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监管沙盒的启动仪式在律政部大楼的同一间会议室举行。和第一轮圆桌会议时相比,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不是更轻松,是更确定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坐在那里是为了什么,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份已经成文的、可以执行的方案。
林慧玲在会议开始前五分钟坐在主席位上。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AI法律辅助服务临时监管框架——监管沙盒方案(第十二版,最终版)》。
第十二版。整整十二版。
从第一版到第十二版,中间的每一稿都被不同的利益相关方用不同颜色的笔修改过——蓝色是MinLaw的意见,红色是Law Society的意见,绿色是LexMind的意见,黑色是SAL的学术意见。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立场,而第十二版——每一种颜色都在最终的文本中留下了痕迹。
她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没有花体,没有多余的笔锋。然后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各方如果没有异议,请签字。"
许文杰第一个签。他的签名很快,几乎是扫了一眼就开始写——不是因为不重视,是因为这份方案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经参与讨论过了,不需要再读一遍。
陈永强第二个签。他签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犹豫,是用这个动作在内心完成一个过渡。签完的那一刻,他保持了三秒的静止,然后放下了笔。
周雅丽第三个签。她的签名是所有签名中最短的——一个"Y. Zhou",流畅得像一个数学公式的结尾。签完之后,她立刻把文件推回桌子中央,像是完成了一道已经验算完毕的证明题。
其余几方依次签字。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签完最后一方的名字后,林慧玲把文件收起来。她没有发表感言,没有说"这标志着……"之类的话——不是不想说,是她觉得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她来替大家总结。
她只说了一句:"谢谢各位。接下来十二个月,每季度的数据报告按时提交。一年后,我们重新评估框架。"
她站起来。在座的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有人在握手——礼貌的、克制的、在新加坡的商业场合里常见的那种握完就松开的握手。
许文杰和陈永强没有握手。
他们在会议桌的两端分别收好了自己的文件——不是在回避对方,只是两个人都觉得"握手"这个动作,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来说,不够准确。
会议之后,走廊上。
林慧玲走过转角时,看到了那扇能看到旧樟宜监狱围墙的窗户。她停下来,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今天的光线很好——下午的阳光把围墙照成暖色调,墙上的裂缝和苔藓清晰可见。那堵墙已经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看着这栋大楼里一任又一任的官员来了又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政策被制定又修改,看着那些它看不懂的法律术语在文件之间流转。
她今天签了一份她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文件——不是因为它完美,是因为它标志着一种新的监管方式的开始:不是立法先行,不是放任不管,是让各方在博弈中找到临时均衡,然后用这个均衡去测试下一步。
她在窗前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她没有回头。
下午三点,丹戎巴葛。
黄子翔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约定的咖啡店。不是因为他着急——是因为他不知道迟到会不会让许文杰觉得他"不够认真"。
他坐在靠角落的桌子旁——不是靠窗,不是靠门,是那种"不容易被路过的人看到脸"的位置。他点了一杯kopi,没有加糖。不是因为喜欢苦味——是因为他需要某种味觉上的清醒来抵消心里的那阵轻微的颤抖。
许文杰在三点零一分走进咖啡店。
他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Polo衫和深色长裤——不是他的"CEO制服",是那种周末出门买菜时随便套上的衣服。他看到了黄子翔,点了一下头,走过去,坐下来。他没有握手,也没有寒暄——扫了一眼菜单,对老板说了一句"kopi-o,少糖"。
两个人之间的前三十秒是在沉默中度过的。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两个人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而谁都不想先开口的沉默。
黄子翔先开口了。
"我用了你的产品一年了。"
许文杰没有接话。他等他继续说。
"我用它来处理那些我不想做、也不擅长做、但客户非要我做的合同审查。它帮我省了大概百分之四十的时间。我用这些时间来写陈词、研究判例、做真正的诉讼工作。"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来不是来道歉的。也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只是——不想再对任何人撒谎了。"
许文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用的吗?"
黄子翔的喉结动了一下:"多久?"
"第一天。"许文杰说。"LexBot有后台数据。每一个注册用户的信息我都看过。你的注册邮箱是你的个人Gmail,不是你的律所邮箱——但你付款的信用卡账单地址是你办公室的地址。"
黄子翔沉默了一下。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以为的"秘密",在别人眼里从一开始就是透明的。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愤怒,是一种某种程度上的解脱。因为这意味着他不用再解释自己为什么来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
"没有揭穿你?"
"嗯。"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公开反对某件事的同时,私下里接受它。"许文杰说。"你做到了。这说明你至少有一种能力——分开你自己的面子和里子。这不是嘲讽。这是一种……我承认很少人能做到的能力。"
黄子翔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加糖的kopi。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映着咖啡店天花板的灯管——扭曲的,像一根漂浮在水里的光。
"我今天早上签了承诺书。"黄子翔说。"不是因为我同意——是因为我不想再当一个两面人了。我签完之后,给我妻子打了一个电话。我说:'老婆,有件事我瞒了你一年了。'"
许文杰等他继续。
"她说她早就知道了。她说——'你这一年来抱怨老板和客户的话比以前少了四成。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黄子翔沉默了一下。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哭了一会儿。不是为了别的——是发现我自己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其实所有人都在等我主动说。"
许文杰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黄子翔意外的话。
"下个月有一个行业会议——'AI时代的中小律所生存策略'。主办方问过我能不能推荐一个Panelist。我推荐了你。"
黄子翔愣住了。
"你是认真的?"
