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住进了心内科的病房。
那是一个朝北的房间。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灰色的,没有阳台,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风景"的东西。整面墙就是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上面爬着几根细细的管道,不知道通向哪里。晚吟第一次看到这个窗外的时候想——一个人如果每天醒来看到的都是这样一面墙,他会有多绝望。窗帘是浅蓝色的,洗到发白,边角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暖水壶和一只塑料杯。
晚吟来的第一天就把他的病房重新布置了一遍。她把那只塑料杯换成了她从家里带来的陶瓷杯,把他换下来的外套叠好放在柜子里,在窗台上放了一小盆绿萝——从他办公室那盆上分出来的。她甚至买了一个小音箱放在床头柜上,问他能不能放音乐,他点了点头。于是那间朝北的房间里,开始有了一点不属于医院的气息。像是有人在这个只有灰色和白色的地方,偷偷种下了一小块彩色的东西。
她每天都会来。早上来,晚上走。她带了一本书、一瓶水,后来她还带了一把小提琴,放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她不打算在病房里拉,怕吵到他。但拉琴是需要练的,她不练琴,手指会生锈,生锈了之后等她重新拿起琴的时候,就拉不出他第一次听到的那首曲子了。她不能让那首曲子消失。那首曲子是她和他之间的第一句话。
楼梯间的回声很好。空旷、潮湿,瓷砖墙壁把声音反弹回来,形成一层一层重叠的余响。像一个巨大的共鸣箱。她站在楼梯间里拉琴的时候,有时候会闭上眼睛。她想象自己不是在医院里——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病痛、没有等待、没有"供体匹配"这种词的地方。她只是在拉琴。而他在某个地方听着。
他的病情在缓慢地恶化。医生说他需要尽快做心脏移植评估,但合适的供体需要等。没有人知道要等多久。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永远等不到。
有一天下午他睡着了。她坐在他的床边,窗外的光线照进来,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他连睡觉都在用力——像是在抵抗一个他醒来后不知要面对什么的黑夜。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在他的眉心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着。他紧皱的眉心松开了,眉头不再那么扭曲,像是被她的温度熨平了。她看着他的脸——瘦了很多,颧骨的线条变得很锋利,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住院两周,他瘦了一大圈。但即使是这样,她的目光在碰到他的时候,心跳的频率还是不会变。她的手指从他的眉骨滑到他的脸颊,停在那里。他还在睡,呼吸平稳。
他没有醒。但她感觉到他的头微微向她偏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动作,更像是身体的本能。像是他在梦里也知道她在这里,像是在梦里也在寻找她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洗了澡,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他们第二次约会时拍的——他在办公室里低头看图纸,她偷拍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眯着眼睛,嘴角有一点微微向上的弧度,看起来像是被光打扰了但又不怎么介意。那张照片是他还不知道她喜欢他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以为他只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她不知道这个人在她心里占据的位置有多大。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关了灯。黑暗里,她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你不要走。"
没有人回答她。隔壁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线。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我习惯了冷。"那时候她以为他说的是一种性格。现在她知道了,他说的是命运。
两天后,他第一次出现了急性心衰的症状。
那是凌晨两点。她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被送进了ICU。那道玻璃门关着。她只能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到他——他的身体周围围满了仪器和管子。他闭着眼睛,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她看到他的胸膛在有节奏地起伏。但那不是他自己在呼吸——那是呼吸机在替他呼吸。
她隔着一块玻璃看了一会儿里面的他。然后她慢慢蹲下来,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她没有哭。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看着ICU门上的指示灯一明一灭。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一直坐在那里。
一个路过的护士停下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摇了摇头。护士看到她穿着单薄的外套,手脚冰凉的,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她说了谢谢。护士走远了。她低头看着那件外套——浅蓝色的,和病房的窗帘一模一样的颜色。这件穿在她身上的外套,是一个不认识她的人给的。而那个她认识的人,隔着这道玻璃,她连他的温度都碰不到。
她在ICU外面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她可以进去看他五分钟。她穿上无菌服,走进ICU。他还没有醒。她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非常轻地、隔着口罩,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我在这里。"她说。"你听到了吗?"
他没有回答。心跳监护仪的声音在她身后平稳地响着。但她觉得,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