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杰在圆桌会议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了白皮书的终稿。
不是他一个人写的——LexMind的合规团队、技术团队和法务团队轮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他把所有人关在一间会议室里,窗上贴了磨砂膜——不是怕泄密,是防止任何人在改第八稿的时候被窗外的阳光分散注意力。他自己坐在白板前面,像一尊雕塑。他不动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敢停。
白皮书的最后版本包含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技术透明度报告。详细列出了LexBot的算法架构、训练数据来源、测试准确率,以及一个第三方审计机构出具的独立评估报告。这些数据不是选择性披露的——所有缺陷和已知局限也被逐条列出,包括LexBot在处理包含multiple governing law条款的跨境合同时,错误率比标准合同高出百分之十二这一事实。
第二部分——质量保障框架。这不是一个"承诺",是一个可执行的时间表:季度算法审计、年度第三方评估、用户投诉的48小时响应机制。
第三部分——监管沙盒的建议方案。这一部分是许文杰亲自写的。他没有用任何法律术语。他用了最简单的措辞,像是写给一个完全不懂技术的人看的——因为最后要看这份方案的人,是林慧玲,是陈永强,是坐在圆桌会议桌边的每一个人。他们的技术理解力参差不齐,但决策权完全平等。
他在最后一段写道:
"我们不是在请求豁免,我们是在请求被纳入监管框架——以最快的速度。因为每延迟一个月,就有大约三千家SME无法获得任何形式的法律保护。而时间,对于在用不起律师和用得起AI之间徘徊的人来说——成本太高了。"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时,窗外的磨砂膜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凌晨四点五十分。他把笔放下,在会议室的白板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
"成本太高了。"
然后他走出去,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整栋楼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远处某个房间里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种没有节奏的呼吸。
他回到办公室。手机上有三条新消息。
一条是陈思敏发来的:"白皮书已经发给MinLaw。同时抄送了Law Society和SAL。"
一条是沈岳明发来的:"Allen & Gledhill的人约我下周喝咖啡。"
第三条——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谢谢你的白皮书。"
他没有这个人的联系方式。他没有在任何场合提供过个人手机号。
他把短信截图,存进了一个叫"待归类"的文件夹。然后回了一条:"请问你是?"
对方没有回复。
他等了三分钟。然后决定不等了。今天要做的事太多,没有时间留给一个匿名短信。
白皮书在发送后二十四小时内就产生了效果。
《海峡时报》的科技版以头条位置刊登了一篇报道:《LexMind主动提交监管白皮书——法律科技公司选择'被管'而非'被禁'》。报道引用了白皮书中关于SME法律真空的数据,并采访了一位NUS法学院的教授——就是参加了圆桌会议的那一位。教授在采访中说了一句话,被放在了标题下面作为引语:
"主动要求监管的姿态,在技术公司里是不常见的。这要么说明他们真的有信心,要么说明他们非常擅长公关。无论哪种——都让监管者更难拒绝他们。"
许文杰看到这篇报道时,在LexMind的早餐会上——CTO买了咖椰吐司和kopi,技术团队围坐在一张长桌前,有人把报道投影到了墙上。他读完了整篇,没有笑,没有点头。但他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都让监管者更难拒绝他们。"
林慧玲也读到了这篇报道。她在办公室看完,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然后拿起手机,给陈永强发了一条消息——没有说白皮书的事,只问了一个问题:
"陈会长,如果LexMind主动要求Law Society来制定AI辅助标准——你接不接这个球?"
