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四章 另一群人

凌晨四点半,仓库铁门推开时发出刮擦水泥地的长音。

何健先出去。他肩上的输液架横过来,金属杆碰了门框,回音在空旷的货道里荡了三下才散。后面的人等声音落定才动。

赵刚走在第二个。56冲斜挎在胸前,枪带勒进防弹背心的肩垫里。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内部——吴正清把最后两卷绷带塞进背包侧袋,陈敏正弯腰系鞋带,鞋带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才打结。

"七个人,一个不能少。"赵刚的声音不高。

江汝龙在队尾。猎枪的枪管朝下,他用拇指压着击锤,这个习惯从消防队带过来的——任何时候都知道保险状态。护木的木质纹路被汗浸得发黑,握上去有温吞的潮气。

他数人头。南珞、赵刚、刘承志、何健、陈敏、吴正清,加上自己。对。

铁门在身后合上。锁扣落下的声音闷在门板里,像合上一本厚书。

出仓库巷道左转,风从江面方向灌进来。五月初的凌晨,风里带着水腥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腐味——那是沿江绿化带的香樟树倒了之后,树根泡在水里发酵的气息。何健走在最前面,单手举着输液架当探杖,架脚的橡胶垫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点出节奏:嗒、嗒嗒、嗒。

路两侧的店铺卷帘门大多半开。不是被撬的,是断电后电机锁死,有人用手硬抬上去的。抬痕留在门体下半截——五道指印,从右向左,油漆剥落处露出镀锌钢板的银灰色。何健的输液架擦过一扇卷帘门,金属共振持续了三秒。

刘承志停了一步。

"什么?"南珞在他身后半米。

"那家以前是药店。"刘承志下巴朝右边抬了抬。"橱窗玻璃碎了,但柜台还在。"

南珞偏头。隔着蒙尘的玻璃,他辨认出柜台后面那排中药斗柜的轮廓。斗柜上的铜拉手还在,六个,缺了左边第三个。他记住了这个。

继续走。

过了十字路口,路面开始出现裂缝。不是地震,是地下水管爆裂后泥土沉降拉开的。最宽的一条能塞进半只脚。裂缝边缘的沥青断口是锯齿状的,踩上去会碎,碎屑滚进裂缝时发出的声音很细,像沙子漏进铁皮管。

何健跨过裂缝,输液架的橡胶脚在对面落稳,才回头:"小心脚下。"

没人回答。但每个人的步幅都缩短了半脚。

沿江大道北侧,酒店的外墙第一次进入视线时,天还没亮。

酒店是一栋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幕墙还在,但一至三层的玻璃碎了大半。碎裂的方式不一样——一楼是整块被冲击波震落的,碎在室内地毯上;二三层是蜘蛛网状裂纹,玻璃还挂在框架里,风从缝隙挤过时会发出哨音。

赵刚举起望远镜。镜筒的橡胶眼罩冰凉,贴上去的瞬间皮肤有轻微的粘连感——温差导致的凝水。

他先看旗子。橙色,悬挂在酒店正门上方三楼的阳台栏杆外。布料的边缘被风吹得翻卷,翻起来的瞬间能看到背面没有字,只是同一块布。旗帜用四根绑扎带固定在栏杆竖杆上,白色绑扎带头朝外,拉紧后多余的尾端没有剪掉,垂着。

"令"字是手写的。用的不是墨,颜色偏深,有浸染开的边缘。赵刚调了焦距,布料的纤维纹理被放大——字迹周围有油脂渗透的痕迹。

"记号笔。"他把望远镜递给南珞。"油性记号笔,写在化纤布料上。"

南珞接过望远镜没看,先问:"有人吗?"

"三楼窗帘动了一下。"

"几个人?"

"至少两个。三楼左边数第四扇窗,窗帘缝隙大约十公分,动了两下就停了。"赵刚的视线没离开那扇窗。"不是风吹的。风吹窗帘的摆动幅度更大,而且其他窗户的窗帘没动。"

江汝龙蹲下来,把猎枪横在大腿上,从背包侧袋掏出两张地图。一张是打印的城市交通图,一张是他自己用铅笔画的。他把两张图并排摊在膝盖上,指尖点在酒店位置。

"北面是沿江大道,南面是停车场入口,地下两层,东西各有一个消防通道。"指尖移向酒店西南角。"这个距离,四百米,是地铁三号线江滩站的D出口。"

"地铁站有人?"何健问。

"不确定。但出口的卷帘门是关着的。"江汝龙把地图折好,铅笔图放在最上面,四角用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走。"关的方式不一样。不是断电落下来的那种——卷帘门底部有东西从里面顶住,门体鼓起一个弧度。有人从内侧加固过。"

"他们封了地铁站?"刘承志蹲到江汝龙旁边,对着铅笔图看。

"也可能是别人封的。"

"舍人他们?"

"有可能。"江汝龙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酒店、地铁站、再往东两百米的便利店——这三个点之间都有可以互相观察的视线通廊。如果有人在二楼以上设置瞭望哨,从酒店可以看到地铁站D出口,从地铁站可以看到便利店正门。"

"三点联防。"赵刚点头。"这是专业做法。"

南珞把望远镜还给赵刚。"我们走正面。"

"直接走过去?"

"对。所有武器放低,枪口朝下,保持队形。让对方看清楚我们是七个人,不是偷袭。"南珞的声音平静,但肩胛骨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防弹背心的内衬蹭过锁骨,发出细微的尼龙摩擦声。

七人沿路北侧走,不贴墙,保持两米以上的间距。

路面上的碎玻璃被踩碎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只是脚下——隔了半条街,风把碎玻璃从高处吹落,砸在人行道上,间隔不规则。每隔十几秒响一声。有时连续两三声,然后就安静很久。

何健的输液架碰翻了路边一辆倒地的共享单车。车把撞在灯柱上,钢管回声尖锐,在街道两侧的建筑之间来回弹了五次才消失。所有人都停了一步。三秒后,继续走。

接近酒店一百米时,江汝龙闻到了烟味。

不是柴火。是香烟。烟气很淡,混在江风里断断续续。他停住脚步,用鼻子追了两秒,确定方向——来自酒店二楼西侧的消防楼梯。

"有人抽烟。"他压低声音。

"还在抽?"赵刚问。

"对。刚点没多久,烟味很新鲜。"

