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1/18】
出发前赵刚把所有东西检查了两遍。
不是他自己一个人检查,他让每个带东西的人自己先过一遍,然后他挨个再看一眼,不是表达不信任,就是一个流程,就像外科手术前的器械清点,跟信任没有关系。
装备是轻的:三件防弹背心,一把步枪(赵刚),一把猎枪(江汝龙),一把折刀(刘承志,以及他另一侧口袋里他没有说出来但江汝龙看见的一把更小的备用刀),每人两个水袋,一包压缩饼干,急救绷带两根,手套。
没有多余的东西。赵刚把江汝龙多带的一包速食包拿出来,放回仓库,没解释,江汝龙也没解释,把空间留出来。
通讯方案:出发前在南珞手里留一台对讲机,频道固定,每两小时一次定时汇报,汇报用暗语——"路况好"表示正常,"路况差"表示遭遇感染者,"收工"表示立刻返回。
"如果联系不上怎么办?"陈敏问。
"等。"南珞说。
"等多久。"
"一天。"南珞说,"一天联系不上,再想别的。"
这个"别的"是什么,没有人说,但所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没人继续追问。
吴正清把急救绷带递给刘承志,"这个你放最外面的口袋,不要放里面。"
刘承志把位置换了,"好。"
【聚落2/18】
出发是下午一点。
南珞的时间窗,感染者活动减弱的那段,下午一点到三点。他们有两个小时在城区外围可以相对低风险地移动,两个小时后必须找到安全位置,或者已经在撤退途中。
金属门推开的声音,他们都很熟悉了,那个"咔",然后是外面的光,比仓库里强,需要几秒适应。
江汝龙第一个出去,蹲下,扫了一遍周围,没有移动的东西,没有声音,空地是空的,那个对讲机放置点的水泥墩在三十米外,上面干净,没有任何东西。
赵刚出来,刘承志最后。
门在他们身后被陈敏轻轻带上了。
三个人沿着仓库外墙走到尽头,然后赵刚打了个手势,向右,沿着一条在废旧厂区地图上应该是运货通道的小路走,脚步放轻,间距保持在两米左右,赵刚在前,刘承志在中,江汝龙在最后。
路面是旧水泥,有裂缝,有碎砾,有一段长出了枯草,踩上去的声音比水泥面大一点,他们绕开了。
风是从东边来的,不大,把一片什么叶子吹过路面,发出了一点声音,然后消失。
【聚落3/18】
出了厂区范围,地形开始变化。
工业区的边界是一条废弃的运货铁轨,轨道锈了,枕木有些已经腐烂,中间长满了杂草。越过铁轨之后是一片空旷地,以前可能是停车场,沥青地面,表面有龟裂,裂缝里有草,几辆废弃的卡车侧面朝向他们,锈迹斑斑,玻璃已经碎了。
赵刚停下来,蹲在铁轨旁,把那张手绘地图拿出来,折叠成当前视角对应的那一块,用手指比了比,然后抬头看了看前方,在图上做了一个新的标注。
"感染者密度。"他对刘承志说,"开始记。"
刘承志从外套内侧拿出一个小本子,和江汝龙的大小差不多,里面已经有几页预先划好的表格,三列,分别是"区域"、"估计数量"、"行为状态"。
"郊区边界,铁轨南侧,"刘承志用铅笔写,"目视范围内零。"
"不能算零。"江汝龙说,"只是看不见。"
"那写估计小于一。"刘承志的笔没有停,调整了那个数字,在旁边括注了"视觉范围受限"。
三人越过铁轨,进入那片空旷地,绕着废弃卡车走,保持距离,不接近窗口,不把自己放在密闭空间的背对处。
其中一辆卡车的后车厢门开着,里面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们绕过去的时候,江汝龙侧身走,把猎枪口保持对着那个开着的门,直到距离拉开,然后回正。
没有声音从里面出来。
不代表里面什么都没有。
【聚落4/18】
进入工业区边界的时候遭遇了第一波感染者。
赵刚先看见的,手势打出来,三人立刻蹲下,退到一堵矮墙后面。那里是一片原来的厂区围墙,矮墙高度刚好能遮住蹲姿的人,墙面有裂缝,可以从缝隙里看外面。
三个感染者,在围墙另一侧的厂区内部,不规律地游荡。没有聚集,彼此间距十到二十米,移动的速度慢,那种类似于睡醒之前的迟钝,头部偶尔转动,但没有固定方向。
赵刚贴着墙,用右眼从缝隙里观察,左手抵在墙面,手心是平的,没有用指尖,最大程度减少接触传来的振动。
感染者从左向右,慢慢穿过那片区域,最近的一个在围墙另一侧大约十一二米,走过来,走过去,没有停。
它们的脚步声是那种很特别的声音——不是正常人走路时脚掌落地的声音,是一种更重的、接触地面时间更长的声音,像是脚底和地面有一段粘连,然后撕开,然后再粘,每一步都有这个过程。
刘承志在旁边,把那个声音的特征简短地写进本子,写了"接触时间延长——底部触感异常?"然后停笔,用手覆住本子,因为写字的时候铅笔在纸上有声音,虽然很小。
三个感染者完全通过,走远,声音消失。
赵刚等了一分半钟,才打手势让他们继续走。
