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第二只靴子落地了。
许文杰的办公室里,阳光从窗外射进来——不是灰色了,多云转晴,海面上有光在跳动。他的电脑屏幕上,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符拉迪沃斯托克投资集团。主题:关于LexBot俄语市场合作的初步提议。
他看着那封邮件的标题,没有立刻点开——他先看了看发件人的域名:vig-russia.ru。他打开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查了这个域名的注册时间——三周前。新注册的。他又查了IP地址——莫斯科,不是一个住宅区的IP,是商务区的。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归档,然后点开了邮件。
邮件正文比上周那封更长、更具体。提到了俄语法律科技市场的规模、提到LexBot在俄罗斯的潜在应用场景——合同审查、合规分析、仲裁准备——提到了"我方愿意提供市场价10倍的授权费"。措辞很专业,但有一种刻意的不具体——没有说他们具体做什么业务,没有说他们需要LexBot的什么功能,没有说使用场景。一个正常的商业提议会写清楚这些。这封邮件没有写清楚——不是因为他们不懂怎么写,是因为他们不想让许文杰从使用场景推断出他们的业务性质。
许文杰靠在椅背上,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用右手食指在办公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从巴拿马到香港到莫斯科。三天前布伦南带来Vostok Trading的信息,三天后符拉迪沃斯托克投资集团的邮件来了。两个名字不同,但地址是同一栋楼。时间点完全重合。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莫斯科同步操作。
他拿起电话,拨了布伦南的号码——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有些事不应该留下文字记录。
布伦南接起电话,没有说"你好"。
"我收到了一封邮件。"许文杰说,"符拉迪沃斯托克投资集团。他们想让我去莫斯科谈LexBot的授权。10倍市场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三秒在电话里是很长的时间。许文杰能听到布伦南那边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一个派出所的大堂——他在FBI的办公室里,周围有同事。
"你打算去吗?"布伦南说。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我不能替你决定。"布伦南的声音压低了——他可能走到了一个角落里,"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去,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比如?"
"比如——Vostok Trading Corp.和符拉迪沃斯托克投资集团之间的关系。"
布伦南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在让许文杰自己选择——不是因为他尊重许文杰的自主权,是因为他需要许文杰的动机是"自己的决定",而不是"被说服的"。一个被说服的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把责任推给说服他的人。而一个自己做决定的人——他会继续走下去,因为他已经对自己承诺了。
布伦南在挂电话前说了一句:"如果你去——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跟我说的。"
电话断了。
许文杰把手机放在桌上,金属外壳碰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站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不是焦虑的步伐,是思考的步伐。他走到书柜前,站住,看着书柜里的一排法律书籍,但什么也没看见。他在想一个问题:符拉迪沃斯托克投资集团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他们的目的只是要LexBot,他们完全可以找一个代理人来谈判——不需要用自己的名字,不需要暴露地址。他们偏偏露出了地址——特维尔大街17号,跟Vostok Trading同一栋楼。他们不怕他查到——他们想让他查到。这是一个故意的信号:我们知道你在查我们,我们不怕你查。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了LexMind的俄罗斯市场分析报告——那是半年前他让团队做的,结论写在第一页的摘要里:"俄罗斯市场有价值,但政治风险和合规成本太高,建议暂缓。"他合上报告。半年前的结论放在今天依然成立——但现在有一个新的变量:严世魁的资金链指向莫斯科。这个变量改变了所有的计算。他去莫斯科的理由不是"做俄罗斯市场"——是"看清对面的人"。
他拿起手机,开始打字回复那封邮件——然后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想了想,先等沈岩的调查报告。
沈岩的消息在当天下午来了。不是完整的地址关联报告——那需要更多时间——是第一阶段调查结果。她发了一个加密附件,许文杰下载后打开,看到的是一条条简洁的信息:
Vostok Trading Corp.,成立于2022年,合法注册,注册资本一亿卢布,主要业务——"国际贸易"。"国际贸易"是一个万能的业务描述,可以是一千种不同的东西。股东是三个俄罗斯名字——沈岩在旁边加了一个注释:"这三个人的名字在其他公司注册中从未出现过。推测是挂名股东。"
但第四条信息让许文杰的眼神变了——Vostok Trading在俄罗斯的代理律师事务所,跟符拉迪沃斯托克投资集团用的是同一家。Alexandrov & Partners,莫斯科本地律所。他读了这条信息两遍,然后读第三遍。同一家律所。这个信息不够定罪,但足够确认一件事:这两家公司之间不是没有关系——他们用同一个法律服务商。在俄罗斯,公司可以共用注册地址——那可能是租用的虚拟办公室——但共用一家律所意味着更深层的联系。
他用拇指摩擦了一下无名指根——戒指不在那里。然后他重新打开符拉迪沃斯托克投资集团的邮件,开始打字回复。措辞很谨慎——不是"我方接受邀请"——是"我方对贵司的提议有初步兴趣。请提供更详细的项目说明及合作框架草案,以便我方内部评估。"
这是一种"非拒绝的拖延"。他给了对方"我们感兴趣"的信号,但没有承诺任何时间点。发送。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这封邮件会在几分钟内到达莫斯科——到达特维尔大街17号12层,到达某一个人的收件箱里。那个人会读这封邮件,然后决定下一步做什么。许文杰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知道他正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下棋——而他刚走了第一步。
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不是邮件的回复——是沈岩的消息。他点开,看到一行字:
"我还没查完。但我发现了一件事——你应该来看看。"
许文杰看着这条消息,手在手机上方停了两秒。沈岩走在他前面了。她不是"正在查"——她已经查到了某件事,但她不愿意在消息里说。那说明那件事大到值得当面说。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海面变成了深蓝色。旧金山的十月亮得像被水洗过。
——第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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