赵刚举起左手,五指张开,然后握拳。全队停下。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酒店里没有任何反应。

南珞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不快,节奏稳,皮鞋踩在沥青路面上的声音是闷的,不像运动鞋有吱吱的抓地声。走到酒店正门前的喷泉广场时,他在干涸的喷泉水池边停下来。

水池里有一层灰,灰色的表面有脚印。不是今天的。脚印边缘被风吹模糊了,至少是三天前的痕迹。脚印方向——从酒店正门走出来,绕喷泉半圈,折向沿江大道。

"有人出来过。"南珞抬头看酒店正门。正门是转门,玻璃扇卡住了,保持着一个四十五度的开口。开口大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正准备走向转门,三楼的灯亮了。

不是电灯。是手电筒的光。光柱从三楼大堂的玻璃栏杆后面打下来,照在南珞身前两米的地面上。光圈大约直径四十公分,亮度并不刺眼——手电筒电量应该不太够了,光色偏黄。

"不要再靠近了。"

声音从三楼传下来。男人的声音,年龄不小,四十往上。不是喊的,是用的正常说话音量,但大堂的挑空结构把声音聚拢了,传下来很清晰。

南珞没动。"我们来接触。"

沉默。

"你们是七个人。"楼上的人说。

"对。"

"从仓库过来的。"

"对。"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扫过南珞身后的人——赵刚、江汝龙、刘承志、何健、陈敏、吴正清——然后回到南珞身上定住。

"你们有武器。"

"有。但枪口朝下。"南珞把手抬起来,掌心向前。"我们是来谈的。你们挂的旗子,我们看见了。"

手电筒熄灭了。

大约过了半分钟,转门后面响起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

从转门的那个四十五度夹角里,先出来的不是人——是一个不锈钢托盘。托盘举在手里,内侧镀层反光,把转门玻璃上映出的天色碎片切成了几条细线。

举托盘的是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能看见头皮的颜色比脸深——常年在户外晒的。制服的左胸口袋上方有金属胸牌,别针已经锈了,但胸牌上的烫金字还能辨认:保安队长。

他把托盘放在喷泉水池边沿。托盘里整齐地摞着七瓶矿泉水,瓶身标签朝同一个方向,瓶盖封口完整。

然后他直起腰来,正对南珞。

"我叫舍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的眼睛,而是把视线放在南珞身后的某一点上,不聚焦。"中书舍人的舍人。"

"古代官名。"南珞接住话。

"对。"舍人点了下头。这个动作很小,下巴只往下移了两厘米就停住,然后回到原位。

他的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不是普通的钥匙环——是一个金属扣板,上面分两排挂着至少三十把钥匙,每把钥匙下面贴着白色的胶布标签。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房间号。走路时钥匙相互碰撞,声音不大但有重量感,是黄铜钥匙碰黄铜钥匙的声音,不是薄铁皮那种轻响。

南珞打量他——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肩宽但微微含胸,是长期伏案或开车的人的体态。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从食指根部延伸到手腕,缝过针,针脚很密,愈合得不错,但疤痕组织比周围皮肤白。

"酒店的所有钥匙都在你身上?"南珞问。

"全部。"舍人拍了拍腰间的钥匙板。"一共三百二十六间客房,所有电子锁的机械备用钥匙。断电以后,这堆东西比枪有用。"

他说话的方式让南珞想起一种人——在某个岗位上干了二十年以上的人。每个动作都有目的,没有多余的手势。说话时用"对"和"好"来收束句子,这不是口头禅,是长期在需要明确的指令传达环境中养成的习惯。

舍人身后,三个人陆续从转门里侧身走了出来。

第一个是女的,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冲锋衣,袖子挽了三道褶子。她右手缠着绷带——绷带是灰色的,从手腕包到前臂中段,绷带外层有两处渗血的暗斑。她走到喷泉边停下来,背靠水池壁,没说话。

第二个是男青年,二十出头,戴着眼镜。镜片左边的镜腿断了,用医用胶带绑在耳朵后面。胶带已经反复贴过多次,边缘起毛,但还贴着。他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天线折过又用胶布接上的,接口处缠得像个树瘤。

第三个是个老人。准确地说,是让所有人第一眼判断不出年龄的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把重心完全转移到前脚才抬后脚。左小腿以下没了,裤管在膝盖下面折起来,用一根尼龙绳扎紧。他的拐杖是一根不锈钢拖把杆,底部绑了块橡胶皮。

舍人侧身,让老人先坐在喷泉边的石台上,然后转回来面对南珞。

"我们这边,"他说,手指依次点过身后的人。"一共二十二个人。"

"不在的都在楼上?"赵刚问。

"对。五楼以上,分成了三组。"舍人没有给出更详细的分布,但他补了一句。"其中有三个伤员。一个烧伤,两个外伤。"

南珞把右手举到与肩平齐的位置,手心仍然向前。左手伸到自己防弹背心的前襟处,拇指和食指捏住魔术贴的拉环。魔术贴撕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里很脆——刺啦一声,像撕开一页硬纸。

他把防弹背心的左前片翻开,露出内侧。

内侧有四个黄色的荧光标记,横着排列。间距不等——前面的两个间距大约三指宽,第三个远一些,第四个更远。每一个标记都是长条形的,边缘清晰,用油性记号笔画上去的,笔触可以看见起笔和收笔的轻重差异。

"这几个标记,"南珞指着最左边的一个,"是我们三天前在沿江大道的电力抢修车里找到的。荧光记号笔画的,每个标记代表一种物资分类。一横是食物,两横是药品,三横是水源,四横是——"

"幸存者。"舍人接过话。他走近了一步,但没有伸手触碰。"这种标记笔我们有。酒店前台放了两盒,本来是用来在行李寄存牌上做记号的。"

"你们的标记是什么样的?"