【聚落5/18】
过了工业区,地形变得复杂起来。
路开始窄,原来的厂区道路变成了居民区的支路,两侧有楼,最高的六七层,把光截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面上,斑驳的,有阴影有亮区,感知对比度增加,每一个阴影里都可能有什么。
赵刚改变了行进方式,不再走路中间,而是贴着楼的阴影走,尽量减少在开阔区域的暴露时间。
刘承志开始记感染者密度。
这一段距离里,他们观察到的感染者明显增多:停在某个小区门口台阶上的两个,静止的;在一条通道里慢慢走动的一个,没有固定方向;一个在四楼窗台上趴着,脑袋垂下来,像是在睡,或者像某种奇怪的俯瞰姿态。
那个在窗台上的最让江汝龙不舒服,他一进这条街就注意到了它,在整个穿越这段路的过程里,他把猎枪口始终指着那栋楼的四楼方向,保持着一种如果它突然动了就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状态。
但它没动。
刘承志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格子,在旁边注了"垂直分布——楼层有感染者",然后写了这条街的估计密度数字,在旁边加了括号,括注"活动状态低"。
是南珞的时间窗,活动减弱。
这个减弱是真实的。
【聚落6/18】
第二次遭遇是在工业区和主城区交界处的一个路口。
那个路口有一个废弃的报亭,报亭已经没有顶,只剩下金属框架,在阳光下有一点反光。报亭旁边蹲着一个感染者,手指在地上——是那种指骨贴地的姿态,像在感知什么,或者只是蹲着就是那个样子。
赵刚先发现,然后发现退路被堵了——他们身后的那条小路,有两个感染者慢慢走过来,不是追他们,只是在游荡,但它们的路线恰好把他们往这个路口的方向逼。
三人停在一栋楼的门廊阴影里,赵刚做了手势,指了指刘承志,然后指向报亭旁边那个蹲着的感染者,然后做了一个"静止"的手势,然后朝另一个方向做了"绕"的手势。
刘承志看了那个感染者,看了路口的布局,然后点了点头。
江汝龙明白了。刘承志作为静止诱饵——不是诱饵,是锚点,那个报亭旁的感染者触觉型,对声音响应低,但如果有移动的东西……
等等,不对,刘承志站着不动,静止,那个感染者就会——
就会忽略他。它不追静止目标。
所以刘承志走到那个感染者的视野里,静止,吸引住它的注意力(如果它还有注意力的话),让它保持在那个位置,而不是随机游荡——把它钉住,让它成为一个可预测的已知量,而不是变量。
赵刚和江汝龙绕行。
刘承志在路口边缘走出去,站定,面对那个感染者,手放在身侧,完全静止,呼吸控制到最低幅度。
【聚落7/18】
那个感染者的头转过来了。
它看见了刘承志——或者说,它感知到了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头部对准过去,然后停住,等着,等着,等着——
什么都没有发生。
刘承志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传到耳膜里,感觉阳光落在肩膀上,感觉脚底的地面通过鞋底传来的某种细微的振动,他甚至不知道那个振动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的想象。
那个感染者头部偏了一点,像是在调整角度。
刘承志没动。
他的左手食指关节轻轻压进了掌心,那个细小的压力给他一个感觉——他还在,他在掌控这里。
感染者的头部慢慢偏回去,不再对准他的方向,继续保持着那个蹲着的姿态,指骨在地上。
赵刚和江汝龙从它的右侧,沿着建筑阴影,绕过了路口。
赵刚回头打了个手势。
刘承志慢慢退出来,步子很小,一步一步,脚尖先落,后跟再落,把声音控制到最小,退出那个感染者的感知范围,退回到建筑阴影里,然后快步跟上。
他加入赵刚和江汝龙身边的时候,没有说话,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从鼻子里慢慢呼出去。
他的手心是湿的,他用布料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没有人看。
【聚落8/18】
进入城区外围,感染者密度在增加,但没有到压迫性的程度。
他们走的路线是赵刚设计的,尽量避开主干道,走辅道、弄堂、建筑间隙,这些空间里感染者少,而且遭遇时有更多的隐蔽选项。主干道的感染者密度太高,穿越主干道需要长时间暴露在开阔视野里,不值得。
刘承志继续记录,但写得越来越简短,因为观察的速度在加快,他跟不上细致记录,只能把关键信息压缩进每一行——区域代号、数量、状态,用缩写,他自己创了几个,括注在本子角落里。
