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三天,许文杰做了一件让他的律师非常不安的事。
他给原告——那个因为LexBot漏审了自动续约条款而面临十二万新币损失的SME老板——发了一封信。
不是通过律师。是他自己写的。一封手写信,用钢笔写在A5大小的白纸上。内容很短:
"张先生:
关于您的案件,我想告诉您两件事。
第一,我不会用任何技术手段来质疑您对合同的理解。LexBot漏掉了那个条款,这是我们的错误。不论法律上免责声明是否有效——在事实上,我们没有为您提供到位的服务。
第二,不管判决结果如何,LexMind愿意承担您因自动续约条款而产生的实际损失。不是出于法律责任——是出于责任。
您用我们的产品,是因为您想要保护自己。我们让您失望了。
对不起。
许文杰
LexMind CEO"
他把信装在信封里,没有用公司的logo信封——用了一枚最普通的白色信封,邮票也是贴上去的,不是通过邮资机加盖的。收件人地址是原告公司的注册地址——一家在西部工业区做精密加工的SME。
他把信封交给陈思敏,让她寄出去。陈思敏看了信的内容,沉默了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
"Derrick,律师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你是不是应该——"
"不应该。"许文杰说。"这封信不是法律文件。是一个道歉。道歉不需要律师批准。"
陈思敏没有再说什么。她拿着信封走出办公室时,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要么是非常勇敢,要么是非常天真——或者两者都是。
陈永强在开庭前两天的晚上,和他女儿陈雅恩一起吃了一次晚饭。
地点在静山一带的熟食中心——不是在家里。陈雅恩说她想吃肉骨茶,但那家她最喜欢的店在静山,离陈永强的家有点远。他开了四十分钟的车过去,找停车位又花了十五分钟。但他没有抱怨。
两个人坐在一张塑料桌旁,桌上放着两碗肉骨茶、一碟油条、一碟花生。周围的喧闹声很大——隔壁桌在讨论装修预算,再隔壁桌是一对情侣在吵架。在这种环境里谈任何事情都不会太正式。这正是陈雅恩想要的效果。
"爸。"
"嗯。"
"我昨天在law review上看到一篇关于LexMind案的分析文章。作者认为这个案子会成为东南亚AI责任认定的基准判例。"
陈永强夹了一块肉骨茶里的排骨,放在自己碗里,没有立刻吃。
"你觉得呢?"
"我觉得那个作者说得对。而且我觉得——郭明辉法官也知道这一点。"
陈永强停下筷子:"你怎么知道是他?"
"案件分配信息是公开的。我没告诉你吗?"
"你没有。"
陈雅恩喝了一口汤。放下汤匙。
"爸,我在用LexBot。"
陈永强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我知道你不想听到这个。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他没有说话。不是生气——是他正在处理一个认知上的矛盾。他禁止的东西,自己的女儿在用。他公开反对的东西,他最亲近的人正在默默接受。
"你觉得它怎么样?"他最终问了一句。
陈雅恩看了他一眼——这个反应不在她的预期之内。她以为他会放下筷子走人。或者至少会说一句"你不应该用"。
"它比我快。合同审查那块,它比我做得好。但——"她顿了顿。"它解决不了最复杂的问题。它只处理它见过的模式。真的遇到没见过的东西,它会乱猜。我需要花时间核对它猜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
"因为用它处理我见过的模式——帮我节省了百分之三十的时间。那些省下来的时间,我可以去研究那些它处理不了的东西。"
陈永强沉默了一下。
"那你觉得——它值二十九点九新币吗?"
陈雅恩笑了。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好笑——是因为她父亲问了一个"价格与价值"的问题,而不是"对与错"的问题。他正在试图理解。
"值。"她说。"而且——不贵。"
陈永强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旁边的装修讨论声淹没了。
"那我做的那些事——它做得了吗?"
陈雅恩没听清——或者说她听清了,但不想确认,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假装没听到,低头喝汤。
陈永强也没有重复。
开庭前一天,许文杰收到了一条短信。
不是从任何正式渠道发来的——是法院系统里的一个熟人,一个他多年前在SMU法学院读书时的学长,现在在高院做书记官。他们的联系只维持在每年一次的圣诞群发祝福上。
短信只有四个字:"结果还行。"
没有签名。没有上下文。没有任何解释。
许文杰读完这条消息时,正站在LexMind办公室的白板前面。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没有笑,没有放松,没有做任何"松了一口气"的动作。
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还行"是什么意思?
不是"赢了",不是"输了",是"还行"。
在法庭上要求"一个能用的判例"的人,听到"还行"这两个字——应该感到满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九点,高等法院,三号法庭。
他会在那里。坐在旁听席的第二排——不是第一排。第一排留给媒体。不是因为他谦虚——是因为第一排太显眼,他需要一个"能看到所有人但不被所有人看到"的位置。
他需要在那个位置上,听到郭明辉怎么说。
黄子翔也收到了开庭通知。不是传票——他又不是案件当事人——但Law Society的邮件列表里发了一条通知:"关于LexMind案庭审的公开旁听信息"。
他没有转发,没有收藏,没有标记。但他把庭审时间记在了手机日历上。不是设置了提醒——是手动输入的。因为他需要自己做这个动作,来确认自己确实打算去。
他打算去旁听。不是作为支持者——不是作为反对者——是作为一个"这件事关系到我的未来"的人。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决定他每个月二十九点九新币是否还能继续花下去的时刻,是什么样子的。
郭明辉在开庭前夜没有加班。
他七点离开法院,在纽顿熟食中心买了一包乌打和一杯甘蔗水,带回家。他在书房里吃完晚饭,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不是法律书,是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霍姆斯的《普通法》。
他翻到那段他划了线的话:
"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逻辑,而在于经验。"
他读了一遍。合上书。
明天的案子,就是"经验"这两个字的一次压力测试。AI没有"经验"——它只有数据。数据是否足以构成法律意义上的"经验"?一个没有经验的主体,是否可以承担基于信赖关系的注意义务?
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对这个问题的推演。正反两面,七种不同的分析路径,每一个都标注了"强""中""弱"的证据支撑。
但他还没有选任何一条。
明天早上,在法庭上,听着双方律师的陈述——他会知道该走哪一条。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新加坡的夜景。远处的CBD灯火通明,更远处是港口的集装箱吊臂,像一排沉默的巨人在夜色中矗立。
他想起今天下午书记官问他的那个问题——不是正式的问题,是在递文件时间的一句闲聊。
"法官,您觉得AI会取代法官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现在,在黑暗中,那句话浮现在他脑海里:
"希望有一天它会——那就说明我们的法治进步了。"
(第七章完 · 约2,59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