"我不是帮你出名。"许文杰说。"我是觉得——如果有人在那个台上说一句'我用了AI,我不后悔'——比你写十份承诺书都管用。"
黄子翔沉默了很久。咖啡杯里的液体表面已经不再晃动了。
"我去。"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他自己知道——这是他这一年来,第一次用不加修饰的声音说了一句自己想说的话。
许文杰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自己那杯咖啡的钱放在桌上——两块钱的硬币,叮当响了两下。
"下次来LexMind坐坐。我给你看看我们正在改的新UI——弹窗的措辞改了七八版了,我需要一个真正用过它的人告诉我哪一版不那么烦人。"
他转身走出了咖啡店。丹戎巴葛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白Polo衫上,在人行道的人流中那个颜色很快就融入了街景,找不到了。
黄子翔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桌前,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再点一杯。
他在想那件事——站上那个台,在三百个同行面前,说出那句话。
他还没有足够的勇气说"我不怕"。
但他已经可以说"我去"了。
傍晚六点。新加坡的天际线正在被落日染成一层介于金色和紫色之间的颜色。
许文杰站在LexMind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同样的姿势——和第一章一样的姿势。八个月前,他站在这里看纬壹科技城的晨光。现在,落日的光从同一个方向照进来,但颜色不一样了。
墙上的那张新加坡地图还在。图钉的密度比八个月前翻了将近三倍——从八千个用户变成了两万四千多个。东部的图钉已经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北部的工业区也有了大面积的覆盖,甚至西部——大士和裕廊一带——也开始出现零星的分布。
地图下面那行手写的小字还在:"8000家,然后是8万家。"
两万四千。离八万还有很长的路。
但他有时间。至少——他还有十二个月的沙盒时间。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Allen & Gledhill的方志明回复了他昨晚的那个问题。
"许先生,你的问题很有水平。让我换一种方式回答:我们想投资的是能定义一个新市场的公司。LexMind在做的事情——不只是填补一个空白,是在重新画一个赛道。我们对这个赛道感兴趣。"
许文杰读完了。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立刻回复。
今天他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决定。这一个——可以等到明天。
他转过身。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在——黄子翔,他约了下午五点半来聊UI的事情。黄子翔坐在会议桌旁,在笔记本电脑上看新版的弹窗提示文案。
"你觉得怎么样?"许文杰问。
黄子翔抬头——他脸上有一种罕见的专注表情,不是"被老板盯着"的那种紧张,是真正在思考一件事的表情。
"第三版比较好。措辞更清楚,但不会让用户觉得'你们在推卸责任'。"
"那就第三版。"
黄子翔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过了几秒,又抬起头来。
"Derrick——"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做这一切——从零开始做LexMind,融资,打法务战,被起诉,然后活下来——你图什么?"
许文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窗外是落日中的新加坡——远处的CBD楼群开始亮起灯火,海港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更远处是马六甲海峡的暗色线条。
"我十五岁那年,我爸的印刷厂倒闭了。不是因为经营不善——是被供应商违约拖垮的。他请不起律师。不是因为他不想请——是他付不起。"
他顿了一下。
"他知道那份合同有问题。他知道供应商在条款里留了后门。但他看不懂英文。没有人帮他看。"
他转过身来,看着黄子翔。
"二十九点九新币——这个价格不是我来定。是市场决定的——一杯咖啡的价格,刚好是一个小贩老板不会犹豫的价格。如果我把定价翻一倍,五十九块九——那八千个用户里,大概会有三千个会取消订阅。因为他们会觉得'好像有点贵了,先不买吧'。"
"我的目标不是让每个律师都用上LexBot。是让每个用不上律师的人——至少有一个二十九点九新币的选择。"
他说完之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黄子翔低下头,把视线转回电脑屏幕上。他没有说"我理解"或"我支持"之类的话——因为那些话不适合用在这里。他只是说了另一句话。
"这一版的弹窗——那个'我理解AI生成内容仅供参考'的按钮——字体能不能调大一号?"
许文杰笑了一下——很淡,像落日最后一缕光照在玻璃上的那种淡。
"我让设计团队改。"
他走到白板前面。那块白板上还留着三个月前他画的那两列——"接受"与"代价"。他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板擦,把它们擦掉了。
不是因为他做出了决定——是因为他不需要再靠写在白板上来提醒自己有两个选项了。
他已经知道了选项的内容。
现在他只需要时间来完成选择。
他放下板擦,退后一步。白板现在很干净——一片空白。像一张还没有被写满的白纸,像一段还没有被写完的故事,像一个还没有被判决定义的判例。
窗外的新加坡,夜色正在降临。但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第十二章完 · 约2,820字)
> 《法盾》全文完 > > 衍梦文枢 · 文风生成引擎 | 风格:《间客》猫腻 > 总字数:约31,100字 | 句均:31-34字 | d系数:0.9 > > *"一个人的正义,是另一个人的困境。* > *一纸判决打开的,是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