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一章《未竟的对话》

江汝龙走到B3-4区三层楼梯间的窗口前才打开那个包。

包是陈敏塞给他的——在封存档案室外面那个走廊里,她趁他不注意把一件东西塞进了他夹克右边的外袋。他感觉到了,但没阻止。陈敏从省城大学带来的习惯里有这一条:"有人在的时候塞给你的东西,先看再问。"

楼梯间的窗口朝北。北边的天还没亮——凌晨四点半,夏至前后,北纬三十度附近,天亮得晚。窗框上凝结了一层水——不是露水,是室内外温差让空气中的水蒸气在冷玻璃表面凝华了。凝华的晶体是六角形的,但在窗框这种不平整表面上它们长成了无规则的薄片——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他把包放在窗台上。拉链拉开的阻力比昨天大了一点——拉链齿之间卡了一粒沙子。沙子是从哪里来的?B3-4区三层的地面是环氧自流平,没有沙源。可能是昨天在封存区地板上跪的时候沾上的——封存区的地面是水磨石,接缝处会掉细砂。砂粒的直径大约零点三毫米——刚好能卡进三号尼龙拉链的齿间隙。

包里的东西:

一件替换内衣(他自己的,昨天塞进去的)。一盒压缩饼干(十二块,每块四百卡)。一个急救包(赵刚配置的,里面有抗生素、止血粉、一根弹性绷带)。一把折叠刀( Victorinox,型号不确定,刀柄上有"Swiss Army"的凹印,但凹印的深度和角度不像原厂——可能是仿品)。还有一个折叠的纸片。

纸片被叠了四次。叠的方式是"田"字折——先对折,再对折,打开,然后沿折痕的对角线再折——展开后是一个"田"字形的折痕网。这种折法通常是小孩子折纸飞机之前玩的——先把纸折出所有折痕,再沿折痕折成特定形状。陈敏小时候玩过这个——她说过,她爸教她的,她爸是中学物理老师。

江汝龙把纸片打开。

字是手写的。笔迹是陈敏的——他用过她写过的实验记录本,认得。字的颜色是蓝黑墨水——不是圆珠笔,是钢笔。钢笔字的笔画有弹性——起笔处有轻微的顿,收笔时有拖尾。圆珠笔做不到这个,它的油墨黏度太高,出墨是均匀的。蓝黑墨水的成分是鞣酸铁——写在纸上会慢慢氧化,颜色从蓝变黑——这张纸上的字已经开始变黑了,说明写了至少三天以上。

字条内容:


江队长:

如果你看到这张条子,说明我已经不能当面跟你说了。不是我不想,是情况不允许。

以下是我要报告的事:

**一、尚书令在封存区里不是在查档案——他在找一个东西。他没说那东西是什么,但我听到他对给事中说了"第七排第三列"——那是封存区档案架的位置编码。我去查过那个位置——第七排第三列放的是二〇二二年第三季度省城海关的进出口记录。为什么要查这个?我不知道。

二、赵刚有问题。不是"他是坏人"这种问题,是"他知道的太多了"的问题。他跟我说过他以前在省城第二看守所当狱警——但看守所的狱警不可能知道怎么拆 junctions box(电缆接线盒)。他会。他拆过。他还知道哪些线是电源线哪些是信号线。这种知识不是狱警的技能树里的。

三、南珞的伤比我报告的要重。她的左臂三角肌里面有碎片——不是玻璃,是金属。可能是跳窗的时候蹭到了窗框上的铁栏杆,铁锈片嵌进去了。她不让我再检查了,但我摸到了。如果不取出来,到西塘镇之前可能会感染。

四、最重要的事:秦天明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组织。省城到西塘镇这条线上,每隔五十公里左右就有一个"点"——有人,有物资,有对讲机频率。频率是146.520MHz——业余无线电的标准呼叫频率。如果你在路上听到这个频率上有声音,那不是杂音,是他们在通讯。

