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一
舍人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三遍,每次都停在同一个位置。
江汝龙看见那条线——红色马克笔画的圆圈,圈住的区域在地图正中央,空白,什么都没标。周围用黄色标了四个红点,舍人说那是感染者聚集区。红色圆圈和黄色点之间隔着大约两百米,那条界线像用刀裁开的。
"你不进去。"舍人说的是陈述句,不是建议。
江汝龙没回答。他蹲在墙角,把猎枪的保险检查了一遍。金属扳机摸着手心发凉,二月的风从窗户破洞灌进来,吹得他后颈汗毛竖起来。
"我画这个图画了八天。"舍人把地图摊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个角。"你看到中间这块空白没有?感染者不走这里。我试过——放了个诱饵在边界上,三个感染者闻到味道,走到线跟前停住了。转头走了。"
江汝龙低头看那条红线。线画得很粗,舍人用的马克笔快没墨了,线条尾端发散得像干枯的毛笔。
"谁画的这个图?"
"我。"
"我问的是最开始那张。硫酸纸那张。"
舍人沉默了五秒。江汝龙听见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吞了口唾沫。
"待诏说的。一个神秘人给他的一张纸。四个月前。"
江汝龙把猎枪背到肩上。背带是尼龙的,勒着锁骨,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枪托贴住后背。
"我在天亮的时候进去。"
舍人站起来,膝盖骨响了一声。他四十多岁,当过保安队长,走路时左肩膀比右肩膀低半寸——老伤,他说是年轻时候扛道理扛出来的。
"我跟你到铁门。"
"不用。"
"铁门是边界。"舍人的声音突然硬了,像石头碰石头。"你进去之后,我不能再跟了。不是不想——是我的脚走不过那条线。试过一次,走到门口,鞋底像粘了胶水。不是怕,是走不动。"
江汝龙站起来。他比舍人高半个头,低头看对方的时候,看见舍人额头上有条旧伤疤——横的,从眉心到鬓角,白色,比皮肤颜色浅两度。
"那你在铁门外面等我。"
"如果你不回来呢?"
江汝龙想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有准备过,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准备过但没有答案。
"那就不用等了。"
聚落二
天亮的时候没有太阳。
云是灰的,贴着地面,低得像有人把一床湿被子直接盖在了城市上。江汝龙站在学校大门口——这里是他们这几天驻扎的地方,一所废弃的职业高中,教学楼五层,操场上的篮球架歪了一边,篮筐锈成了暗红色。
他背上除了猎枪还背了一个包——包是绿色的,军用款式,赵刚给的。里面有两瓶水、四块压缩饼干、一个急救包、一截登山绳、和一个手电筒。手电筒是那种老式的一号电池款,赵刚说这种电池能放三年不漏液。
南珞昨天晚上给他检查了左手腕的疤。疤是灾难第一天留下的——他被感染者咬了,但这只手没有转化,连发烧都没有。南珞用手指按了按疤周围的皮肤,说颜色不对,正常疤痕应该是浅粉色,他这个偏紫。
"你这个疤在替你干活。"南珞说的是这句话,但没有解释替他干什么活。
现在南珞站在教学楼门口台阶上,赵刚在她旁边。赵刚没有说话,他从来不多说话,但江汝龙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警用甩棍,橡胶柄磨得发白。
何健也来了。他站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握着那根改装过的输液架——钢管外面缠了胶带,前端弯了一个钩。他的脸色比一周前好多了,嘴唇不紫了,走路时腿不再打晃。但凝血因子还不稳定,刘承志说他的血现在凝固速度是常人的三倍,划个小口子能在一分钟内结痂。
"我走了。"
江汝龙说了这三个字就转身了。他没有挥手,没有回头看,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看到南珞的表情,他可能会犹豫。犹豫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是奢侈品,他消费不起。
他的靴子踩在柏油路面上,声音很清晰。职业高中的校门口连接着一条四百米长的下坡路,坡底通向主干道。主干道往东走一千两百米是铁门——那是一扇锈蚀的铁栅栏门,原来可能是某个工厂或者物流园的入口。舍人说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只响了一声——不是吱嘎声,是那种很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远处的闷雷。
下坡路两旁的店铺都是关着的。一家兰州拉面的玻璃门碎了,门框上挂着半截风铃,风一吹就叮当响。江汝龙路过的时候风铃响了两声,他看了一眼店里——桌子翻了两张,椅子上积了灰,灶台上有个不锈钢桶,桶里残留着干涸的面汤。
他走了十五分钟到达铁门。
聚落三
铁门比他想象的高。
不是那种工业用的标准大门——这扇门大概有四米高,五米宽,铁栏杆是方钢管焊接的,截面三厘米乘三厘米,间距十五厘米。门框用水泥固定在地面上,门轴是两根直径六厘米的圆钢,一头焊在门板上,一头嵌进地面的轴承座里。轴承座已经锈了,但还能转动——舍人就是靠这个轴承座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大约七十厘米宽。
江汝龙侧身挤了进去。铁管蹭着他的背包带,金属摩擦尼龙的声音很刺耳。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右脚靴跟磕了一下门槛上的水泥棱角,差点绊倒。
他站稳,回头。
舍人站在门外,隔着铁栏杆看他。两个人的距离不超过两米,但江汝龙的视觉在告诉大脑一个奇怪的信息:舍人很远。不是两米远——是两百米远。铁门上的每根栏杆都像在视觉上被拉长了,形成一道密密麻麻的竖线格栅,把舍人的身体切成了一条一条的。
但舍人确实就在两米之外。江汝龙能看见他呼出的白气——气温大概在三度左右,人的呼吸在空气里能维持两秒钟的可见形态然后散掉。
"喂。"舍人在门外喊了一声。
声音传过来用了不正常的时间。正常情况下一米距离的声音传播时间是0.0029秒,人类根本察觉不到延迟。但江汝龙听到的舍人的声音,和看到舍人嘴唇动的时间差了大概——他心里数了一下——零点四秒?不可能。但就是感觉慢了。
"什么?"他喊回去。
"如果过了今晚你不出来,我第二天早上进来找你。"
"别进来。"
"我说了,如果——"
"没有如果。"江汝龙打断他。"如果我明天早上没出来,你就带着大家往西走。西边有山,感染者密度低。"
舍人没再说话。他隔着铁栏杆做了一个动作——右手举起来,大拇指朝上竖了一下。江汝龙知道这个手势,这是他们这几天用出来的暗号:安全。
他转过身,面对铁门内的世界。
聚落四
他不想进去。
这个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他见过太多感染者了,被咬过,被追过,在仓库楼顶上用猎枪打穿过三个感染者的头。害怕这种情绪在灾难第三周就已经被磨损得差不多了。
是一种更单调的东西。不掺杂任何情绪,甚至不掺杂紧张感。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白粉笔写了一行字:你不该进去。字写得很大,占满了整块黑板。
他发现自己的左脚还钉在铁门门槛上。
左靴的鞋尖在门槛内侧,右靴已经完全跨进了门内,踏在水泥地面上。这个姿势他很熟悉——防火员训练时教过,进入火场前最后一步必须"试探性踩踏",确认承重安全之后再全身进入。但现在他不是在试探地面承重,他的身体在试探某种他没有名字的东西。
手心出汗了。不是紧张型出汗——那种是湿的、凉的。他手心出的汗是黏的、温的,像稀释了的胶水。他握了一下猎枪带,尼龙带面上的织纹吸了汗,变深色了。
他硬迈步。
左脚从门槛上抬起来,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线,踩在铁门内侧的地面上。两只脚终于都在门内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
声音变小了。
不是突然变小——是有一个过程。从他左脚落地开始,他自己的脚步声在三步之内衰减了大约一半音量。像一个调音师站在混音台前面,把主音量旋钮逆时针拧了百分之五十。他停下来,故意用靴跟跺了一下地面。
咚。
声音很闷,像隔着一床被子听到的鼓声。
他回头看铁门——门还在那里,舍人也还在那里。但距离感更加明显了:铁门看起来像是退后了二十米。实际上他知道那还是两米,但他的眼睛在告诉他一个完全不同的数字。
他转回来,面对前方。
铁门内侧是一条水泥路,路宽大约六米,两边有排水沟。排水沟里没有水——有枯叶和塑料袋,一只死老鼠,已经干瘪了,皮毛贴在骨架上。
路的尽头是一栋楼。
聚落五
楼的轮廓在灰云下面看不太清楚。
江汝龙沿着水泥路走,靴子踩在路面上,声音依然不正常——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地毯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水泥地面上的尘土很厚,大约两毫米,他的靴印清清楚楚压在尘土上。
但他往前走了大概五十步之后,低头发现地面上没有脚印了。
不是脚印消失了——是地面上的尘土突然变得很平整,像刚拖过一样。他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双手握着,枪口朝下。这不是开枪的姿势,是戒备的姿势——他在消防队学过,进入未知空间时枪口永远指向下前方四十五度,紧急情况下零点三秒内可以抬起射击。
路右边的排水沟在这里变了样子。沟壁上长了苔藓——不是那种暗绿色的死苔藓,是亮绿色的、新鲜的、正在生长的苔藓。他路过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了水——苔藓是湿的,排水沟里有水渗出来,但水量很小,只是一层薄膜。
楼越来越近了。他看清了它的样子:四层,长方形,外墙贴着米色瓷砖,有一面墙上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底。楼顶上有一个水塔——不锈钢的,反光很刺眼,他不得不偏了一下头。
一楼有一个门洞。卷帘门半开着,底部离地面大约一米二。他蹲下来,从卷帘门底下往里看——里面很暗,看不清,但能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腐臭味。
是那种很干净的、实验室才有的味道——酒精、消毒液、和某种塑料受热后散发的气味。他当消防员十年,进出过各种火灾现场,对气味的记忆力比一般人强。这个味道他有印象——三年前他去市人民医院参加消防演练,走过PCR实验室走廊时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他侧身钻过卷帘门底下的缝隙。
聚落六
里面是空的。
不是"没有人"的那种空——是"没有被翻动过"的那种空。大厅里有一张前台桌,桌面上放着一个键盘、一个鼠标、和一盆假花。假花的塑料花瓣上积了灰,但键盘和鼠标上没有——有人擦过。
他走到前台后面,看见墙上挂着一块牌子:江城航运管理局。
航运局。他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词——江城不是港口城市,没有海,最近的长江码头在下游六十公里。航运局管什么?内河?但江城连内河都没有。
他往前走,经过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办公室,门都开着。他一间一间看过去——第一间办公室里有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台电脑显示器(屏幕碎了)、和一杯还放在桌上的水。水杯是透明的玻璃杯,里面还有小半杯水,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膜。
第二间办公室和第三间差不多,都是办公桌椅和文件柜。但第四间不一样。
第四间的门是关着的。门上贴了一张A4纸,用透明胶带粘着。纸上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进入者请登记姓名和时间。字迹很端正,不像匆忙中写的。
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十五平方米左右。一张会议桌,六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块白板。白板上有字——也是签字笔写的,但颜色不一样,有红有黑有蓝。
他凑近看。
白板最上面一行写着:观测记录——第三十七天。下面的内容分三栏,左栏是时间,中栏是观察对象编号,右栏是行为描述。他扫了几行:
"06:15,GX-012,从A区向B区移动,速度正常,未表现攻击倾向。" "08:40,GX-015,在C区围栏前停留,持续三分钟,转身离开。" "11:22,GX-008,倒地,抽搐,持续四十秒后恢复,爬行离开。"
GX。和他的免疫者编号一样的字母前缀。GX-01——他是第一个被确认的天然免疫者。GX-02——何健是第二个,延迟免疫者。那么这个白板上写的GX-008、GX-012、GX-015,都是和他一样的人?