陈永强的回复在十五分钟后出现在她的消息列表里。他只回了一个字:"接。"
然后又跟了一条:"但条件我来定。"
林慧玲看着这两条回复,把手机放回桌面。她用笔帽敲了两下桌面——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
这不是一个焦虑的信号。
这是一个"事情开始动起来了"的信号。
陈永强放下手机时,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窗外的海。哥烈码头的午后天光很亮,海面上有几艘小艇正在转向。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和林慧玲的敲击几乎一样,但两个人都不知道这一点。
他刚才那个"接"字,不是一时冲动。他在白皮书发来的当天晚上就读完了——在家里的书桌前,没有开灯,只有台灯的光照在那几十页纸上。他读得很慢,遇到技术细节时停下来,翻出LexBot的产品说明对照参考。他的夫人路过书房门口问了一句"还不睡",他说"你先睡",然后继续读到凌晨一点。
他不是在找反驳的论据。
他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许文杰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愿意被管"。
他读完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是的,他是真的。
这个结论让陈永强的处境更加困难。因为如果许文杰是假装的,他可以用道德优势来反击——"你们一边说服从监管一边钻空子"。但许文杰是真的。一个真正愿意被监管的对手,比一个对抗的对手更难对付——因为你不能用对付敌人的手段来对付一个正在说"我同意你"的人。
他想起女儿前两天在晚饭时说的话。
"爸,LexMind的白皮书你看了吗?"
他放下筷子:"你看了?"
"我们律所群都在传。很多人说这是公关——但我觉得,如果一家公司愿意把自己的技术缺陷也写进去,至少说明他们有诚意。"
他没有反驳女儿。也没有赞同。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吃饭。
但他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白皮书发布后的第三天,LexMind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反应。
不是来自Law Society,不是来自MinLaw,不是来自任何监管机构——而是来自他们的用户群体。
在LexBot的用户论坛上,一个用户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我也来写一份白皮书——作为LexBot的用户"。
帖子里,他用两千多字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使用LexBot来审查他的小装修公司的合同——从供应商协议到租赁合同到员工雇佣协议。他写道:
"我做了十五年装修,前十四年没有请过律师。不是不想请——是我请不起。去年我签了一个contractor的合同,他没做完活就跑路了,我亏了四万块。朋友跟我说:'你应该找律师看看再签的。'我说我知道。但律师的consultation fee是三百块一小时——四万块亏都亏了,我再花三百块去学这个教训?"
"用了LexBot之后,至少我能看懂合同里哪些条款是对我不利的了。我不是说它完美——它有时候会漏掉一些东西。但对我来说,从‘什么都没有’到‘至少有一个人看了一遍’,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这篇帖子在论坛上获得了七百多个赞和一百多条回复。
许文杰是在深夜看到这篇帖子的。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读完第一遍,没有动。读完第二遍,把手机放下。
窗外纬壹科技城的凌晨,天空是一种介于深蓝和灰色之间的颜色。远处CBD的灯光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窗。
他想起十五岁时,帮父亲整理破产文件的那个晚上。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纸——供货商的违约通知、银行的催款信、律师的账单。父亲没有哭,没有骂人,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忘记怎么说话的雕像。
那些纸里混着一张律师事务所的宣传单。上面印着一行字:"首次咨询免费。"
父亲打了那个电话。对方听他说了十五分钟情况,然后说:"你的案子标的额太小了,我们建议你找社区法律服务中心。"
不是拒绝——是礼貌地送客。
免费咨询的意思是:我们听你说,但我们不一定帮你。
许文杰把那个帖子的链接转发给了产品团队的工作群,附了一句话:
"明天的晨会,从这篇帖子开始。"
五分钟后,产品经理回复:"老板,现在是凌晨两点。"
他看了一眼时间。确实是凌晨两点。
他打字:"那就明天下午两点。"
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解锁手机,打开黄子翔的邮件草稿——那封"我想和你谈谈"的邮件——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他没有回复。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好该说什么。他知道这个人是谁,或者说,他知道这个"Marcus Huang"是谁——LexBot的用户后台里,每一份合同的审查记录都绑定了用户信息。他早就知道有个叫黄子翔的独立律师在用LexBot,而且知道这个人一边在公开场合反对LexMind,一边在深夜里依赖LexBot来完成工作。
但他没有揭穿他。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是因为他理解这种分裂。
每个人都在某些时刻,活成自己公开反对的那种人。
他关掉手机,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的灯已经熄了一半。他经过茶水间时,看到桌上有一杯没喝完的咖啡——不知道是谁的,纸杯边缘的口红印已经干了。杯垫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有人随手写了一行字:
"29.9新币。你真的觉得这个价格能改变什么?"
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不是质问——是一个问题,写给自己看的。
许文杰拿起那张便签纸,仔细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第五章完 · 约2,59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