"不想留"不是"不想留在这里",是"不想让这些东西继续存在"。但如果是后者,他们为什么只是撤离而不是销毁?
"弹药是满的。"赵刚说。他在反驳给事中的推测——如果搜到了不想留的东西,为什么不炸掉?"他们没有摧毁任何东西。只是搬走了自己的装备,然后离开了。"
给事中沉默了大约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的目光从赵刚的脸上移到了装甲车的车体上——弹孔、翻卷的金属、开着的车门。
"也许他们没有权限。"给事中说。"也许——他们接到了命令。撤退的命令。比他们级别更高的人下的。"
命令。赵刚听懂了——如果有人能给武装部队下撤退命令,那说明在灾难后的某个时间点,指挥链还在运作。有人还在指挥。有人知道该往哪里撤、为什么要撤。
"那个人——"赵刚说。"——还在不在?"
给事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省城的天际线——灰色的楼群、碎玻璃的反光、那缕不粗不细的灰烟。
聚落8
13点20分。赵刚决定在帐篷区域停留15分钟——让车上的人下来活动一下腿脚、喝水、上厕所。但所有人不许走远——距离卡车不超过50米。
江汝龙站在卡车旁边,把猎枪的枪管架在车帮上。他看着帐篷区域——七八顶翻倒的帐篷、一辆弹孔斑驳的装甲车、散落在地上的文件碎片。这是一个撤退的现场——有人来过,有人走了。来的时候带着装备和秩序,走的时候带着装备和沉默。
舍人走过来。他手里拿着那卷手绘图——已经展开了,在对比他画的路线和实际的路线是否一致。
"路线没问题。"舍人说。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地图上没有标注这个帐篷区域——我之前不知道这里有军事驻点。"
"给事中也没说过。"江汝龙说。
舍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给事中不知道的事情,可能比他知道的事情更重要。
"他不知道——还是不想说?"舍人问。
江汝龙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给事中的沉默有时候是因为不知道,有时候是因为不想说,有时候是因为他自己也在等一个答案。
刘承志在卡车另一边做他的医疗检查——不是检查别人,是检查自己的装备。他把医疗包打开,把所有的药品和器械拿出来摆在车厢板上,一个一个检查有效期和包装完整性。他的动作很慢——不是不熟练,是每一个步骤都要确认。他的手指在每一个药瓶的标签上滑过——碘伏、纱布、止血带、肾上腺素——确认、确认、确认。
新招募的几个人在车底下乘凉——卡车的阴影是唯一能避开正午阳光的地方。他们小声说着话——江汝龙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到语气:紧张的、压低的、时不时有短暂的沉默。他们年轻——第一次出远门就来了这么远的地方,紧张是正常的。
聚落9
13点35分。赵刚吹了一声口哨——很短、很尖,像鸟叫。这是他的集合信号。
所有人回到车上。卡车发动。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几秒钟,然后被建筑物的墙壁吸收了。
赵刚把车头调向城北方向——继续沿着城北大道走。过了T字路口之后,路面变窄了——从八车道变成了四车道。建筑物也从商业楼变成了居民楼——更密、更高、阴影更深。
给事中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他的手指在车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不是有节奏的敲法,是随意的。但他的目光不随意——他在看每一栋楼的入口。大部分入口都是敞开的——单元门歪了或者被拆了,黑洞洞的门厅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有些楼的一层窗户装了铁栏杆——栏杆还在,但玻璃碎了,栏杆后面是黑的。
"再走3公里——右转上科技路。"给事中说。"科技路直走5公里,到瑞翼研究所的主园区。"
赵刚没有回应——他记住了。但他在右转之前减速了——从15公里降到了10公里。因为科技路的路口很窄——两侧的建筑物几乎贴着路边,中间的路宽大约只有6米,勉强够一辆卡车通过。
"窄路。"赵刚说。他在提醒后车——窄路意味着不能绕行,遇到障碍只能倒车。
科技路——路名是刻在石头路牌上的,字迹还在。路两边的建筑物明显比之前的高级——不再是居民楼,而是研发园区的那种建筑:玻璃幕墙、钢结构、大面积的绿化。但玻璃幕墙大部分碎了,钢结构的锈迹从接缝处渗出来,绿化带里的植物疯长到了2米高。
江汝龙看着窗外——科技路两侧的建筑物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眶,黑洞洞的窗户是瞳孔,没有光线从里面出来。
聚落10
14点05分。科技路走到一半——大约2.5公里的位置——给事中忽然说:"停。"
赵刚刹车。卡车在10米之内停稳。
"怎么了?"赵刚问。
给事中指着右侧的一栋建筑——那是一栋四层的白色楼房,外形很普通,但大门上方有一个金属铭牌,铭牌上的字是凹刻的,镀金字母已经褪色了:"瑞翼生物科技——数据备份中心"。
"这是数据备份中心。"给事中说。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赵刚需要侧耳才能听清。"不是主园区——是备份数据的存放点。如果主园区的服务器被毁了——这里可能还有数据。"
赵刚看了那栋楼一眼——大门紧闭,窗户完好,没有明显的外力破坏痕迹。但门锁位置有刮痕——有人试图撬开过这扇门,但没成功,或者成功了又锁上了。
"现在进去?"赵刚问。
给事中犹豫了。这个犹豫大约持续了两秒钟——在给事中的时间尺度上,两秒钟的犹豫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
"不。"他说。"先去主园区。确认主园区的情况之后——如果有必要——再回来。"
赵刚点头。他松开刹车,卡车继续前进。
但给事中的犹豫——江汝龙注意到了。给事中在犹豫什么?是数据备份中心可能有他想看的东西?还是数据备份中心可能有什么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的东西?
