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后的第二天,LexMind办公室的气氛像是被拧松了盖子的碳酸饮料——气泡还在往上冒,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憋着。
许文杰在晨会上宣布了三件事。第一,UI整改团队即刻成立,产品经理牵头,六十天内完成弹窗提示系统的设计与部署。第二,法务团队开始起草季度合规报告框架——Law Society迟早会要求,不如自己先准备好。第三——他说完前两件事后顿了一下——"Allen & Gledhill的方案我还在看。有结论之前,任何人不要对外发表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没有人提问。不是因为大家都明白——是因为大家都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知道这件事。
产品经理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弹窗有几个版本方案?"
会议回到了正轨。
许文杰在会议结束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空。纬壹科技城上空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
他转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白板的左侧画了两列。左边写了"接受",右边写了"代价"。
左边的内容他写得很快:资金、渠道、区域扩张速度、技术资源共享。
右边——他写得慢了很多。写第一个词时停了五秒:独立性的稀释。写第二个词时又停了五秒:控制权的分散。写第三个词时,他的笔尖在板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写下了一句话:"创始人的话语权——在多大程度上还能代表公司的方向?"
他放下笔,后退两步看这块白板。两侧的内容在字数上不对称——左边短,右边长。但这不是因为左边的内容少——是因为左边的内容他已经想得很清楚,而右边的内容,他还没有想透。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封邮件的附件——一张LexBot订阅账单的截图。发件人的信息他已经查到了:通过LexBot的后台用户信息,他可以确认这个邮箱地址对应的用户注册名是"Marcus Huang",真实身份是黄子翔——独立执业律师,三十二岁,个人律所在丹戎巴葛。
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黄子翔的名字。搜索结果不多——一条是他在Law Society网站上的注册信息,一条是他参与过的案件新闻报道,还有一条是一篇行业网站的专访,标题是"独立律师的生存之道:如何在竞争中找到自己的 niche"。
他读完了那篇专访。黄子翔在里面说了一段话:
"我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伟大的事。我只是想做好每一个交给我的案子。对得起客户的信任,对得起自己的执照。就这么简单。"
许文杰读完这段话,把手机放下。
他回复了那封邮件。一个字:
"好。"
然后加了一行:"时间和地点你定。"
黄子翔收到回复的时候,正在法院的等待室里等一个案件的排期。手机震了一下,他看到发件人的名字——Derrick Xu, LexMind。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读完那两个字和那一行的瞬间——没有太多犹豫。这不是他第一次设想的场景。他设想过很多次:许文杰会生气,会质问他为什么要偷偷用,会问他是不是来替Law Society当卧底的。但"好"这个字——不在他的任何预想之中。
他回复:"明天下午三点。丹戎巴葛的亚坤。如果你找不到,call我。"
他把自己的手机号码也留在了后面。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真实联络方式透露给一个"行业公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等待室里的广播响了——他排的那个案子还要再等两个小时。但今天他不再觉得时间难熬了。
同一天下午,周雅丽在办公室里完成了那件事——她在精算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了字。
报告的结论只有一段话:
"在监管沙盒条件下——即LexMind需公开算法透明度报告、购买专业责任险、按季度向监管方提交运营数据——基于当前可得数据,LexBot的风险敞口低于传统初级律师处理同类合同审查时的平均错误率。差额约为百分之十七点三。"
她签完字之后,没有立刻交给助理去分发。她把报告放在桌上,站远了一步,看着封面上的标题——《关于AI法律辅助服务的风险定价评估报告》。
她知道自己交出这份报告的后果。Law Society会用它来作为"允许AI辅助"的数据支撑。LexMind会用它来争取更宽松的监管条件。保险公司会用它来定价第一款AI专业责任险产品。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不交这份报告——就会有别人来写。而别人的模型,可能没有她的模型那么准确。一个不准确的模型定价出来的保险产品,要么太贵没人买,要么太便宜赔穿底。无论哪种,最终受伤的都是用户。
她拿起报告,走到复印机前。印了七份。然后她打开邮件,把电子版发给了圆桌会议的所有成员——包括许文杰,陈永强,林慧玲,以及SAL和律政部法律政策司的联系人。
