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一章 · 299新币

纬壹科技城的晨光从落地窗漫进来的时候,许文杰已经站了四十分钟。

他手里没有咖啡,没有手机,没有任何一个CEO在这个时刻应该拿着的东西。他只是站着,看窗外那些还在沉睡的楼群——生物科技园的玻璃幕墙倒映着东边的天色,启奥城那栋圆形建筑像一枚刚搁浅的贝壳,再远一点,是新加坡河入海口的模糊轮廓。

办公桌上的MacBook屏幕亮着。LexBot后台数据:注册用户4,072人,上线第七十二小时。这个数字比他最乐观的模型预测快了将近一倍。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二十九点九新币,乘以四千,大约十二万新币的月经常性收入。对一个B轮融资的公司来说这不是大钱。但问题是——这四千个人里,有多少是第一次用得起法律服务的?

他走到墙边,看那张新加坡地图。图钉从东部和北部工业区开始蔓延——樟宜那一带有物流公司,加冷一带有建筑承包商,大士一带有小型制造商。每一颗图钉代表一家SME。LexMind的销售团队没有去CBD,没有去莱佛士坊,他们去了那些大律所合伙人永远不会开车经过的工业区。

地图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他写的,半年前的一个深夜:"8000家,然后是8万家。"

他回到桌前,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擦无名指的指根——那里有一块比周围皮肤更薄的茧。父亲那枚旧婚戒曾经戴过的位置。那枚戒指在LexMind A轮融资时被当掉了,换了一笔刚好够发三个月工资的钱。

他划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五分。法务总监通常九点到办公室。但今天有一条消息已经在等他——来自法务总监的WhatsApp,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Derrick,Law Society那边有消息了。不是好兆头,明早到办公室跟你说。"

他没回。不是因为不知道回什么——是因为他预判了这一招。LexBot上线之前,LexMind的合规团队做过四轮沙盘推演,第一轮模拟的就是"Law Society发函"这个场景。他当时对团队说了一句话:"如果他们不发函,我才要担心。那就意味着他们在准备更狠的东西。"

他放下手机,又把目光投向窗外。晨光已经从蓝色变成了金色。


同一时间,丹戎巴葛一栋老写字楼的九楼,黄子翔关掉了LexBot的页面。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Generated by LexBot"的水印看了大概十秒钟——在没有秒针的办公室里,时间只能靠心跳估算。然后他移动鼠标,把光标悬停在关闭按钮上。又停了五秒。点下去。

浏览器的标签页少了三分之一。他的MacBook Air上并排放着两个浏览器:Safari用来查判例、写陈词、登录律政部的电子 filing 系统;Chrome用来登录LexBot——一个他每月花二十九点九新币订阅、但从未向任何人提及的工具。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不祥的响声。这张办公椅是从Carousell上花八十块买的二手货,卖家的描述是"用了两年,略有磨损"——实际上它至少服役了五年,坐垫的海绵已经失去了百分之八十的回弹力,就像他的律师职业生涯。

三十二岁,独立执业律师,办公室在丹戎巴葛一栋没有电梯牌的老楼里,和九楼的按摩店共用走廊。墙上有他的律师执业执照和一块"2022年最佳青年律师"的奖牌——那是他独立执业第一年拿的奖,也是最后一年。奖牌的银边已经开始氧化,他没擦过。

刚才那份合同——一份商铺租赁协议的续约审查——如果他自己从头做,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用LexBot生成草稿,他自己修改润色,整个过程压缩到了七十分钟。省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他可以用来写明天要交的答辩陈词。那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他在法学院里梦想过的那个"律师的工作"。

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在WhatsApp群里,和同行一起骂过LexMind。有人发了那条著名的截图——LexMind的广告语"29.9新币,你的AI法律助理"——群里一片愤慨,有人说是行业耻辱,有人号召向Law Society投诉。黄子翔在下面跟了一条:"这种价格,根本是在破坏市场。"

他打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发送键点得理直气壮。但那天晚上,他回到办公室,打开LexBot,处理了三份合同。

他用拇指和中指推了推眼镜——镜框有点松了,鼻托的橡胶垫已经发黄,但他还没抽出时间去换。实际上他连验光都没时间做,他的近视度数肯定又深了,但验光要花钱,配新眼镜要花更多。他每个月要还房贷、车贷、秘书的工资、办公室的租金——每一笔都在月初准时划走,剩下的钱刚够吃饭和给妻子买她喜欢的那个牌子的乳酪蛋糕。

LexBot的存在,帮他每个月多接了两个案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被技术拯救,还是在被技术腐蚀。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明天LexBot消失了,他会是第一个感到恐慌的人。

