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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陈砚在翰林院的第三日,刚摸清哪个窗口打的饭最热、哪把椅子坐上去不会吱呀作响,边关的八百里加急就踏碎了大晟朝的太平。
急报是深夜递进宫中的,第二天早朝时消息已经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京城——北境蛮族集结三万骑兵,连破三镇,守军溃败,烽火台一路烧到了蓟州城外。朝堂上吵了整整一个上午,主战派和主和派差点在金殿上动手,最后皇帝拍案而定:打。但要打,得先有人去——不只是带兵的将军,还要有随军文官,掌文书、拟檄文、兼管军中粮秣账目。
这个人选,皇帝交给了礼部侍郎、文坛祭酒温伯庸来举荐。
消息传到翰林院时,陈砚正在抄一份去年的邸报。赵去非从外面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一把按住他的手——"先生,温伯庸在御前举荐了您。随军文官——北境。"
陈砚握着笔的手没有停,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才抬起头来。他看着赵去非的眼睛,从那里面读出了全部的意思——北境是什么地方?三万铁骑踏破三镇的地方。大晟的边军已经溃了两次,士气崩散如沙。随军文官虽然不是上阵杀敌的先锋,但那种地方——刀枪无眼,兵荒马乱,一颗流矢一支冷箭就能要了一个文人的命。
温伯庸不是在举荐他。温伯庸是在送他去死。
"先生——您不能去。"赵去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这就去找人,去找公主,去找吏部——"
"子正。"陈砚叫住他,放下笔,把抄好的邸报轻轻吹了吹墨,"圣旨下了吗?"
赵去非一愣。
"圣旨还没下,只是举荐。"陈砚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既然只是举荐——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先别慌,让我想想。"
赵去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学生去查查,看温伯庸到底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陈砚看见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 二
温伯庸在御前说了什么呢?他说得冠冕堂皇——"陈砚陈墨之,今科探花,才华横溢,名动京城。其诗慷慨,有燕赵之风——若赴边关,一则鼓舞士气,二则彰显朝廷不弃文教之意,三则……"他顿了顿,看了皇帝一眼——"此等大才,正该在国难之际挺身而出,方不负圣恩。"
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个字都是蜜糖包着的刀子。
皇帝听了,沉吟片刻——他知道温伯庸和陈砚之间有过节,但温伯庸这番话确实说得在情在理。况且——皇帝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陈砚最近风头太盛,中秋一首《水调歌头》传得满城皆是,再这么下去,朝中关于此人的议论只会越来越多。让他去边关走一趟,既是历练,也是——让他暂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准。"
一个字。陈砚的命运就这么定下来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翰林院都安静了。那些平日里对陈砚客客气气的同僚们,此刻看他的眼神复杂得像隔着一层雾——有同情,有庆幸(幸好不是我),有好奇(看你怎么接),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陈砚收拾好自己的桌案,把笔墨摆正,把抄好的邸报叠好。他没有看任何人——不是害怕,是他不想让任何人从他脸上看到什么。
他走出翰林院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 三
沈清辞是傍晚得到消息的。
告诉她消息的人是她兄长——沈家虽然在朝中不算显赫,但消息并不闭塞。她兄长推开她院门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出口——"那个陈砚……就是你常去听他诗的那个……温伯庸举荐他做北境随军文官。圣旨已经下了。"
沈清辞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剪刀悬在半空,停住了。
她兄长以为她没听明白,又补了一句——"北境。蛮族那三万人还没退,蓟州城外的烽火……"
"我知道了。"沈清辞打断他。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兄长反而更担心了。她放下剪刀,转过身来——"兄长,我要出门。"
"去哪?"
"去找他。"
她兄长愣住了——"你一个女子,天都快黑了——"
"兄长。"沈清辞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在这个妹妹脸上见过的光——不是请求,是决心,"他在翰林院,我去找他。就今晚。就这一次。"
她兄长沉默了很久。最终他侧过身,让开了路——"带把伞。要下雨了。"
沈清辞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她几乎是跑着出门的——这个一辈子没有在人前失态过的女子,此刻裙摆在石板路上扫过急促的痕迹,发髻边的碎发被风吹散了她也顾不上梳理。她只知道——如果今晚不去,明天他就要走了。明天他就要去那个刀枪不长眼的地方了。
天边的乌云终于撑不住了,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她刚刚拐过街角,看见了翰林院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和灯笼下那个正准备离开的身影。
"陈砚——!"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墨之先生",不是"陈公子"——是陈砚。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 四
陈砚回头的时候,看见沈清辞站在雨里,衣裳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颊上,呼吸急促得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她从未如此狼狈过——也从未如此好看过。
他快步走过去,想把伞撑到她头上,但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
"不要去。"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也在发抖——冰凉的手指扣在他的腕上,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沈姑娘——"
"我说不要去。"沈清辞抬起头来,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她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没有去擦——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了,"你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想让你死。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去?"
陈砚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一面被急促敲响的鼓。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那盏昏黄的灯笼下面,一个在求,一个在沉默。
"我必须去。"
陈砚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沈清辞听见了。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去——那三万将士就得在没有文官、没有粮秣、连一份像样的檄文都没有的情况下去打仗。"陈砚低头看着她,雨水从他的眉骨滑落,"因为我想做的事——不是待在翰林院里抄邸报。而是让这个世界的诗,不只是被传唱——还能救人。"
沈清辞看着他。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才华,不是锋芒,是某种更重的东西。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会被推上死路——他是知道了,还是要去。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但不是因为放弃了。
她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坠——是一只砚台的形状,雕工不算精致,但玉质温润,看得出是被摩挲了很久的。她把它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小时候在江南老宅的古董铺子里买的。"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但眼眶还是红的,"不值什么钱,但戴了十几年——你带着它,就当……就当我在你身边。"
陈砚握着那枚玉坠。玉是温热的——她的体温。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后他只是把那枚玉坠贴在心口的位置收好,然后看着她,笑了一下——"等我回来。"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灯笼的光晃了晃,熄了。雨水把地面上最后一点脚印也冲干净了——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央,雨声吞没了一切,她终于蹲下身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轻轻地抖动着。
那天晚上,整个京城都在下雨。有人听见雨声里夹着隐约的歌声,不知道是谁在哼那句"但愿人长久"——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