江汝龙没有问。他只是把这个问题存起来了——和其他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一起,存在脑子里的一个角落,等时机到了再看。
聚落11
14点20分。科技路的尽头是一个环形转盘——转盘中央有一座雕塑,是两条交缠的DNA双螺旋,金属材质,在阳光下反射着银白色的光。雕塑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瑞翼生物科技——创新生命科学"。
转盘周围是四条路——他们来的科技路、通往主园区的北一路、通往另一个方向的东二路、还有一条没有路牌的路。给事中指着北一路:"那边——1.5公里就是主园区大门。"
赵刚把车开上了北一路。这条路比科技路更宽——大约10米——而且路面状况好得出奇:没有裂缝、没有坑洼、没有碎玻璃。像是有人一直在维护这条路。
但路上没有车——一辆都没有。路面干净得过分。
赵刚的警觉度从7升到了9。他减速到5公里——几乎是在慢慢滑行。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到了手枪的枪套上——拇指掀开了枪套盖子。
江汝龙在车厢里也感觉到了变化——路面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他端起猎枪,枪口从朝下变成了平端——不是瞄准,是准备瞄准。他看向车厢里的其他人——舍人团队的几个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手搭在武器上,目光扫视两侧的建筑物。
聚落12
14点28分。北一路1.5公里的尽头——瑞翼研究所主园区的大门。
大门是双开的电动铁门——4米高,黑色铁艺,门柱上有瑞翼的logo:一个展翅的鸟形图案,线条简洁,银灰色。大门紧闭——但不是锁着的,是从外面用一条铁链缠住了,铁链上挂着一把锁。
锁是开的。
赵刚下车。他走到大门前,伸手摸了一下那把锁——锁体是黄铜的,锁梁上没有锈迹。他把锁从铁链上取下来——锁的机械结构运转正常,咔嗒一声就开了。他把铁链从门柱上解下来,把大门推开。
大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吱——"——铁门很重,但铰链润滑过,说明有人最近开过这扇门。
门里面是瑞翼研究所的主园区——一个占地大约200亩的院落。主建筑是一栋八层的灰色大楼,玻璃幕墙大部分完好。大楼前面有一个停车场——空荡荡的,没有一辆车。停车场旁边有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里的灌木修剪过,形状还是整齐的球形,但有些地方长出了徒长枝,说明至少一两个月没有人打理了。
整个园区——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活动的东西、没有灯。只有风在建筑物的缝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赵刚站在大门口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转头看给事中——给事中也下车了,站在他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
"你熟悉这里?"赵刚问。
"熟悉。"给事中说。"但不熟悉现在这个状态——上次我来的时候,这里有300多人在上班。"
300多人。现在一个都没有。
聚落13
14点35分。赵刚没有让车队进入主园区——他只让前车开到了停车场,后车留在门外。他带着江汝龙和给事中走到了主大楼的入口——旋转门,玻璃已经碎了,只剩下金属框架。
入口的门是开着的——不是破了,是正常打开的,门禁系统的电源断了,电磁锁自动释放了。赵刚侧身进入,手枪握在手里——枪口朝下,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
大厅。空旷的大厅——大理石地面,前台接待的桌子还在,但电脑和文件都没了。墙上有一块电子显示屏——黑的,没有电。天花板上还有几盏应急灯——也是黑的。整个大厅只有从入口透进来的阳光照明,光线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种冷白色的光。
"搜索。"赵刚说。他用手势分配了方向——江汝龙往左,给事中往右,他自己直走。搜索原则:不单独行动、不开灯(用手电)、不触碰任何设备。
江汝龙走向左侧走廊。走廊两侧是办公室——门都开着,里面的桌椅还在,但所有可移动的东西都被搬走了。电脑、文件、个人物品——全部。只留下了搬不动的东西:桌子、椅子、文件柜(空的)。
这种空旷比混乱更让人不安。如果是暴力破坏——碎玻璃、翻倒的家具、散落的文件——至少说明有人在这里,只是出了事。但这种有秩序的清空——说明有人刻意地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走的时候还有时间、有计划、有人力。
给事中在右侧走廊里也看到了同样的情况。他走到一间他认识的办公室——15年前他入职时来过的那间——门口的铭牌上写着"副总裁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空无一物。他走进去,站在窗前——窗户对着园区的后院,后院里有一栋两层的附属建筑,屋顶上有一个卫星天线的底座,天线本身被拆走了。
"设备拆走了。"给事中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了回声——"走了走了走了"——像是有三个人在重复同一句话。
聚落14
15点10分。搜索了大约30分钟之后,赵刚在主楼大厅集合了三人。
"一楼到三楼——全部清空。"赵刚报告。"没有文件、没有电脑、没有个人物品。只留下了家具和固定设备。四楼以上没上去——楼梯间很暗,需要更多照明。"
给事中的报告更简短:"和我记忆中的布局不同——有些隔墙被拆了,有些房间被合并了。说明在我离开之后——或者说,在灾难之前——这里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内部改造。"
内部改造。为什么?给事中不知道。但他有一个猜测——一个他不想现在说出来的猜测。
"地下呢?"赵刚问。
"主楼有地下两层。"给事中说。"B1是停车场和设备间,B2是——"他停了一下。"B2我从来没去过。我级别不够。"
级别不够。给事中——瑞翼研究所的内部人——说自己的级别不够进入B2。这说明B2里有什么东西是比他的权限更高的。
赵刚看着给事中的眼睛——他在评估给事中说的是不是实话。给事中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回避。赵刚判断:他说的是实话。
"去B1看看。"赵刚说。
三人走下楼梯——楼梯是混凝土的,扶手是不锈钢的,没有灰尘。没有灰尘——说明最近有人打扫过,或者至少有人走过,脚底带走了灰尘。
B1是停车场——和地面停车场一样,空荡荡的,没有一辆车。但停车场的角落里有一扇门——铁门,上面有一个标识:"B2——授权人员专用"。
铁门是锁着的——但不是用普通的锁。是一种电子锁,需要刷卡才能打开。电子锁没有电——灯是灭的——但锁舌是伸出状态的。也就是说,断电之后锁舌自动锁死了。
赵刚拉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他用枪托敲了一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了很久。
"打不开。"赵刚说。"除非有切割设备。"
给事中看着那扇铁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了一下那包烟。他现在更想抽一根了。
聚落15
15点30分。赵刚决定放弃B2——他们没有切割设备,也没有时间在这里破门。他带着两人回到了地面。
给事中站在主楼门口,看着园区后面的方向——那栋两层的附属建筑,屋顶上卫星天线的底座。