舍人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腕内侧靠近掌根的位置有一个还没完全洗掉的标记,也是荧光黄,但形状不同——不是长条,是一个圆圈里面套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朝上代表安全,朝下代表危险,水平代表中立。"舍人用左手食指沿着已经褪色的标记画了一圈。"圆圈是范围标记,三角形是状态标记。简单好用。你看——"

他转身指向酒店正门上方的LED显示屏。屏幕当然不亮了,但在屏幕下方的金属边框上,有人贴了一块白色的毛巾。毛巾上用同一种荧光笔写着一个圆圈套三角形——三角形朝下。

"这是给你们看的。"舍人说。"意思是:这座建筑有人,但不保证安全。我们挂旗子之前先挂的毛巾,挂了三天,没收到过任何回应。"

南珞放下防弹背心的前片,没有重新贴上魔术贴。背心就这么敞着。

"旗子什么时候挂的?"

"昨天早上。"舍人的手指落在腰间的钥匙板上,触到一把钥匙的齿牙,指尖沿着铜齿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之前一直没挂,因为怕引来不认识的人。但昨天——"他的手指离开钥匙,指向喷泉边那个缠着绷带的女人。"小周的伤情恶化了。烧伤创面开始渗黄色液体。我们没有抗生素。"

这话说完之后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南珞走向喷泉边那个叫小周的女人。

他蹲下来,没有直接碰她的手臂。先观察绷带的缠绕方式——从手腕开始,螺旋向上,每圈压住上一圈的一半,最后在肘窝下方三公分处收尾。手法是受过训练的。不是随便包一下,有人知道螺旋包扎法。

"谁给你包的?"南珞问。

"舍队。"小周的声音很干,喉咙里像有东西卡着。

"什么时候换的绷带?"

"昨天……昨天下午。"

南珞的指尖触到绷带表面。外层是干的,但按压下去能感觉到下层有黏腻的潮湿感——渗出液已经浸透了内层纱布,外层因为风干才摸不出湿。

"我要拆开看。"南珞转头对舍人说。

舍人点头。

南珞从背包侧袋拿出急救剪。剪刀的刃口开合有轻微的摩擦声,那是上次用完没来得及上油。他用剪刀尖挑开绷带尾端的胶带固定点,然后顺着螺旋方向一层层剪开。

剪到第三层时,小周的手臂肌肉抽了一下。不是痛,是手指碰到创面的本能反应。

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的瞬间,一股混合气味散出来——烧伤分泌物特有的酸臭味,混着碘伏残余的刺鼻感。创面面积大约十乘八公分,在右手前臂外侧。烧伤深度不均匀,边缘浅二度,中央深二度,有一块面积大约三公分直径的焦痂,周围一圈红晕。红晕边缘的皮肤温度明显高于正常体温。

"几天了?"南珞问。

"七天。"

"溃烂是第四天开始的。"南珞指着焦痂周围的红晕。"这块——微生物感染,不是简单的炎症反应。有感觉吗?"

"什么感觉?"

"针刺感。"南珞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红晕边缘。

小周摇头。

"没有针刺感的区域有多大?"南珞的手指在红晕外围画了一个圈。"从这里开始,里面都没有?"

"都没有。"

南珞站起来,对舍人说:"需要清创。创面边缘的坏死组织要去掉,然后用生理盐水冲洗,上磺胺嘧啶银。你们有没有——"

"生理盐水有。酒店每个房间的急救包里有小瓶装,我们收集了接近两升。"舍人说得很快,像在报库存。"但你说的那个磺胺,我们没有。"

"我们有。"刘承志已经把背包放下来,正往外拿手术器械包。"磺胺嘧啶银乳膏,五十克装,两管。还有头孢曲松钠注射剂。"

"在哪做?"舍人问。

"需要一个平的地方。桌子,或者床。"刘承志环顾四周。"有能用的空间吗?"

"酒店二楼有间行政酒廊,长桌,大理石台面。采光也好,窗户朝东。"舍人已经转身往转门走。"跟我来。"

行政酒廊在二楼东翼。

推开门,南珞第一感觉是冷。不是气温低,是空间太大——层高将近四米,大理石地面把脚步反射成回声,吊灯的水晶挂件在风里轻微晃动,投射到墙上的影子碎了一地。窗户确实朝东,但天还没亮透,光线是灰色的。

长桌在大厅正中,四米乘一米五,黑色大理石台面。刘承志走上去用手背贴了一下台面——冰凉,但不潮湿。

"还需要什么?"舍人问。

"灯。我们有头灯和手电,但手术需要固定光源。"刘承志把器械包在桌上铺开。手术刀柄、止血钳、镊子、持针器、缝合针——每个器械都在尼龙袋的固定槽里,排列方式跟他在手术室时一样。

"给你们五盏应急灯。"舍人朝那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招手。"小林,去把五楼七楼九楼的应急灯都拿来。"

小林应了一声就往外走,脚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酒店大堂地上有碎玻璃,他绕开了。

"还有没有其他伤员?"南珞一边铺无菌单一边问。无菌单是一次性的,他撕开包装时带起一股淡淡的消毒酒精味。

"两个。都在楼上。"舍人靠在长桌边沿,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一枚钥匙的齿牙。"一个被玻璃划伤大腿,伤口两周没愈合,现在有异味了。另一个——"

他停下来。钥匙停止转动。

"另一个怎么了?"

"被……东西咬了。"舍人的措辞很谨慎。"不是人咬的。齿痕很小,两排,间距大约一公分。伤口周围有黑线在皮肤下面蔓延。"

"什么时候被咬的?"

