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在许文杰收到那三页纸的当天晚上就开始了调查。不是因为他让她查——是她在等他让她查。
她的书房在公寓的第二间卧室,改装成工作室。一盏台灯在深夜的桌上投下一圈窄光带,照在键盘和纸面上,周围的墙壁都是暗的。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并排开着三个浏览器窗口——左边是俄罗斯联邦税务局的公开公司查询系统,中间是LexMind的合规数据库,右边是一个加密通信软件。时间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许文杰的消息在九点四十七分到达——Vostok Trading Corp.的扫描件——"帮我查这家公司。"她看了附件里的三页纸,没有回"收到"。她直接从左边窗口开始查了。她的做事方式不是先汇报进度再出结果——是先出结果再汇报。汇报进度需要时间问问题,她不想花时间去解释她在做什么,她想直接拿出一个结论放在桌上。
俄罗斯商业登记系统的界面是全俄语的,她的俄语不太够用——大学时选修过一年,能读字母,能认一些法律术语,但不足以流畅地阅读全俄语的税务文件。她打开了浏览器的自动翻译,配合她的俄语词典,一行一行地读。
Vostok Trading Corp.,注册号7701XXXXXX。合法注册,2022年5月成立。注册资本一亿卢布——大约一百一十万美金,不多不少,不是一个值得注意的数字。股东结构:三个自然人——伊万诺夫、彼得罗夫、斯米尔诺夫。她把这三个名字分别输入搜索栏,查了他们名下除了Vostok Trading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公司。结果:没有。这三个人的名字在俄罗斯联邦税务局的系统里只出现了这一次——没有其他公司,没有纳税记录,没有任何商业痕迹。
沈岩靠在椅背上,用食指敲了两下桌面——她的"有问题"信号。这三个人是挂名的。他们的名字被借用了——可能付了一笔年费,可能是一次性买断。实际控制人的名字不会出现在这张纸上。她从第一路调查中得到的信息不足以锁定任何人,但足以确认一件事:Vostok Trading的透明度是经过设计的——不深,但足够挡住第一层查询。
她切换到第二路调查——地址。
Vostok Trading Corp.的注册地址:莫斯科市,特维尔大街17号,12层。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这个地址,打开了街景模式。屏幕上出现了一栋灰白色的苏联时代建筑——十二层,窗户窄小,外墙是那种在莫斯科随处可见的、建于七十年代的标准办公楼。她放大图像,看到大楼入口处挂着几块铭牌——其中一块上写着Vostok Trading Corp.,西里尔字母,金色底,黑色字。
然后她看到了旁边的另一块铭牌。
符拉迪沃斯托克投资集团。
沈岩的手在鼠标上停住了。她没有动,眼睛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符拉迪沃斯托克投资集团——就是上周给LexMind发合作邮件的那家公司。她快速切回俄罗斯联邦税务局的查询系统,输入了符拉迪沃斯托克投资集团的注册号。
注册地址:莫斯科市,特维尔大街17号,12层,15号房间。
同一栋楼。同一层。差三个门牌号。
她靠回椅背,摘下眼镜——那是一副黑框眼镜,她只在需要专注的时候才戴——揉了揉眼睛。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消化这个发现。两家公司,同一个地址,同一层楼,相差十五米。她看着屏幕上两个注册信息并排放着,像两张脸,长得不一样,但住在同一个房子里。
她重新戴上眼镜,切换到第三路调查。
沈岩查了两家公司用的代理律师事务所——她没有直接在公开系统里查,而是通过LexMind的合规数据库调用了俄罗斯法律实体的第三方商业信息源。数据回传需要一些时间,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拿着杯子站在厨房的窗边。窗外是旧金山的夜景——远处海湾大桥的灯串在黑暗里连成一条光链。她想着许文杰,想着他今晚大概也没睡。他肯定在等她的消息。但她不想给他一个半成品——她需要全部看到了,再告诉他。
她回到书房,数据已经回传了。结果:
Vostok Trading Corp.的代理律师事务所:Alexandrov & Partners。 符拉迪沃斯托克投资集团的代理律师事务所:Alexandrov & Partners。
果然。她继续往下翻——Alexandrov & Partners的合伙人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她停了下来。
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沃罗诺夫。