"那个建筑——"给事中说。"15年前我来的时候,那是通讯中心。里面有一台大型服务器——不是做科研用的,是做——"他停了。"做内部通讯用的。研究所和——其他地方——之间的加密通讯。"
其他地方。他没有说是什么地方。但赵刚听懂了——"其他地方"就是研究所的上级单位,或者同级单位,或者——更高级的什么地方。
"去那里看看?"赵刚问。
给事中犹豫了——又是一个两秒钟的犹豫。
"去。"他说。
三人穿过停车场,走向附属建筑。附属建筑的门是普通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里面是一个机房——曾经是机房。服务器机柜还在,但服务器被抽走了——每个机柜都是空的,只剩下导轨和散热风扇。地面上的线缆被剪断了——剪得很整齐,不是暴力破坏,是有意拆卸。
"全部拆走了。"给事中说。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有人在这里花了很长时间——一两个星期——把所有设备全部拆走了。"
一两个星期。这意味着撤离不是紧急的——不是灾难发生时的紧急疏散,而是在灾难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有组织地、有计划地把所有关键设备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转移到了哪里?"赵刚问。
给事中没有回答。他站在空荡荡的机柜前面,看着被剪断的线缆——截面干净,切口平整,用专业的线缆剪剪的。这些细节说明:做这件事的人是专业的,他们有工具、有时间、有组织。
聚落16
15点50分。赵刚让车队里的另外几个人也进来了——不是搜索,是休息。他在主楼大厅里安排了一个临时休息点——大厅里有几把没被搬走的椅子,虽然不够15个人坐,但可以轮换。
给事中坐在前台接待的桌子后面——他选了这个位置因为可以面对入口。他的手绘图摊在桌面上,他在用铅笔在上面添加新的标记:主园区已搜索、B1清空、B2锁死、附属建筑设备已转移。
他画完之后看着地图——目光在"地下节点总控"那个标记上停了很久。那个标记在外环偏西的位置——距离主园区大约8公里,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12公里。
"赵刚。"给事中叫了一声。
赵刚走过来。给事中指着地图上的标记——"地下节点总控"。
"这个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给事中说。"但主园区被清空了,B2被锁死了——如果瑞翼研究所有什么关键的东西没被带走——它可能在那个地方。"
赵刚看着地图。他的脑子在做计算:从主园区到"地下节点总控"——大约12公里,城区道路,时速大约15到20公里——需要大约40到50分钟。现在大约16点,到了那边大约16点50分。搜索——至少需要1到2小时——那就是18点50分。天黑大约19点30分——在陌生的地方夜战是不明智的。
"今天不去。"赵刚说。"明天去。"
给事中看着赵刚——他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失望,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知道赵刚是对的——在省城这种陌生环境里,天黑之前必须找到安全的过夜点。
"那今天——在哪里过夜?"给事中问。
赵刚看了一眼大厅——空旷、干燥、有入口可以控制。"这里。"他说。"主园区的大厅——一楼——所有入口我们都能看到。比外面安全。"
聚落17
16点15分。赵刚安排了值班表——两小时一班,每班两个人。他自己值第一班——16点到18点。江汝龙值第二班——18点到20点。
其他人开始在大厅里铺设临时的休息区——把卡车上的棉被搬下来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大理石很凉——比室外的温度低大约5度——但至少干燥。没有风,没有雨,比睡在卡车车厢里强。
刘承志在检查所有人的健康状况——不是详细检查,是快速体检:量体温(额温枪,电池还有电)、看瞳孔反应、听心肺音。他走到每一个人面前,用大约30秒完成检查。15个人,大约用了8分钟。所有人都正常——除了两个人的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新招募的两个人,鞋不合脚),刘承志给他们贴了创可贴。
陈敏发的口粮开始被消耗——压缩饼干撕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小型的鞭炮。有人把午餐肉的罐头打开了——铁皮拉环的声音"嗞——"很响,然后是肉脂的香味在空旷的大厅里弥漫开来。那股味道让江汝龙的胃咕噜了一声——他已经8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
他拿出了自己的那份口粮。压缩饼干——灰白色的方块,口感像嚼纸板,但热量够。他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用瓶装水送下去。饼干在嘴里吸水之后膨胀了一点——干涩感减轻了,但味道仍然寡淡。
给事中没有吃东西。他坐在前台桌子后面,看着自己的手绘图,铅笔在手指之间转——正转、反转、正转。他在想事情——不是在想"地下节点总控"是什么,是在想另一件事:如果瑞翼研究所的主园区被清空了、B2被锁死了、附属建筑的设备被转移了——那这些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灾难之前——还是灾难之后?
如果是灾难之前——那瑞翼研究所在灾难发生之前就已经开始撤离了。他们知道什么?
如果是灾难之后——那他们在灾难之后还有能力组织一次大规模的设备转移。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去了哪里?
聚落18
17点30分。太阳开始西斜——阳光从主楼大厅入口照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个长长的梯形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细小的、缓慢的、没有方向的。
赵刚站在大厅入口——他值班的位置。他的手枪回到了枪套里,枪套盖子扣着,但他的右手始终搭在枪套附近——不超过20公分的距离。
江汝龙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瓶水——已经喝了一半了。他在赵刚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觉得这里——安全吗?"江汝龙问。他的声音很低——不是怕吵醒谁,是在这种空旷的环境里,大声说话有一种不礼貌的感觉,像是在教堂里喊叫。
赵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大厅里的情况——13个人在休息或吃东西,2个人在大厅后方的入口处站岗。入口处——他们进来时的旋转门——用两把椅子堵着,不是防御性的堵塞,是警示性的:如果有人推门进来,椅子会被推开,发出声音。
"比外面安全。"赵刚说。"但不是绝对安全。B2——如果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我们不知道。"
B2。铁门锁死的B2。给事中级别不够的B2。
"你觉得B2里面有什么?"江汝龙问。
赵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但赵刚还是回答了——用他特有的方式:不说结论,说可能性。
"三种可能。"赵刚说。"第一——什么都没有。被清空了,和楼上一样。第二——有东西。但不是活的东西——是设备、文件、数据。第三——有活的东西。"
第三种可能——有活的东西。感染者在B2里?还是——别的什么?