"五天前。咬在小腿外侧。"

南珞和赵刚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说话——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信息很清楚:他们见过类似的情况。

"做完小周的手,我先看那个被咬的。"南珞说。

"好。"舍人把钥匙按回扣板上,动作快且稳,钥匙落进卡槽时发出轻而脆的金属撞击声。

陈敏把应急灯从背包里拿出来。这些灯是仓库里的库存——四盏LED应急灯,内置锂电池,每盏能持续照明八小时。她在长桌的四角各放一盏,调整灯头角度,让光斑重叠在手术区域。四个光斑叠在一起,颜色从冷白变成了一种介于日光和月光之间的色调。

何健把输液架放在长桌旁,调好高度。输液架的挂钩上挂了一瓶生理盐水——不是用来输液的,是用来冲洗伤口的。瓶口接了一段输液管,末端的针头已经拔掉,换成了一截圆珠笔芯。这截塑料管口径正好适合冲洗小面积伤口。

"这个东西做得不错。"舍人看了输液架上的改装接口。

"何健做的。"江汝龙说。

吴正清给小周打了局麻。利多卡因,浓度1%,剂量五毫升。针头推进皮肤时小周没有反应——那片区域已经没有痛觉了。

南珞开始清创。

他先用碘伏棉球在创面周围消毒,范围从创面边缘向外扩展五公分。棉球在手心里是温的——碘伏瓶子之前放在衣服内侧口袋里保暖。棉球擦过正常皮肤时有轻微的拖滞感,到了创面区域就滑过去了。

手术刀在手柄上装好,南珞用左手食指和中指绷紧创面边缘的皮肤,右手持刀。刀锋切入坏死组织时的阻力很小,像切一块在室温下放了半小时的黄油。第一刀下去,黄褐色的液化物从切口边缘渗出来,量不多,但气味立刻浓了。

刘承志用镊子夹住切除的组织块放进不锈钢弯盘里。弯盘碰到大理石台面时发出细微的嗡鸣——那是薄不锈钢的共振特性。

"这个味道。"陈敏皱了皱鼻子。

"组织坏死后蛋白质分解。"南珞手上的刀没有停。"主要成分是尸胺和腐胺,还有硫化氢。刺鼻的是硫化氢,臭的是尸胺。"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成分表。

舍人站在三步外。他的鼻孔在微微扩张——他在闻。不是嫌恶,是在辨认。四十多岁的保安队长,在这个岗位上见过各种味道——垃圾发酵、污水倒灌、腐烂的食物、各种东西——所以他知道每种味道意味着什么。

"这味道比上周重了。"他说。

"对。感染在扩大。"南珞把最后一块坏死组织切下来,把手术刀放进弯盘。刀片碰到弯盘底部,发出清脆的一声。"冲洗。"

刘承志拿起挂在输液架上的生理盐水瓶,捏住管子的圆珠笔芯端,对准创面。盐水流过伤口的瞬间,小周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抽气——不是痛,是凉。放了半天的盐水比体温低很多,流过暴露的皮下组织时,那种冷是锋利的。

冲洗完,南珞用无菌纱布吸干创面周围的水分,然后挤出磺胺嘧啶银乳膏。乳膏是白色的,质地比牙膏软,涂在创面上有一层细腻的凉感。他用压舌板把药膏抹匀,厚度控制在两毫米左右——太薄防不住细菌,太厚不透气。

"纱布,四层。"南珞伸手,陈敏已经把裁剪好的无菌纱布块递了过来。

包扎时他的手很稳。从创面远端开始,螺旋向近端缠绕,每圈压上一圈的三分之二。力度控制得很精细——太紧会影响血液循环,太松会滑脱。收尾时他在绷带内侧折了一个角,防止松脱。

"每隔八小时换一次,用生理盐水冲洗后重新涂药。"南珞站起来,把一次性手套摘下来翻面扔掉。手套内面是湿的——汗水。"如果有任何新出现的红肿、热感增加、或者从伤口往上走的红线,马上告诉我。"

舍人看着小周手臂上整齐的白色绷带。"跟我们之前包的,不一样。"

"你们包得也没问题,只是材料不够。"南珞说。"现在,带我去看那个被咬的人。"

十一楼,客房区。

电梯早就停了。走消防楼梯——防烟门是推开的,用灭火器抵着保持常开。楼梯间里回声很大,八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被水泥墙壁反复反弹,形成持续的嗡鸣。江汝龙走在最后,每上一层就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楼梯转角。他在消防队养成的习惯——行进中永远关注退路。

十一楼走廊的气味更复杂。空气清新剂的残余——柑橘调,很淡,但还挂在织物纤维里。还有更底层的味道:地毯受潮后的霉味,风吹不走的沉闷气息。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公分。

舍人在1108号房门口停下来。他没有用钥匙,而是用指关节在门上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是我。"他说。

过了几秒,门锁从里面拧开。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酒店浴袍外面裹着毛毯。她先看了舍人,然后看到后面的人,手在门把上收紧了。

"医生。"舍人两个字说完,女人就松开了门把。

房间是个标准间,两张单人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被子盖到胸口。他的左腿伸出被外,小腿下半截裤管卷到膝盖以上,伤口暴露在空气里。

南珞走到床边蹲下来。

伤口在小腿外侧,腓肠肌的位置。两个齿痕,间距确实大约一公分。齿痕周围的皮肤呈暗紫色,从齿痕向外辐射出五条黑色的细线——不是血管分布规律,是沿着皮下组织层蔓延的,最长的已经延伸到膝盖下方约三公分处。

最触目的是伤口没有结痂。

齿痕的创面还是湿润的,边缘微微外翻,能看见下面的浅筋膜。没有愈合的迹象。按理说五天的咬伤,即便是比较深的,也应该开始形成肉芽组织。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感觉?"南珞问。

"没有感觉。"男人的声音沙哑。"从脚踝到膝盖,整个小腿,摸了没感觉。但膝盖以上会疼。"

"什么样的疼?"

"像有人在往外拽。"

南珞从急救包里拿出探针——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末端钝圆。他用探针轻轻触碰齿痕边缘。

没反应。

探针向外移动,触到紫色区域与正常皮肤的交界处。

"啊。"男人吸了一口气。

"这里呢?"探针再往外一公分。

"疼。"

"往上疼还是往下疼?"

"往上。顺着腿往上。"

南珞收回探针,对舍人说:"神经层面的问题。不是单纯的咬伤感染。这种黑线——"他指着那五条从齿痕辐射出来的黑色线条。"我没见过。"

舍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十天前我们在这层楼见过一样的东西。"

"什么?"

"1122房间,一个女的。被什么咬了,腿上长黑线。第三天她开始发高烧,第四天早上走了。走的时候黑线已经到了大腿根部。"舍人的手指在腰间钥匙板上滑动,触到1122那把钥匙时停了下来。

"尸体呢?"