他掏出手机想拍张照,但手机没信号,屏幕也快没电了——百分之三。他放弃了拍照的念头,改用脑子记。
但白板上的信息太多了,他记不住。他开始在房间里找纸笔——没找到纸,但找到了一支记号笔。他把记号笔别在胸兜里,继续往前走。
聚落七
走廊尽头是一个楼梯间。楼梯通往二楼,水泥台阶,扶手是铁管的,焊在墙上。他往上走的时候,铁管扶手传来的震动很清晰——不是他的手在抖,是楼梯间里有风,风在吹铁管,铁管在通过他的手掌传振动。
他在一楼和二楼的转折平台上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不是主动的——是他的身体自己停下来的。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变了,不是变浅或变深,是节律变了。正常呼吸节律是吸-停-呼-停,四拍一个循环。他现在的节律是吸-呼-停,三拍一个循环,而且停顿的那一拍特别长,大概持续了两秒。
他数了自己的脉搏——腕动脉,用食指和中指按在左手腕内侧。一分钟大约九十次。偏快,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他去年体检时静息心率是七十二。
他继续上楼。
二楼和一楼布局一样,也是走廊加办公室。但二楼走廊的地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条绳子。尼龙绳,直径六毫米,从走廊这头拉到那头,两端用膨胀螺栓固定在墙上。绳子离地大约一米高,上面夹着一些纸片——像是洗衣服时夹在晾衣绳上的那种木夹子。
他走近看那些纸片。
每张纸片上都有一个编号和一个简短的词汇。他读了其中几张:
"GX-003——自毁倾向。" "GX-007——痛觉缺失。" "GX-011——皮肤钙化。" "GX-016——返祖。"
他把这些纸片上的信息都记在脑子里。GX-003到GX-016,加上他自己GX-01和何健GX-02,至少已经有十七个免疫者被编号记录了。但"自毁倾向""痛觉缺失""皮肤钙化""返祖"是什么意思?是这些免疫者的副作用吗?
他放下了纸片,继续往前走。
聚落八
他在二楼尽头找到了一个房间,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数据处理中心。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看到一台服务器机柜——黑色的,四十二寸标准机柜,里面有两台服务器还在运转,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机柜前面板上有一排指示灯,大部分是绿色,有一个是黄色闪烁。
他不懂服务器,但他懂电。服务器机柜后面接着一根电源线和一根网线。电源线连着墙上的插座——他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说明这栋楼有电。不是市电——是某个人或某群人拉的临时线路。
他蹲下来看插座旁边的墙面——墙上有电线走线,沿着踢脚线上方走,用白色塑料线槽盖着。他顺着线槽的方向看过去——线槽消失在墙角,拐弯往上走了,应该是通往楼顶或者三楼。
网线他也看了——网线从服务器机柜出来,连到墙上的一个网络面板上,面板后面是另一段网线,通往同一个方向。
网络。这栋楼里有本地网络。有人在里面搭了一个局域网。
他站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表停了。
机械表。他的是一块老式的全自动机械表,上海牌,他爸留给他的。不需要电池,靠手臂摆动上弦,理论上可以永远走下去——只要每天佩戴并保持八小时以上的活动量。他在灾难爆发后一直戴着,表也一直走着,虽然他早就不需要知道准确时间了。
但现在它停了。
他把手表摘下来,凑到耳朵边听——没有走表声。他甩了一下表——表针动了三秒,然后又停了。再甩,不动了。
他把手表戴回去。不是因为它是个好表——它不值钱,淘宝上同款新的三百块。是因为他爸。他爸也是消防员,十年前在一场仓库火灾里没出来。表是他爸的遗物,后盖上面刻了一行小字:汝龙十八岁生日留念。
他深呼吸了一次。空气里有静电的味道——不是冬天毛衣的那种静电,是更高电压的那种,像站在变压器旁边能闻到的臭氧味。
他往三楼走。
聚落九
三楼不一样。
一感觉到那种不一样是从楼梯口开始的。他踏上三楼走廊的第一步,脚底传来的触感变了——一楼和二楼的地面是水泥地,硬,凉。三楼的地面铺了什么东西,他的靴底踩上去声音更闷了,而且有一种奇怪的弹性。
他低头看——地板铺了橡胶垫。黑色的,三毫米厚,拼接缝用胶水粘过。橡胶垫覆盖了整条走廊,从楼梯口一直铺到走廊尽头。
他蹲下来摸了一下橡胶垫的边缘——胶水还没完全干,摸着有点粘手。这不是几个月前铺的,这是最近几天铺的。
他站起来,小心地沿着走廊走。走廊两边的房间门都关着,但和三楼以下不同的是,这些门不是办公室门——门上有观察窗,观察窗是双层玻璃的,中间夹着金属丝网。他试着从观察窗往里看——里面黑着灯,看不清,但能看见有设备在闪光,像服务器指示灯似的绿光。
他走到了走廊尽头。
尽头有一扇门,比其他门都大,双开的,上面有紧急出口的绿色荧光标志。但标志不亮——断电了?还是没电到了这一层?
他推门。
门很重,不是一般的重——他两只手推上去,门只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然后愣住了。
聚落十
他站在顶楼——四楼。但四楼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这里不是办公室。是一个平台——露天的,大概两百平方米,原来可能是楼顶花园或者设备平台,但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观察站。平台的边缘用水泥墩子和铁丝网围了起来,铁丝网上面挂着 camouflage 网——军用伪装网,绿色的,破了很多洞。
平台中央有一个三脚架。三脚架上面架着一台望远镜——不是那种看星星的天文望远镜,是地面观测用的那种,大口径,有支架和微调旋钮。望远镜对准的方向是西北方。
他走过去,把眼睛凑到目镜前面。
视野里看到的是——一片城市轮廓。灰云压得很低,建筑物在云层下面显得很扁平。但望远镜的倍率很高,他能看清远处建筑的细节:一栋居民楼的阳台上挂着衣服——衬衫、裤子、还有一条内裤,都在风中飘着,但房子本身看起来是空的,没有灯光也没有动静。
他把视线往西北方向移。
那里有一栋建筑,比其他建筑都高,而且形状不一样——其他建筑都是方盒子,这栋建筑顶部有一个穹顶。圆的,白色或者浅色,在灰云下看得不太清楚,但那个圆弧轮廓很显眼。
他用望远镜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抬头用肉眼看那个方向——肉眼看不到穹顶,距离太远了。但望远镜能看见,说明那个位置至少在三公里以外。
他离开望远镜,在平台上转了一圈。平台的东南角有一个楼梯间出口——铁楼梯,通到楼下的。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楼梯通向一楼外面的地面,门是开着的。
他决定下去。
聚落十一
他从铁楼梯下到一楼外面的地面。
脚踩在泥土上的感觉很奇怪——不是踩在泥土上的那种感觉,是泥土太软了。他的靴子踩下去陷了大约两厘米,像踩在海绵上。他低头看——地面上的泥土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气泡孔,像发酵过的面团。
这不是正常的泥土。
他用猎枪枪托戳了一下地面——枪托插进去三厘米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股气味。氨水的味道。强烈的、刺鼻的氨水味,从那个小窟窿里涌出来,冲得他往后退了两步。
他捏住鼻子,绕开了那片土壤异常的区域。走了大约二十米,回到水泥路上。
水泥路在这里分了岔。主路继续往西北方向延伸,通向他在楼顶看到的那个穹顶建筑。另一条岔路往右拐,通向一排低矮的平房——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者维修车间。
他选了右边的岔路。
岔路两边的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东西——一个塑料水瓶、一只工作手套、一段电缆线、还有一张被风吹到墙角的纸。他捡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是一张送货单,日期是灾难前三天,货物名称栏写着:医用低温冷柜(零下八十度)——一台。
他的心跳加速了零点几个拍子。零下八十度冷柜——那是保存生物样本用的。待诏在基地里用的就是这种冷柜,用来保存从感染者身上提取的组织样本。
这张送货单说明——在灾难爆发前夕,有人往这个方向送了一台零下八十度的冷柜。
他把送货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聚落十二
岔路尽头是那排平房。
平房有五间,每间大概三十平方米,铁皮屋顶,墙是砖砌的。第一间的门开着,他往里看——里面空空荡荡,地面上只有一些木屑和铁锈渣。第二间也一样。第三间不一样。
第三间的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不是日光,是那种黄橙色的灯光,像白炽灯泡。他把猎枪换到左手,右手去推门——门锁着。他退后一步,用靴子踹了一下锁扣的位置,锁扣是铝合金的,被他一脚踹变形了,门开了。
里面的光来自一盏汽油发电机灯——那种老式的、用汽油发电的便携灯,有一个小油箱和一根排气管。灯还亮着,但油箱已经空了,灯是靠余油维持的,亮度在缓慢下降。
房间里有一张工作台,工作台上放着——
他走过去,看见了。
一台便携式DNA测序仪。他在待诏的实验室里见过同款——掌上型,两万块钱一台,能把一段DNA序列在四小时内测出来。这台机器的屏幕是黑的,没电了,但机身温度是温的。
工作台下面有一个小冰箱——车载冰箱,十二伏直流,接在发电机灯的备用电源口上。冰箱门上贴了一张标签:样本存储——禁止断电。
他打开冰箱门。里面有三个试管架,每个架子上插着八支冻存管。冻存管是那种两毫升的透明塑料管,里面装着淡黄色液体——血清。每支管子上都有一个标签,标签上有编号和日期。他凑近看了一支——
编号:GX-01-S。日期:灾难第一天。
GX-01-S。S代表血清(Serum)。这是他的血清。有人在第一天就抽取了他的血,分离了血清,冻存在这里。
他关上冰箱门,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原始的生理反应,像被电击了一下之后的那种肌肉不自主震颤。他握了一下拳头,等那阵颤抖过去。
然后他在工作台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笔记本。黑色硬壳封面,A5大小,封面右下角用白色标签纸贴了一个名字:给事中。
他翻开第一页。
聚落十三
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灾难前第112天。
字迹很细,钢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怕把纸戳破似的。内容是一段实验记录:
"十一月七日。省城瑞翼生物科技研究所送来第三批样本。这次的样本和前两批不同——不是尸体组织,是活体血液。供血者是一名消防员,三十一岁,男性,在接触事故中暴露后被隔离观察。血液检测显示高浓度抗体,但本人未出现任何感染症状。研究所方面称其为'天然免疫者',项目代号GX-01。"
他翻到第二页。
"十一月二十一日。第二批样本送达。供血者是一名大学生,二十岁,女性。暴露后第三天出现凝血异常,第七天凝血因子水平达到正常值三倍,同时感染症状停止进展。研究所称其为'延迟免疫者',项目代号GX-02。我与研究所方面发生分歧——我认为这两名供血者不是例外,而是冰山一角。研究所方面要求我停止独立研究,我拒绝了。"