赵刚的手绘地图变得越来越密,他在行进过程中几乎一直在修改,走到一个路口停一下,加标注,改路线,有几处他把原来的路线整段划掉,画了新路线,然后把地图折起来继续走。
江汝龙在最后,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控制自己的脚步声,保持和他们的间距,偶尔回头扫一眼来路。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感知空气里的信息——不是视觉,视觉在这种复杂地形里是被动的,声音更重要,气味次之,脚底传来的振动最后。他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这是这些天里自己摸出来的东西,他不确定它准不准,但他用它,因为他现在有的只有这些。
【聚落9/18】
大约下午两点半,他们到达了目标区域的外围。
那是城区东北部的一片住宅区,七层到十层的楼,中间夹着几条步行道,有一个小广场,已经荒废,广场上有几棵树,叶子枯了一半。
赵刚在进入住宅区之前停下来,在一栋建筑的转角处,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示意停。
"感染者密度。"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刘承志手里的本子。
刘承志走到转角,把头伸出去,看了大概十五秒,然后退回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然后把本子转给赵刚看。
赵刚看了,把本子还回去,皱了一下眉头,不是困惑,是确认了某件事,"你们注意到没有。"
江汝龙提前注意到了,"少。感染者少了很多。"
这片住宅区里能看见的感染者数量,比他们进入城区之前的工业区边界还少。正常情况下,越往城区里面感染者密度越高,这个区域应该更多,但这里更少。
"路面。"刘承志说,他把头再次探出去,这次是往下看,"你们看地面。"
赵刚和江汝龙都看了。
地面干净——不是自然的干净,是被打扫过的干净,步行道上的碎玻璃、砖块、树枝,那些东西都被清开了,归拢在路旁,地面上有扫帚扫过的那种条纹痕迹,浅的,但在斜射的阳光下能看见。
"有人。"江汝龙说。
【聚落10/18】
他们三个在转角处停了将近五分钟,没有进入那片住宅区。
赵刚在看,刘承志在记录,江汝龙在听。
感染者少是一个现象,地面被清扫是一个现象,这两个现象叠在一起,指向的是有人类活动,有人在这里生活,在维护这片区域,在清除可能吸引感染者的噪音源——碎玻璃被踩到会响,砖块绊倒人会响,清理之后就安静了。
"他们的感染者驱除方法,"刘承志低声说,"应该和我们思路一样,减少声音,控制振动。"
"或者更系统。"赵刚说,"这片地方打扫过的面积不小。"
"多少人才能做到这个规模?"江汝龙问。
"不知道。"赵刚说,"但至少不是一个人。"
"不一定。"刘承志说,"如果是有组织的,时间足够长,三四个人,两个星期也能做到这个规模。"
赵刚没有回应这个估计,他重新把地图取出来,在住宅区的位置做了一个特殊的标记,然后往上看了看那片楼的高层位置。
那个标记是他在图上第一次用红色——一个借来的圆珠笔,以前一直在地图背面做方向标,现在他用它在那片住宅区标了一个大圆圈,圆心在广场位置,然后在旁边写了三个字:「有人?」
【聚落11/18】
刘承志在本子上画了住宅区的简图,是粗略的,只有主要楼栋的位置和步行道走向,然后把能看见的感染者位置也标了出来——五个,分布在区域边缘,不在区域内部。
"边缘比内部多,"他说,"像是内部被清理过,感染者被驱离到边缘。"
"驱离,还是自然扩散?"赵刚问。
"驱离,"刘承志说,"你看那三个,它们集中在同一方向,北侧,如果是自然扩散应该是均匀的。被驱向北侧,意味着南侧是有人的地方,人在那里,不让感染者靠近,所以把它们推开。"
赵刚看了一下地图,看了看北侧,"他们驱离的方向也是我们来的方向。"
"我们从南边进来的,"刘承志说,"如果有人在里面,他们应该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
这句话让三人都安静了一秒。
不是被监视的那种不舒服,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有可能被看见,有可能正在被观察,而对方选择了没有出声,这意味着对方也在评估,也在等着看他们是什么人。
"继续往里看,"赵刚说,"不要进去。"
【聚落12/18】
然后他们看见了旗帜。
是刘承志最先注意到的,他的视线沿着楼的立面一层一层往上扫,是一个习惯,检查高处,看有没有感染者趴在窗户边,或者有没有其他信息,然后他的视线在某一层停住了。