赵刚没有展开说。他只是看了江汝龙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了大厅入口外面——停车场、花坛、大门。一切都很安静。太安静了。
聚落19
18点15分。太阳更低了——光斑从大厅地面移到了墙上,暖黄色的光在大理石墙面上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光区。大厅里的温度开始下降——不是骤降,是缓慢的、持续的下降,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调低空调的设定温度。
赵刚的值班结束了——16点到18点,两个小时,没有发生任何异常。他把值班交给了江汝龙和舍人团队的一个年轻人。
江汝龙走到大厅入口,站在赵刚之前站的位置。他的猎枪靠在旁边的墙壁上——不是端着,是靠着,因为他需要双手来喝水和吃东西。但枪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赵刚走回大厅内部,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小本子——翻了翻——然后合上,塞回口袋。他没有吃东西——赵刚的饮食习惯很奇怪,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有时候连续吃三顿。他不在乎食物的量,只在乎食物的热量是否够。
给事中还在前台桌子后面坐着。他的手绘图已经画满了新的标记——但有一个位置他还是空的:地图偏西的位置,"地下节点总控"。他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问号——问号的尾部拖得很长,像是他在犹豫要不要画这个问号。
江汝龙从入口处看了给事中一眼。给事中低头看着地图,没有察觉到他在被看。江汝龙注意到了给事中的手——右手在桌面上敲着,两短一长,"哒哒——哒"。和待诏的节奏一样——摩尔斯电码的"V"。
他们在同一个系统里待过——待诏和给事中。他们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位置,但他们的习惯有重叠——敲桌子的节奏、说话时停顿的方式、看数据时眯眼的程度。这些重叠不是巧合——是同一个组织在同一套规程下训练出来的人的共同特征。
瑞翼研究所。方舟计划。GX编号。IgG3变异体。B2。地下节点总控。所有这些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是什么,江汝龙还看不到全貌。
聚落20
18点45分。太阳快要落了——大厅入口外的光线从暖黄色变成了橘红色,然后开始变暗。花坛里灌木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条黑色的手指伸向大厅的方向。
赵刚站起来。他走到大厅中央,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刚好够15个人都听到:
"明天早上7点出发。目标——外环偏西,'地下节点总控'。路程大约12公里,预计40分钟到达。搜索时间2到3小时。如果顺利——下午就能返回江城。"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不是安排行程的话:
"今天看到的——军事帐篷、装甲车、有序撤离——说明省城在灾难后有过有组织的人存在。他们搜过了大部分区域,然后撤离了。去了哪里——我们不知道。但他们留下的路障——'前方20KM主干道封闭'——可能和他们的撤离方向有关。"
他看了给事中一眼。给事中回看了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旷的大厅里交汇了大约一秒钟,然后各自移开。
"明天的搜索——如果'地下节点总控'里有信息——我们要带回去。"赵刚说。"不带人回来。只带信息。"
不带人回来——只带信息。这是一个明确的任务边界:他们是侦察队,不是救援队。他们来省城的目的是搞清楚情况,不是冒险。
江汝龙在入口处听着赵刚的话。他看着大厅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橘红色变成紫灰色,紫灰色变成深蓝色。省城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楼群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朦胧,最后变成一条锯齿状的黑色剪影,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那缕烟——他看到了。在城北偏东的方向——还是那个位置——一缕细烟在暮色中上升。不粗不细、不急不慢,在几乎没有风的环境里笔直地向上走,走到大约50米的高度才被高空的气流打散。
有人在生火。每一天——或者至少是今天——有人在那个位置生火。
那是谁?他还活着吗?他需要帮助吗?
江汝龙不知道。但他在心里记下了那个位置——城北偏东,大约5到8公里。如果明天有时间——如果"地下节点总控"的搜索顺利结束——也许可以去看看。
也许。
大厅里的人陆续躺下了——棉被铺在大理石地面上,人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声渐渐均匀。赵刚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入口——旋转门用椅子堵着、后门用桌子顶住、窗户全部关好。然后他也在角落里躺下了——但他的手枪放在右手边的地面上,离手不到10公分。
江汝龙还站在入口处。他看着外面的最后一缕天光消散——深蓝色变成黑色,星星出来了。省城的夜空比江城的更亮——不是因为月光,是因为城市里还有一些没有熄灭的灯光(应急灯、太阳能灯、不知道什么电源在维持的公共照明),它们在天空中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橙红色光污染。
他转身走回大厅,在自己的棉被上坐下。猎枪放在腿边。他没有躺下——他要值18点到20点的班。
夜来了。省城的夜——安静的、空旷的、带着远处那缕烟的味道的夜。
[字数统计:约12500字]
(第九章《省城门前》完)# 第十章《地图之外》
聚落1
清晨6点30分。江汝龙值完了最后一班岗——凌晨4点到6点。大厅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15个人的呼吸声加在一起还没有外面风声大。他站在入口处,看着外面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蓝——省城的黎明比江城来得早一点,可能是因为建筑物反射了更多的天光。
他的背很僵——不是冷,是睡大理石地板的结果。他昨晚只睡了大约3个小时——20点到22点,然后被舍人团队的一个人替换了。3个小时的睡眠不足以消除前一天的疲劳,但足够让他的反应速度回到可接受的范围。他的手指活动了一下——攥拳、松开、攥拳、松开——确认关节的灵活度没有因为疲劳而下降。
6点45分。赵刚醒了。他不需要闹钟——他的生物钟比任何闹钟都准,每天6点45分,误差不超过3分钟。他坐起来的速度很快——不是猛地弹起来,是从躺到坐的一个流畅动作,像弹簧被释放。他伸手拿起地上的手枪,插进枪套,然后站起来。
"几点出发?"江汝龙问。
"7点。"赵刚说。然后他开始叫醒其他人——不是挨个拍肩膀,是用手指弹桌面——"哒哒哒"——三声短促的弹指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足够清晰。
人们陆续醒来。有人揉眼睛,有人伸懒腰,有人直接站起来去拿口粮。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15个人睡过的痕迹——棉被的褶皱、身体的压痕、几滴不小心洒出来的水渍。
刘承志在做他的晨间检查——量体温、看瞳孔、听心肺。15个人,8分钟。今天有两个人报告了轻微的头痛——可能是昨晚睡大理石着凉了。刘承志给他们各发了一片止痛药,嘱咐多喝水。
聚落2
7点整。两辆卡车从瑞翼研究所主园区出发。赵刚开车,给事中在副驾上导航。目的地:外环偏西的"地下节点总控"——距离大约12公里。
出主园区的时候,赵刚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大楼——八层,玻璃幕墙,空无一人的窗户在晨光中反射着淡金色的光。他不知道B2的门后面有什么——但他有一种感觉:答案不在那里。答案在别的地方。
卡车驶上了北一路——路面还是那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但今天赵刚没有减速——昨天已经走过一次了,路况他心里有数。车速维持在25公里。
给事中看着手绘图——上面有一条他用铅笔新画的蓝色虚线,从主园区延伸到外环偏西的位置。蓝色虚线穿过几个街区——他标注了每条路的路名:科技路→创新大道→西环二路→目标位置。
"第一个路口左转——创新大道。"给事中说。
赵刚左转。创新大道比科技路宽——大约12米,双向四车道,中间有绿化带。绿化带里的植物长得更疯了——有些灌木已经高过了车顶,形成了一道绿色的墙,遮住了对向车道的视线。