"转移到十二楼的冷库了。厨房冷库,密封的。"

赵刚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不是随意走,他看的是窗户。十一楼的窗户能俯瞰整个江滩区域,视野开阔。他把窗帘掀开一角往下看——下面广场上七瓶矿泉水还在喷水池边,整齐的一排。

"你们在这守了多少天?"赵刚问舍人。

"十八天。"

"十八天。"赵刚重复这个数字。"知道外面的情况吗?"

"知道一些,不多。"舍人走到窗边,站在赵刚旁边,但不往外看。他低头看自己的钥匙板,手指依次摸过每把钥匙的齿牙,像在数。"断电第一天,我们从监控室还能看到一些画面。沿江大道上有车在跑,不是离开的,是往东去的。然后第七天,监控断了。UPS的电用完。"

"往东去的车?"

"三辆。黑色的,SUV车型。间隔大约十五秒通过同一个路口。不是逃亡的走法,是有组织的。"

"你们知道什么人在东边吗?"

舍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腰间解下钥匙板,放在窗台上。钥匙碰撞发出一片细碎的金属声。然后他解开保安制服腋下的暗扣,从内袋里取出一卷纸。

纸是对折再对折的,展开大约A3大小。纸质是酒店便签纸,正面印着酒店LOGO的水印。背面的内容——一张手绘地图。

江汝龙凑近了看。这张图的绘制方法跟他自己画的完全是两个路子,但精细程度不在他之下。

地图覆盖了从酒店到江城大学的大约十平方公里范围。舍人用了三种颜色的墨水——黑色画道路和建筑轮廓,红色标注危险区域和障碍物,蓝色标注水源和可通行路线。三种颜色的笔迹粗细不同,黑色最粗,蓝色最细,红色介于两者之间。每条线都收笔干脆,没有犹豫的笔画。

"这是——"南珞指着地图东南角,蓝色笔圈出来的一个区域。

"江城大学。"舍人说。然后用食指点了点校区北侧一栋建筑。"这里,医院B区。我们检测到过信号。"

"什么信号?"

"莫尔斯码。每隔三小时一次。"

十一

"莫尔斯码?"江汝龙的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名字对他有特殊意义——他在消防队学过基础通信课,莫尔斯码是必修内容,及格线是每分钟收报二十组。他的记忆里还留着那些点的长短组合:E是一个点,T是一个划,SOS是三个点三个划三个点。

"对。"舍人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方便江汝龙正着看。"信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八九天前。我们的人偶然发现的。"舍人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一个对讲机,按下侧面的监听键。对讲机发出持续的沙沙声——白噪音。"有时候频道里全是杂音,但每三小时,大约在整点前后五分钟之内,杂音会停一下。然后就能听到——"

他放开监听键,对讲机恢复静默。

"第一次只是觉得有规律。后来我们做了记录——"舍人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本便签纸,已经用掉大半。最上面一页密密麻麻写着时间戳。

"凌晨零点零三分,六个点。凌晨三点零四分,七个点。凌晨六点零二分,九个点。"舍人念了几条记录。"每天都差不多,误差不超过五分钟。不是机器自动发的,是人在按键。但发得很慢,每个字母之间停顿比标准长。"

"这就是莫尔斯码的特征。"江汝龙拿过对讲机,按下监听键,把音量开到最大。白噪音涌出来,像一片无形的海。他闭上眼睛听。

"内容是什么?"赵刚问。

"没翻译出来。"舍人说。"我们这里没有人懂莫尔斯码。小林——"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戴眼镜的男青年。"能听出有规律,但不知道规律是什么意思。只记录了点划的数量和时长。"

"录下来了没有?"

"没有录音设备。只能手记。"舍人指了指便签上的记录。"下一轮信号预计在今天早上七点左右。还有一个多小时。"

江汝龙睁开眼睛,把对讲机放下。"旧电池还是新的?"

"旧的。酒店库存里找的,一共六块。已经换了三块。"舍人的语气里有一种对物资消耗的习惯性计算。"每块大概能用一天半。还剩三块,在省着用。"

"我们需要架天线。"江汝龙说。

"天线?"

"对讲机自带的鞭状天线接收距离有限。莫尔斯码信号功率本来就低,如果对方用的是手持设备,距离超过三公里信号衰减会很严重。"江汝龙的声音变得快了——这是他在专业领域里的状态,语速和逻辑都在提速。"酒店屋顶能上去吗?"

"能。十八楼消防通道直接通屋顶。"舍人把钥匙板挂回腰间。"需要什么材料?"

"铜线。越长越好。还有绝缘胶带和一根长杆子。"

"酒店有线电视的同轴电缆,每层楼的弱电间都有,外层有铜质屏蔽网。"舍人的语速也提起来了。"杆子——屋顶有旗杆,不锈钢的,六米高。"

"够用了。"江汝龙已经开始盘算。

十二

南珞让刘承志留下来照顾被咬的男人——生理盐水清洁伤口、碘伏消毒、无菌敷料覆盖。暂时没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案,只能保持创面清洁,延缓感染扩散。

"黑线的蔓延速度需要记录。"南珞用记号笔在男人小腿上画了一条线,横在黑色线纹的最前端,标注了时间。"每两小时检查一次,如果黑线过了这条标记——"

"我知道了。"刘承志点头。他把男人腿下垫了一个枕头,让小腿抬高——减少静脉回流压力,有助于减缓毒素扩散。

南珞和其他人跟着舍人去屋顶。

十八楼的消防楼梯最后一段是铁质的,跟下面十七楼的水泥楼梯材质完全不同。踏上铁梯第一级,回声性质变了——不再是水泥的闷响,而是金属的清脆震颤。铁梯狭窄,只够一个人通过,每踩一级都有轻微的弹性形变传回脚底。

通往屋顶的门是一扇防火门,门把手是横杆式的,舍人用肩膀一顶就开了。

屋顶的风更大。不,不只是风——站在十八层的高度,风的存在感压过了一切其他感觉。风从江面方向来,带着水汽和寒冷,灌进耳朵时发出持续的呼呼声,像有人在耳边用力吹气。衣摆被风掀起又拍回身体,节奏不稳定——间歇性的阵风夹杂着持续的低风速期。

屋顶的防水层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表面的砂砾层被风吹得稀薄了,有些地方直接露出下面的黑色防水卷材。旗杆立在屋顶正中央,不锈钢材质,底座是水泥浇筑的,直径大约五公分。

江汝龙走到旗杆旁边,用手握住,用力摇了摇。旗杆纹丝不动——底座结实。

他开始在屋顶上走,不是观光,是在找合理的架设方向。

"我需要知道信号源的大致方向。"他转头对舍人说。"你在哪个位置收到的信号?"