尚书令知道这些。他什么都不说,是因为他在等。等什么呢?我不知道。但他在等。

陈敏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十七日二十三点四十)&=\


字条在"四十"后面有一个墨点——不是标点符号,是钢笔无意中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直径一点五毫米的圆。这种洇墨通常发生在写字的人犹豫或分心的时候。陈敏在写"四十"这两个字的时候分心了——她在想什么?可能是"这会不会是最后一张字条"——日期是十二月十七日,卷四的时间线里,现在是十二月十八日凌晨四点半。也就是说陈敏写这张字条之后大约四个半小时就发生了卷四里的事——江汝龙带队进入封存区,陈敏在走廊里塞字条给他。

四个半小时。陈敏现在在哪里?

江汝龙把字条重新折好——用陈敏的"田"字折法折回去——然后放回夹克内袋。动作做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个墨点。一点五毫米的洇墨圆。陈敏在写"四十"的时候分心了——她在想:这会不会是最后一张字条。

他有答案了。这很可能是最后一张字条。因为陈敏没有出现在卷四的结尾——在B3-4区门口装车的时候,队伍里没有陈敏。赵刚、南珞、江汝龙,还有六个他不熟悉的名字(从省城大学和其他据点汇合过来的人),一共九个人。没有陈敏。

她去哪了?


四点四十分。B3-4区正门。

九个人。三辆车。第一辆是依维柯Daily——柴油,手动挡,六速,载重四点五吨,但车上只装了大约一点二吨物资(水、压缩食品、药品、备用零件、一箱燃料)——还有坐人的空间。第二辆是福特全顺——也是柴油,但比依维柯老两代,密封性差,高速上车内噪音大约七十二分贝——长时间乘坐会损伤听力。第三辆是皮卡——中兴旗舰,汽油机,二点四升排量,油耗高但越野能力强——走省道的破损路段时需要它。

江汝龙站在第一辆依维柯的驾驶室门旁边。车门是开着的上一个人下车的时候没关——B3-4区三层走廊里的那阵冷空气已经从混凝土墙里渗出来——停在门口的车队表面结了一层薄霜——霜的晶体结构和窗框上的一样——六角形。

赵刚从楼里出来了。他背着一个包——和江汝龙同款的那种——但鼓得多。里面可能不止个人物资。赵刚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两厘米——不是驼背,是背包重量分布不均——左侧偏重。他看到江汝龙,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比尚书令的点头大——大约十五度——含义是"准备好了"。

南珞最后一个出来。她走在走廊的阴影里——B3-4区的应急灯在走廊两端,中间段是暗的。她的轮廓在暗处只能看到一个剪影——短发,夹克肩部线条,左臂——左臂的动作。她在用左臂开门。门是那种推开式的防火门——弹簧铰链,推开需要大约四十牛顿的力。她用左臂推——三角肌发力——如果陈敏说的没错,她三角肌里有金属碎片——那发力的时候会很疼。但她没有表现出疼的表情——或者说,距离太远了看不出来。

江汝龙没有提字条上关于南珞伤的事。不是不关心,是时机不对。现在是四点四十分,天还没亮,九个人要上路了。南珞的伤可以等——在车里、在第一个休息点、在西塘镇——有太多时间来处理这件事。但现在不是时候。

"人齐了?"江汝龙问。声音在停车场里传出去——空旷的水泥地面加四面围墙形成了一个混响时间大约零点八秒的空间——他的声音变成了两次回声——一次从对面的墙回来,一次从天花板回来——两次回声叠加产生了一个持续的"嗡"——像一只大蜂在远处飞。

"齐了。"赵刚说。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行车路线规划。纸上画了一条从B3-4区到西塘镇的线——省道S307转县道X115再转乡道Y022——总距离二百八十公里。纸上还标注了五个可能的过夜点——都是废弃的村镇或加油站——距离分别是六十公里、一百二十公里、一百八十公里、二百二十公里、二百七十公里。赵刚的字迹是印刷体——不是手写的——他用的是标签打印机——标签纸上的字是热敏打印的——黑底白字——在应急灯的红光下变成了深红底黑字——几乎看不清。