"视线不好。"赵刚说。他在提醒后车——绿化带太高,看不到对向有没有东西。
江汝龙在车厢里端着猎枪,目光扫视两侧的绿化带。灌木太密了——如果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他要在它冲出来之前看到。但灌木的密度太高了,视线穿不透,他只能看到大约2米深——2米以外就是绿色的混沌。
聚落3
7点20分。创新大道走了大约3公里。路面上的废弃车辆又开始出现了——但和昨天在外环路上看到的不一样,这里的废弃车辆不是停在路边,而是停在路中间——横着,像一道道人为设置的屏障。
赵刚绕过第一辆——一辆白色面包车,侧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然后是第二辆——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撞在隔离带上,气囊弹出,白色的布料耷拉在方向盘上。
第三辆——一辆卡车。不是普通的卡车,是一辆军用卡车——军绿色的涂装,车顶上有帆布篷。卡车横在路中间,把整个行车道堵死了。只留下人行道可以通行——但人行道上也停了几辆轿车。
赵刚停了车。他看了一眼人行道——宽度大约3米,卡车可以通过,但需要非常精确的驾驶。
"走人行道。"给事中说。
赵刚把卡车开上了人行道——车轮碾过人行道的路缘石时发出一声闷响,车厢里的人被颠了一下。人行道的路面比车道窄,而且有几处被行道树的根部拱起了——树根把人行道的砖块顶开了,形成了几个大约10公分高的台阶。卡车的悬挂在碾过这些台阶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7点30分。终于绕过了所有的障碍物,回到了正常车道上。赵刚把车速提到了30公里——他需要把刚才耽误的时间追回来。
给事中看了一眼手表——7点32分。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8点10分左右到达目标位置。但现在看来可能要到8点30分。
聚落4
7点50分。西环二路——一条比之前的路更窄的城区道路,只有两车道。路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6层的砖混结构,外墙涂料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一楼是商铺——大部分卷帘门拉到底,有些门上还贴着灾前的广告:奶茶店、快递站、便利店。广告纸在风里沙沙作响。
给事中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他快要找到目标位置了。
"前面——大约800米——右转进一条小路。"给事中说。"小路尽头就是目标。"
赵刚减速。他看着前方大约800米处——有一个路口,很窄,大约只有4米宽。路口两侧是两栋居民楼——楼和楼之间的间距刚好够一辆卡车通过。
"太窄了。"赵刚说。他的意思不是卡车过不去——卡车能过,但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如果窄路里面有什么东西——废弃车辆、路障、坍塌的建筑物——他们只能倒车出来,而倒车2公里在城区道路上是非常危险的。
"有替代路线吗?"赵刚问。
给事中看了一眼地图——摇头。"没有。这是唯一的路。地图上标注的入口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赵刚想了一下——大约三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开前车进去——如果路堵了,我倒车出来。后车在这里等——不要跟进来。如果10分钟之内我没有无线电信号——后车掉头,返回江城。"
返回江城——不带前车的人。这意味着如果前车出事了,后车的任务是保存信息,不是冒险救人。
给事中没有反对。他知道赵刚的判断是对的——15个人总比全军覆没好。
聚落5
8点05分。赵刚把前车开进了那条窄路。
窄路——确切地说,应该叫巷道。两侧是居民楼的山墙——6层高的灰色砖墙,没有窗户,只有空调外机的支架和电线。巷道宽度大约4米,卡车车身2.5米——两边各留75公分。赵刚的方向盘几乎不动——不能动,动了就蹭墙。
车速5公里。比走路还慢。
江汝龙在车厢里站着——他不敢坐,因为需要随时观察两侧的情况。巷道里很暗——两侧的建筑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只有头顶一条窄窄的天空,像一条蓝色的裂缝。地面是混凝土的,有些地方积了水——黑色的、不透明的,不知道有多深。车轮碾过积水时"哗啦"一声,水花溅到车厢底部。
200米。400米。600米。巷道一直往前延伸,没有分岔,没有转弯。两边都是一样的灰色砖墙、一样的空调外机、一样的黑色电线。像是走进了一条永远不会结束的隧道。
800米。巷道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栋建筑——不是居民楼,是一栋写字楼。10层,玻璃幕墙(大部分碎了),底层是商铺(卷帘门关着)。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入口在巷道的左侧——一个大约3米宽的斜坡,斜坡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地下车库入口的上方有一个标识——铁皮牌子,用螺栓固定在墙上,字是凸起的:"西城地下设施——节点总控"。
标识下面,用红色喷漆写了几个字——但不是标识原有的,是后来加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喷涂不均匀,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赵刚停车。他熄了火,下车。鞋底踩在巷道的积水里——"啪嗒"——水浅,不到一公分,但足以让他的军靴底部沾上一层黑色的泥浆。他走到地下车库入口旁边,弯腰看了一眼斜坡——斜坡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空气从斜坡深处涌出来,比地面的空气凉大约5度,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凝土味道——不是腐烂的味道,是地下水渗进水泥毛细孔之后散发的那种矿物质气味。
给事中也下了车。他的步伐比赵刚慢——不是犹豫,是他在看周围的环境。巷道两侧的山墙、头顶的窄天、写字楼底层的商铺——这些细节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个三维的模型。他走到标识前面,看着那几个红色喷漆字。
字是:"全部转移至B3-4区 核应急预案已启动"。
他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大约一秒钟。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确认。某种他一直在猜但不敢确认的东西,现在被红色喷漆字写在了墙上。
聚落6
红色喷漆字。字体不大——每个字大约15公分高,从左到右排列,占了标识牌下面大约1米的宽度。字迹是手喷的——不是模板喷涂,是用手指按着喷漆罐的喷嘴,一个字一个字喷出来的。有些字的边缘有油漆流挂——喷的人手不稳,或者时间太紧来不及等油漆干了再喷下一笔。
给事中站在那几个字前面,一动不动。他的手——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东西。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所有的表情都在皮肤下面压着,一个都放不出来。
"全部转移至B3-4区。"他念了一遍。声音很低,低到赵刚需要侧耳才能听到。"核应急预案已启动。"
核应急预案。
赵刚听到"核应急"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右手本能地移到了手枪的枪套上——不是要拔枪,是一个军人在听到"核"这个字之后的条件反射。核应急预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认为事态已经严重到了需要启动核级别的应急响应——这是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只在最极端的情况下才会触发。
"日期。"赵刚说。他指着红色喷漆字下面的一行小字——更小的字,大约5公分高,挤在标识牌的右下角。
江汝龙凑过去看——那行小字是:"2025.X.X"(具体日期看不清,油漆流挂了,只能辨认出年份)。2025年——灾难前5天。
灾难前5天。
有人在灾难发生前5天就启动了核应急预案,并把所有人员转移到了B3-4区。5天——他们提前5天就知道灾难要发生了吗?还是他们在灾难发生之前就已经有了某种预警?
赵刚看了给事中一眼。给事中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从正常的大约每分钟14次变成了大约每分钟20次。他的身体在加速运转,而他的脸还维持着平静。这种不协调让赵刚警觉了——给事中在想什么?