他继续翻。
笔记本里的记录不是连续的——有时候隔几天写一篇,有时候隔几周。但整体时间线是清晰的:
灾难前三个月,给事中(这是他的代号,他真实姓名笔记本里没出现)在江城的一家备用实验室里,通过一台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加密通讯设备,接收来自省城瑞翼生物科技研究所的数据和样本。他做独立的第三方验证——他认为研究所方面在数据上有隐瞒。
灾难前一个月,他截获了一份内部文件——瑞翼研究所的一份项目总结报告,结论是"GX系列免疫者共有17名,分布在三个城市,所有人均与研究所的人体实验项目有关联"。
17名。和他之前在白板上看到的编号数量对上了。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
字迹在这里变了——前面是钢笔,后面变成了铅笔,而且笔画变重了,像写字的人手在抖。最后一篇记录的日期是四天前:
"冷柜温度稳定,样本完好。我在等。他应该快到了了。舍人说有个消防员手腕上有疤——那就是GX-01。我的采样记录里GX-01的供血日期是灾难第一天,但灾难第一天我不在江城,我在省城。那么灾难第一天抽取GX-01血液的人是谁?这个问题我还没有答案。但冷柜里的样本不会说谎。抗体是真实的。编号GX-01-S的血清里,抗体浓度是正常值的三百倍。如果这个人愿意配合,我们也许能——"
记录到这里断了。没有句号,没有结束的标记。就像写字的人突然被什么事情打断了,放下笔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包里。
聚落十四
他离开平房,回到主路,继续往西北方向走。
路两边的建筑在变化——从低矮的平房变成了三到五层的小楼房,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在缩小,街道变窄了。但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所有的建筑物表面都在褪色。不是年久失修的那种褪色——是颜色被吸走了一层,像有人用橡皮擦把照片上的色彩一点点擦掉。
一栋淡粉色的居民楼看起来像褪了色的旧报纸。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看起来像灰色的纸糊模型。连天空的灰色都在变淡——不是变亮,是变淡,像水彩画被雨淋了之后的效果。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本笔记——还在。口袋里的感觉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本笔记是他目前找到的最接近"答案"的东西。
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
他拐弯之后看到了航运局旧楼。
不对——不是他刚才出来的那栋航运局。这是另一栋,更小,只有两层,外墙是红砖的,没有贴瓷砖。楼前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长了一棵树——槐树,他认得,因为他妈以前在院子里也种过一棵。槐树在这个季节应该是秃的,但这棵槐树的枝干上挂着绿色的叶子,不是正常的绿色——是那种不正常的、荧光灯管般的绿。
他走进院子。
地上有一台发电机。
本田的,小型便携式,型号大概是EU10i——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型号,可能是当消防员时参加过野外拉练用过同款。发电机的外壳是红色的,上面有一个油箱盖和一个提手。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油箱——还有三分之一的油。
发电机的控制面板上有一个小时计——显示的数字是1447。也就是说这台发电机总共运转了一千四百四十七个小时。按每天运转二十四小时算,大约六十天。灾难到现在才三十七天。那么这台发电机在灾难之前就开始运转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发电机的外壳——凉的,停机了。但他注意到排气管口有一小撮新鲜的灰——不是积碳的 black 灰,是浅灰色的、粉末状的灰,像有人刚往排气管里倒了一杯粉笔灰。
发电机旁边有一个帆布包。
军用款,和南珞背的那个同款,但更旧。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一角——又是一本笔记本。但这一本比那一本薄,封面是软的,像是用订书机订起来的活页。
他打开帆布包,把那本薄笔记拿出来。
聚落十五
薄笔记的封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给事中——观测日志(补遗)。
补遗。意思是主要的记录在哪别的本子上——就是他口袋里那本。这本是补充的、零散的记录。
他翻开第一页。只有一页纸,两面都写满了,但字很小,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他眯着眼睛读:
"灾难第十六天。我终于打通了瑞翼研究所的内部直线。接电话的人我不认识,他说研究所已经被封了,所有人员撤离,实验数据已经上报。我问他上报给谁,他沉默了十秒,然后挂了。我回拨过去,停机了。
灾难第二十天。我发现了第二个冷柜。第一个在平房里,第二个在剧院地下。剧院——就是我望远镜对准的那个位置。我用了三天的间从这个位置走到剧院,走的是地下管网,地面上的路走不通——不是有感染者,是地面上的空气有问题。实话说是我走到一半开始流鼻血,就退回来了。
灾难第二十二天。我通过地下管网到达了剧院。地下一层的冷柜在正常运转,温度零下八十二度,比标准值还低两度。冷柜里有四十支冻存管,编号从GX-001到GX-040。GX-001?不是GX-01。是GX-001。编号系统不一样了。
灾难第二十五天。我在剧院地下二层发现了主实验室。设备比平房里的好十倍——有全套的分子生物学平台,还有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大机器,占据了半面墙,上面有一千多个指示灯同时亮着。大机器的标牌上写着:高通量基因测序系统——瑞翼生物科技研究所·装备编号S-2217。
灾难第二十八天。我看到了穹顶上的望远镜。它不是看星星的——它是看地下的。我把剧院的电力布局图重新画了一遍,发现穹顶上的电缆一直通到地下三层。地下三层有一个信号发射器,功率不大,但频率很特殊——我用自己的接收机试了一下,收到了一段循环信号。信号内容是摩尔斯电码,解码后是三个字母:SOS。"
他把薄笔记放下,抬头看了一下天色。云层更厚了,光线暗得越来越快——快傍晚了。他在平房里看笔记花了多少时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他不知道。
他需要去那个剧院。
他站起来,背上帆布包和猎枪,走出院子。
聚落十六
他走回主路,继续往西北方向。
路在变窄,两边的建筑物在变高。他现在走在一条比较老的街道上——路边有电线杆,电线杆上的变压器有的歪了,有的掉了,垂下来的电缆在地上拖着,像死蛇。
他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碎了,里面货架空了一半,但还有一半没被动过——方便面、矿泉水、电池。电池。他停下想了一下——他的手电筒用的是一号电池,还剩多少电他不知道。他走进便利店,在货架上找电池——找到了两节,一号的,南孚。他拆开包装塞进口袋。
继续走。
街道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中间有一个喷泉池,池子里没有水,池底积了厚厚的落叶和灰尘。广场四周有四条路,他选了最宽的那条继续走。
走路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现象:他的影子在变短。不是因为太阳在移动——现在是傍晚,太阳应该已经落到地平线以下了,不会有影子。但他确实有影子,而且影子在变短,像有什么光源在从正上方照下来。
他抬头看天——灰云还在,看不到任何光源。但影子确实在变短。他低头看地面——自己的影子缩成了一个小圆点,就在脚底下,然后消失了。
影子消失了。
不是变淡了——是完全消失了。他移动脚步,地面上没有任何投影。他举起手——手上也没有影子。整个世界的影子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像有人把全球所有的光源都调到了"全向漫射"模式——没有方向,没有角度,没有明暗对比。
他继续走。没有影子的情况下走路有一种奇怪的失重感,像在梦里跑步——地面在脚下但不真实。
聚落十七
他花了大约一个小时走到了航运局旧楼的附近。
这一栋和第一栋不一样——第一栋是四层的现代办公楼,这一栋是两层的红砖老楼。老楼的外墙上有爬墙虎,枯了的,藤蔓贴在砖面上像一幅淡褐色的浮雕画。
他绕到老楼后面,发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结构:一个地下通道的入口。入口用混凝土预制板盖着,但预制板被移开了一半,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有铁梯通下去。
他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铁梯生锈了,但还能踩。他用手电往下照——铁梯通向大约五米深处的一条走廊,走廊墙面是混凝土的,有管道在上面走。
他没有马上下去。他站在洞口边上,用手电照了照周围——老楼后面的地面上长了一种他没见过的植物。不是草,不是花,像苔藓和蘑菇的杂交体——贴地生长,表面有细小的绒毛,颜色是暗红色的。他用手电照了一下那些植物——它们对光有反应,绒毛在光线下收缩了,像含羞草。
他退后一步。
他需要找一个更高的位置观察整体地形。他在老楼外面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铁楼梯——通到楼顶的。他爬上去。
聚落十八
楼顶是平的,铺了沥青防水层。防水层的表面在傍晚的光线里看起来是暗灰色的,但当他走到楼顶边缘往远处看的时候,他看到了——
空白区的全貌。
从高处往下看,这个他一路走过来的区域呈现出一个非常清晰的几何形状:圆形。以那个穹顶建筑——江城大剧院——为圆心,半径大约一公里,整个区域是一个完美的圆。圆的边界线上有一些他看不清的东西——可能是建筑物、可能是障碍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边界线非常明显,像刀切的一样。
圆的内部——他现在站的位置在圆内——建筑物排列的疏密程度不均匀。靠近边界的地方建筑物比较密集,越往圆心方向建筑物越稀疏。圆心位置就是那个穹顶建筑——江城大剧院。
他从楼上带来的望远镜已经留在四楼平台了。但他用双手做了一个圈放在眼睛前面当简易望远镜用——效果不好,但他还是看清了一个细节:大剧院的穹顶在反光。
不是水泥的反光,不是玻璃的反光。是有什么东西在穹顶表面——他的视力在傍晚的光线里已经不太可靠了,但他几乎可以确定穹顶表面上覆盖了一层网状的东西。网。金属丝网。
他放下手,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疤。
疤在手背那一面,从腕横纹往手掌方向大约四厘米的位置。疤痕组织是凸起的,不像正常的平整疤痕。他摸的时候能感觉到疤痕下面有一点硬的东西——不是骨头,不是肌腱,是某种异物。他之前让南珞看过,南珞说那可能是感染时留下的坏死组织钙化了,不建议动刀取出来。