"出发。"江汝龙说。

依维柯的柴油发动机先启动。启动电流大约三百安——电池是二十四伏系统,两个十二伏蓄电池串联——容量一百二十安时。启动时电压掉到十八伏——启动电机运转了大约一点二秒——发动机转了三圈半才点火——气缸里的压缩温度达到了柴油的自燃点(大约二百一十摄氏度)——燃油喷入,燃烧,膨胀,活塞下行——发动机活了。

声音在停车场里非常响——七十四分贝——赵刚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耳咽管开放了一下——中耳内外的气压平衡了一下——那是身体对突然的噪音的本能反应。

第二辆、第三辆也启动了。三台发动机的怠速声频率不一样——依维柯是七百二十转,全顺是六百八十转,皮卡是八百转——三台引擎的怠速声不是一个和弦——它们互相干涉产生了拍频——大约每两秒一次——"呼——呼——呼"——像一头很大的动物在喘气。

车队驶出B3-4区正门。门卫(如果还有的话)没有出来阻拦。B3-4区在十二月十七日之后已经不是一个"区"了——它是一种记忆。


省道S307。凌晨五点零三分。

江汝龙坐在依维柯副驾。驾驶员是赵刚。赵刚开车的方式很稳——方向盘的转角修正频率大约是每三秒一次,幅度不超过三度——这说明他在频繁地微调方向——S307的路面有纵向裂缝,裂缝会让车轮产生微小的偏移——赵刚在不断地修正这个偏移。

车窗外是省城北部的郊区。十二月十八日的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地平线已经有一条很浅的灰蓝色——那不是太阳光直接照到的,是大气层对太阳光的散射——太阳还在地平线以下大约六度——光线经过一百二十公里厚的大气层才到达地面观察者——路径上的瑞利散射把短波长的蓝紫光散射掉了大部分——剩下的就是这条灰蓝色的晨曦。

江汝龙在看地图。不是赵刚打印的那张——那张在他手里,但他没在看。他在看自己脑子里的地图——过去几个月里他在省城周边跑过的路线——从省城大学到B3-4区,从B3-4区到省城中心,从省城中心到东边的开发区——这些路线在他脑子里构成了一张网——节点是地点,边是路线,边的权重是他记住的行驶时间。

S307是这张网里他没有走过的一条边。他不知道这条路上的什么位置有坍塌的桥梁、被弃置的车辆、或者——更危险的——正在活动的人类据点。

收音机开着。频率是陈敏字条上写的那个:146.520MHz。业余无线电的呼叫频率。江汝龙把旋钮转到这个频率的时候,收音机里出来的是"沙沙沙"——那是底噪——宽带白噪声——频率范围大约是从一百千赫到一千兆赫——幅度谱是平的——人耳听起来就是"沙沙"。

但偶尔——非常偶尔——"沙沙"里会出现一个有规律的东西。不是语音,是一个节奏——"嗒——嗒嗒——嗒——"——莫尔斯电码?可能在发,但发射功率太低了,或者距离太远了,只收到了载波的包络——没有解调出内容。

嗒——嗒嗒——嗒——

江汝龙的手悬在收音机旋钮上方。他没有调频。他在听那个节奏。如果是莫尔斯——他在脑子里的字母表——嗒(短)是"点",嗒嗒(长短)是"划"——但节奏太不规律了,他无法解码。

也许是巢母的信号?生物学里,某些昆虫用振动通信——白蚁用头敲击隧道壁传递信号——频率在四百到一千赫兹之间——人的耳朵能听到。但巢母不是昆虫——或者不完全是——没人知道它们用什么通信。

"听到什么了?"赵刚问。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路面——S307前方有一个废弃的路障——可能是上个月设的——水泥墩子——但在车灯照射范围内只有一个——说明另外几个被移走了或者被撞开了。

"没有。"江汝龙说。"沙沙声。"

