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坐在许文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翻开第一份报告。他的目光在三分钟里走完了五页纸——从注册地址到股东结构到律师事务所的关联。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岩注意到他的拇指开始摩擦无名指根——那是他的习惯,她在法盾2的时候就发现了——但今天他摩擦的频率比平时高,意味着他在克制某种情绪。
许文杰翻开了第二份报告——出口管制风险评估。他看了两分钟,表情依然没有变化。然后他合上报告,抬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查出这些的?"他的声音很平静。
"从你发给我那三页纸的当晚。"
"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沈岩看着他的眼睛。她准备了这个回答:"因为如果我先告诉你我的发现——你会在知道全部之前就做出决定。"
许文杰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你说得对",但他也没有反驳。因为她说对了。如果他三天前就知道Vostok Trading和符拉迪沃斯托克投资集团在同一层楼——他就会在收到邮件的那一刻立刻回复"我接受邀请",而不是等她的调查报告。而如果他在那时候就回复了——他会错过出口管制评估中的关键信息,会在不知道自己能给什么、不能给什么的情况下走进莫斯科。
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沙发区坐下——从桌后走出来意味着他在放松刻意维持的权威姿态,进入了真正的对话模式。沈岩跟着他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拿出笔记本——她不需要笔记。
"跟我说说你的分析。"许文杰说。
沈岩没有翻开报告,她直接说了——用嘴说,不用纸,因为纸上的字是给外人看的,她说的这些话是给许文杰听的。
"Vostok Trading和符拉迪沃斯托克投资集团——他们是同一套人马。两套招牌。一套做资金,一套做接触。"她说话的方式不是在建议,是在陈述——她把事实排列好,让许文杰自己得出结论,"严世魁的资金链终点是莫斯科,但控制权不在严世魁手里。10倍市场价的授权费——这不是商业条款,这是让你无法拒绝的诱饵。对方不要求签NDA——他们不怕你查。你知道得越多,你越可能去莫斯科。"
"所以——他们想让我去莫斯科。"许文杰接了她的话。
沈岩没有说"是"。她说了一句更重的话:"他们不仅想让你去——他们知道你一定会去。因为严世魁的股份还在。"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这不是一个选择——这是一个"被算好了"的局面。对方在莫斯科布的这盘棋,许文杰在旧金山收到了邀请函——邀请函上写的是"请来",但真正的意思是"你不得不来"。
沈岩翻开第二份报告——出口管制风险评估。她跳过了技术细节部分——那些内容对许文杰来说是已知的——直接说了结论。她的手指在纸上划过,划出四条线:
"第一:LexBot的核心NLP引擎——受EAR管控,不能给。第二:LexBot的基础合同审查功能——如果剥离核心算法,可以解释为市场调研工具。第三:试用版,三十天,沙盒数据,不连真实用户——灰色地带,法律风险低但存在。第四:源代码——绝对不能给。"
许文杰没有提问。他拿起笔,在报告边上画了一个框——框住了第三条。然后他抬头看她:"如果我只能给到这里——够不够跟对面谈?"
沈岩沉默了两秒。她不是在思考答案——答案是现成的。她在思考的是:许文杰没有问"我要不要做",他问的是"如果我做了,能做什么"。他的决定已经做了一半了。她看着他框住的那条线,然后说了一句——不是作为法务总监,是作为那个认识他七年的人:
"我不知道对面想要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对面只想要你的技术,他们不会出10倍市场价。他们要的可能是别的东西。"
许文杰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这是他在法盾2里经常做的动作,但已经很久没见她看到了。这句话——"他们要的是别的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扎了一根刺。沈岩看到了那根刺扎进去的瞬间,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沈岩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她昨晚就在犹豫要不要做的事——她告诉了许文杰那件她没有在报告里写的事。
"我已经联系了一家莫斯科律所做前期摸底。"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已经完成的工作备忘,"不是因为你一定会去——是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会去。"
许文杰看着她。他的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感激——因为她做了他没让她做的事;不安——因为她独立行动了;和一种她不常见到的情绪——他在重新评估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走在我前面了?"他说。
沈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身,合上自己面前的笔记本——那是她自己的笔记本,不是报告——然后用一句简短的话结束了这场对话:"你知道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决定去——提前告诉我。我需要时间做备份方案。"
她走到门口,回头加了一句——这句话她犹豫了几秒才说出口,因为她不确定说出来之后会带来什么后果:"还有——如果你决定去,别告诉布伦南你的航班号。"
她走出门,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
当天深夜,沈岩的公寓。书桌上的台灯是唯一的光源——她在黑暗中坐了大约五分钟,什么都没做。然后她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LM-应急-莫斯科"。
她创建这个文件夹已经一天了——在查到地址关联之后,在告诉许文杰之前。里面有一个文档,她在凌晨两点打开,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文档不长,只有四段。
第一段:如果许文杰在莫斯科被拘留——联系莫斯科律所,联系人姓名、电话、备用号码已经写在下面。保释金预算——她估了一个数字,写了三倍。第二段:如果LexBot在俄罗斯被扣押——技术损失评估已经做完了,数据备份位置和恢复方案列在下面。第三段:如果许文杰超过四十八小时失联——联系布伦南的时间点——精确到小时——和联系媒体的话术。第四段: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这一页是空白的。她不是写不下去——是她知道写下去也不会让最坏的事情变得不坏。
她检查了每一个方案里的联系人电话和备用邮箱——确保它们是最新的。然后她看着屏幕,关掉了文档。没有删除,也没有再做修改。
她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不会用到这份文档——但"可能不会用"和"不需要准备"是两回事。
她拿起手机,给莫斯科那个律师发了一封跟进短讯——措辞简洁:"客户可能在两周内赴莫斯科。请提前准备一份俄罗斯合同法中关于合同陷阱的识别指南。"
对方的回复在一分钟后就到了,只有一个俄语词: "Понял."
她懂这个词——"明白"。不是"收到",不是"好的",是"明白"。一个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会用的词。
她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今天上午她从许文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迎面遇到了一个人——LexMind的新任市场总监。对方跟她打招呼,她点了头,走过去。她在那一瞬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市场总监的表情里有一种"她好像不知道某件事"的神色。
她当时没有在意。但现在她坐在黑暗里,忽然想到:那个表情可能是关于什么的。她打开手机的邮箱——没有新邮件。她想了想,打开了另一个信息源——一位在旧金山另一家律所工作的朋友,她发了一条消息:"最近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事?"
对方的回复隔了半小时才来——"有一件事你可能应该知道。你们公司的那个老对手——严世魁——他最近联系了一家律所。我不知道是哪家。但我听说他在'物色律师'。"
沈岩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没有再问。她关掉手机,脱下眼镜,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严世魁在物色律师。许文杰准备去莫斯科。这两件事在同一天发生,不是巧合。有人在同步操作——在旧金山,在莫斯科,在两个不同的时区,在同一个棋盘上。
——第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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