"七楼。"他说,"看七楼,东南角那栋。"
赵刚和江汝龙同时抬头。
窗户是半开的,里面黑,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但在窗户把手上,有一面旗帜,是一条布,橙色的,三角形,被对折之后挂在把手上,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动。旗面不大,大概一个枕套的面积,但橙色很显眼,在那片灰白色的楼体上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不可能是偶然放上去的。
旗面上有字,因为距离,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辨认清楚。
是一个汉字,手写的,黑色,字体偏工整,像是用毛笔或者宽头记号笔写的,笔画清晰:
令
江汝龙盯着那个字看了大概十秒,确认他没有认错,"令",中书令的令,不是命令的令,也不是令行禁止的令,那个字本身就是多义的,就是令,就是这个字。
"旗帜,"刘承志低声说,"橙色,带字。"
"是信号。"江汝龙说。
"什么信号。"
"不是求救,"赵刚说,"橙色太显眼了,求救的人会用更隐蔽的方式联系外部,不会挂这么明显的旗。而且,"他停了一下,"位置是固定的,不是变化的,这是一个恒定的标记。"
"领地。"刘承志说。
"可能。"
【聚落13/18】
他们在那个转角待了将近七分钟,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江汝龙在看旗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不是那个"令"字是什么意思,而是另一件事——有人在七楼挂了那面旗,挂上去需要开窗,开窗有声音,有人知道怎么在这种情况下开窗而不引来感染者。这不是一个仓皇之中做出的决定,这是经过考虑的行为,是某个有方法、有规则、有组织的人或者群体的决定。
"令。"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字,"这个字——"
"领地标记,"赵刚的判断很干净,"不是求救,不是指示,是'这里是我们的地方'。"
"那'令'这个字本身?"江汝龙说。
赵刚沉默了几秒,"可能是名字,可能是代号,可能是他们内部的标识,"他说,"也可能故意用这个字,让看见的人搞不清楚。"
"为什么要让人搞不清楚。"
赵刚没有立刻回答这个,他的眼神在那面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看了看刘承志,刘承志在记录,在画那面旗的图,连同窗户的位置,楼栋的位置,都在本子上的简图里标了出来。
"记好了吗。"赵刚问。
"好了。"刘承志说。
"走。"
【聚落14/18】
他们没有靠近那片住宅区,原路往回走。
时间是两点五十分,距离那个时间窗结束还有十分钟。赵刚把步行速度提了一点,不是快速,但比来时略快,刚好在能控制脚步声的最高速度上。
江汝龙走的时候一直在回头。不是因为有什么跟着,是习惯,是断后习惯,是那种如果不定期确认来路就会感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靠过来的感觉。
路上遇见了两个感染者,都是单独的,都在游荡,和来时遇见的区域不完全重叠,说明它们的游荡区域有一定随机性,不是固定路线。
第一个他们绕开了,第二个是在一条只有一侧建筑的通道里,无法完全绕行,赵刚让江汝龙和刘承志先过,他自己等在通道一侧,保持静止,让那个感染者在距离大约七米的地方游过去,然后他跟上。
在那七米的距离里,江汝龙和刘承志在通道另一端,看着赵刚和那个感染者,看着那个感染者在离赵刚七米的位置游走,看着它的头没有转过来,看着它走过去,走远,消失在另一条弄堂里。
赵刚走过来,什么都没说,继续走。
刘承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然后合上。
【聚落15/18】
越过工业区边界,废弃铁轨重新出现在眼前。
过了铁轨,回到那片停车场,回到废弃的卡车旁边,那扇开着的车厢门还是开着,里面还是黑的,他们还是绕开了。
江汝龙在经过的时候把猎枪口再次指向那个门,保持了大概二十秒,然后回正。
没有声音从里面出来。
过了停车场,进入厂区道路,视野开阔,仓库的轮廓在远处出现。那个金属顶,那条围墙,还有那扇门——在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那里面有六个人在等他们回来。
