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微在吧台后面站了很久。手里的杯子已经擦了三遍，她才把它放回架子上，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四点二十。

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距离周六——

她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门口的风铃响了。

初微抬起头，准备说"欢迎光临"，但话到嘴边就卡住了。

推门进来的女生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背着一只小挎包，正低头看手机。她进来之后没抬头，先在门口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然后她抬起头，和初微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初微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面镜子前面。

不是完全一样的脸——对方化了淡妆，发型也不一样，五官的轮廓似乎更柔和一些。但那种"说不上哪里像但就是像"的感觉强烈到让她握杯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们有快一年没见了。

"姐——！"

江初悦的声音比她的脸先抵达。

她收起手机，快步走过来，越过那排矮书架，直接走到吧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笑着凑近：

"surprise！"

初微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了表情。

"你来干什么？"

"哇，你这是什么表情，看到妹妹不高兴吗？"初悦翻了个白眼，四下打量了一圈书店，"不错嘛，比我想象中有氛围。你在这种地方上班也太舒服了吧。"

"……你怎么来的？"

"打车啊。我今天没事干，养父母又出差了，一个人在家无聊死了，突然想起来我在这个城市还有一个姐，就过来了——怎么样，感动吗？"

初微看着她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上带着的笑，沉默了两秒。

"……感动。"

"你说话的语气一点都不感动。"

初微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给初悦倒了杯水，放在吧台上。

"喝吧。"

初悦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在书店里扫了一圈。

"你们店生意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帅哥常客？"

初微正要倒水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

……有。

"没有。"她说。

"骗人。"初悦笑嘻嘻地看着她，"你刚才犹豫了零点三秒。"

"没有就是没有。"

"行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初悦的注意力被书架上的书吸引了，她转身走了过去，边走边回头说："我在这里等你下班哈，晚上一起吃个饭。"

初微张了张嘴，想说"我今天有事"——但话没出口就咽了回去。

她今天能有什么事呢？

周六才有事。

她闭上嘴，看着初悦的背影在书架间晃来晃去，手指无意识地在吧台上敲了两下。

气氛回归了安静。

初微低下头，整理吧台上那摞便签纸，正准备把心神收回到手里的事情上——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

她抬起头。

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

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

陆知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看到她的时候，表情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嘴角自然地弯了起来：

"忘了给你这个。"

初微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什么？"

知舟走过来，把信封放在吧台上，推到她面前。

"上次你说想看那本绝版书，我朋友那边刚好有一本，我借过来了。你先看，不着急还。"

初微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又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小小地抽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

然后他注意到了——吧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初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架那边折了回来，站在不远处，歪着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知舟对上她的视线，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初微，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

初微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这位是……？"知舟问。

初悦没有等初微回答。她走上来两步，双手背在身后，笑着打量他：

"你是这里的常客？"

"呃，算是吧。"

"我叫江初悦，"她说，"林初微的妹妹。亲的。"

知舟愣了一下，看了看初悦，又看了看初微，然后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你好，我叫陆知舟。"

"陆知舟——"初悦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音节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尝到了一颗糖，"……好好听。"

初微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初悦看知舟的眼神。那种亮晶晶的、带着好奇和好感的眼神。她太熟悉了——初悦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看到喜欢的、想要的东西，眼睛就会发光。

她现在就是那个眼神。

初微的手指在吧台的边缘轻轻扣了一下。

"初悦，"她开口，声音控制得很平稳，"你不是说想喝水吗？"

初悦头也不回："刚喝过了。"

初微没有再说话。

知舟倒是笑了："你们姐妹感情很好啊。"

"还行吧，"初悦说，目光还是没离开他，"你平时都这个时间来吗？"

"不一定，有空就来。"

"那你喜欢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一点。"

"好巧，我也是。"

初微低下头，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本旧书。书脊上的字有点模糊了，但被保存得很好。她翻了翻书页，纸张泛黄，有旧书特有的气味。

她应该高兴的。

她确实高兴。

但那种高兴像一杯满到边缘的水，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而那多出来的一滴，不知道是甜还是酸。

"姐。"

初微抬起头。

初悦站在知舟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站到他旁边了，偏着头看着她。

"你晚上真的要上班吗？要不我们一起吃个饭？"她的眼睛亮亮的，"你朋友也一起？"

初微的目光从初悦的脸上移到知舟的脸上。

知舟看起来有些意外，但没有拒绝的意思。他看初微的眼神还是温和的、自然的、没有设防的。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初微看着他那个毫无防备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周六才有空。"她说。

知舟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她知道他的日程，但很快点了点头："周六约了人。"

初悦"啊"了一声，看起来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周六也行——"

"周六不行。"初微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

初悦愣了一下。知舟也看了她一眼。

初微低下头，把书收进信封里，手指在信封边缘上捋了一下。

"周六书店有个活动，我要加班。"她说。

她没有说谎。

她只是没有说完。

初悦耸了耸肩："那算了，改天吧。来日方长。"她朝知舟笑了一下，"加个微信？以后有好看的书可以推荐给我。"

知舟看了初微一眼，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初微没有说话。

于是知舟还是拿出手机，扫了初悦的二维码。

初悦存好他的名字，满意地收起手机，回头对初微说："那你先忙，我改天再来找你。"

初微点了点头。

初悦往外走，经过知舟身边的时候，又顿了顿脚步：

"陆知舟。"

"嗯？"

"你的名字我记住了。"她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

书店里安静了下来。

知舟站在吧台前面，看着初微。

"你妹妹挺活泼的。"他说。

"……嗯。"

"你们长得挺像的。"

"……嗯。"

他看着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

"那我先走了。"他说。

"……好。"

他转过身，推开门，也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初微一个人站在吧台后面。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一本她想要的书。他特意去借的。

她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笑容又慢慢地消失了。

她拿起手机。

微信里有两条新消息，都来自同一人。

初悦。头像是一只卡通兔子。

第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一杯咖啡。配文：

「姐，你们店的那杯拿铁好好喝！是他推荐给我的！」

第二条消息隔了三十秒：

「他好帅啊。」

初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

开始擦那个其实已经很干净的杯子。

她擦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