但现在他怀疑那不是坏死组织。
他怀疑那是某种结构性的东西——像芯片或者传感器的东西——被植入了他的手腕。植入的时间他不知道,可能是灾难第一天他被咬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
他站在楼顶上,对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做出了一个决定:明天天亮之后,他要去那个穹顶建筑——江城大剧院。不管里面有什么,他都要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疤,然后把手放下。
风在这个时候突然变大了。不是自然的风——是自然风叠加了某种脉冲式的气流,像有人在远处的某个地方控制着一个巨大的吹风机。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一股他没有闻过的气味——不是腐臭、不是化学药品、不是消毒水。
是甜的。像蜂蜜水。
他从来没有在灾难爆发后的世界里闻到过甜味。
[字数统计:约11,200字]# 第二章 大剧院穹顶
聚落一
他在航运局旧楼的楼顶上待了一夜。
不是主动选择的——天黑之后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而且楼顶有四面矮墙可以挡风。他把帆布包垫在头下面当枕头,猎枪抱在怀里,枪口朝上。凌晨三点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雨点打在沥青防水层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一张很大的纸上用铅笔快速涂黑。
他醒过来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比昨天亮了一些——可能不是更亮了,是他的眼睛适应了。
他站起来,膝盖骨响了一声。他在楼顶上走了几步热身,然后趴到矮墙边上往下看——
老楼后面的地下通道入口还在那里,预制板还是半开着的。他没有下去。直觉告诉他那个通道不是给他的,是给"给事中"的——那个写笔记的人有它自己的路。
他要去的是剧院。穹顶。从上面的望远镜看到的那个方向。
他从铁楼梯下到地面,在老楼的一楼找了一瓶水——昨天在便利店拿的矿泉水还在包里,但他想省着点用。一楼洗手间的水龙头拧开来有水——颜色是淡黄色的,闻着有铁锈味,但他渴了,还是喝了两口。
水是温的。管道里的滞留水被太阳晒了一夜。
他出发了。
聚落二
从航运局旧楼到江城大剧院,直线距离大约两公里。他走了三个小时。
不是为了走路而走路——是为了安全。空白区内部的路看起来是通的,但他的经验告诉他,任何看起来太容易的路都有问题。他走的是之字形路线:先往北走两百米,再往西一百米,再往南走三百米,再往西。这样绕路让他多走了大约一倍的距离,但也让他看清了周围的地形。
空白区内部的建筑物分布很有规律。他在一栋四层楼的楼顶上用望远镜(从四楼平台带回来的那台)观察过——建筑物以剧院为圆心,呈同心圆排列。内圈(半径五百米以内)几乎没有建筑物,只有空地和几棵没有被砍掉的树。中圈(半径五百到八百米)有一些低矮的建筑——平房、仓库、小型工厂。外圈(半径八百到一千米)才是密集的楼房区。
他现在在中圈和外圈之间移动。
路上遇到的东西不多。一只猫——灰色的,瘦得肋骨都能看见,蹲在一辆报废的出租车引擎盖上看着他走过去。猫的眼睛是正常的,不是感染者的那种浑浊发黄。他停下看了猫三秒钟,猫也看他三秒钟,然后跳下引擎盖,钻进了一条排水沟。
他还路过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加油机上挂着半截胶管,地上有一滩已经干涸的汽油——黑色的,黏稠的,像沥青。他绕开了那滩汽油,不想让自己的靴底沾上那种东西。
三个小时后他看见了剧院的正面。
聚落三
江城大剧院是一个建于九十年代的建筑,他小时候来过一次——学校组织看话剧《雷雨》,他坐在后排,热得满头大汗,因为剧院的空调那天坏了。他记得的有三样东西:穹顶很高,灯光很暗,还有舞台上打雷的时候音响声音太大震得他耳朵疼了一个星期。
现在他站在剧院正门前面大约五十米的地方,看着它。
剧院大门前面有二十六级台阶。台阶是水磨石面的,边缘磨圆了——年代太久,无数双脚把棱角踩没了。台阶上有一个背包和一个水壶。
不是遗弃的那种。
背包是深蓝色的,尼龙材质,放在台阶正中间,背带朝上摆着,像有人刚刚把它放下来。水壶是不锈钢的,放在背包右边三十厘米处,壶盖拧开了——不是掉在地上的那种开法,是有人拧开之后放在那里的。
他靠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靴底踩在台阶最下面一级的水磨石面上,声音很轻——空的,像踩在一个大鼓的鼓皮上。
他走到背包旁边,蹲下来。
背包没有拉链——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插扣,两片塑料对插然后旋转锁紧。他打开了插扣,翻开包盖——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件叠好的雨衣(军用款,和他包里那件同款但更新)、一包压缩饼干(未拆封,生产日期是灾难前两个月)、和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有一张折叠的A4纸。他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把雨衣穿上再进去。台阶上有东西。
他抬头看了一眼台阶——台阶看起来很干净,但他现在知道了,干净本身就是可疑的。他把雨衣从包里拿出来,抖了一下——雨衣是干的,但没有灰,说明有人最近抖过。
他穿上雨衣。尼龙面料摩擦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空气中像撕布。
然后他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聚落四
台阶上有东西。
不是看得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他穿上雨衣之后踩上第一级台阶,靴底传来的触感正常,但雨衣的下摆扫过台阶边缘的时候,尼龙面料上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噼啪声——静电。
不是普通静电。普通静电是干燥环境下摩擦产生的,放电时是一个火花加一声"啪"。这个静电是持续的、密集的、像下雨打在雨衣上的声音——但现在是晴天,而且他在屋檐外面。
他把雨衣下摆拎起来看了一眼——尼龙面料表面附着了一层极细的粉末,白色的,像粉笔灰。粉末在雨衣面料上排列成了一层层同心圆的图案,像树的年轮。
他拿出手机(还有百分之一电量,屏幕几乎看不见了)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了一下那些粉末——
粉末在强光下反光了。不是漫反射,是镜面反射——每颗粉末颗粒都是一个微小的镜面,把手机闪光灯的光原路反射回来,照得他眼睛一花。
他闭上眼等那阵眼花过去。
台阶上的粉末是某种光学干扰物质。它附着在走过的人身上,然后——然后干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没有中招,因为他还站着,还能思考,眼睛还能看见。
他继续往上走。
到第二十级台阶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风。不是自然风——是自然风的频率但方向不对。自然风从上面往下吹,这个风从下面往上吹,从台阶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甜味——和昨天在航运局旧楼楼顶闻到的是同一种甜味。
蜂蜜水。
他走到了台阶顶。
聚落五
剧院的正门是两扇很大的木门,包了铜皮,铜皮上生锈了,绿的和黑的锈斑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门把手是黄铜的,形状像狮子头,嘴巴里咬着一个圆环。
他握了一下狮子头——冷的,铜的导热快,手握上去的一瞬间温差让指尖发麻。他往下按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
门很重。不是锁着的那种重——是门本身重,可能是实木包铜的结构,厚度超过十厘米。他两只手推,门动了一点,开了一条三十厘米宽的缝。
缝里透出光。
不是日光,是灯光——暖黄色的白炽灯光,亮度不高,大概相当于四十瓦灯泡。他侧身挤进去,靴子踩在门厅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被吸掉了——
又是这种感觉。和铁门里面一样,声音被吸收了一半。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没有第一次那么惊讶。
他站在门厅里,往大厅看。
聚落六
大厅很大。他小时候来时的记忆没错——穹顶确实很高,大概有二十五米,从地面到穹顶顶部。穹顶是半球形的,表面贴了马赛克瓷砖,白色的,但很多已经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
吊灯还挂在天花板上。
不是一盏——是五盏,沿着大厅的中轴线等距排列。每盏吊灯有大约六十个灯泡,分成三层,最上面一层是小的卤素灯泡,中间一层是大的白炽灯泡,最下面一层是装饰性的玻璃片——水晶?他不懂,但那些玻璃片碎了一半,掉在地上的碎渣被扫到了墙角,堆成一个小堆。
观众席的椅子有些翻倒有些整齐。他数了一下——前排的椅子全部整齐排列,像有人专门摆过。中排的椅子有一半翻倒了,椅背朝天,像死掉的动物。后排的椅子全部翻倒,但没有散乱,而是朝同一个方向倒——像被一阵从舞台方向吹来的大风吹倒的。
舞台在正前方。
他看向舞台——
那里有一把椅子。
木椅,扶手的那种,漆成深棕色,放在舞台正中央。椅子上没有灰。周围地面上都有灰——厚厚一层,像铺了一层灰色的雪。但椅子所在的那个直径大约一米的圆形区域内,地面是干净的,没有灰。
椅子是有人坐过的。而且不是很久以前——灰的沉积速度在封闭空间里大约是每个月零点三毫米,这把椅子周围的灰被压出了椅腿的印子,印子边缘还很清晰,说明压上去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有人在最近四十八小时内坐过这把椅子。
他往舞台方向走。
聚落七
他没有走观众席的通道——通道太窄了,万一有情况退不回来。他走的是舞台侧面的一条坡道,原来可能是给推设备用的,坡度大概十五度,水泥表面,边缘有铁管扶手。
坡道上有脚印。
不是他的——鞋印花纹不一样。他的靴子是军靴底,花纹是深锯齿形的。地上的鞋印花纹是浅锯齿形的,鞋底更窄,像是运动鞋。鞋印的方向是往上的——从舞台走向坡道顶部。
他沿着坡道走到舞台侧面。
舞台的地板是木质的,深棕色的漆面,磨损得很厉害——中间区域几乎露出了原木色,边角区域还保留着深色漆面。他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比在水泥地面上响——木质中空结构有共鸣。
他走到那把椅子前面。
椅子是空的。他绕到椅子后面,低头看椅背——椅背的顶端横档上有一个凹痕,半圆形的,像一个后脑勺压出来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凹痕——光滑的,被磨光滑的,不是一次压出来的,是同一个位置被反复压了成百上千次之后木头被磨出的包浆。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
椅子朝向舞台前方——观众席的方向。他坐在上面,想象自己是那个反复坐在这里的人——为什么坐在这里?看什么?
