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四章 · 沉默的受益人

圆桌会议散场后,许文杰在走廊上和陈永强相遇。

没有预谋。不是那种"正好同时走出会议室"的偶遇——是许文杰停下来回了一条工作消息,陈永强从洗手间出来,两人在走廊拐角处打了个照面。

走廊很窄。两个人并肩走的话,必须有人侧身。

他们都没有侧身。

许文杰先点了点头:"陈会长。"

陈永强回了一个同样的点头:"许先生。"

然后他们擦肩而过。

没有更多对话。但在那个短暂的交错中,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了同一句话——这才第一回合。

许文杰走出律政部大楼时,手机亮了一下。他坐上车,在副驾驶座上点开了消息。

是CTO沈岳明发来的:"数据有变化。今晚跟你说。"

不是紧急的语气。但沈岳明很少在非工作时间发消息。许文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几点。"

"十点。办公室。"

他放下手机,发动引擎。车驶出麦士威路的那个瞬间,他看了后视镜一眼——律政部大楼的轮廓正在向后缩小。六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林慧玲的办公室。

她也在加班。

她也在为下一步做准备。

他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放回到方向盘上。这个城市的高架路在夜间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两旁组屋的窗口亮着零星的灯光。那些窗户后面,有人正在用LexBot处理合同,有人在为明天的庭审做准备,有人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躺在床上刷手机——他们不知道,今天下午在麦士威路的一间会议室里,有一群人正在决定他们未来获取法律服务的方式。

这大概就是所有变革的常态:在做决定的人,和受影响的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两不相见,却彼此制约。


同一时间的丹戎巴葛,黄子翔正在经历一场微小的崩溃。

不是戏剧性的那种。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没有令人心碎的独白。只是一种缓慢的、像水位线一样上升的窒息感。

他刚参加完一个线上会议——Law Society组织的"青年律师与法律科技"座谈会。会上,十二个年轻律师轮流发言,其中九个人表示反对LexMind,两个人表示中立,一个人说"我认为我们需要了解它再下结论"——那个人被其他人追问了十五分钟。

黄子翔是那九个人之一。他发言的时候用了"行业尊严""专业底线""不可替代的人类判断"这些词。他说得流利,语气坚定——因为他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了,他知道这些词在同行面前能引起什么样的共鸣。

但当他关掉摄像头,摘下耳机,房间里安静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打开了LexBot的登录页面。不是要处理工作。只是打开。像一种条件反射。

他看着那个蓝色的登录界面,上面有一行字:"Welcome back, Marcus."

Marcus是他注册LexBot时用的英文名。不是他的正式英文名——他的正式英文名是Huang Zixiang,但在LexBot上,他是Marcus Huang,一个"可能在任何一家律所工作、没有任何可以被识别出身份的人"。

他盯着"Marcus"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不记得"不用LexBot"的时候是怎么工作的了。那种感觉——自己读完一整份合同、逐条标注风险、靠自己的记忆和判断力给出修改建议——那种感觉,已经变得陌生了。

他的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四十。但他的自信心下降了不知多少个百分点。因为他不再确定:那些被LexBot识别出来的风险——如果只靠他自己——他能找出多少?

这是一个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他关掉登录页面。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本旧笔记本——法学院时的笔记。封面上有他手写的两个字:"初心"。

他翻了几页,没有读进去。不是因为字迹模糊——是因为他一页都看不下去。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里,写满了一个年轻人对法律这个职业的全部浪漫想象。而那个年轻人,正在被一个每个月收费二十九点九新币的AI悄悄替代。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的最深处。

关灯。

回家。


晚上十点,LexMind办公室。

沈岳明坐在许文杰的办公桌对面,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许文杰看屏幕。屏幕上是一张折线图——LexBot的用户活跃度数据。曲线的走势在最近七天内出现了一个细微但确定的变化:新增用户注册量仍然在上涨,但老用户的日活跃频次在下降。

"不是用户流失。"沈岳明说。"是用法变了。早期用户——也就是前三千名注册者——他们刚开始的时候几乎每天都登录。但现在,他们从'每天用'变成了'隔两三天用一次'。"

许文杰盯着那条线:"他们学会自己处理了?"

"更可能的是——他们学会了什么时候该用AI,什么时候不需要用。这不是坏事——说明用户对产品的定位越来越清晰了。"

"但投资人不会这么看。"许文杰说。"投资人看到日活下降,第一反应是产品失去粘性。"

"所以我建议——"

"不。"许文杰打断了他。"不要做任何增加用户频次的设计改动。用户想要隔几天用一次,就让他们隔几天用一次。我们的产品不是社交媒体——不需要用户每天打卡。"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那条时间线还在——从今天到Law Society截止日,六个节点。他拿起笔在第五个节点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用户行为变化,先不纳入B计划。观察两周再说。"

沈岳明点了点头。然后他说了第二件事——声音压低了一点,尽管办公室里没有第三个人。

"Allen & Gledhill的人今天又找我了。不是通过你——是通过我们一个供应商。"

许文杰的动作没有停顿,但笔尖在白板上停了一瞬。

"问什么?"

"问我们的技术架构——用了什么模型、训练数据来源、推理成本。问得很细。不像是随便问问。"

许文杰放下笔。转过身来。

"你说了多少?"

"我说——'这些信息请通过正式渠道联系CEO办公室。'"

许文杰点了点头。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Allen & Gledhill那条消息还在未读列表里。四天了。他没有点开,也没有删除。

"他们会再找你的。如果下次不是通过供应商——是直接找你喝咖啡——你去。听完他们说什么,然后告诉我。"

沈岳明沉默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许文杰说。"我需要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但在知道之前,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沈岳明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个逻辑绕得有水平。"行。我去。"

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许文杰一眼——CEO还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写字,只是看着那条时间线。

"Derrick。"

许文杰回头。

"你还好吗?"

这是一个四年的合作伙伴才会问的问题。不是"公司还好吗",不是"融资还好吗",是"你还好吗"。

许文杰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的印刷厂倒闭那年,我十五岁。我记得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供货商的违约通知、银行的催款信、律师的账单。他请不起律师帮他看那些文件。不是因为他不想请——是他付不起。"

他顿了顿。

"后来我问他,如果当时有人能帮你看看那些合同——你能不能少亏一点?他说能。但那个人在哪里呢?"

他转回去继续看白板。

"这就是全部的原因。很简单。不浪漫。"

沈岳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二十九点九新币。"他说。

"嗯。"

"你爸知道了,会怎么说?"

许文杰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拇指,又轻轻摩擦了一下无名指的指根。

那块皮肤很薄。

比别处薄。


黄子翔在凌晨一点五十三分给许文杰发了一封邮件。

他本来是想写一段长信的。他在草稿箱里写了三个版本——第一版五百多字,讲了他为什么开始用LexBot,讲了他的内疚,讲了他对行业的困惑。第二版删到两百字,只留了事实和结论。第三版——他一个字都没留,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我想和你谈谈。"

他把邮件存在了草稿箱里。没有发送。

不是不敢——是他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他知道了LexMind在圆桌会议上的命运之后。等到他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面对这个人的时候。

他在关闭浏览器之前,又看了一眼LexBot的登录界面。

"Welcome back, Marcus."

他点了"退出登录"。

(第四章完 · 约2,59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