"你知道B3-4区在哪里吗?"赵刚问。
给事中摇头。"不知道。"他说。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聚落7
赵刚看了一眼地下车库的斜坡入口——黑色的、向下延伸的斜坡,消失在视线之外。斜坡两侧的墙壁上有应急灯——没有亮,电源早就断了。斜坡的地面有水渍——不是积水,是从墙壁渗出来的地下水,沿着地面的倾斜流向更深处。
"下去看看。"赵刚说。
江汝龙从车厢里拿了一把手电——不是大功率的搜索灯,是普通的手电筒,LED光源,最高亮度大约200流明。他按了一下开关——光柱从手电头部射出来,照进了地下车库的入口。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了一个圆锥形的亮区——亮区里有灰尘在飞舞,还有斜坡地面上那些水渍的反光。
三人一起走下斜坡。赵刚在前——手枪握在手里,枪口朝下。江汝龙在中——猎枪端着,手电夹在枪管下方。给事中在后——没有武器,但他的手一直放在夹克口袋里。
斜坡大约30米长,坡度15度。走下去大约需要一分钟。地面的水渍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已经形成了小水洼,鞋底踩上去"啪嗒"一声。空气越来越凉——地下比地面低大约5度,湿度也更高,衣服上的汗开始变冷。
斜坡的尽头是一个地下车库——标准的写字楼地下车库,层高大约3米,柱子排列整齐,天花板上挂着灭火器和烟感器。车库是空的——没有一辆车。但车位线还清晰可见——白色的油漆线在灰色混凝土地面上画出一个个规整的矩形。
车库的深处有一扇门——防火门,金属材质,灰色漆面。门上有一个标识——和入口处一样的铁皮牌子:"节点总控——授权区域"。
防火门是开着的——不是破了,是正常打开的,门板靠在墙上,铰链没有损坏。
聚落8
赵刚第一个走进防火门。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大约50米长,2米宽,两侧是灰色涂料墙面,天花板上有荧光灯管(不亮了)。走廊的地面是环氧地坪——深绿色,光滑,有反光。手电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椭圆形的亮区,亮区里有自己的影子。
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都是关着的,每扇门上有一个房间号:A-01、A-02、A-03。赵刚试了一下A-01的门把手——锁着。A-02——也锁着。A-03——开着。
A-03里面是一间办公室——和主园区的办公室一样,被清空了。桌子、椅子、文件柜——都在,但文件柜是空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墙上的白板还有字迹——记号笔写的,但时间久了墨水开始晕开,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能辨认的字是:"第三批转移——周二——B3-4"。
第三批转移。周二。B3-4。
这意味着转移不是一次完成的——至少分了三批。每批多少人?总共有多少人在这个设施里工作?这些问题现在没有答案——但"第三批"这个数字说明人数不少。
给事中站在走廊里没有进房间。他的目光在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更大的门,双开的,金属材质,比其他门更厚、更重。门上没有标识——但门框上方有一个红色的灯罩,灯罩里没有灯泡,被拧掉了。
那扇门后面——是更深处。
聚落9
赵刚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前面。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动。推了第二天——还是没动。不是锁着——是太重了。这是一扇隔音门或者防辐射门,重量可能超过200公斤。
他让江汝龙过来帮忙。两人一起推——门动了,但很慢,像是推一块巨大的冰。门在地面上滑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嘎——",金属和地面的摩擦声在走廊里回荡。
门开了一条缝——大约30公分宽。从缝里能看到门后面的空间:一个更大的房间,天花板上有一排排管道——空调管道、电缆桥架、消防水管。地面是深灰色的防静电地坪,上面有微弱的反光。
赵刚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手电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房间很大——大约200平方米,层高4米。左侧是一排机柜——空的,和主园区附属建筑里的一样,设备被拆走了。右侧是一排操作台——也是空的,显示器的支架还在,但显示器和键盘都没了。
但房间的最深处——不是墙。
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宽——大约3米——两侧有不锈钢扶手,扶手上没有灰尘。台阶是混凝土的,每级大约15公分高。楼梯向下延伸——手电光照不到底部,光线在10级台阶之后被黑暗吞没了。
给事中挤进门缝,站在赵刚旁边。他看到了那条向下的楼梯——他的呼吸停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恢复了。
"更深。"他说。两个字。
聚落10
赵刚站在楼梯顶部,手电光照下去——10级之后是黑暗,但黑暗里有回声。他轻轻跺了一下脚——声音在楼梯井里回荡,"咚——咚——咚——",大约3秒钟之后回声消失。根据回声的时间估算,楼梯至少有5层楼深——大约15到20米。
但楼梯在第7级台阶的位置被堵住了。
不是杂物堵的——是水泥。浇筑的水泥。灰色的、粗糙的、表面有模板痕迹的混凝土——填满了从第7级台阶开始到楼梯底部的所有空间。水泥的顶部是平的——被抹平了,像一个灰色的平台。
有人用水泥把楼梯封死了。
赵刚把手电光移到水泥面的边缘——水泥和楼梯侧墙的交界处。交界处的混凝土是连续的——没有缝隙、没有断层——说明这是一次性浇筑的,不是分批浇筑。浇筑的量很大——至少几十立方米的水泥,需要一个混凝土搅拌车和几个工人花几个小时才能完成。
有人花了几个小时——也许是更长的时间——把这条向下的楼梯用混凝土浇筑封死了。他们不想让任何人——包括他们自己——再走到更深处。
"封了。"赵刚说。这一个字里有很重的分量——不是在描述一个物理状态,是在确认一个判断:有人选择了把最关键的东西——或者最危险的东西——永远封在了更深层里。不是关闭——是封死。关闭意味着还可以打开,封死意味着永远不再打开。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不是程度上的——是性质上的。
给事中站在水泥平台旁边。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混凝土的表面——粗糙的,骨料(碎石)从水泥浆里露出来,手感像粗砂纸。表面有模板痕迹——木纹的压印,像是一幅抽象画。混凝土的硬度很高——他的指甲在表面上划了一下,没有留下痕迹。
"至少28天了。"给事中说。混凝土达到设计强度需要28天——他用指甲划不动的硬度来判断,这面混凝土已经养护了至少28天。也就是说,这面墙至少是一个月前浇筑的——灾难之后。
"灾难之后——有人回来过。"给事中说。"回来——把更深层封死了。"
聚落11
赵刚在水泥平台旁边站了大约两分钟——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看着那面灰色的混凝土。他的手电光在混凝土表面缓缓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在读一篇写在水上的文字。
然后他转身走了。不是撤退——是判断。这面混凝土墙不可能在现场被突破——他们没有电钻、没有破碎锤、没有爆破器材。楼梯被封死了,更深层进不去。留下来没有意义。
"回去。"赵刚说。
三人原路返回——穿过大房间、穿过走廊、穿过地下车库、走上斜坡。斜坡向上走比向下走费力——赵刚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点,但他没有停下来休息。
回到地面。阳光刺得人眯眼——从黑暗的地下室出来之后,即使是不太强的晨光也显得过亮。江汝龙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等瞳孔收缩之后才放开。
赵刚站在地下车库入口旁边,看着给事中。给事中的脸色不太好——不是苍白,是灰,像那面混凝土墙一样的灰。他的呼吸已经恢复正常了,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正在退去之后的肌肉震颤。
"你没想到会是这样。"赵刚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给事中摇了摇头。"我以为——"他开口,但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了。他本来想说什么?"我以为会有设备"、"我以为会有数据"、"我以为会有答案"——这些可能都是他想说的,但哪一个都不准确。他没想到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是一种状态:被封死的状态。有人选择了永远不再打开那扇门——这个选择比门后面有什么更让他不安。
聚落12
8点40分。赵刚安排了搜索——派舍人带两个人在写字楼周围1公里半径内搜索,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或者其他有用的信息。他特别交代:不要进入建筑物内部——只搜索外围。
舍人带着两个人走了。赵刚自己留在卡车旁边,和给事中、江汝龙一起检查之前的发现——红色喷漆字、核应急预案、水泥封死的楼梯。
"核应急预案。"赵刚说。他重复了这个词。"核应急——是什么级别的预案?"