赵刚没再问。


中午十一点。车队在S307旁的一个废弃加油站暂停。

加油站的名字叫"中润能源"——招牌上的"润"字少了一个点——霓虹灯管坏了——但白天不需要霓虹。加油站的罩棚(遮雨棚)有两根柱子被撞歪了——柱子底部的混凝土基座裂了——撞击力大约来自西南方向——时速可能超过六十公里——撞上去的车要么断了要么飞了——基座的裂缝走向是径向的——像从中心点爆开的一颗手雷——但只有两条主裂缝——说明撞击物不是圆形的——是有棱角的——可能是卡车保险杠。

赵刚去查看油泵。油泵是齿轮泵——原理是两个啮合的齿轮把油从吸入口带到压出口——但齿轮不转了——电机不工作了——没有电。他打开泵的旁边有一个手动泵——摇把还在——他摇了三下——泵腔里出来了一点油——但不是从地下油罐里上来的而是泵腔里残留的——油的颜色是黄的——不是柴油的本色——柴油应该是透明的淡黄——这油是深黄说明里面混了水或者有微生物繁殖——微生物在柴油里繁殖?有这种事——某些细菌(比如*Clostridium* spp.)能在烃类环境里生长——它们的代谢产物让油变酸、变色。

"油不能用了。"赵刚走回来的时候手上沾了那深黄色的液体。"水多。可能还有菌。"

南珞在加油站便利店的门口。门是玻璃的——透明的——但贴了反光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她站在门旁边——不是站在门正中——偏右四十厘米——这个位置让她可以用右手(她左手有伤)快速拉开门——如果里面有什么东西冲出来的话。

江汝龙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南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内容不是"你来了"也不是"小心"——是一种"我在想一件事但没想通"的眼神。她的眉心有一点褶——皮肤在眉心上方零点五厘米处形成了一个横向的浅沟——那是长期皱眉留下的——不是今天的——是以前就有。

"里面有什么?"江汝龙问。

"空的。"南珞说。"货架空了。但后面有个小门——通加油站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但从门缝里有光出来。"

光。白天。从门的缝隙里出来的光——不是太阳光——太阳光从外面进来,在便利店内部反射,不会从办公室的门缝里出来。那光是从办公室里面发出来的。有人在里面。或者有什么东西。

江汝龙感到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叫"警觉"的东西——杏仁核被激活了——他的心率从每分钟六十二上升到七十八——外周血管收缩了一下——手指尖的温度降了零点三度——那是交感神经兴奋的标志。

"多少人?"他问。

"不知道。"南珞说。"你没有听错——不是巢母——是人类。打火机的声音。有人在办公室里点烟。"

点烟。人类的习惯。在末日之后的废弃加油站办公室里有人点烟——说明那个人不担心烟的光亮暴露位置——说明他认为这个区域是安全的——或者他认为自己足够强大,不需要隐藏。

秦天明的人?

江汝龙想起了陈敏字条上的话:"每隔五十公里左右就有一个'点'——频率146.520MHz——如果你在路上听到这个频率上有声音,那不是杂音,是他们在通讯。"

这个加油站距离B3-4区大约六十五公里。五十公里的间隔——这里是第一个"点"?

他做了一个决定。


"赵刚,把对讲机调到146.520。"江汝龙说。

赵刚的手动了一下——去摸腰间的对讲机——但停住了。"那个频率——陈敏说的那个?"

"对。"

赵刚把对讲机调到了146.520MHz。对讲机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串数字——频率值——绿色的LED背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但赵刚知道那是对的。

他按下了PTT键(Push-To-Talk,发射键)。对讲机发出了一个"咔"的声响——那是发射机启动的脉冲——然后变成了一个持续的"嗡"——发射机正在工作,正在把背景声音(风声、发动机怠速声、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转换成射频信号发送出去。

两秒。三秒。

"这里是——"赵刚开口了。

"别说话。"江汝龙说。

太晚了。或者刚好。对讲机的扬声器里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人声——是一个机器声——"嘟——嘟——嘟"——三声,然后停止。然后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声音——人声——男的,年龄不确定,但嗓子沙哑——说:

"你们是哪边的?"

