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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V:陆正言
| 预算:4,462字 | 实际:4,546字 | 本章R值:0.74


江初悦发来邀约的时候,陆正言没有多想。

"项目阶段性收尾,想请陆律和林律师吃个饭,表达一下感谢。"消息的语气很自然,商务场合的人情往来,不值得推敲。他回了一个"好的",然后把时间地点转发给了林初微。

他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瞬——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最近这两次和江氏的项目会议,气氛有些微妙。江初悦比以前安静了一点——不是冷淡,是那种"在观察什么"的安静。而林初微,比以前沉默了一点——不是疏远,是那种"在等什么"的沉默。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是隐约觉得,这两个女人之间,有一条他没看见的线。

但他没有深想。他的性格让他不会去深想自己没有证据的事。

那天下午,周也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晚上有安排?"

"有个客户的饭局。"

"哪个客户?"

"江氏的。江初悦。"

周也靠在门框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陆正言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觉得——江小姐来咱们律所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

"项目需要。"

"行,项目需要。"周也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回过头,"那林律师去吗?"

陆正言的笔尖在文件上顿了一下。

"去。"

周也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笑容在嘴角挂了一路。

陆正言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没有接话。因为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晚餐订在一家淮扬菜馆——江初悦选的,说是朋友推荐。包间不大,一张四人桌,暖黄的灯光打在白色的桌布上,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窗外的城市夜景在落地玻璃外铺开,星星点点的。

陆正言到的时候,江初悦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休闲但得体,比平时少了几分商务感,多了几分——他说不上来——温和。她正低头看菜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笑着打了声招呼:"陆律,来了。坐。"

他坐下。她把菜单推过来:"我点了几个凉菜,热菜你们看看想吃什么。"

"林律师马上到。"他说。

"不急。"江初悦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从容。

陆正言翻开菜单,目光扫过上面的菜名,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菜单上。他感觉到——江初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但他总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我在看你"的注视,而是"我已经看过你了"的那种了然。

门被推开了。

林初微走进来——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薄风衣,还没来得及脱。她看到包间里的两个人,有一瞬间的停顿——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陆正言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然后移到江初悦身上,然后迅速收回。

"抱歉,来晚了。"她脱下风衣,挂在椅背上。她选了陆正言旁边的位置坐下——不是特意选的,因为那张椅子离门最近,是剩下的空位里最顺手的一个。

但江初悦的目光,在那个座次上停留了一瞬。

"没事,我们也刚到。"江初悦笑着说,声音明亮得像什么事都没有。

但这顿饭从一开始,空气就和平时不一样了。

菜陆续上来。清炖狮子头、蟹粉豆腐、松鼠鳜鱼、响油鳝糊——都是淮扬菜的经典。江初悦很会点菜,兼顾了每个人可能的喜好。

"陆律平时应酬多,淮扬菜清淡,应该合胃口。"她说着,又把一道蟹粉豆腐转到林初微面前,"林律师尝尝这个,他们家的蟹粉是现拆的。"

周到,细致,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但陆正言总觉得,她说每一句话的时候,目光都在观察着什么。

"陆律,我敬你一杯。"江初悦端起酒杯,"感谢这段时间对项目的重视。"

他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酒杯是白的,他喝了一口。

江初悦放下杯子,又自然地转向林初微:"林律师也辛苦了,经常加班到很晚吧?"

林初微端起茶杯:"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没事,随意就好。"

两人碰了一下杯。林初微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她的动作很克制,没有多余的语言。

陆正言坐在两人中间,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他感觉到——那张桌子上的三角形,每一条边都在无声地传导着什么。但他读不懂那是什么信号。

服务员端上一盘响油鳝糊,热油浇在蒜末上,发出滋啦的声音。

林初微动了一下筷子,去夹那道菜。陆正言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把桌上的醋碟往她手边推了一点——他知道她吃鳝糊喜欢加醋。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伸手的时候,林初微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倒了一点醋。

对面的江初悦——

她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

然后她夹了一块鳝糊,放进自己碗里,低着头吃了一口。

"这家的鳝糊不错。"她说。声音还是正常的,明亮的。

但陆正言如果仔细听,会听到那声音里有一丝极细的裂痕。

服务员端着酒壶过来,要给林初微倒酒。林初微正要开口说"我不喝酒",陆正言已经抬手拦了一下。

"她不喝白酒——给她换一杯温的玉米汁吧。"

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是不是太熟了?