赵刚从口袋里拿出对讲机,按了按,低声说了"路况好",然后松开按键,把对讲机放回去。
几秒后,南珞的声音,"收到。"
就这两个字。
江汝龙把猎枪挂稳了,走在赵刚后面,感觉脚底的地面——水泥,碎砾,偶尔一块松动的砖头,然后是更平整的厂区道路,然后是他们出发时踩过的那些熟悉的路面。
他注意到他现在能分辨出这片区域不同地面的声音和触感,这是他六个月前不具备的能力,是这些天里被迫学会的。
【聚落16/18】
仓库门打开,三个人进去,门关上。
陈敏和何健都起来了,南珞还在折叠桌旁边,把对讲机放下,站起来,"怎么样。"
不是问号,是等着听汇报。
"有另一个聚居点,"赵刚说,"城区东北,住宅区,"他把地图展开放在折叠桌上,把那个红色圆圈对着众人,"这里。"
所有人低头看。
"感染者密度异常低,地面有清扫痕迹,有一面橙色三角旗挂在七楼,旗上有一个字——"他在地图旁边的空白处写了那个字:令。
何健盯着那个字,"这是……?"
"不知道。"赵刚说,"可能是名字,可能是代号。"
"多少人。"吴正清问。
"不知道,没进去,"赵刚说,"但那片区域被系统性清理过,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规模。"
南珞把那个地图上的位置看了很久,手指沿着边缘的某条街道描了描,没有描完,停住,"他们知不知道我们去看了?"
"可能知道。"赵刚说,"可能有人在里面看见我们了。"
"那他们没有出来。"
"对。"
"所以他们也在观察我们。"
【聚落17/18】
刘承志把记录本交给南珞,南珞翻开,往那些数字和简图上扫了一眼,然后翻到那面旗的那页,"这个字……"
"令,"刘承志说,"不是命令的令,是中书令的令。"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可能没有意思,就是一个字,"刘承志说,"也可能是内部的一个编号或者人名。也可能是他们故意设计成这样的——让人看见,但让人搞不清楚,这样你就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只知道他们在那里。"
"领地标记。"南珞重复了赵刚的判断,她把那个字画在自己的本子上,在旁边写了几行,然后停笔,"不是求救,是宣示。"
"那我们怎么办。"陈敏说,不是在问谁,像是在帮所有人把那个问题提出来。
"先不动。"赵刚说,"把位置记录好,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有动作,或者我们什么时候需要有动作,再说。"
"如果他们不友好。"何健说。
"现在不知道。"赵刚说,"知道的时候再说。"
这个"知道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没有人继续追问,不是因为答案明显,而是因为这类问题的答案通常是"等情况到了",而情况总是会到的。
【聚落18/18】
当天晚上,赵刚把那张地图在折叠桌上压平,用一块重的弹药箱压着,让它不会被什么带起来。
那个红色圆圈和那个括注里的"有人?"就这样留在桌上,谁路过都能看见。
江汝龙在睡前从桌边走过,看了那个位置一眼,看了那个圆圈,看了那三个字,然后继续走,回到他的位置,把猎枪靠在架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应急手电检查了一遍,转了转灯头,感觉卡槽咬合是紧的,没有松动,然后把它放进外套口袋。
他想的不是那面旗,他想的是那片住宅区地面被清扫的痕迹——那种条纹,那种被用力扫过的沥青地面,留下浅浅的痕迹,是一种高强度的维护,是有人每天都在做这件事,有人把生存变成了一套可以坚持的程序。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那面旗背后有多少人,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人。
但那个打扫地面的动作,那本身不是绝望的动作,那是某种相反的东西。
他把这个想法放在脑子里,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不确定他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然后他闭眼,仓库里的气味是熟悉的了,机油,橡胶,固体燃料炉的余温,以及那种稳定的、封闭的、有六个人在同一个屋顶下呼吸的气味。
远处,城市那个方向,夜风里有什么声音,很轻,时有时无。
橙色三角旗在某栋七楼的窗把手上,垂着,夜里看不见了,但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