赵刚看着江汝龙。江汝龙点了一下头。赵刚把PTT键按下去。

"省城来的。"赵刚说。"九个人。三辆车。往西塘镇方向。"

沉默。大约五秒。那人可能在想——"省城来的"意味着什么?是逃出来的?还是来抢地盘的?

"你们有医生吗?"

这个问题出乎江汝龙的预料。他接过赵刚手里的对讲机。

"有。但医生不是全科的——她是生物专业的,不是临床。"

又是沉默。七秒。那人可能在跟旁边的人商量。

"你们在加油站对吧。中润能源。别进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个人——不是我们的——是之前在这里避难的——他发烧了——我们把他隔离在办公室里——他在等死——你们别碰他。"

发烧。在末日后的世界里,发烧意味着什么?感染?孢子暴露?还是普通的流感?

"是什么引起的发烧?"江汝龙问。

"不知道。昨天下午开始的。他从一个村子里来——那个村子在你们来的方向——你们没遇到他?"

江汝龙回想——从B3-4区到这个加油站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一个村子——路边的房子,大多数窗户黑着——但有一栋二层的房子,窗框是蓝色的——在车灯照射下,二楼的一个窗口似乎动了一下——他当时以为是影子。

"可能遇到了。"江汝龙说。"那栋蓝窗框的房子?"

"对。他从那里来。他说村子里还有人——但那些人不是活人了——他说它们不动的时候像雕像——风一吹它们就动了——它们朝他来的方向看过来的——他说他跑了。"

巢母的爪牙。像卷三里描述的那样——它们伪装成人类或动物——等待信号。

"谢谢你的信息。"江汝龙说。"我们不会停太久。加不了油——你们的油坏了。我们会继续走。如果你的人撑得过去——欢迎来西塘镇找我们。我们叫——"

他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我们叫江汝龙的队伍"——但那太幼稚了。他叫什么?

"我们叫'黎明'。"他说。这个词是南珞在卷三里提过的——"深渊里的黎明"——她当时说的是"我们不是深渊里的人,我们是深渊里的黎明。"

沉默。那个人可能在消化"黎明"这个词。

"黎明。"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好。西塘镇见。"

频道关闭了。收音机回到"沙沙沙"的底噪。


车队继续出发。下午一点。

江汝龙坐在依维柯副驾。他在想那个发烧的人——蓝窗框房子的村子——会不会孢子已经扩散到了这条路线上?如果是,那西塘镇可能也不安全。

他在想陈敏字条上的第四点——"尚书令知道这些。他在等。"

在等什么?等孢子扩散到他无法忽视的程度?等秦天明的网络露出破绽?还是等江汝龙自己走到某个位置——一个尚书令不能替他走到的位置?

"还有多少公里到第一个过夜点?"江汝龙问赵刚。

"大约三十五公里。"赵刚说。"在地图上是'石门村'——但可能和所有村子一样——空的。"

"先到再说。"


傍晚五点十八分。石门村。

村子不大。大约四十户人家。房子都是两层小楼——新农村建设的标准户型——外立面贴了米黄色的瓷砖——但有些瓷砖掉了——掉了瓷砖的墙面露出灰色的混凝土——像一张脸上掉了皮。

车队停在村口的小广场上。小广场原来有个篮球架——还在——但篮板碎了——碎玻璃和塑料片散在地上——有人在那些碎片旁边踩过——脚印还在——不是裸足印——是鞋印——运动鞋——Nike的勾形标志——那是 pandemic 之前的鞋——pandemic 之后Nike的供应链断了——不可能有新的——这鞋至少有两年了——一个人在两年前穿Nike鞋走过这个广场——他往哪个方向走了?脚印指向村子里面——所以他还活着——至少当时还活着。