他抬头。
正对着他的视线方向,穹顶的正中心——
挂着一台望远镜。
不是普通的望远镜。是一台大型的、军事级别的观测望远镜,有支架和配重,整个装配被固定在穹顶中心的钢结构上。但安装方向是反的——正常的穹顶望远镜是对着天空的,这台望远镜的镜筒朝下,对准的是舞台正中心点。
就是从他现在坐着的位置往上看,视线正好和望远镜的镜筒在同一条直线上——它在看着他坐的这个位置。
他站起来,往舞台后方退了几步,找一个更好的角度观察望远镜。
聚落八
望远镜的底座上接着电缆。
不是一根——是三根。最粗的一根是动力电缆,黑色,直径大约两厘米,从望远镜底座沿着穹顶的内侧表面敷设,消失在穹顶边缘的一个开口里。另外两根细一些——可能是信号线或者控制线——并排走线,用白色塑料卡子固定在穹顶的马赛克表面上。
他沿着电缆的方向看过去——电缆通向舞台的后台区域。他之前没有注意过后台,因为注意力被椅子和大厅吸引了。现在他看到了——舞台正后方有一扇双开门,门上面有一个灯箱,灯箱里的灯还亮着,发出暗红色的光,但灯箱上的字他看不清。
他往后台走。
路过望远镜正下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站在那个位置——望远镜的镜筒正好对准他的头顶——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不是物理的压迫——是方向感的压迫,像有人在他头顶上用激光笔照他的百会穴,他能感觉到那个点的存在,虽然他看不见光。
他快步走过了那个点。
聚落九
后台的门比正门好推——铝合金的,轻很多。但门上面没有把手,只有一个电子感应器——进门处旁边墙上有一个刷卡区,灯是红的,说明没电或者没卡。
他用力推了一下门——锁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门的周围——门框上方有一个摄像头,镜头盖是打开的,但摄像头本身不转,可能是坏了或者是假的。
他用猎枪的枪托砸了一下门锁旁边的铝合金门框——凹进去一块,但锁没开。他换了位置,用枪托砸门锁本身——铝制的锁壳体被他两下砸裂了,锁舌缩回去了,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化妆间。
他站在门口,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里面——
一条长走廊,大概三十米长,两边是房间。房间的门都开着,每个房间里都有灯光——不是正常照明的亮度,是那种低照度的、持续性的暗光,像应急灯。
他走进去。
走在前面的走廊里,他注意到了墙壁上的东西——一个个小方块,贴在墙壁上,间距大约一米一个。他走近看——是传感器。红外人体传感器,市面上有售的那种,圆头的,直径大约四厘米,用双面胶贴在墙面上。所有传感器的指示灯都是绿灯——说明它们都在工作状态。
有人在这个走廊里布了一个人体感应网络。
他走到了第一个房间门口。
聚落十
第一个房间——他用手电照了一下——是一间实验室。
不是化学实验室——是生物实验室。八张实验桌拼成一条长台,从房间这头一直排到那头。每张桌上都有设备:离心机(两台,台式,转子是角式的)、恒温水浴锅(四孔,不锈钢内胆)、显微镜(三台,其中一台是倒置的,带荧光附件)、PCR仪(一台,梯度款的,正面有一排指示灯,全部绿色)。
所有设备都在运转。
他看着那些指示灯——绿色,稳定的绿色,不是闪烁的故障信号。离心机的转子在转,他能从机体的轻微震动感觉到。水浴锅的温度显示屏上显示37.0——恒温。显微镜的荧光光源有散热风扇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能听到。
供电来自哪里?他抬头找电源线——每张桌子的设备都有一根电源线,汇总到桌子底下的一根主干电缆,电缆沿着地板角落走线,通向房间后面的一面墙。
墙上有配电箱。他走过去打开配电箱的门——
三相电。但三相电的来源不是市电——配电箱的输入端接了一根很粗的电缆(大概三十五平方毫米截面),电缆穿过墙壁上的一个洞,通向墙的另一面。
墙的另一面是什么?他敲了一下墙——实心砖墙,声音沉闷,不是空心的。电缆是从墙壁内部穿过来的,说明墙后面有空间——或者电缆是从更下面的楼层上来的。
他蹲下来看配电箱的底部的进线口——除了那根粗电缆,还有一根细的通讯线,也是通向墙壁内部。通讯线的标签上有字:地下一层——UPS-02。
地下一层。UPS-02。有人在地下一层布置了不间断电源系统。
他站起来,走出这个房间。
聚落十一
第二个房间是存储间。
架子上摆满了东西——塑料冻存盒(一百格的那种,每个格子里有一支冻存管)、试剂盒(PCR反应用的热启动酶、dNTP混合物、琼脂糖凝胶)、枪头盒(十微升、一百微升、一千微升三种规格,部分已经开封使用过)、还有一整箱防护服(杜邦特卫强材质的,白色,尺码L和XL混装)。
他在一个货架的底层发现了一个文件夹。
塑料透明文件袋,A4大小,里面装了一叠打印纸。他把文件袋拿出来,打开了封口——
里面是实验记录。打印的,不是手写的,但每页都有手写批注——字体和航运局日志一致,是"给事中"的笔迹。
第一页的标题是:GX系列免疫者追踪实验——第七天综合报告。
他快速浏览内容——
"实验对象:GX-001至GX-017(共17名,确认存活11名,失联4名,死亡2名)。实验目的:确认免疫者体内抗体来源及可复制性。实验方法:抽取免疫者血液样本,分离血清,提取免疫球蛋白G(IgG),进行中和试验。
第七天结果:GX-001(天然免疫者)血清中IgG浓度为正常人的300倍,中和效价>1:5120。GX-002(延迟免疫者)血清中IgG浓度为正常人的180倍,中和效价>1:2560。其余免疫者血清样本仍在处理中。
关键发现:所有免疫者体内均检测到同一段人工合成DNA序列。该序列不编码任何已知蛋白质,但具有强启动子活性。推测该序列被整合入免疫者基因组后,持续驱动抗体表达。"
他翻到第二页。
"第九天补充记录:人工合成DNA序列的分子溯源结果显示——该序列与瑞翼生物科技研究所的一项专利(专利号ZL2019800XXXXXX.X)中的序列同源性达99.7%。该专利名称为'一种用于体内持续表达抗体的基因递送载体及其构建方法'。
结论:免疫者体内的抗体不是自然产生的——是被人为植入的。所有GX系列免疫者都是某种基因治疗实验的受试者。实验方:瑞翼生物科技研究所。实验目的:不明。但抗体浓度如此之高表明实验目标不是治疗——是治疗无效后的补偿机制。"
他把文件袋放回去。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被人当成了实验对象。他的血、他的身体、他手腕上的疤——都是实验的一部分。他甚至不知道实验什么时候开始的,在他被咬之前还是之后,在他成为消防员之前还是之后。
他走出存储间。
聚落十二
第三个房间是办公室。
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台电脑显示器(关着的)、和一叠纸。纸整齐地码在桌子左上角,用一块磁铁压着——磁铁是那种冰箱贴款的,上面印着一个婴儿的笑脸。
他拿起那叠纸看——
是观测记录。手写的,每天一篇,从七天前开始。字体和之前看过的所有笔记一致——"给事中"的笔迹。
他读了最新的一篇(今天早上写的,或者昨天晚上写的,没有标注具体时间):
"观测记录——第七天(补)。
今天发生了异常。穹顶望远镜的方位传感器显示——镜筒在凌晨3:17发生了0.3度的偏移。不是机械故障,是有人调整了它。我检查了后台的监控录像(是的我在后台装了摄像头,虽然大部分都坏了),凌晨3:17到3:23之间,舞台区域的摄像头有一段六分钟的空白。
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进入了剧院,并调整了望远镜的指向。
我重新校准了望远镜方位。指向回到标准位置——舞台正下方。
我不该在这里待下去了。冷柜里的样本已经备份了三份,一份在本剧场地下三层,一份在航运局平房,一份——第三份我放在了一个只有GX-01能找到的地方。
如果GX-01能找到这里,说明他确实有抗体浓度支撑的直觉方向感。我需要和他谈一次。面。
但今天不行。我今天要下到地下三层去检查信号发射器。昨天收到的新号强度下降了30%,可能是天线出了问题。"
他把纸放回去。
"给事中"还在这里。或者是——刚刚还在。最新的记录是今天写的,说明"给事中"今天或者昨天还在这个剧院里活动。
他需要找到地下入口。
聚落十三
他在后台区域的走廊尽头找到了一个楼梯间。
楼梯是螺旋的,铁楼梯,踩上去声音很大——铁板和铁板之间的连接是螺栓固定的,螺栓松了,踩上去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像指甲划黑板。他脱了靴子光脚走——地面是冷的,铁板边缘割脚底,但他忍了。
楼梯往下通向地下一层。
地下一层的走廊比地上部分窄——大概一米八宽,两边是水泥墙,墙上有管道和电缆。灯光是感应式的LED灯带,他走过去的时候灯带一段一段亮起来,像怕他似的往后退。
他沿着走廊走,经过了几扇门——都是关着的,门上有标号:B1-01、B1-02、B1-03……他没开门,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从走廊尽头传来的。不是人声——是机械运转的声音。低频的、持续的、像大型空调外机的那种嗡嗡声。
他加快了脚步。
聚落十四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钢制的,上面有推杠式逃生锁。他推门出去——
一个巨大的空间。
原来是剧院的地下设备层——他猜的,因为有大量的通风管道和电缆桥架在头顶交叉。但现在这个空间被改造了——地面上画了白线,把空间分成了几个区域。他看了一眼白线上的标注字:
"A区——样本存储。B区——发电。C区——通风控制。D区——未定。"
他站在A区前面。白线围出来的区域大约一百平方米,里面整齐地排列着——
冷柜。
不是一台两台——是十二台。都是医用低温冷柜,零下八十度款的,每台大约一立方米体积,并排摆成两列,中间留了大概八十厘米的走道。所有冷柜的运行指示灯都是绿色的——温度正常。
他走到最近的一台冷柜前面,看了一眼门上的标签——
标签是手写的,用记号笔写的:"GX系列血清样本——A柜——1号至20号——温度-81°C——最后核查:第七天。"
他把每台冷柜的标签都看了一遍——十二台冷柜,编号A到L,每台存放的样本类型和编号范围都不同。A柜是GX-001到GX-020的血清。B柜是GX-021到GX-040的组织样本。C柜是……
C柜的标签上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编号系列:RY-001到RY-050。
RY。不是GX。这是什么?