她把这个名字输入了LexMind的全球法律实体关系数据库。数据库在三十五秒后返回了一条关联记录:谢尔盖·沃罗诺夫——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一份文件的关联方备注中——那份文件涉及的是严世魁的一个子公司,一年前,在瑞士的某个交易中作为"法律顾问"被提及。
沈岩看着屏幕上这个名字,感觉到了一种她作为法务总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情绪——一种"这不会是最后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预感。谢尔盖·沃罗诺夫,前苏联司法部官员,莫斯科大学法律系1975届毕业生,现为Alexandrov & Partners的合伙人兼法律顾问。她打开了一个新标签页,搜索了更多的背景信息——苏联司法部三十四年,勃列日涅夫时代到叶利钦时代,然后转型为私人法律顾问。这是一个走过整个苏联法律体系兴衰的人。
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做了第四件事——一件许文杰没有要求她做的事。
她打开了LexBot的技术架构文档。她不是技术专家——她是一位律师,一位有二十年跨境法律经验的法务总监——但她知道自己公司的产品里有什么。LexBot的核心NLP引擎包含了一部分受美国出口管理条例(EAR)管控的加密技术。这是她在产品上线前就确认过的。如果LexBot俄语版在俄罗斯落地——如果那个版本包含了核心NLP引擎——那就触犯了美国出口管制法。
她在空白的文档里开始打字。不是写给许文杰看的——是写给"如果需要"看的。她花了大约半个小时,写了一份三页纸的出口管制风险评估备忘录。结论是简洁的:如果完整版——越界。如果有限功能的试用版——灰色地带,法律风险低但存在。她保存了这份备忘录,没有发出去。不是用来阻止许文杰的——是用来"如果许文杰要做,至少他知道界限在哪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许文杰。
她通过LinkedIn联系了一个莫斯科本地律师。一个俄罗斯人,在莫斯科一家中型律所做国际仲裁。她跟这个人不熟——她看过他在一篇国际仲裁期刊上发表的论文,知道他对俄罗斯仲裁法有深入研究,知道他专业且谨慎。她的联系信息很短——不提及LexMind,不提及许文杰,只说"我有一个客户正在评估对俄市场的法律风险。你能提供一份初步的法律环境分析吗?"
对方的回复在凌晨一点零三分到达——"可以,需要三天。"
沈岩看着这条回复,知道三天是一个漫长的时间——三天内许文杰可能已经做了决定。但她还是回了:"请做。费用按标准费率结算。"她的逻辑很简单——即使许文杰在她做完之前就决定了,有一份"已经准备好的准备"总比没有好。
她关掉电脑,但没有立刻去睡。她坐在书房里,在一片黑暗中,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许文杰的消息,简短得像一个命令,但实际上是一句试探:"查到什么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即回复。她想先整理好所有的发现,然后一次性告诉他。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只有一句话——发了出去。不是关于地址的,不是关于谢尔盖的一一那句话是:
"明天上午十点,你办公室。我有东西给你看。"
然后她放下手机,终于去睡了。
第二天上午,沈岩出现在LexMind办公室走廊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到了许文杰从会议室方向走出来,她走过去,没有打招呼,直接说:"文杰——我查完了。"
许文杰看了看她手里的文件夹——大约十页纸的厚度。这个厚度让她说的"查完了"听起来不太像"查完了",更像"找到了重要的东西"。
"不是在这里说。"沈岩说,"去你办公室。"
她跟着许文杰走进他的办公室,关上门。然后她坐下,把两份报告并列放在桌上——一份五页,一份三页。
第一份的封面上写着:Vostok Trading Corp. vs 符拉迪沃斯托克投资集团——地址关联分析。
第二份的封面上写着:LexBot俄语版——出口管制风险评估(机密)。
许文杰还没有翻开任何一份——但他看到两份报告并列放在桌上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了。
沈岩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许文杰的脸色从平静变得凝重。
窗外是旧金山的晴空——但她的脑子里,还停留在特维尔大街17号的那栋灰色建筑里。
——第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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