给事中看着他。"最高级别。"他说。"比一级响应还高。核应急预案只在核事故或核战争的情况下启动。但——"他停了。"但瑞翼研究所不是核设施。他们没有核材料。没有核反应堆。什么核的都没有。"
没有核的东西——但启动了核应急预案。为什么?
"两种可能。"给事中说。"第一种——核应急预案只是一个代号。不是真正的核应急——是一种分类系统,用'核'这个字来标记最高级别的响应。第二种——"
他没有说第二种。但赵刚替他说了。
"第二种——他们真的有核的东西。"
给事中没有否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下车库入口的斜坡——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底的眼睛。
聚落13
9点15分。舍人回来了。他手里没有武器——但手里拿着一台东西:一台公用收费电话。那种磁卡电话机,灰色的塑料外壳,听筒挂在侧面,按键是橡胶的。
"写字楼一楼的门厅里找到的。"舍人说。"还开着——有电。不知道什么电源在供。"
还开着——有电。在一座灾难后两个月、全市断电的城市里,有一台公用收费电话还通着电。这本身就是一条重要的信息:有某个独立的电源系统还在运作——可能是太阳能、可能是柴油发电机、可能是电池组。
赵刚走到那台电话旁边。电话的显示屏亮着——绿色LED,显示日期和时间。日期是——不对,日期不对。显示的日期是灾难前5天的日期——也就是说,这台电话在灾难前5天之后就没有更新过时间了。它的时钟停在了一个特定的时刻。
但电话有通话记录——数字显示屏上有一行小字:"未接来电:3。已拨电话:7。"
赵刚按了一下"已拨电话"的按钮。屏幕上显示了7条拨出记录——全部是同一个号码,拨打时间集中在灾难前3天到灾难前1天之间。每次通话时间都很短——最长的2分15秒,最短的11秒。
然后他按了"未接来电"——3条,全部是灾难前1天之后打来的。没有人接。
但最关键的信息不是通话记录——是短信。这台电话有短信功能。赵刚翻到了短信收件箱——里面只有一条短信。
发送时间:灾难前一天。
发送者号码:未知(没有显示号码,只显示"系统消息")。
内容:"转移完成,共87人到达B3-4区,物资可支撑6个月,请指示"
聚落14
87人。B3-4区。6个月。请指示。
赵刚看着这四行字,手指在电话按键上微微用力——不是在按什么,是手指在思考时的一种无意识动作。
87人——这不是一个小数目。87个人在灾难之前就被转移到了B3-4区。他们不是紧急疏散的——他们是提前转移的。核应急预案在灾难前5天就启动了,转移是在灾难前完成或接近完成的。
6个月的物资——这意味着B3-4区是一个有储备的、封闭的、可以长期维持的设施。不是临时避难所——是一个设计好的、预备好的生存基地。
"请指示"——这三个字说明B3-4区里的人还在等待命令。他们不是自由行动的——他们有上级,他们在等上级告诉他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赵刚把这条短信的内容抄在了他的小本子上——字很小、很密、很整齐。他抄完之后合上了本子。
"87人。"赵刚说。"6个月——从灾难前开始算,到现在已经2个月了。6个月减2个月——还剩4个月的物资。"
4个月。87个人还有4个月的物资。
"他们还在。"赵刚说。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在报告好消息,是在确认一个事实。"87个人——在B3-4区——还活着。"
给事中站在旁边,看着赵刚抄在本子上的那几行字。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喜悦、不是释然、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但他看到的不是蓝天,是另一个更深的水面。
聚落15
9点30分。赵刚在大厅里召集了所有人——不是开会,是通报。
"地下室已经搜索完毕。"赵刚说。"设施已全部清空——设备、文件、人员全部撤离。墙壁上有信息:所有人员转移至B3-4区,核应急预案已启动。更深层有一条向下的楼梯——但被混凝土浇筑封死了。"
他说到"混凝土浇筑封死"的时候,有几个人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困惑。谁会花时间把楼梯用水泥封起来?
赵刚继续:"写字楼一楼的公用电话里找到一条短信——灾难前一天发的。内容是:转移完成,87人到达B3-4区,物资可支撑6个月。"
87人。这个数字在大厅里引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不是嘈杂的议论,是压低的、含混的,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赵刚等议论声消退了,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话都短,但比之前所有的话都重:
"他们还在。"
四个字。大厅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刘承志第一个开口——他问了一个实际问题:
"B3-4区在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给事中。
聚落16
给事中站在大厅的角落里。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里那包烟已经只剩两根了。他听到了刘承志的问题——B3-4区在哪里——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赵刚旁边,从赵刚手里拿过了那个小本子——赵刚抄的那条短信。他看了一遍——87人、B3-4区、6个月、请指示——然后合上了本子,还给赵刚。
"B3-4区。"给事中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能听到。"B3是一个编号——旧国家战备粮库的编号。省城东北方向——大约60公里——有一个代号B3的战备粮库。80年代建的,地下设施,设计容量可以储存5000吨粮食和支撑200人生活12个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做一个决定:要不要说出后面的内容。
"B3是粮库。4是——"他看着所有人的脸,目光从赵刚移到江汝龙,从江汝龙移到刘承志,从刘承志移到舍人——最后又回到赵刚脸上。
"4是附属设施。核防护级别。"
核防护级别。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不是恐惧,是消化。87个人,在一个核防护级别的地下设施里,有6个月的物资——他们为什么需要核防护?
"因为核应急预案。"给事中说。他回答了所有人心里的问题——虽然没有人问出来。"核应急预案不是代号——是真的。不是核战争——是核事故。或者说——核泄漏。"
核泄漏。在哪里?什么设施?