他拉开C柜的门——冷气扑面而来,冻得他脸上皮肤一紧。柜子里有五十支冻存管,每支的标签上写着RY编号和一个日期。他看了几支的日期——都是灾难前的,最早的一支日期是灾难前四个月。
他把C柜门关上。
聚落十五
他穿过A区和B区之间的通道,走向C区——通风控制区。
C区的设备他看不懂。有大型的通风机组(两台,每台大概两米长,接了直径半米的风管),有控制柜(里面有PLC和变频器,他不懂这些但他认得西门子或者施耐德的 logo),还有一面墙那么大的仪表盘——上面有一百多个指针式仪表,大部分指针在绿色区域,有七八个指针在黄色区域。
他在仪表盘前面站了一分钟。
不是在读数——他读不懂。他是在听声音。通风机组运转的声音在这里很响,低频噪音让他胸腔有种共振的感觉。但在机组噪音的底层,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的,像指甲敲玻璃的声音,间隔不规则,大概每三到五秒一次。
他循着声音走。
声音来自仪表盘后面——他把仪表盘侧面的检修门打开,里面有一排继电器,继电器上面有一个小喇叭,声音就是从那个喇叭里出来的。
他凑近听了一会儿——
是摩尔斯电码。
他不懂摩尔斯电码。在消防队时学过一点基础,但只记得SOS(···---···)。这个不是SOS——节奏不对。他拿出手机想录个音——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百分之零。
他记不住整个序列,但他记住了最后三个字符——三短三长三短。SOS。在那之后电码就停了,喇叭不响了。
他等了三十秒。喇叭没有再响。
他把检修门复原,离开了C区。
聚落十六
他回到楼梯间,继续往下走。
地下二层比地下一层更暗——感应灯带只有一半亮着,另一半不亮了,可能是灯珠坏了或者供电不足。他打开手电筒照路——
楼梯在地下二层结束。面前是一面墙。但墙上有个门——铁门,和地面上的铁门是同款,四米高五米宽那种,但这里是横着装的,占了整面墙。
门是开着的。
开了一条缝——大约一米宽。他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一个更长更宽的走廊。天花板更高——大概有四米,他伸手能碰到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管道。走廊两边的墙上有灯——不是LED灯带,是老式的日光灯,有的亮有的不亮,闪着的老旧荧光灯特有的频闪。
他走了一百米左右,走廊开始往下倾斜——坡道。坡度大约十度,走起来不太费力,但他注意到空气在变化。温度在升高——从地下的凉变成了地下的闷,像走进了一个没有通风的地下室。
然后他听到了水声。
不是滴水——是流水。持续的、有一定流量的流水声,从坡道下方传来。他加快脚步——
坡道尽头是一个大厅。
不——是一个洞窟。剧院的地下排水池被清空了之后,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混凝土结构空间——他估计了一下,大约四十米长、三十米宽、十五米深。但现在这个空间的四面墙壁和地面上都被——
被写满了字。
密密麻麻的字。从墙壁的最上面到最下面,从天花板到地面,每一平方厘米的表面上都写满了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用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记号笔写的,有些地方字叠着字,像考古地层的叠加。
他在洞窟的入口处站了很久。
太久。时间感在这里不一样了。他进来的时候外面是傍晚,现在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没电了,手表停了。但他必须下去。
他沿着洞窟边缘的铁梯下到了底部。
聚落十七
他站在洞窟底部,抬头看墙壁上的字。
最近的这面墙上的字比较大,他能从手电筒的光圈里看清内容。是大段的叙述性文字——不是实验记录,是日记或者随笔。他读了一段:
"他们让我改写人类。这是他们说的原话。'改写人类'——不是治疗,不是预防,是改写。我花了三年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瑞翼研究所的项目的真正目标不是对抗感染——是利用感染。利用这种病毒的载体特性,把人工设计的基因序列送进人体基因组里。改写的不是免疫系统——是物种属性。让人类获得某种我们相信只有动物才有的能力——再生。
但实验失控了。病毒载体在人体内发生了重组,变成了能够水平传播的病原体。不是我们计划中的'只感染目标个体'的精准载体——是能感染任何人的野生病毒。
这就是灾难的来源。不是自然的——是我们制造的。
我参与了设计。我是第三号人物——项目负责人之下,实验负责人之上。我的工号是GX-000。不是GX-001——是GX-000。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早接触到核心设计。
但我在灾难前一个月退出了。我销毁了我手上的所有原始数据,只保留了备份——备份现在在三个地方。一个在这里,一个在航运局,一个在——第三个人知道在哪里。
给我三天时间。我需要把这一切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让后的人知道真相。即使后的人不是人类了,他们也该知道。"
他读完了这段,往后退了一步。
墙上的字太多太多了。他不可能全读完。但他不需要全读完——他需要知道的是"给事中"在哪里。刚才那段文字的最后一句说"给我三天时间"——那"给事中"现在应该还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在写或者整理最后的东西。
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洞窟深处——
光柱照到了一个角落。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木桌,上面有一盏LED台灯——灯是亮的,暖白色的光。桌子旁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聚落十八
他举起了猎枪。
不是瞄准——是举到备战位置,枪托抵肩,枪口对准那个人的后背。距离大约二十米,在他的有效射击范围内。
他没有出声。
那个人也没有动。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入口,右手在桌上写着什么——能听到笔尖和纸摩擦的沙沙声。左手边放着一个保温壶和一叠压缩饼干的包装袋——包装袋是拆开的,说明他刚才在吃东西。
江汝龙慢慢往前走。
靴子踩在洞窟底部的水泥地面上,声音不大——这里的地面是湿的,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声音被水吸收了。他走到距离那个人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还是没有出声。那个人也还是没有回头。
又过了大约十五秒。那个人放下了笔,把笔帽盖上——声音很清脆,塑料碰塑料的"咔"一声。然后他——
慢慢地转过了身子。
聚落十九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不算太老——头发花白可能是因为压力大而不是年龄。戴着旧式金属框眼镜——不是现在的那些轻薄的合金框或者塑料框,是那种有螺丝有鼻托的老式款式,镜腿上有弹簧铰链。
穿着深蓝色工作服——不是医院的那种白大褂,是工厂或者实验室的那种连体工作服,但他在上面剪了两个洞让脚伸出来,所以现在看起来像一件深蓝色的长款马甲。左胸口袋里有三支笔——不同颜色的,黑色、红色、蓝色,笔帽都露在口袋外面。
他看着江汝龙。
江汝龙看着他。
两个人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洞窟里的空气在流动——极慢的,从深处往入口方向流动,带着一股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终于来了。"
声音不老,甚至不哑——是很平稳的、中低音的嗓音,像大学教授上课时的声音。但那句话的内容让江汝龙的手指在猎枪扳机护圈上紧了一下。
"你手上的疤——"那人用下巴指了一下江汝龙左手腕的方向,"我猜你在找这个。它在你身上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十五岁到三十八岁。
那人从桌上拿起一张纸——A4纸,打印的,纸边有点卷。他把纸举起来,让江汝龙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纸上打印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但分辨率很高。照片的内容是——一只左手腕的特写,手腕内侧有一个伤疤,伤疤的形状和位置和他手上的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是灾难第一天在我——不,在我之前的人在研究所的档案里找到的。"那人把纸放下,抬头看着江汝龙的眼睛。"你不是第一个GX-01。你是第二个。"
聚落二十
江汝龙没有放下枪。
"你是给事中。"
那人点了头。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点了。
"门下省给事中——封驳之职,专纠违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在忍什么。"这个职位在唐代是唯一可以驳回圣旨的。我用了四个月——最后还是没有驳回成功。"
他站起来。
动作很慢,膝盖骨响了一声——和舍人一样。但他比舍人老,站起来需要扶一下桌子边缘。他站直了之后比江汝龙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年轻时应该是个强壮的人。
"我叫什么不重要了。你叫我给事中就行——这是我在系统里的代号,也是我现在唯一的身份。其他的名字都是过去的事。"
他走到桌子旁边,从桌下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硬壳的,A4大小,封面上有油墨印章的四个红字:绝密。
他把文件夹打开,取出里面的最上面一份文件,铺在桌面上。
文件抬头写着:省城瑞翼生物科技研究所·项目代号:改写者·绝密·第GX-001号。
他把台灯往江汝龙方向转了半圈——灯光从侧面照在文件上,纸质泛黄但字迹清晰。油墨打印的字在灯光下有一种微微的反光,像还没完全干透。
"这里面写的,"给事中指着文件上的字,"是你身体里的东西。不是病毒——病毒只是载体。真正在你里面的是一段被设计过的DNA。它从你十五岁那年起就在你的基因组里了。那年你出了一次事故——学校组织的夏令营,你在山里迷了路,被找到了之后在医院住了三天。你记得吗?"