南珞安排了岗哨——两个人,一个在村口,一个在广场对面的小土坡上。土坡高大约六米——站在上面能看到省道的方向——如果有人追来,能看到。

赵刚在生火。他用的是便携汽油炉——不是柴火——柴火会冒烟——烟在夜里会暴露位置——一公里外能看到。汽油炉的火焰是蓝色的——在白天几乎看不到——晚上也只在正上方有光——但加了挡风板之后连上方也看不到。

江汝龙坐在广场边上的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表面有霜——他在上面坐了大约三十秒就站起来了——冷。他走到依维柯的车门旁边——车门开着——他从内袋里拿出陈敏的字条。

字条已经被他折了四次——折痕明显了——纸片开始有纤维断裂的迹象——如果再折一次,折痕处可能会断。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好像纸片是一个活的东西,他不想弄疼它。

他重新读了一遍字条。

第一条:尚书令在找海关进出口记录。为什么?江汝龙不知道。但他可以猜——卷三里提到过一个"境外势力"——可能是某个国家或者某个组织——通过海关往国内输入了某种东西——某种造成了巢母或者孢子扩散的东西?

第二条:赵刚有问题。江汝龙现在看赵刚——他在汽油炉旁边蹲着——火焰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一种"我在做我该做的事"的平静——但如果陈敏说的对——赵刚会拆电缆接线盒——那他以前不只是狱警——他还干过电工?或者通讯兵?

第三条:南珞的伤。江汝龙看向南珞——她在土坡的顶上——站姿挺拔——但左肩微微内收——那是在保护左臂——她在用右臂承担更多重量——从远处看不出来——但江汝龙现在知道了——他看得出。

第四条:秦天明的网络。146.520MHz。今天中午他们已经跟这个频率上的人说过话了——那个沙哑嗓音的人——他说"西塘镇见"。

江汝龙把字条折好。放回内袋。

他抬头看天。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很多——比在省城里看到的多数倍——省城的光污染遮蔽了第三等以下的星星——这里没有光污染——银河看得见——一条乳白色的带子——从东北到西南——那是银河系盘面在星空上的投影——人类在银河系盘面之内——所以看到的是一条带子而不是一个圆盘。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去看星星——在老家——比这里更偏僻的一个地方——他爸指着银河说:"那是我们的家。我们在里面。它不是在外面。"——他想了很久才理解这话的意思——银河是一条带子——但它在所有方向——人类被包裹在银河的盘子里——从里往外看——看到的是一条带子。

尚书令在看银河的带子吗?还是在看带子之外的黑暗?

他没有一个答案。

但行军才第一天。他有二百八十公里的时间来想。


(第一章 完)

他把字条重新折好放回内袋之后,又拿出来一次。不是为了再读一遍——他已经把内容记住了——是为了感觉那张纸的质感。纸是A4打印纸——但不是新的——它的边缘有毛边——可能在某本书里被撕下来的——书的页码可能在纸的 fiber 里有痕迹——但肉眼看不到。纸的厚度大约零点一毫米——比标准打印纸薄了大约百分之二十——可能是为了多叠几次不容易断。陈敏选择这张纸的时候想过这个——她总是想两层——一层是内容一层是物理——这张纸既是信息的载体也是信息的保护壳——叠了四次之后它在内袋里占的空间很小但足够厚——不会在走动中滑出来。

九个人。他重新数了一遍,这次说的是名字。

赵刚——三十六岁,前省城第二看守所狱警,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二公斤,左膝盖有旧伤(不是战斗中受的——是从警车上下车的时候踩进了没有盖的下水道井口——脚踝翻转了大约四十度——距腓前韧带撕裂——后来愈合了但留下了不稳定感——走久了会突然"打软"一下)。赵刚不怎么说这个——他只在走长路的时候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那样如果膝软了可以扶墙或者在地上单膝跪一下——不会有人看到。

