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六章 · 承诺书

Law Society的承诺书是在一个周五下午发布的。

措辞比陈永强最初设想的要软一些——经过了林慧玲的"建议"修改。不是"禁止使用未经认证的AI法律工具",是"承诺在Law Society出台AI使用指引之前,暂时不使用未经认证的AI法律工具作为独立的法律意见来源"。

加了"独立"两个字。加了"暂时"两个字。加了"作为法律意见来源"这七个字。

措辞的缝隙,是留给那些已经在用的人的。让他们签字的时候,可以在心里告诉自己:"我签的只是'不作为独立来源'——不是'完全不用'。"

陈永强知道这层缝隙的存在。他没有堵上——因为他需要足够多的人愿意签这份承诺书。如果措辞太硬,签字率低,他的威信就会受损。如果措辞太软,保守派会说他"虚张声势"。他现在这个版本——刚好处在让两边都能勉强接受的窄缝里。

签署仪式定在Law Society的年度会员大会之后。时间是下午四点,地点在莱佛士城会议中心的一个中型宴会厅。预计参与人数:三百至四百名会员。

陈永强三点四十五分就到了会场。他站在侧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台下的人陆续入场——有他认识的资深合伙人,有刚从法学院毕业不到两年的年轻律师,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面孔熟悉的面孔。每个人走进来时都在说话,声浪在宴会厅里像潮水一样涨起来。

他看到一个年轻律师坐在第三排,手里没有文件——只有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他每隔几秒就翻一次手机,像是在等一条消息。一个焦虑的、害怕错过什么的人。

黄子翔坐在最后一排。不是故意的——他到晚了,前排的位置都坐满了。他不喜欢最后一排,因为最后一排意味着你前面全是人,你只能看到后脑勺,看不到任何人的表情。但他今天也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表情。

陈永强在下午四点整走上台。他没有拿麦克风——台上的立式麦克风已经调好了高度。他站在麦克风后面,没有立刻开口,先扫了一圈台下。

三百多个人。大部分是年轻律师。四十岁以下的占了这个行业的百分之六十——陈永强知道这个数字,因为他每个月都在看Law Society的会员年龄分布报告。这些人的平均收入在过去三年里没有增长,而他们的办公室租金涨了。LexMind的出现不是他们困境的原因,但它是压在上面的又一块石头。

"谢谢各位今天来。"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宴会厅。人群安静下来。

"我不打算说很久。我今天只说一件事——"

他顿了顿。

"——关于AI工具的使用。"

台下出现了微小的骚动。不是大声的议论,是那种座椅靠背摩擦声和低语交织在一起的嗡嗡声。他等了两秒,嗡嗡声自己停了。

"我收到了很多会员的反馈。有人说AI是未来,Law Society不应该挡路。有人说AI是威胁,Law Society应该立刻禁止。两种声音我都听到了。"

他看了一眼台下。第三排那个年轻律师已经把手机翻过来了,屏幕朝上,但没有看——注意力全在台上。

"我没有答案。不是我不想给答案——是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一件事——在Law Society给出AI使用指引之前,我们需要一个过渡期。在这个过渡期内,我希望大家能做到一件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纸。A4纸,折叠整齐,单面打印。他展开来,朝向台下。

"'承诺在Law Society出台AI使用指引之前,暂时不使用未经认证的AI法律工具作为独立的法律意见来源。'"

他读完了。把纸放下。

"这份承诺书是自愿签署的。不签不会有任何处分。签了,就是在告诉我——你愿意给Law Society一些时间来把规则理清楚。"

他说完这句话时,目光在台下停留了一瞬。

"我知道有人在用。"

黄子翔的右手握紧了座椅的扶手。

"我给你一个机会,自己站出来说。被我查出来,性质不一样。"

台下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整间宴会厅安静了大约十五秒——那十五秒里,黄子翔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汗正在渗进座椅扶手的织物表面。他感觉到自己的脊椎像一根被慢慢弯折的竹片。他的大脑里同时出现了两个念头:第一个是"站起来",第二个是"千万别站起来"。

