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二章 · 公会来信

Law Society理事会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陈永强每次坐在这个位置上都能感觉到那股冷风从天花板通风口垂直灌下来,正好落在他后颈——不是设计缺陷,是故意的。这间会议室的空调系统从大楼建成那年就没调整过,三十年了,每一任会长都抱怨过,但没有一个人真正去修。因为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事实:在Law Society做决定,冷一点有助于保持清醒。

他面前摊着两堆文件。左边是LexMind的产品说明和用户协议,白色封皮,打印质量很好,PDF里的每一个页眉都带着LexMind的logo——一家把设计感做到每一页纸上的公司,说明他们要么很在意细节,要么预算充裕。或者两者都有。右边是理事会成员的事先书面意见,白色封皮,A4纸,有些手写在边缘加了批注——第三页的空白处,有人用红笔写了一句:"这不是法律科技,这是未经授权执业。"

两种意见,两种世界观。放在一张会议桌上。

他闭上眼睛。

不是走神。是他在"听"。三十五年的法庭训练让他的听觉系统发展出了一种特殊的能力——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语言中的逻辑漏洞会像不和谐的泛音一样浮现出来。有人说谎时,他的听觉皮质会比视觉皮质先捕捉到那一丝不自然的重音偏移。

会议室里坐了十四个人。理事会的核心成员。六位倾向于"定性为未经授权执业并按Legal Profession Act处置",五位倾向于"先观察,不要急着下结论",还有三位在中间摇摆——而中间摇摆的那三个人,才是他今天真正要争取的对象。

"我讲完了。"坐在长桌远端的一个中年理事往后一靠,做了个手势。"会长,你说两句。"

他是刚才发言时间最长的人,大约十二分钟。核心论点:LexMind的AI服务通过二十九点九新币的价格向公众提供法律意见,构成了《法律职业法》第33条意义上的"未经授权执业行为",Law Society有责任立即采取行动,不是发函,是直接申请法庭禁令。

陈永强没有立刻回应。他睁开眼睛,扫了一圈会议室——中年理事身后的那扇窗户外面,是哥烈码头的海。今天的海水是灰绿色的,天空有云,远处一艘集装箱船正在缓慢驶入海湾。

"我跟你讲——"

这是他开口的习惯句式。不是口头禅,是法庭修辞的遗迹。在法庭上,这三个字的真正功能是:"请注意,我要开始推演了。"

"——我们发函。不发禁令。"

中年理事皱了一下眉:"会长——"

"让我说完。"陈永强的语气没有提高,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打断别人的方式——不是靠音量,是靠节奏的变换。"我们不发禁令,有三个原因。"

他伸出食指。

"第一,禁令的门槛不够。LexMind的用户协议里写了'AI生成内容仅供参考'——这一点他们会咬死。我们去法院申请禁令,法官会问我们:'用户知情同意的情况下,你们凭什么要求禁止?'我们答不上来。"

中年理事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第二——"陈永强伸出中指。"新加坡正在推Smart Nation。上个月李显龙总理还在国庆群众大会上说,要支持法律科技发展。如果我们现在申请禁令——第二天《海峡时报》的标题会怎么写?'Law Society扼杀创新'?"

他伸出无名指。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会议室安静了。空调的冷风从天花板上灌下来,但没有人觉得冷。

"发函不是退让。发函是战术。"他说。"我们要的是他们回复——回复就会暴露他们的合规逻辑。他们的白皮书、他们的免责体系、他们的数据保护框架——这些东西,他们自己交出来,比我们去查,好得多。"

他收回了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先发函。给他们二十五天回复。在这二十五天里,我们会知道他们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然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中年理事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二十五天后,他们的回复说'我们不需要监管'呢?"

陈永强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的手从桌面上移开了,放到了膝盖上——一个细微的、只有坐在他旁边的人才注意到的动作。

"那二十五天后,我们就有了一份可供法律挑战的完整证据链。"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五秒钟。那五秒钟里,陈永强看到中间摇摆的三个人中的第一个,微微点了一下头。

发函。全票通过。

散会后,他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海——哥烈码头的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远处那艘集装箱船已经驶出了视野。

他的手机震动。一封邮件预览:Law Society的函件已经起草完毕,请他确认签字。他快速扫了一遍措辞——公事公办,语气克制,没有用"违规""非法""立即停止"这类词。很好。发函是敲门,不是砸门。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敲开。