"十一楼,1108房间窗户。"

"窗口朝向?"

"朝南。"

江汝龙站在屋顶南侧边沿,往下看。从这个高度俯瞰,江城大学医院的轮廓是能辨认的——在东南方向,大约三公里距离。医院的B区是栋十二层的建筑,楼顶有明显的红十字标志。

"方向锁定。"江汝龙回到旗杆边。"我需要大约十米长的导线做天线振子。同轴电缆拆开,取屏蔽层的铜网。"

"我去拿。"陈敏说。

"从哪一层拿?"

"——"

"弱电间在每层楼的电梯厅对面。"舍人说。"取八楼到十四楼的,一共七层,每层大约两米长,够了。"

陈敏和何健一起下去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铁梯上重叠,何健在前,陈敏在后,节奏一前一后,像某种对位的打击乐。

十三

陈敏和何健返回屋顶时,天边已经出现了第一层灰白色的光。地平线开始有层次——最低处是黑色,往上一截是深灰色,再往上是浅灰色,最顶上镶了一条极窄的冷白色带。太阳还没出来,但黑暗已经退到了地平面以下。

陈敏抱着七截同轴电缆。电缆的切口不整齐——是用剪刀硬绞断的,铜丝断口有毛刺。她把电缆堆在防水层上,何健跟在后面,手里多了一个工具箱。工具箱是从维修间找的——里面有一把尖嘴钳、一卷电工胶布、一把万用表和几个接线端子。

江汝龙蹲下来,拿过一截电缆,用尖嘴钳咬开外皮。PVC外护套在他手里被撕开——先露出一层铝箔屏蔽,铝箔下面是铜网编织层。他用钳子夹住铜网的端头,小心地往外拉——铜网开始像蛇蜕皮一样从绝缘层上剥离下来。

这种活他的手指很熟悉。在消防队的时候,他修过对讲机天线,拆过信号线,甚至用报废的电源线做过一个简易的FM发射器。那次只是为了好玩,没想到现在这些经验全用上了。

"屏蔽铜网易断,一节一节来。"他把剥下的第一截铜网展开,铺在防水层上。铜网展开后像一条金属丝带,宽约三公分,编织紧密,灯光下泛暗铜色。"把每截铜网的两端用接线端子接起来,合成一根长导线。"

陈敏和何健开始处理剩下的电缆。两个人的手法差异很大——陈敏细致,每根铜丝都捋顺了再往接线端子里塞;何健粗糙,但速度快,三下五除二就把铜网拆出来。

吴正清和赵刚在旁边递工具、整理材料。电工胶布撕开的声音跟医用胶布不同——更脆,撕的时候有一种尖锐的破裂感。

"天线振子的长度应该是信号波长的四分之一。"江汝龙一边接铜网一边说。"莫尔斯码通常用的频率——HF波段,大概是3到30兆赫兹,波长十米到一百米。按最低算,四分之一波长也要两米五。但实际收信用的设备是酒店对讲机,这玩意儿工作在UHF频段,四百兆左右,波长大约零点七五米。"

"所以我们做的天线应该对准哪个频段?"赵刚问。

"我不知道对方发信号的设备是什么。"江汝龙把最后一截铜网接好。整根导线现在大约七米长,两端各有细铜丝露出来。"所以要先做成宽频接收——导线越长越好,然后调整位置和角度,试到信号最强为止。"

他把导线的一端绑在旗杆顶端,另一端斜拉到屋顶边缘的排气管道上。导线在空中形成一个大约三十度的斜角,从旗杆顶端倾斜向下,指向东南方向——江城大学医院B区的方位。

风吹过导线时,铜网发出很轻的嗡鸣。那是金属丝在气流中振动的声音,比蚊子翅膀还细,但在空旷的屋顶上听得很清楚。

"把对讲机拿来。"江汝龙说。

十四

对讲机放在屋顶地面上,鞭状天线朝上。舍人在旁边蹲下来,按下监听键。

白噪音。

江汝龙把天线导线末端剥出的铜丝缠绕在对讲机的鞭状天线上,一圈一圈,缠了大约十五圈,然后在最外层用电工胶布固定。铜丝和被缠绕的天线之间形成电容耦合——信号通过电磁感应传递,不需要物理连接。

"监听。"江汝龙退后一步。

七个人围在地面上那台对讲机周围,沉默地听着白噪音。

风在对讲机的麦克风孔上制造了额外的气流感——就像有人对着话筒间歇地吹气,噗、噗的节奏不规律。但江汝龙能区分——风声是宽频噪音,信号是窄频的,信号出现时背景噪音会突然变清晰,像浑浊的水沉淀后露出底部。

六点四十七分。

六点五十二分。

六点五十八分。

对讲机里的白噪音没有变化。

"误差五分钟。"舍人看了看手表。"上几轮都在整点过后三分钟左右。"

七点整。

七点零一分。

七点零二分——

白噪音忽然碎裂。

不是声音变大,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噪音压下去了。那一瞬间的对讲机发出的声音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七个人的呼吸先后顺序——南珞的呼吸最浅,何健的最深,陈敏夹在中间,呼吸停顿了一秒。

然后声音来了。

十五

嘀。

间隔很长,大约一秒半。

嘀嘀嘀。

又间隔一秒半。

嘀嘀。

江汝龙的眼睛闭着,他的嘴在轻微翕动——他在用嘴唇默记点划的节奏。消防队的莫尔斯码训练:用嘴念,用手写,用脚踩,让身体记住每个字母的点划组合,而不是用脑子去对应表格。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一段。