服务员应声去换。林初微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江初悦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入口时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把酒杯放下来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点——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陆律记性真好,"她说,语气里带着笑,"连林律师喝什么都记得。"

"同事久了,自然知道。"他说。这句话是对江初悦说的,但说完之后他意识到——他也没有解释的义务。

他没有看林初微。但余光里,他看到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你们——"江初悦又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共事多久了?"

林初微回答:"一年多了。"

"她实习期就是我带的。"陆正言补充道。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补充这一句——也许是因为"一年多"这个时间跨度,让"实习期"成了一个自然的话题延伸。

但他的话说出口之后,他看到林初微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哦——"江初悦拖了一个长长的语调,"那陆律算是林律师的师父了。"

"谈不上师父,就是带教。"

"那关系肯定不一般了。"

这句话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随口一说。但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看着林初微,又看了一眼陆正言。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陆正言对上了她的视线,他没有闪躲,但也没有接话。他只是觉得——那话里有话。

林初微也没有接。她端起那杯温的玉米汁,喝了一口。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江初悦笑了,转开了话题:"这家店的红豆沙汤圆也不错,要不要加点一份?"

服务员端上一道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丝,淋了热油,香气扑鼻。

林初微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她低头吃着,筷子在碗沿上轻轻地拨着米粒——她在避开什么。

陆正言不经意的视线落在那盘香菜炒牛肉上——有一小簇香菜沾在牛肉上,林初微的筷子绕过了那一片。

他伸手,把那盘菜转到自己面前,用筷子把那几片香菜拨到自己碗里,然后把菜转了回来。

整个动作不超过三秒。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他甚至连想都没有想——他的手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做完了之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在任何人看来,都太超过了。

他抬起头。

江初悦果然在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隔着一层水光。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个笑容——礼貌的、得体的、标准的社交笑容。但她的眼神,在那个笑容下面,暗了一瞬。

就一瞬。

但她知道——他看到了。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那颗菜很难下咽。

陆正言没有说话。他没有解释,没有补充。因为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你帮一个女同事挑菜,只有两种人会做:要么是她男朋友,要么是你在意她。

而他,不是她的男朋友。

林初微也没有说话。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但她的耳朵,从耳根到耳尖,缓缓地泛起了红色。

那个红色不是腮红,是皮肤底下血液涌上来的信号。

江初悦看到了那个红色。

她把目光移开了,望向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丝绒般的夜色中闪烁,像一颗颗散落的碎钻。

"我姐——"

江初悦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自然。她正在夹菜,心思好像完全不在谈话上,像是随口聊起了一个家常话题。

"我姐小时候也特别喜欢吃鱼,但不会挑刺,每次都卡到喉咙——"

她顿住了。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林初微抬起头。她的动作很轻,但她夹菜的手停下了。

陆正言的目光,先是落在江初悦身上。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那个笑容有些僵硬——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上,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正常,但稍微多看一眼就会发现问题。

然后他又看向林初微。她的下巴微微绷紧,嘴唇抿了一下。

"——我有个朋友,"江初悦接上了,声音稍微高了一点,像是在用音量掩盖什么,"她姐姐就是这样的。每次吃鱼都要人帮她把刺挑干净。"