他回复了一个字:"发。"


律政部大楼在麦士威路,和最高法院做邻居。建筑风格是典型的新加坡政府大楼美学——实用、克制、没有多余的线条。林慧玲的办公室在六楼,窗户正对着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旧樟宜监狱的围墙——不是故意的,但每次她抬头看到那堵墙,都会想起自己工作的本质:在规则和自由的边界上找平衡。

她收到Law Society抄送来的函件时,正在吃午饭。不是那种需要加热的午饭,是便利店买的鸡蛋三明治,用纸巾垫着,放在文件堆的边上。她咬了一口,读完了函件全文,然后拿起桌边的Muji白板笔,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已经画了一半的关系图。中间写着"LexMind",周围辐射出去:Law Society、SAL(新加坡法律学会)、MinLaw(她自己)、高等法院。每个节点都用箭头连接,箭头的颜色不同——黑色代表"利益相关",蓝色代表"监管权力",红色代表"潜在冲突"。

她在"高等法院"旁边加了一个问号。又想了想,在问号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案件?保险?"

然后她在白板的边缘——那一片目前还空白的区域——写上了一个新的名字。

"周雅丽 — 大东方保险"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看。没有画箭头。先用括号括了起来。

今天早上她收到了一个消息:LexMind的用户数已经超过六千了。增长速度比任何人预计的都快。按照这个速度,到圆桌会议召开那天,注册用户可能已经突破一万。

一周前她跟部长汇报这件事的时候,部长的第一个问题是:"Innovation or disruption?"

她当时回答:"Depends on who you ask."

部长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持续太久。

她放下三明治,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人是她的助理——一个刚从NUS法学院毕业两年的年轻女生,聪明,话少,做事利落。

"帮我做一件事。"她说。"查一下LexMind的工商注册信息、融资历史、以及创始人背景。另外——帮我约大东方保险创新产品部的总监周雅丽喝咖啡。时间不定,但她有空的时候通知我。"

她挂了电话。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吃完。

然后她在白板上,LexMind那个节点下面,写了四个字:"不能打死。"

在Law Society那个节点下面,写了另外四个字:"不能打死。"

她把笔放下,站远了两步,看了一会儿整张关系图。图上没有她自己的名字——她是画图的人,不是图上的人。

至少她希望如此。


同一时间,许文杰在LexMind的办公室里,对着技术团队说了一句话。

"B计划不是防御计划。B计划是进攻计划——但我们用防守的姿态来执行它。"

他站在白板前面——风格和林慧玲的白板完全不同。他没有画关系图,他画了一条时间线。从今天开始,到Law Society截止日那天,中间列出了六个节点。每个节点对应一个行动项:调取合规审查日志、准备白皮书初稿、联系SAL技术委员会、起草媒体声明、安排投资人沟通、以及——最后一个,他用红笔圈起来的——"等待圆桌会议邀请"。

CTO沈岳明举手:"你确定会有圆桌会议?"

"不是确定。"许文杰说。"是必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岳明认识他四年了,知道他这种"语气很平"的时刻,往往是他最紧绷的时刻。

"Law Society发函的目的不是叫停我们——他们在摸底。但摸底的同时,MinLaw一定在评估。林慧玲——她的风格是先协调,再动手。圆桌会议是她最顺手的工具。她一定会用。"

沈岳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不是关于圆桌会议的,是关于另一个问题的。

"Allen & Gledhill那边,你今天早上收到消息了吧?"

许文杰的动作没有停——他正在白板上画时间线的最后一个节点。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瞬,墨水在板面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点。

"收到了。"

"你怎么想?"

"我还没想好。"他放下笔,转过身来,面对整个会议室——技术团队、法务、产品经理、运营负责人。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但这跟今天会议的内容无关。"他说。"今天我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准备一份完美的回复函。让Law Society看了之后,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让他们觉得——这个公司,要么是太干净了找不出问题,要么是干净得让人起疑。"

他顿了一下。

"两个选项之间,越模糊越好。"

会议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岳明点了点头。

"明白。我们开始调日志。"

会议散了。许文杰一个人站在白板前面,看那条画了一半的时间线。

窗外纬壹科技城的天空正在变暗。远处的CBD,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了。Allen & Gledhill的那条消息,还躺在未读列表里。

他没有看它。

不是不想看——是还没到看的时候。

(第二章完 · 约2,79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