间隔,大约三秒。比常规的字母间隔长了一倍。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又一段。

间隔,还是三秒。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又一段。

嘀——嘀嘀——嘀——嘀嘀——嘀。

停顿,大约五秒。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又一段。

嘀嘀——嘀嘀——嘀——嘀。

又一段。

嘀——嘀——嘀——嘀。

又一段。

嘀——嘀——嘀——嘀嘀。

又一段。

停顿,大约五秒。

信号结束。白噪音重新覆盖整个频段。

"记下来了。"舍人把手里的笔放下。他在便签纸上记了一串数字——每个数字代表一个字符的点划数量。江汝龙睁开眼睛,拿过便签。

十六

江汝龙把便签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拿笔写翻译,而是用手指在防水层上比划——砂砾在他指下划出浅痕。

"第一组——"他的指尖划过砂砾。"三点、两划、三点、四划、三划——不对,最后是三划还是三划一——"

"是三划。我数了。"舍人说。

"三点是S,两划两划不对——等等。先确认字母间隔。这个发报人把字母间隔拉得很长,但字母内部的点划间隔是标准的——所以第一个字母是三点——"他的手指顿住。"W。不,三点三划是——"

"字母表中的——"南珞在旁边低声说。"三点两划是——"

"别帮我想。让我自己来。"江汝龙又闭上了眼睛。"J-A-N-G-D-A-X-U-E——不是。第一个字母:三点——三划——再三点——四划——三划。"

他的手指在防水层上划出字母。砂砾被指甲刮过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第一个字母:B。"

"B?"赵刚试着拼。"B开头的——"

"第二个。"江汝龙没理他。"两划、一划、两划——等一下。第一个被记为两划的,在我听来是——第一个划很短,不像划,像点。但发报人的点划比例不太标准——"

"发报人可能不熟练。"舍人说。"或者设备不好,按键接触不良。"

"都有可能。"江汝龙的指尖在防水层上快速划动。"如果第二组的第一个是点不是划,那就是:点划点划?不对——点划点点没有这个组合——一划一划两划两划——"

他睁开眼。"Q-U。"

"B Q U?"何健皱眉。

"别管什么意思。第三组。"江汝龙又闭上眼。"三划、四划、一划、两划。"这次他停顿的时间短了些。

"3。"

"B Q U 3?"

江汝龙的手平摊在防水层上,感受地面的凉意透过砂砾传到掌心。他在用触觉辅助记忆——闭眼时摸到的地面纹理成了某种记忆锚点。

十七

"第四组到第七组。"江汝龙的手离开地面,在空中比划——手指点动的节奏在复现刚才听到的信号,肌肉记忆比脑记忆更准确。

"S——不对。信号最后部分出现了重复。最后三组——"他拿过舍人的便签,看最后三行的记录。"嘀嘀、嘀嘀、嘀——同一种模式连续出现。"

"数字?"赵刚问。

"对。纯粹的嘀——可能是数字。"江汝龙拿过赵刚的笔记本和笔,开始正式翻译。他不看便签了,凭刚才听记写。每个字母后面停顿,没有划线。

大号字母排在纸上:

B

Q U

3

S

S Y

Y M

Y Y

3 H

L G

D L

S 7 2 X S

S L

他把笔放下。

"这看起来是碎片。"赵刚盯着纸上的序列。"B、QU、3——不对,不是QU,Q-U,但发报人可能拼错了或者这是缩写。"

"把中间几组的点划再确认一遍。"南珞说。

江汝龙重新闭上眼,手指在腿上点。他的嘴唇又在动了——这次能听到轻微的吐气声,随着点划的节奏。

"等等。"他忽然睁开眼。在纸上把两个字母划掉,重新写。

"B QU ——不是QU。是——"他写上"Q"然后在后面加了个"/"再写"U"。"这里是分隔。Q,然后U。两个字母。"

"B Q U 3——"赵刚读出字符,然后停住。"前面是B区。"

江汝龙的手指继续点在纸上。"第四个。S——不是S。重新听——三点的S是不对的,发报人用的可能是数字编码。纯字母莫尔斯码不够表示内容,数字用简码——"

"短码。"舍人说。"消防用的短码表跟他们不一样。"

"对。但数字简码是统一的。"江汝龙花了大约半分钟重译了一行。

修正后的信息变成:

B Q 3 C / S Y S / Y M Y Y / 3 H L G / D L S 7 2 X S / S L

"B区3层。"

赵刚的声音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实验室。SY S——"南珞看着字母。"实验室的缩写经常是LAB,但这个用了中文拼音缩写?不对。SY——实验室?"

"疫苗原液。"江汝龙忽然说。"消防队接收过卫计委的莫尔斯码通联训练材料。医用物资的字母缩写编码表。YM=疫苗,YY=原液。所以YMYY——"

"疫苗原液。"南珞重复了一遍。

"3号冷柜。3H LG。"江汝龙继续。"电力剩72小时。DL=电力,S72XS——72小时速来。SL——速来。"

他翻译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

沉默在屋顶扩散开来。风吹过天线导线,发出持续的微弱嗡鸣。对讲机里白噪音沙沙作响,像水下涌动的流沙。

"疫苗原液。"南珞站起来,走到屋顶边缘,扶着栏杆看向东南方向。大学医院B区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十二层的高楼,红十字标志在楼顶,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空。

"3号冷柜需要通电。"他说。"72小时。从发报时间算起——"

"是凌晨零点零三分的一组。"舍人翻开便签记录。"上一轮,六个点。那就是——"他打开对讲机反复监听的时间记录。"大约七小时前发出的。电力剩余大约是——六十五小时。"

"也就是两天半多一点。"

赵刚走到南珞身边。"你准备怎么办?"