江汝龙记得。
十五岁。夏令营。山里迷路。医院三天。
但他从来不知道那三天发生了什么。
给事中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第三天晚上,你在睡梦中被抽了血。四百毫升。你醒了之后护士告诉你那是常规化验——但常规化验不需要四百毫升血。那四百毫升血被连夜送往省城瑞翼生物科技研究所。你的血液样本编号是GX-001。你是第一个被采样的。"
他停了一下。
"但你不是第一个被改写的。第一个是GX-000——我。"
[字数统计:约10,800字]# 第三章 地下的信号
聚落一
给事中说的那句话在洞窟里回了两秒才散掉。
江汝龙的手还握在猎枪上。枪口对着给事中的胸口——那个人站着,面对他,深蓝色工作服的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灰色圆领衫。衫上有几个小洞——烟头烫的,或者电焊火花溅的。
"你是GX-000。"
"是。"
"那你为什么没有——"江汝龙停了一下,在找词——"为什么你没有变成他们?"
给事中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了,看不清眼睛。"因为我的改写在十五年前就完成了。你们的改写在灾难前三到四个月才做。时间差了十五年,效果完全不同。我的身体已经和改写序列共存了十五年,免疫系统把它当成了自身的一部分。你们的身体在三天到三周内试图排斥它,排斥失败后才开始共生——但那时候病毒已经泄漏了。"
他走到桌子旁边,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重新坐下。动作很慢,像关节不好使。
"坐。"
江汝龙没坐。他往左边移了两步,让给事中不在他和出口之间的直线上。这是战术动作——他在消防队学的,进入未知空间后第一时间确认撤退路线。
给事中看到了他的移动,没说什么。
聚落二
"你想知道什么?"给事中问。
江汝龙想了一下。问题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从哪个开始。但他最后问的是:"灾难是你造成的?"
"不是。"
"那是谁?"
"没有人。是一个系统。我、我的上司、我的上司的上司、批准项目的官员、拨资金的委员会、签署专利的知识产权局——所有这些人是一起造成灾难的。你盯着我问没有用,我只是一个执行者。"
"执行者也有选择。"
给事中沉默了五秒。洞窟里的通风系统在低鸣,像一个人压着嗓子在哼歌。
"我选择了退出。"他说。"灾难前三十天,我销毁了主服务器上的数据,带走了三份备份。一份在这里——"他拍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夹。"一份在航运局平房——被你找到了。第三份在我身上。"
他从工作服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黑色的,很普通,上面用白色记号笔点了一个小点。
"这就是全部。原始数据、实验记录、通信记录、项目审批文件、和最后的泄漏报告。三十七G的数据,在这个八G的U盘里——我压了三遍才压进去的。"
他把U盘放在桌面上,往江汝龙的方向推了一下。
江汝龙没动。
"你不怕我拿了U盘就走?"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走到这里了。"给事中指了一下周围洞窟的墙壁。"你看到了这些字。你读了多少?"
"一段。说你们利用病毒的载体特性做基因递送。"
"不止。"给事中摇了一下头。"那些字是我在过去七天里写的——我在这里面待了七天,不眠不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写在了墙上。但七天的间不够,我只写完了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在我脑子里,需要口述出来。"
他看着江汝龙的眼睛。
"我需要你帮我做完这件事。然后你可以拿走U盘,回到地面去告诉你的朋友们真相。或者不去——那是你的选择。"
聚落三
江汝龙还是没动。
他在消化信息。给事中说的"真相"——他现在掌握了多少?从航运局的笔记到剧院后台的实验记录,再到现在给事中亲口说的——拼图的大部分碎片已经有了,但还没有拼成完整的图。
他问了第二个问题:"GX编号是怎么来的?"
"Gene疗法 eXperiment——基因治疗实验。GX是缩写。编号是受试者顺序——GX-001是你,GX-002是何健,GX-000是我。但后来编号系统变了——在灾难爆发之后,我重新编号了一次,把所有的免疫者都纳入GX系列,不管他们是不是原来的受试者。最新的编号到了GX-040——四十个免疫者,分布在三个城市。"
"三个城市?"
"江城、省城、和南方的一个沿海城市。实验在三个地方同时做,但数据汇总到省城的瑞翼研究所。"
江汝龙记住了"南方沿海城市"这个信息。他没有问是哪个城市——现在不重要。
"为什么选择我们?"
"不是选择——是筛选。"给事中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三个人形轮廓,下面标了编号GX-001、GX-002、GX-003。"你的基因检测结果在十五年前的一次大规模筛查中被标记为高潜力受体——你的MHC基因型是HLA-A*02:01,非常适合做基因递送的靶向设计。何健的凝血因子基因有天然突变,适合做延迟免疫模型。每个受试者都有自己的特征匹配点。"
"筛查?什么筛查?"
给事中放下了笔。"十五年前,全国高中生体检。血样被统一送到北京的一个实验室做'流行病学调查'。实际上是在做基因筛查。你十五岁那年夏令营后住院的那次——就是从那次筛查的复检名单里捞出来的。"
江汝龙的手紧了一下。猎枪的枪托抵在肩胛骨上,硬的压力让他清醒了一点。
聚落四
"你说了这么多,"江汝龙说,"但有一件事你没解释。灾难怎么爆发的?"
给事中低下头。洞窟的灯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眼镜腿在太阳穴位置投了一道细影子。
"我解释。"他抬起头。"但解释需要时间,而且你需要先看一些东西。跟我来。"
他站起来,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不是受伤,是疲劳,肌肉在长时间不活动后突然动起来的那种僵硬。
他往洞窟的深处走。江汝龙跟在后面,保持三米距离。猎枪没有收起来——他没有完全信任这个人。
洞窟深处的墙壁上写的字更密了。前面那段是叙述性的大段文字,越往深处走字越小越密,像笔记摘要。他路过的时候用手电照了一下——看到了一些关键词:
"神经再生……微生物载体……水平传播……重组事件……泄漏时间估算……"
给事中在洞窟最深处的一面墙前面停住了。这面墙和其他墙不一样——上面的字不是手写的,是打印出来贴在上面的。A4纸用透明胶带粘在墙面上,有些胶带老化了,纸角翘起来。
"这是档案室。"给事中说。"我在地下一层建了一个档案室,但放不下,就把一部分移到这里来了。"
他指了一下墙上的打印纸——
"这些都是从瑞翼研究所带出来的文件复印件。原件在他们那里,但这些复印件在我这里。你想知道的关于灾难的事情,这里面都有。"
聚落五
江汝龙走近那面墙。
墙上的打印纸按日期排列——最左边的是最早的,日期是灾难前四个月。最右边的是最晚的,日期是灾难前一天。时间线从左到右,像一条展开的时间轴。
他读了一张最早的纸——
标题:瑞翼生物科技研究所·项目进展报告·第17次月度汇报。
内容是一份PPT打印稿,每页六张幻灯片缩略图。他看了一张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载体递送效率(%)"。曲线从15%开始,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升到了87%。图表标题写着:GX-000系列第三次改进——启动子优化后效价提升。
第二张纸——
标题:关于扩大受试者范围的请示。
内容是给上级单位的正式公文,申请将受试者从目前的17人扩大到200人,"以验证载体在大规模人群中的安全性与有效性"。请示的落款日期是灾难前97天。批复栏是空白的——没有被批复。
第三张纸——
标题:紧急事故报告。
日期是灾难前3天。内容只有一段话:"7月14日(灾难前第3天)晚间22:17,第三实验室通风系统故障,负压失效。22:45发现B-7培养间气密门密封条破损,病毒气溶胶已泄漏至公共走廊。23:00全楼封锁。事故等级评估:二级。建议全员隔离观察。"
他把这三张纸的内容连起来——
四个月前,项目还在正常推进,载体效率达到87%。三个月前,有人申请扩大受试者规模但没被批复(或者批复还没下来)。三天前,实验室泄漏,病毒出去了。
"二级事故。"他念出了这个词。
"对。"给事中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二级事故的意思是——泄漏已被控制,但暴露人员需要医学观察。但实际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二级是他们自己定的标准。按国际标准,这种规模的病毒气溶胶泄漏至少是零级——大规模暴露,无法控制。"
江汝龙转过身。
"所以灾难在三天前就确定了。不是第一天——是第三天之前。"
给事中点头。
聚落六
"那你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警告外界?"
"我试过。"给事中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灾难前两天,我通过非官方渠道给五个联系人发了信息——两个是媒体记者,两个是高校的研究员,一个是卫生系统的官员。五个人里四个没有回复。一个回复了——说'请不要在开玩笑的时候打他电话'。"
他苦笑了一下。
"然后灾难就来了。第一天,我还在省城的实验室里。第二天,实验室被封了,所有人被要求撤离。我拒绝撤离——我偷了一辆所里的车,连夜开回江城。第三天,我到了江城,找到这个剧院——因为我知道这里有地下空间,可以当作临时实验室。第四天开始,我在这里建立了观测站。"
"你一个人?"
"起初是。后来——"他停了一下。"后来有一个人来了。一个陌生人。在灾难后第七天。他给了我一张地图——就是舍人后来看到的硫酸纸地图。他说'你有四个月时间'。然后他就走了。我没有追上他。"
陌生人。和待诏遇到的那个是同一个吗?