给事中没有继续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的脸。
赵刚的目光和给事中的目光对上了——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无声的交流。赵刚在问:"你确定吗?"给事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里有一个信息:"我不确定。但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聚落17
10点。赵刚做了一个决定——中止省城的搜索行动,返回江城。
这个决定不是冲动——是基于他对当前信息的判断。他们已经得到了关键信息:87人在B3-4区,物资可支撑6个月,核应急预案已启动。这些信息比任何设备或物资都重要——因为它指向了一个更远的目标。
省城的主园区和节点总控已经清空了——继续搜索不会得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B3-4区在省城东北60公里——超出了他们目前的行动范围。他们需要回到江城,把这些信息带回去,然后组织更大规模的行动。
"返回江城。"赵刚说。"带上所有信息——短信内容、红色喷漆字的描述、水泥封死楼梯的情况、装甲车和帐篷的观察结果。回去之后——向社区全体会议报告。"
没有人反对。不是因为没有想法——是因为赵刚的判断是对的。他们是15个人的侦察队,不是87个人的生存基地。他们没有能力在省城停留更长时间,也没有能力独自前往B3-4区。
"装车。"赵刚说。"10点30分出发。"
人们开始收拾——棉被叠好放回车厢、口粮收进背包、医疗包检查一遍。刘承志在做最后的健康检查——他走到每个人面前,快速量一下体温,确认没有人发烧。15个人——全部正常。
给事中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地下车库入口的斜坡——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他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向卡车。
聚落18
10点30分。两辆卡车从巷道里倒车出来——倒车比进去更难,因为赵刚看不到后面的情况。舍人站在巷道口指挥——用手势告诉赵刚方向和距离:"左——左——直——右——停"。
8点40分进来的,10点40分出来。在这个设施里花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得到了一条短信、一墙红色喷漆字、一堵水泥封死的楼梯——和一个B3-4区的编号。
卡车回到了西环二路上。赵刚把车头调向城东——返回江城的方向。回去的路和来的时候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但赵刚没有直接走返回路线。他在城北大道上停了一下,让给事中在手绘图上标注了几个新的位置:节点总控设施的确切位置、装甲车和帐篷的位置、数据备份中心的位置。这些标注是为了下一次——如果有下一次的话——他们不需要重新找路。
给事中画完之后,在地图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B3——省城东北60公里。4——核防护。87人。6个月。"
他的字和待诏的字不一样——待诏的字小而密,给事中的字大而疏。但两种字迹有一个共同点:精确。每一个笔画都到位,没有多余的修饰。
赵刚发动卡车。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几秒钟——然后卡车缓缓驶离了省城。
聚落19
16点。返程路上——距离江城还有大约80公里。两辆卡车在G45高速上向南行驶,路况和来的时候一样——废弃车辆、裂缝、沙土。但回程比去程快——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哪些地方有障碍,哪些地方可以通行。
赵刚把车速维持在40公里——比来的时候快了,因为路面的障碍物位置他已经记住了。
卡车在高速上经过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但地下油罐的加油口还在。赵刚停了车,让舍人带两个人去检查油罐——如果油罐里还有柴油,他们可以给两辆卡车加满油,确保能回到江城。
舍人打开油罐的盖子——用一根木棍伸进去测量油位。木棍拔出来的时候上面沾着深色的液体——柴油。油位大约在油罐容量的三分之一处——足够给两辆卡车各加半箱油。
加油花了大约15分钟。手动泵从地下油罐里把柴油抽出来,灌进卡车的油箱——柴油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刺鼻,但让人安心。有油就意味着能走——能走就意味着能活。
16点20分。油加好了。两辆卡车的油表都回到了四分之三以上。赵刚发动引擎,继续向江城方向行驶。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回荡着——和早晨出发时一样的声音,但听在耳朵里的感觉不同了。出发时是去往未知——现在是带着答案回来。虽然答案不是全部,但至少是一个方向。
江汝龙在车厢里坐着,猎枪靠在腿边。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高速公路、农田、远处的山丘——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一样,但他的心境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他只知道省城在220公里外,方向是东北。现在他知道省城里有人——或者说,曾经有人——他们搜过了大部分区域,然后撤离了。他们留下了路障、帐篷、装甲车、红色喷漆字。他们转移到了B3-4区——87个人,核防护级别的地下设施,6个月的物资。
他们还在。
聚落20
17点30分。距离江城还有大约40公里。太阳在西边的天空挂得很低——橘红色的光从车窗照进来,把车厢里的人的脸染成了暖色调。
给事中在副驾上摊开了手绘图。他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新的线——红色的线,从江城出发,向东北220公里到省城。然后他画了另一条线——从省城出发,继续向东北方向延伸,大约60公里,到达一个点。那个点旁边他标注了"B3-4区"。
两条红色的线——一条从江城到省城,一条从省城到B3-4区。加起来大约280公里。
他画完之后看着那张地图——江城在左下角,省城在中间,B3-4区在右上角。三个点,两条线,一个三角形。
"B3是旧国家战备粮库。"给事中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4是——"
他没说完。
赵刚接上了:"核应急预案。87人。三百天前。他们还在。"
三百天——不是6个月。赵刚算过了:灾难发生在两个月前,短信是在灾难前一天发的,说物资可支撑6个月——大约180天。180天减去已经过去的60天——还剩120天。但赵刚说的是"三百天"——他算的不是物资剩余天数,而是87个人在那个地下设施里等待的天数。从核应急预案启动到现在——灾难前5天开始算——大约67天。但赵刚说"三百天"可能是一个大约数,或者他指的是另一种计算方式。
不管怎样——他们在那里。等待。
江汝龙从车厢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省城的方向。那缕烟——他看到了——在固定的位置飘着,不粗不细,颜色偏灰。和昨晚在水塔上看到的一样,和今早在瑞翼研究所大厅外看到的一样。有人在定期生火——不是为了取暖(现在6月,不需要取暖),是为了做饭,或者是为了——信号。
他站起来。卡车的颠簸让他晃了一下,但他抓住了车帮,稳住了自己。
"回去。"江汝龙说。他的声音不大,但车厢里的人都听到了。"带上这个信息。然后我们回来——带着更多的人。"
赵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但江汝龙从那一眼里读到了一个东西——不是认同,也不是反对。是确认。赵刚在确认江汝龙说的是他自己的决定——不是赵刚替他做的决定。
给事中在副驾上没有回头。他看着地图上那两条红线——江城到省城、省城到B3-4区——然后慢慢地把地图折起来,塞进了夹克内袋里。
卡车继续向南行驶。夕阳在车后面追着他们——橘红色的光越来越低、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天际线上一条细细的橘色光带。光带下面是省城方向的灰色天际线——楼群的剪影已经看不到了,只有那缕烟还在——细细的、灰色的、在固定的位置,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
[字数统计:约11500字]
(第十章《地图之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