他没有站起来。

陈永强等完了那十五秒。没有人动。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不是对任何人,是对自己。

"好。那从今天开始,这份承诺书在后台开放签署。电子签名,三分钟搞定。谢谢各位。"

他没有鼓掌。台下也没有人鼓掌。

他走下台时,经过第三排——那个一直在翻手机的年轻律师正好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瞬。年轻的律师迅速移开了目光。

陈永强在心里记住了那张脸。


签署会结束后,陈永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好,解开领带的第一颗扣子——这是他每天回家前的第一个动作,象征着"工作模式结束"。

但今天他没有进入"结束"状态。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有一个他没有清除的标签页——LexBot的登录界面。

他注册过账号。在LexMind上线的第一天就注册了。不是用他的正式邮箱——他用了一个很多年前注册的、几乎不再使用的Gmail地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注册的目的不是使用,是"研究"——他对自己是这么解释的。

他登录进去,看了一眼面板。他最后一次使用是在十二天前,上传了一份匿名化处理的租约,看了看LexBot的输出质量。

他没有签署那份承诺书。不是因为他是会长所以不用签——是林慧玲提前帮他扫除了这个尴尬:"会长不需要签署会员承诺书,会长的承诺写在职务行为里。"他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他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

真正的原因是——如果他签了,他就不能再登录LexBot。而他不想失去这个"了解对手"的窗口。

他关掉了浏览器,把那个标签页从历史记录里删除了。


黄子翔九点四十五分回到丹戎巴葛的办公室。他没有开灯。他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椅背上,然后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LexBot,截了一张图——订阅账单的页面,清晰显示了他的姓名、订阅套餐、扣费记录和下次扣费日期。他把截图存进了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他不知道这个文件夹有什么用。他不是在收集用来威胁谁的证据——他是在收集用来证明"我不是在凭空内疚"的证据。他需要看到那个截图,才能确认自己确实在做这件事——不是幻觉,不是夸大,是真的。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页面。收件箱里有一封他没读完的邮件——LexMind发送的会员通讯,标题是:"白皮书发布后的第一周——我们收到了什么?"

他本来想删掉的——他通常都会删掉LexMind的所有邮件,以免被人看到收件箱里出现LexMind的发件人地址。但今天他没有删。他点开了。读完了。

邮件底部有一行小字:"如果您对LexBot有任何使用反馈,欢迎直接回复此邮件。我们每封都会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不常用的邮箱——一个完全匿名的、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账户——用这个账户给那个地址发了一封邮件。

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想知道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点击了发送。然后立刻关掉了页面,像是怕自己反悔。

三分钟后,他收到了自动回复:

"谢谢您的来信。我们会认真阅读每一封反馈。如果您愿意留下联系方式,我们的产品团队可能会跟进。"

他没有回复。

但他也没有删除那封自动回复。


许文杰在第二天早上看到了那封来自匿名邮箱的邮件。不是他亲自在处理客服邮件——但产品团队把这封标记为了"值得CEO注意",转发到了他的工作群。

"我想知道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读了几遍。没有其他上下文。没有签名。

他想了想,回复了产品团队的群消息:"保留这个线索。如果对方再次来信,通知我。"

他没有说更多。但他在心里已经猜到了这个匿名发件人是谁——或者说,是哪一类人。一个在用LexBot但内心不安的人。一个想要被说服"这不是背叛"的人。

他理解这种人。因为他也曾经是这种人——在DLA Piper的创新实验室,当他第一次向合伙人提出"我们可以做一套AI合同审查系统"时,合伙人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他在说"我们可以在律所里放一台自动售货机代替前台"。

那种眼神,和他在这封匿名邮件里感受到的情绪,是一样的。

都是对"替代"的恐惧。

他不是来替代律师的。但这个话,他说了一百遍,信的人不到百分之十。

也许不是措辞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

有些事情,等到发生了,才能被相信。而他正站在"发生"和"相信"之间的那个裂缝里。

(第六章完 · 约2,79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