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尾声 · 蝴蝶

出院后的第三个月,沈听澜回了一趟他很久没去过的办公室。那间老厂房顶楼的Loft,三个多月没有人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和旧纸的气味。他推开门走进去,阳光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斑。墙角那棵绿萝还活着——不仅活着,还长出了新的藤蔓,沿着墙壁绕了大半圈,在阳光下绿得发亮。他站在那棵绿萝前面看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棵植物,在他离开的三个月里,从半死不活到重新长出了枝条。没有人管它,没有人给它浇水,它自己撑过来了。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晚吟。

对面回得很快:「它还活着?」

「活着。你养得很好。」

「是我们养得很好。」

他看着那句话,站在那扇巨大的窗户前面,外面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天气很好,能看得很远。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淡的、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完整的、连眼角都在跟着弯的笑。

同一个月,他重新开始画那幅毕业设计了。那栋建在山崖上的房子,整面落地窗面朝大海。他做了大幅度的修改——把卧室的窗户改大了一些,让阳光可以更久地照进来。在书房里加了一面隔音墙——隔音墙的尺寸刚好放得下一架三角钢琴。他画着画着,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发一会儿呆。然后在图纸的右下角签名的地方,他会加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他在每一版的同一个位置都写了:LD。晚吟有一次站在他身后看他画图,看到那行小字的时候没有吭声,只是弯下腰,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在他后脑勺上亲了一下。

"干什么?"他回过头。

"没什么。"

她没有说为什么。但她知道——那架三角钢琴的位置,是留给她的。那个面朝大海的窗户,总有一天,她会站在那里拉琴,面朝整片大海。

那年夏天来得很早。五月底的一个晚上,他们又去了天台上。晚风是暖的,带着这座城市在初夏特有的气味——潮湿的、明亮的、即将到来的雷雨的气息。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嵌在深蓝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沈听澜。"

"嗯。"

"你后悔吗?——认识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那些闪烁的灯光。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后悔那天晚上没有早点走过去跟你说话。"晚吟没有说话。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

他又说:"我后悔的事很多——后悔把你推开,后悔对你说那些话——但认识你这件事,从来不在后悔的名单上。"

她侧过头看着他。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她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栏杆上的手。他的手不是凉的了。他的手掌温热地贴着她的,像是一颗死过一次的心脏又重新学会了跳动。

"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活着。然后——和你一起活着。"

她沉默着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他也向她的方向靠近了半步。他们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可以。"她说。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在这座庞大的、容易让人迷失的城市里,相遇是奇迹,重逢是运气——而两个人一起活着,是最平凡也最奢侈的事。

今晚的风很暖,她在他旁边,他的手是热的。她握着他的手。从那里到天台上这段路,他们走了大半年。跌跌撞撞、绕了很多弯路、流了很多眼泪——但他们终于走到了。她握着他的手,在初夏的晚风里,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的温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