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合适的供体。
那天晚吟正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拉琴。这已经成了她的固定习惯——每天等他睡着之后,她就抱着琴走到楼梯间,拉一会儿。有时候拉完整的曲子,有时候只拉几个小节,有时候只是调调音。她这么做不是为了练琴——她只是想用手做她最熟悉的事,在那些不拉琴就无法安放情绪的时刻,用琴声把自己稳住。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放下琴,看到来电显示——是主治医生的号码。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滑动接听。
"陆小姐,有供体了。匹配度很高。"
她握着手机,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那是一个安静的春天的下午,阳光从楼梯间那扇很小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脚边,她低下头看着那一小块光斑,觉得它格外明亮。
她没有立刻告诉他。他刚做完一次治疗,还在睡。她走回病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没有再皱着,呼吸平缓,像是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人。她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过了一小会儿,他醒了。不是因为她的动作——是他感觉到了她的温度。他回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很轻,然后他看到她眼睛里的亮光——亮得像是被水洗过了。
"怎么了?"
"有供体了。"
他的手在她手心里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他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真的?"
"真的。"
他闭上眼睛。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她的手背上——不是她的眼泪。是他闭着眼睛的时候,有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落在了她的手指上。那滴泪很烫。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那三天里,她几乎没有离开过医院。他让她回去休息,她说好——然后她第二天带来了一只枕头和一本书。她在他的病房角落里用两把椅子给自己搭了一个"床位",把自己的外套铺在上面当褥子。他看着她费力地布置那个简陋的角落,说:"你这样睡会腰疼。"
"没关系。"
"你明天会腰疼。"
"那也比看不到你好。"
他想了想,往病床的一侧挪了挪,给她让出半边床:"上来睡。"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笑了——那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她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来,他把被子分给她一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平稳的嘀嘀声。他们的肩膀挨在一起。
"如果手术成功——"她轻声说。
"嗯。"
"我想再听你弹一次钢琴。"
他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她会记得他在办公室里偶然弹过几个音符。
"好。"
"拉钩。"
"……好。"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指。在病房的灯光下,那像是两个人在进行一个庄严的约定。
手术当天早上,她帮他整理了一下病号服的领子。他坐在床边,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得很近。她低着头,慢慢地、反复地抚平他的领子——因为她的手需要做点什么,否则她的脑子就会开始想那些她不敢想的事情。
他握住她的手。
"晚吟。我进去之后,你去做你的事。不要在这里等。"
"为什么?"
"因为要很久。你在这里干等会很难受。"
"我就想在这里等。"
"我知道。"他说,"但如果你在外面等我——我会在里面担心你。你希望我在手术台上还要担心你在不在等我吗?"
她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说:"那我下楼买个面包。"
他笑了——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好。"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她没有去买面包。她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手术室门口。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紧攥着那把他办公室的门钥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它,她只是需要握住一件属于他的东西。林栀来陪了她一阵子,给她带了杯热水。她握着那杯水但是没有喝,水凉了林栀又给她换了一杯。她一直坐在那里。手术灯灭掉的时候她站了起来——但她不敢走过去。她怕听到任何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站在走廊中间,双脚像是钉在地板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看到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她感觉自己忽然不会呼吸了。
"手术很成功。他的心脏在跳了。"
她站在那里。然后她慢慢蹲了下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但这次,是劫后余生。林栀蹲下来抱着她,她听到自己闷在膝盖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三天后她到ICU接他回普通病房。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嘴唇上面起了一层干皮。但他看到她的时候,第一反应依然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的动作。她也笑了一下。他推着输液架在走廊里走得极其缓慢,她跟在他旁边,没有扶他。只是一直在他半步之后跟着。像是过去几个月里她一直做的那样——保持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确保如果他要倒下,她可以在零点一秒之内接住他。
出院那天是四月。春天已经很深了。城市的街道上,梧桐树长出了新叶,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他走得很慢——她在旁边陪着他走。步速比平时慢很多。但他走着——这已经是最重要的事了。
他们去了那家小面馆。老板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笑了。他转身走进后厨,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面——一碗红烧牛肉面,一碗清汤的,上头漂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清汤的那碗放在他面前。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
"好吃。"
他抬起头看着她。晚吟坐在他对面。春天午后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每一根发丝都泛着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芒。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晚上。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裙子站在台上,灯光照着她,她在拉一首悲怆的曲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已经知道——他会记住这个画面。他确实记住了。他在心里收藏了无数个她的画面:她吃面时笑着说"好吃",她在他的办公室给绿萝换水时专注的背影,她在他楼下的路灯下等他时的倔强,她在楼梯间里拉琴时的侧影,她在手术室门口等他时的眼神。他活着走出手术室的第一件事——是找她。她就在那里。
"走吧。"
她结完账站起来,站在门口,逆着光,朝他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是热的,不是温热,是滚烫的——像是她把所有的生命力都握在了手心里,想通过指尖传递给他。
他们走出面馆。春天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晚吟走在他旁边,故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他的速度。
"沈听澜。"
"嗯。"
"以后不要说"不","合","适"了——那两个字我不爱听。"
他沉默了一秒:"好。"
他握着她的手,走在四月的阳光里。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但从任何一次都像今天这样——走得很慢,但方向很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