她说完了,笑了笑。那个笑容是完整的,没有裂缝的。

但陆正言的目光,在那个"姐"字上,停住了。

他听到了。

"我姐"——她说的是"我姐"。

不是"我一个朋友"的那种转述,是"我姐"。自然得像这两个字是从舌尖上自动滑出来的。不是编的,是真的。

她没有姐姐。她是一个人的独生女。资料上写的,她自己说的——她是江家的独生女。

那她口中的"我姐"是谁?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林初微低着头,在喝那杯玉米汁,喝得很慢。江初悦也在吃菜,吃得很专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两个人的默契——那种同时低头、同时沉默的同步性——让他心里轻轻一动。

他想起那天,周也跟他说:"林律师和江小姐之间气氛不太对。"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那个"不对"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他没有追问。他的性格让他不会在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上追问。但他在心里,把那个字存了下来。

"我姐。"

饭后,陆正言在洗手间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给周也发了一条消息:

"你上次说——林律师和江小姐之间气氛不对,是什么意思?"

半分钟后,周也回复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晚吃饭,感觉不太对。"

周也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我也说不上来。就是直觉——她俩之间有一种……怎么说,好像认识很久了的感觉。但又不像朋友。"

陆正言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

他收起手机,走回包间。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进入尾声。

江初悦买了单——她坚持要请,说是"感谢陆律和林律师的支持"。陆正言没有推辞,道了谢。三人走出餐厅,夜风迎面而来。

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林初微站在门口,拉紧了风衣的领口。

"我送你。"陆正言说。

他的话刚出口,江初悦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我开了车,可以送林律师回去。"

两个人同时看向林初微。她站在餐厅门口的灯光下,夜风吹着她的发梢。

"不用麻烦了——"她开口。

"我顺路。"陆正言说。

江初悦没有再坚持。她站在那里,看着陆正言和林初微走向路边。陆正言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弯腰给司机报了地址。他关上车门时,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林初微——她靠着另一侧的车窗,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江初悦站在餐厅门口,一个人。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影子在灯光下拖得很长。她拿出手机,翻到苏念的对话框:

"我好像……没办法不喜欢他。"

她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另一边,出租车里。

陆正言坐在副驾驶座上。他没有回头,但后视镜里映出林初微的轮廓——她靠着车窗,城市的灯光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谁也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她醒着。她也知道他醒着。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就已经在那里了。

他回到家,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他站在客厅里,没有开灯。城市的夜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蓝色的光。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周也的声音有些困,"这么晚了——"

"周也。"

"嗯?"

陆正言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沉入黑夜的轮廓——灯火万家,星罗棋布。他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她们长得很像。"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

"谁?"

"林初微和江初悦。"

"……什么意思?"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周也那边沉默了很久。陆正言听到他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大概是坐起来了。

"……双胞胎?"周也的声音认真了起来。

陆正言没有回答。

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夜色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站在落地窗前的身影,轮廓清晰,但表情看不分明。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电话那头的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周也。"

"嗯。"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周也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谁?"

陆正言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方。城市的夜色像一片深沉的海,灯火是海上浮动的光。他不知道电话那边的周也还在等什么回答——或者周也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只是忽然想起今天晚餐时的一个瞬间——

林初微低下头,耳根泛红的那一刻。

那个红色,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里的水面,到现在,涟漪还没有散去。

"老陆?"周也在电话里轻轻叫了一声。

"……挂了。"他说。

"喂——"

他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晚饭时那两个女人之间无形的暗流——那些他读不懂的信号、看不穿的默契。他想起那个"姐"字——她脱口而出的那个字。

他想起她们相同的那张脸。

她们是一个人来赴宴的两个人,但她们之间,有一些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而他,在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的情况下——

已经喜欢上了其中一个。

夜色很深。窗外的这座城市安静地呼吸着。她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他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中间隔着一片灯火。

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是实习期她坐在我对面做会议记录的时候,是她在法庭上旁听时眼睛发光的样子,还是今天晚饭时她低下头、耳根泛红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

但"喜欢"这件事,已经不再是他可以锁在盒子里的秘密了。

它已经自己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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