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两点,他又来了。
林初微在吧台后面,余光先于意识捕捉到了推门进来的那个人。她正在擦一只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多转了一圈。
「渡己」是一家开在老居民楼一楼的独立书店,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的桂花树,招牌是手写的,褪了色,但没人去重描。店里的书不多,胜在安静,有整面墙的窗户,下午的阳光斜着打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柱。空气中混合着旧纸页和咖啡豆的气味。
初微在这打工了七个月。每周三下午,那个人都会来。
他会在靠窗的老位子上坐下,点一杯热拿铁,然后看书看到打烊。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点单的时候会看着她的眼睛说谢谢。
眼睛很好看。
初微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顺手理了理围裙的边。
"老规矩?"她问。
他已经在走近吧台了,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脊朝上,封面被他的手指半遮着。听到她问话,他弯了一下嘴角。
"嗯。"
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某种大型犬。温顺的。
初微转身去操作咖啡机,蒸汽喷出的声音填满了那几秒钟的沉默。她背对着他,知道自己应该随便说点什么——天气、工作、今天店里来了什么新书——但她什么都没说。
也是不需要说。
她把做好的拿铁放到吧台上,推到他面前。
"今天推荐的书?"他扫了一眼吧台边上立着的手写推荐牌。
"左转第三排,中间层。"初微说。
他没有多问,端着咖啡过去了。
初微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收银台底下的杂物。她其实没有什么好整理的,但她的手指需要做点什么。
他走到那个位置,找到了那本书,拿起来看了看封面,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隔了半个书店的距离。他朝她举了一下书,算是一个无声的"谢了"。
初微点了一下头,继续整理那堆已经不乱了的杂物。
她和他的关系就是这样——每周三下午,一杯拿铁,一本书,三两句对话,然后他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书,她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理书架、假装没有在注意他。
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不,其实是知道的。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填过一张会员卡,她看到过他的名字。
陆知舟。
但她从来没叫过。
快六点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了。初微在吧台后面翻一本旧小说,余光里那个角落的人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把书和空杯子放在吧台上。
"这本不错,"他说,"谢谢推荐。"
初微看了一眼书的封面——《夜晚的潜水艇》。她上周刚看完。
"喜欢哪篇?"她问。
"裁云记。"他说,"你呢?"
"音乐家。"
他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然后他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不是尴尬的那种安静,是书店里特有的那种——连空气都是慢的。
他先笑了:"每周三好像都会见到你。"
初微垂下眼:"因为你是周三来的。"
"也是。"他说,然后顿了一下,"那……下周三见。"
"嗯。"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我叫陆知舟。"
初微按在吧台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林初微。"她听见自己说。
他又笑了——那种温顺的大型犬的笑——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初微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发了一秒钟的呆。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个空杯子拿起来擦了擦。
虽然它已经很干净了。
"你跟那个常客是不是有点什么?"
说话的人是隔壁花店的老板,周姐。她每隔两天会来借开水,每次来都要顺嘴八卦一句。
初微头也不抬:"没有。"
"没有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周姐靠在吧台上,下巴朝她一点,"你每次说起周三下午那个人,你都会笑。你自己没发现。"
初微把开水壶递过去,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开水,拿了快走。"
周姐接过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走了。
初微等她走远,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自己笑了。
她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那之后的下一个周三,陆知舟又来了。
再下一个周三也是。
再再下一个也是。
他们的对话从三两句变成了五六句,从五六句变成了可以聊完一整杯咖啡的时间。他会在她不太忙的时候,站在吧台旁边跟她聊最近看的书、店里在放的歌、门口那棵桂花树什么时候会开。
有一次下雨,他没带伞。初微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把备用的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那你怎么办?"他问。
"我还有一把。"
其实没有。她那天是淋着雨回去的。
但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三,天已经黑得很晚了。
陆知舟合上书,像往常一样走过来放杯子。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下周三见"。
他站在吧台前面,犹豫了一下。
"你周六有空吗?"
初微正在擦一个杯子,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她抬起头看他。
他看起来有点紧张——不明显,但他的拇指在书脊上来回蹭了两下。
"外面新开了一家火锅店,"他说,"听说挺好吃的。"
火锅店。
周六。
她。
和他。
初微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一百个念头,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周六有班。"
"几点下班?"
"……六点。"
"那六点半?"
他问得很自然,好像已经确定了她会答应一样。
初微垂着眼,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她应该拒绝的。
她是店员,他是常客。这可能不太合适。
而且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跟他单独吃饭——他们每周三见面,聊天,分享书,但那是书店里的交情。出了这个门,她不知道他们还是不是能聊得来的人。
"……行吧。"
她听见自己说。
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陆知舟笑了:"那周六六点半,我来接你。"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
初微站在吧台后面,维持着那个擦杯子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它已经亮得像一面镜子了。
她默默把杯子放回架子上。
完了。
她想。
这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