发完之后,她站在打印机旁边,听着机器复印的声音——嗡嗡的、有节奏的那种声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签的不只是一份精算报告。
她在决定了一个新生事物的"保险价格"。而价格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她回到座位上,打开那个已经跑了几百次的精算模型。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矩阵,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做数据的人,从来不是没有立场的人。只是有些人的立场藏在公式里。"
她说完,关掉了显示器。
晚上八点,陈永强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桌上没有文件,没有电脑,只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在想今天下午收到的周雅丽的报告。
报告里那个数字——差百分之十七点三——像一个刺一样扎在他的认知框架里。他一直相信"人类的判断优于算法"——不是出于傲慢,是出于经验。三十五年的经验告诉他,法律判断中那些微妙的东西——合同条款背后的谈判背景、一个标点的省略可能意味着什么、一个"合理努力"在不同行业中的不同解释——这些东西,机器学不会。
但报告告诉他,在标准合同审查这个特定的、狭窄的领域里——机器的平均表现,确实比初级律师好。
不是好很多——是百分之十七点三。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在意。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女儿陈雅恩发来的一条消息:
"爸,我看到判决结果了。你还好吗?"
他想了想,回复了四个字:"还在想。"
她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更多。但那个"嗯"里面,有一种他女儿很少在他面前展示的东西——耐心。她在等他完成这个思考过程,没有催促,没有质疑。
他放下手机。拿起周雅丽的报告,又翻了一遍。停在最后一页的那个数字上。
然后他合上报告,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我同意",也不是"我反对",而是一个更接近中间地带的态度:
"我要看看——十二个月的沙盒结束后——这个数字是变大还是变小。"
他不是被说服了。他是被数据绊了一下。而这一下——对于六十岁的人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晚上十一点。许文杰没有离开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两件东西。左边是Allen & Gledhill的投资方案——深蓝色封面,厚厚一叠,像一本短篇小说集。右边是他自己画的那块白板——"接受"与"代价"两列,字迹凌乱,像一场还没来得及做完的思想实验。
他的CFO在两小时前告诉他一件事——不是正式汇报,是私下通气。
"Derrick,我们的一位早期投资人——上周在一個行业活动上遇到了Allen & Gledhill的合伙人。他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不知道聊了什么,但第二天——那个投资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如果Derrick不想接受投资,我们能不能直接卖股份?'"
许文杰听到这句话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只是说了声"我知道了"。等CFO离开办公室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白板"代价"那一列的最下方,加了一行字:
"投资人可能比我更早做决定。"
他放下笔。后退两步。看那块白板。
在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判决、投资方案、CFO的通风报信、黄子翔的邮件——四件事同时涌向他。它们看似独立,但许文杰的职业直觉告诉他:这些线在某个地方连在一起。只是他还不知道那个连接点在哪里。
窗外纬壹科技城的深夜很安静。远处CBD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他想起父亲在印刷厂倒闭前的最后一晚——厂里的工人已经全部遣散了,办公楼里的灯也熄了,只有父亲办公室的那一盏还在亮着。父亲一个人坐在里面,面对着一堆他看不懂的英文合同——供应商的违约通知,银行的催款信,律师的账单。
那年许文杰十五岁。他站在办公室门外,从门缝里看到父亲的侧影——那个侧影像一尊正在缓慢崩塌的雕塑。
他锁上手机。站起来。准备回家。
但在他关灯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白板上的那两列字。然后他拿起手机,给Allen & Gledhill的方志明发了一条消息——不是回复他的投资方案,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的问题:
"方律师,我有一个问题想先搞清楚——你们想投资的,是LexMind这个公司,还是LexMind在新加坡的这个模式?"
他把消息发了出去。
然后关灯,离开了办公室。
(第十一章完 · 约2,39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