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八章 · 深渊

他开始接受治疗的那一周,晚吟以为一切都开始好起来了。他按照医生的安排做了检查,抽了血,拍了片,见了好几个专科医生。她从他的病历上看到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词——射血分数、左心室重构、NT-proBNP。她不认识它们,但她一个一个地去查,查完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像学生备考一样认真。她以为只要他愿意治了,一切就有希望了。她以为疾病是一道数学题,只要找到正确的解题方法,答案总会出来。她不知道的是,有些题不是解不开——是时间不够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春节前的一个晚上,他说有点累,想早点睡。她帮他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晚安。他闭着眼睛,握了一下她的手,握得很轻。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侧躺着,呼吸很平稳,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凌晨一点,她被手机铃声惊醒。她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心跳已经飙到了一百多,像是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知道那通电话意味着什么。她看到屏幕上闪烁着他的名字,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接起来,听到的不是他的声音——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嗓音,带着一种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会出现的急促和紧绷。

"您好,请问您是这位手机主人的朋友吗?"

"是。我是。"

"他在便利店门口晕倒了。我们叫了救护车。请您尽快到——"

她没有听完。她已经冲出了门。她穿着一件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一件羽绒服,脚上穿的还是家里的棉拖鞋。她冲出小区的时候迎面碰到一辆出租车,她跳上去报了医院的名字,车开了。她发现自己忘了带手机。她发现自己忘了锁门。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但她不在乎。那些都不重要。

她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进了急诊室。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地亮着,那种光线让所有人都显出同一种颜色——苍白、没有生气。她站在急诊室门口,一个护士拦住她,问她和病人的关系。她张了张嘴,说"朋友"。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喉咙被割了一下。朋友。她只是他的"朋友"。她连"家属"都不是。她连签字的资格都没有。

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护士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坐下,她摇了摇头。她站到脚麻了,腿僵了,扶着墙才能站住。但她也没有坐下。她怕她坐下来——就会承认这一切是真的。

凌晨四点,医生出来了。他的白大褂上沾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血迹。

"暂时稳住了。但他需要留院观察。"

"他……会好吗?"

医生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答。那个沉默像一盆冰水从她的头顶浇下来。她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说了谢谢。然后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她终于坐下来了——因为她的腿已经站不住了。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没有哭,只是一直在发抖。

她走进去的时候他醒了。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连着输液管,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她穿的那身衣服。羽绒服里面露出一截粉色的睡衣领口,头发乱糟糟的,脚上是一双棉拖鞋。他看着她这副样子,然后他做了他在这种时刻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他扯了一下嘴角。试图笑了一下。

"你这样子……我还没见过。"

她走到他床边,坐下来,握住他没有扎针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她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一块快要碎掉的冰。

"你别吓我了。"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震碎。

"好。"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她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温热地落在他的指缝间。他没有抽开手,他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他们就这样待了很久——没有更多的话,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她偶尔忍不住的抽泣声。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他说你回去睡吧,她说不走。他说你这样会感冒的,她说那我们就一起感冒。他看着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晚吟。"

"嗯。"

"如果——"

"没有如果。"

"你听我说完。"

"没有如果。"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红,肿了,但没有再哭。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争论,更像是在陈述一条不可推翻的真理。"你必须好起来。你听到没有。"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病房里很安静,墙上的时钟一秒一秒地跳着。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曲线平稳地起伏。她还握着他的手。她不会松开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也对他说——即使他不回答、即使他不知道她有多用力,她也不会松开的。她的手指微微用力,陷入他的掌心。她也感觉到他也回握了一下。

很轻。但那是他在说,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