南珞转回来,面对所有人。屋顶上整齐地站着:赵刚、江汝龙、舍人、陈敏、何健、何正清——不对,吴正清。

"我们要去医院。"

十八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屋顶上的人开始陆续动起来。

舍人把地图重新展开在防水层上。这次他用手指压在三个点上——酒店、医院B区、中间的三公里路程。

"从酒店到医院有三条路。沿江大道往东再转和平路,全程四公里,路面状况最好,但沿江那段完全暴露在水边,没有任何掩体。第二条是走内部——穿过商贸城地下停车场,从出口往南八百米到医院后门,路程最短,大概两公里,但地下停车场我们没侦察过。第三条——"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蓝线。"走社区内部道路,穿三个居民小区,路况复杂但掩体多,路程三公里。"

"第三条。"赵刚说。

"同意。"南珞点头。"地下停车场不了解情况,贸然进入等于赌博。大路太暴露。社区路线虽然慢,但安全。"

"我带路。"舍人把地图折好,放进内袋。"这三个小区的所有出入口、断头路、坍塌点和可用水源我都标记过了。图在这里——"他拍了拍胸口。

"你能离开酒店?你的人——"

"酒店里的人不需要我守着。"舍人说,语气平直。"我能在前十八天把二十二个人组织起来活下来,就不差剩下的几天。小林可以暂代指挥——他知道每个储藏点的位置和钥匙编号。"

他解下腰间的钥匙板,翻开面板背面。钥匙板背面贴着一张纸——用透明胶带全覆盖防水处理过的物品清单。上面用工整的仿宋体列出了所有物资的位置:502房间-医疗用品,712房间-干粮,903房间-饮用水,1201房间-备用照明……

"这张纸我留给小林。"舍人把钥匙板递给旁边的男青年。"应急照明每天只开两小时。对讲机保持监听频道开启。如果有任何异常——"

"我知道。"小林接过钥匙板,没有多余的话。

舍人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然后转身,面对南珞。

"什么时候走?"

"一小时后。"南珞看表。"我们的人需要补充水分和食物。伤员——小周和被咬的那个——需要交代后续护理。另外,出发前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区域情报。"

"好。"舍人转身往铁梯走。"我把三天内侦察的所有情报整理给你们。十分钟。"

他的脚步声在铁梯上响起,逐渐往下沉。铁梯每踩一级都有微弱的颤动传回屋顶。

十九

仓库组和酒店组的人开始交错。

何健和陈敏把剩下的磺胺嘧啶银和头孢曲松钠分了一半给酒店组的医疗站。医疗站在五楼——一间套房改的,客厅当处置室,卧室当隔离病房。三个伤员的床品统一换成了烘干过的棉布床单,每张床旁边放了一个对讲机电池和一瓶水。

陈敏在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她把药品按给药途径分类——外用的放在一个抽屉里,口服的放在另一个,注射剂单独放在小型保温箱里。每个抽屉外面贴了标签,她用酒店的铅笔写的,字迹端正:"外用-每日两次""口服-随餐""注射-冷藏保存"。

"你们也学过这些?"舍人站在门口问。

"没有。"陈敏把最后一卷纱布放好。"只是在仓库的时候,南珞教过一次。记下来了。"

"一次就会了。"

"记性好。"她关上抽屉,站起来时膝盖发出轻微的一声响——蹲久了。

舍人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个硬壳笔记本,浅棕色封面,酒店LOGO烫金,内页已经写满了大半本。

"这是十八天的全部记录。日期、气温、风向、接触过的人——"他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字很小,横向排列,每个字大约三毫米高,一行三十多个字,一页能写将近四十行。不是日记,是日志体。"地下能找到水源的位置,停尸房的数量,附近楼宇里听到过的声音类型和方位。"

南珞把笔记本拿在手里,感受到了它的重量——不止是纸的重量。

"这比你腰间那串钥匙重得多。"南珞说。

"对。"舍人说。停顿了一下。"但钥匙能开门。"

南珞把笔记本放回桌上,没有翻开。

"它的内容是真的吗?"

"全部。"

"所以你叫舍人——这名字真是你自己取的?"

"对。"舍人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幅度极其微小,介于想笑和不想笑之间。"我原来姓佘。佘太君的佘。调来酒店当保安队长以后,那天晚上值班的时候登记入住,系统里打出来变成了舍。前台的姑娘说,舍人的舍,中书舍人。我就记住了。"

"然后呢?"

"然后就断电了。"舍人把笔记本往前推了一下。"十八天,足够让一个人在废墟里把沿路每家店是什么、门往哪个方向开、楼有多高、窗口能不能爬、地下室淹了多深全都搞清楚。"

二十

出发。六点整。

说是一小时后,实际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医护人员的时间感不适用于战场——南珞检查完所有伤员才放心走,赵刚重新分配了每个人的负重,让何健和陈敏多背了绳子和攀爬工具。江汝龙在上屋顶检查天线的加固情况时发现一处铜网接头松动,又花了十分钟重新接。

舍人换了衣服。保安制服脱了,换成一套藏青色的工作服——原来是酒店工程部的人的,他在更衣室找到的。他腰间的钥匙板取下来一半,只留了街面店铺的钥匙,大约十来把,装在左侧裤袋里。右侧裤袋放了一把折叠刀,刀刃在口袋里是闭合的,但从口袋外面能看到刀柄夹子,金属抛光面有些发乌。

"走。"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已经迈开步了。

从酒店侧门出去,是一条员工通道。通道尽头连着酒店后面的服务巷道,路宽只够一辆货车通过。

舍人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确认后面的人是否跟上。不是疏忽,是不需要——他的耳朵在听,脚步声的数量和节奏能告诉他所有人都在。

巷道的墙上全是涂鸦。不是事前就有的——断电后有人用喷漆画的。白色喷漆,箭头加字。一个箭头指西边,下面写着"医",箭头画得匆忙,喷漆流下一条眼泪似的滴痕。另一个箭头指东边,写着"水",这个写得慢,字迹工整。第三个箭头没有方向,画了个圈,写"危险 内有尸体"。

舍人路过那些字的时候没看一眼。他已经看过太多次——这十八天里每一次出门侦察都要经过这条巷道,每一处标记的位置他都了然。他甚至知道哪些标记是随着时间推移添加的——"水"字最早,然后是"医"字,然后是两个"危险"标志,最新的一个是在巷道尽头——"地陷 不可通行"。

过了巷道,进入岔路口。

"右转。"舍人说。右转之后,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砖——进入了社区内部道路。

从这里开始,视野收窄。两侧全是住宅楼,六到八层的板楼,窗户黑洞洞的,有些阳台上还挂着衣服,但衣服已经被风吹得硬邦邦的,像一层层叠起来的纸壳。没有声音。这些楼里没有人——或者有人在但不出声。区别很重要,但判断不出来。

舍人在第一个小区入口停下。

铁栅栏门半开着。门轴锈了,推不动。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需要吸气收腹。

"这是第一个检查点。"舍人说。


字数统计:本章正文约12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