但他永远不会承认。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丹戎巴葛路的霓虹灯已经亮了,对面那家肉骨茶店的招牌红得刺眼。手机震动了一下——Law Society的邮件列表更新了一条消息,标题是:"关于近期法律科技服务发展的立场声明——理事会讨论纪要将于近日发布。"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许文杰在上午九点整读到了那封函件。

法务总监陈思敏把文件的电子版发到了他手机上,纸质版放在他办公桌的正中央——封面上印着新加坡律师公会的徽章,下面一行英文:"FORMAL LETTER OF INQUIRY"。不是警告函,不是停止函,是要求说明函。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差了半格,比最差情况好了整整两格。

他读完三遍,把纸放下。

"B计划。"他说。

陈思敏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动。她在等他多说几句——跟了他两年,她知道他的"平静语速"不等于"平静情绪"。

"二十五天。"许文杰用笔帽在函件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他们给了我们二十五天回复。时间够了。"

"够做什么?"

"够让圆桌会议先开起来。"

陈思敏愣了一下:"圆桌会议?你确定他们会召集?"

许文杰没有直接回答。他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夹——里面是他三个月前写好的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AI法律服务质量的自愿合规框架——圆桌会议议程建议草案》。

"林慧玲。"他说。"律政部副常秘。她的上一份工作是在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做的P2P借贷监管框架——那个案子她也是用圆桌会议解决的。她不喜欢直接叫停,她喜欢把所有相关方拉到一张桌子上。"

"你怎么知道她会负责这个案子?"

"因为Law Society的函件抄送了MinLaw。而MinLaw管法律科技创新的,只有她一个人。"他把文件夹递给陈思敏。"把这封函件的回复时间压在第二十二天——我们不急着回,但也别拖到最后一天。给他们留三天时间准备。"

陈思敏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两页。抬头看他:"你三个月前就在准备这个?"

"不是准备。"许文杰说。"是预判。"

他站起来,又走到那张地图前面。图钉的数量比早上又多了几颗——今晚的数据更新会显示,注册用户应该已经接近四千五了。他在那些新图钉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有一根在武吉巴督,那里多半是一家做装修的小公司;有一根在淡滨尼,可能是物流企业。

"八千个用户,一封函件。这个交换比,我能接受。"

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陈思敏听到了。她看到他的右手拇指在无名指的指根上轻轻摩擦——她见过这个动作很多次了,每次出现,都意味着许文杰正在做一个他不想做、但必须做的决定。

"B计划的第一条——"她说,"是先把技术团队的合规审查报告调出来,对吧?"

许文杰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像纬壹科技城晨光里最后一颗消失的星。

"你已经知道B计划的内容了?"

"跟着你两年,多少学会了一点预判。"

"那你有没有预判到——"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着一条刚收到的消息。"——Allen & Gledhill的人,为什么会在今天早上约我喝咖啡?"

陈思敏的表情凝住了。

许文杰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解锁那条消息。他只是把它留在那里,像一个还没有打开的潘多拉盒子。

"有两件事同时发生了。"他说。"一件事是明面上的——Law Society发函。另一件事是水面下的。我还不知道第二件事是什么,但发函的时间点,和这条邀约的时间点,间隔不到十二个小时。"

他顿了顿。

"这不是巧合。"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空调的低频嗡鸣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许文杰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陈思敏,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情绪的语调——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出每一个字之间那些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像一个人在数着步子走一条他看不见尽头的路。

"把B计划的每一个节点再过一遍。明天的晨会,我要看到时间线。"

他顿了顿。

"还有——把那封函件扫描发给我爸那张旧照片的文件夹里。同一级。"

陈思敏没有问为什么。她跟了他两年,知道有些连线不是用来被理解的,是用来被记住的。

她走出去,关上了门。

许文杰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纬壹科技城已经完全苏醒了——生物科技园的白色楼群在正午的阳光下发亮,道路上开始有车流,远处CBD的天际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他帮父亲整理破产文件时,在一堆纸里看到了一个英文词:"unrepresented"。无法律代表。

那个词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把它刻进了LexMind的底层代码——不是技术层面的底层,是意义层面的底层。

二十九点九新币。

一杯咖啡的价格。

和一个少年记忆的重量。

他解锁手机,看了一眼Allen & Gledhill那条未读消息,没有点开。然后把屏幕按熄。

桌上的台历显示着日期——距离回复Law Society的截止日,还有二十四天。

他还有二十四天来证明一件事:法律不应该是奢侈品。

(第一章完 · 约2,59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