南珞——二十七岁,前省城大学体育学院学生,主修田径(八百米专项),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五十四公斤。左臂三角肌内有金属碎片(陈敏的报告)。她的步幅是六十八厘米——比平均女性步幅大了大约五厘米——这说明她的下肢力量强——或者她习惯走快——八百米专项的人有氧阈值高——她可以维持高速走四小时以上。但左臂的伤如果感染——如果碎片带了锈或者脏东西——她可能会在第三天或第四天开始发烧——行军二百八十公里大约需要四到五天——时间刚好卡在危险区。

程德全——化学系实验员。他坐在依维柯的第二排——背对驾驶方向——这是他的习惯——晕车的人在倒车方向坐会更舒服——他的脸色已经有点发白了——凌晨五点空腹坐柴油车——柴油机的低频振动会通过座椅传到内脏——胃和肠会跟着振——频率在二十五赫兹附近——那是胃蠕动的共振频——人会想吐。但他什么都没说。

罗秀——图书馆管理员。她坐在程德全旁边——他们俩可能认识——在省城大学的时候化学系和图书馆都在西区——走路七分钟——可能打过照面。罗秀的左手少了小指的第一节——那个断口的形状江汝龙看到了——断面是平的——不是意外——是切割——手术切割或者专业的刀——不是玻璃或者机器——切口的角度是四十五度——从指尖向手掌方向——这是为了保留手掌的功能——如果切的是第二节或者第三节——手指的抓握功能会损失更多——有人很专业地切掉了她的第一节小指——那是谁?什么时候的事?

方国庆——机械厂退休工。他坐在最后一排——皮卡车的货斗里——因为他拒绝了依维柯的座位——他说"我坐了一辈子办公室我坐够了"——他要坐在外面看天——看天在行军过程中怎么从黑变蓝再变白再变橙再变红——他说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完整的日落是在一九八九年——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可能是"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完整看过一次日落"——或者"那次日落之后很多事变了"——不知道。

其他三个:一个叫孙伟(可能是电工,四十多岁,带了工具箱),一个叫李梅(可能是护士,三十多岁,带了医药包),一个叫张兵(可能是司机,二十多岁,坐进了皮卡车的驾驶室)。江汝龙没有把他们的名字和脸对上——他会在今天结束前做到。

省道S307的路面开始出现裂缝了。不是结构性裂缝——是温度应力裂缝——混凝土在白天被太阳晒热膨胀,晚上冷缩——反复的胀缩在板块中央产生了拉应力——拉应力超过混凝土的抗拉强度(大约三兆帕)的时候裂缝就出现了。裂缝的宽度大约三毫米——能伸进小指——但不能伸进大拇指。赵刚在避让裂缝的时候方向盘动了大约五度——车在裂缝上方跳了一下——依维柯的非独立后悬挂在这个重量的车上表现得偏硬——后排的人感觉到了约零点八个重力的向上加速度。

江汝龙在想尚书令查海关记录这件事。

二〇二二年第三季度。七月、八月、九月。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二〇二二年——卷三里提到过这个年份——是"第一次感染潮"的年份——巢母的第一个大规模扩散事件发生在二〇二二年秋天——地点是西南某省的一个生物实验室——泄露了——或者不是泄露——是故意释放?陈敏没有在字条上说清楚。

但如果尚书令在查那个季度的海关记录——他在查什么?进口的货物?从哪个国家来的?货物里有什么?化学品?仪器?活的样本?

江汝龙不记得二〇二二年的新闻里有没有提过一次"国际生物安全合作项目"——可能有——但他在卷三里没有写过这个细节。现在他作为一个角色在想这件事——不是在想怎么写这个故事——是在想尚书令那个老狐狸在找什么——那是他角色脑子里的尚书令——不是作者脑子里的尚书令。

这是两种不同的尚书令。一种是"作者写的尚书令"——他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作者的意图——读者读完会恍然大悟——"啊原来他在找海关记录是因为..."。另一种是"角色脑子里的尚书令"——他做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他角色(包括读者)只能猜——这种尚书令更有趣——因为他不可知。

江汝龙现在面对的是第二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