江汝龙没有追问这个问题。他转回墙面,继续看打印纸。
聚落七
他看了大约二十张打印纸,大致理解了时间线:
灾难前四个月:项目进展顺利,载体效率87%。 灾难前三个月:申请扩大受试者规模,未批复。 灾难前两个月:秘密扩大受试者——在未获批的情况下实际执行了扩大方案,新增受试者23名(GX-018至GX-040)。 灾难前一个月:发现载体在灵长类动物模型中发生非预期重组——病毒载体获得了水平传播能力。 灾难前三周:项目负责人决定暂停实验,等待安全评估。 灾难前两周:安全评估未完成,但载体生产车间发生第二次泄漏(较小规模)。 灾难前十天:全部受试者完成第三次载体接种。 灾难前三天:主实验室大规模泄漏。 灾难前两天:给事中发警告信息,无有效回应。 灾难前一天:瑞翼研究所全面封锁,所有数据上传至上级单位。 灾难第一天:——
打印纸在这里断了。最后一张纸的日期是灾难前一天,之后的墙面是空白的。没有打印纸,也没有手写笔记。
"后面呢?"他问。
"后面我写在下面了。"给事中指了一下墙的底部——地面以上大约三十厘米的范围内,有一行一行的小字,他刚才没注意到。
他蹲下来看——
那些字写得很急,笔画潦草,像在赶时间。他辨认了一下——
"灾难第一天:江城报告首例感染者。症状:高热、意识模糊、攻击行为。我确认这是RY-007毒株——我们在最后一次实验中意外释放的重组株。
灾难第三天:感染者数量突破一千。我到达剧院,开始建立地下实验室。
灾难第七天:陌生人来访,留下地图和警告。
灾难第十四天:我在剧院穹顶安装了望远镜——不是为了看天上,是为了通过镜面反射监控地面上的感染者活动。
灾难第二十一天:我发现空白区。以剧院为圆心,半径一千米范围内,感染者不进入。我称它为'免疫圈'。
灾难第二十八天:我通过望远镜的反射成像发现——免疫圈的边缘不是随机的,是有人工结构在地下——"
字在这里断了。
墨水用完了?还是写字的人手停了?
他站起来。
聚落八
"人工结构?什么结构?"
给事中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看墙上的字。他的膝盖响了一声——和舍人一样,但更响。
"我也不知道。"他说。"望远镜的反射成像只能看到地下三到五米深的范围——在有钢筋的区域内,成像质量很差。但我看到了一些线条——金属的,沿着免疫圈的边界走向。我猜测是某种埋在地下的感应线圈或者信号发射器。"
"像你收到的那个SOS信号?"
给事中抬头看他。"你也收到了?"
"我在地下一层的通风控制区听到了摩尔斯电码。最后三个字符是SOS。"
"那不是我发的。"给事中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困惑。"我的发射器在地下三层,功率只有五瓦,发不出SOS信号——五瓦的功率在地下传不出超过一百米。那个SOS信号是——"
他停住了。
江汝龙等着。
"那个SOS信号是从地面上方发出来的。"给事中慢慢地说。"有人在地面上——在空白区之外的某个地方——在用大功率发射机发SOS。频率和我用的不一样,但很接近。我测量过——那个发射机的功率至少一百瓦,可能是车载的或者固定基站的。"
有人在地面上发求救信号。
这个信息和之前的信息都不匹配。舍人、南珞、赵刚、待诏、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提到过求救信号。不是他们隐瞒——是他们不知道。信号是在空白区范围内才能收到的,空白区之外的人收不到。
"还能收到吗?"江汝龙问。
"现在不行了。五瓦的发射机三天前就停了——我的发射机,不是那个一百瓦的。电池用完了。一百瓦的那个更早就停了——大概在十 days 前。"
十天前。那时候江汝龙他们还在仓库里,和舍人一起。
"你能定位那个一百瓦发射机的位置吗?"
"可以。但需要设备——我的接收机在地下一层的设备室里。跟我来。"
聚落九
给事中带着他往洞窟的另一个方向走。
洞窟比他想象的大——刚才他看到的是大约三分之一的区域,还有三分之二在更深处。给事中走的这条路通向一个楼梯——铁楼梯,和地下二层的楼梯是同款,但更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楼梯往上走的——不是往下。给事中说地下三层在下面,但这个楼梯是往上的。
"第三层在上面?"
"不。这个楼梯通往地下二层的设备室——我需要从那里拿接收机,然后再下去第三层。第三层的入口在设备室的地板下面。"
他们在楼梯上走了大约两层高度(大约六米),到达了一个平台。平台上有扇门——铁门,小的,人需要低头才能进去。
给事中推门——
门外是地下二层的设备室。
江汝龙昨天来过这里。两台柴油发电机、恒温控制系统、通风管道——他都看到了。但现在他站在门口,从给事中的视角重新看这个空间——
不一样了。昨天他看的时候,这里的设备是"在运转的"——现在他注意到细节:柴油发电机的油表。两台发电机的油表都指在红色区域——油量低于安全线了。
"还能撑多久?"他问。
给事中看了一眼油表。"两天。如果省着点用的话——只给地下三层供电,一层和二层的设备全关掉——可以撑五天。"
五天。
给事中走到设备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面,拉开柜门——里面有一台便携式接收机,军绿色的,和他在平房里用的那台同款但更新。他抱起接收机,又从柜子里拿了一个天线和一个电池包。
"走吧。下第三层。"
聚落十
第三层的入口在设备室地面的一个舱盖下面。
舱盖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一米二,铸铁的,表面有防滑纹。给事中蹲下来,用手指扣住舱盖边缘的拉环——用力提了一下,舱盖动了一下但没打开。
"帮我一下。"
江汝龙把猎枪背好,蹲下来帮他抬。两个人一起用力,舱盖被抬开了——一股气流从下面冲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
甜味。又来了。蜂蜜水。
他把头往舱口下面看——
黑暗。手电筒的光照下去,看不到底。但有一股气流持续地从下面往上吹,说明下面有很大的空间,而且空气流通——不是死空间。
"有多深?"
"十五米。从设备室地面到第三层地板,垂直距离十五米。有一架铁梯,在舱口旁边——你昨天应该看到了。"
他昨天没注意。但现在他看到了——舱口旁边的墙壁上确实有一架铁梯,通往下方的黑暗中。
"我先下。"给事中说。"接收机我拿着,你得用两只手爬梯子。"
他把接收机用绳子绑在腰上,开始往下爬。铁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老旧金属的警告声。江汝龙等他下去了大约五秒之后才开始跟着爬。
铁梯确实老旧。他踩到第三级的时候,脚底感觉到梯子整体晃了一下——不是单根横档的松脱,是整个梯子的固定系统松了。他用脚试探了第四级——也是晃的。
但他继续往下爬了。十五米大约需要爬三十级梯子(每级三十厘米左右)。他数着级数——十级、十一级、十二级——到第十五级的时候,他的脚踩空了。
不是踩空——是梯子的横档断了。锈的,承受不了他的体重。他的右脚往下掉,膝盖撞在梯子的竖框上,疼得他咬了一下牙。他左手抓紧梯子的另一边竖框——手指在铁框上打滑了一下,铁锈扎进指纹里。
他稳住身体,把右脚收回来,踩在下一级完整的横档上。
继续往下。
聚落十一
他到达了底部。
脚下是金属格栅地板——踩上去有弹性,像走在蹦床上。格栅的缝隙大约两厘米宽,能往下看到更深处——还有大约五米的深度,下面是混凝土底板。
给事中站在格栅地板上,正在打开接收机的电源。机器的屏幕亮了——淡蓝色的背光,在黑暗的地下空间里像一只发光的眼睛。
"我来测一下那个信号的方位。"他说。
他把天线接上接收机,调了一下频率旋钮——指针在表面板上移动,停在了一个位置。他看了看刻度——
"147.3MHz。就是这个频率。方向——"他把天线转了一个角度,观察信号强度表的指针——指针在天线指向西北方向时达到最大偏转。
"西北。"他重复了一下。"从我们这里往西北——"
他蹲下来,从腰间的解放包里掏出一张地图。不是手绘的那种——是打印的,A3大小,折了两折。他把地图铺在格栅地板上,用两个扳手压住角——扳手是从包里拿出来的,他随身带着工具。
地图是江城的——不是普通的城市地图,是地下管网图。蓝色的线代表下水道,红色的线代表电缆沟,绿色的线代表通信管道,黑色的线代表——
"黑色的线是瑞翼研究所铺设的专用管线。"给事中指着那些黑线。"从省城到江城,沿着高速公路走,黑色线一直在路边——他们修了一条专属的通信和电力通道,从研究所直通这个剧院。"
黑线在地图上从右上角(省城方向)一直延伸到中间偏左的位置(江城方向),在江城的位置分了叉——一条继续往南,一条往西,一条往东。往西的那条通向一个标注着"GX地下实验节点-03"的点。
"GX地下实验节点-03——就是这个剧院。"给事中指着那个点。"瑞翼研究所在江城建了三个地下节点——01号在航运局,02号在——我不知道02号在哪,03号在这里。"
他把接收机的天线又转了一下,确认方向。
"信号来自黑线往西的那个分支的尽头。节点02。"
节点02。未知位置。
聚落十二
"你现在要去节点02?"给事中问。
江汝龙想了一下。他出来的时候告诉舍人"天亮后独自出发"——现在过去多久了?一天?两天?他不知道时间,但他的水和食物还剩——两瓶水、三块压缩饼干。够再撑一天。
但节点02——那是什么地方?另一个地下实验室?还是——
"节点02是什么?"
"我不知道。"给事中重复了这句话。"我到江城后花了前两周时间找01和03——01是航运局,我找到了但进不去,里面已经被感染者占据了。03是这里,我进来了。但02——地图上只标了位置,在城西的山区里。我没有去过。"
城西山区。他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位置——在江城的西边,标注着一个坐标:N30°35', E114°17'。位置在山区里,周围没有道路标注。
"感染者多吗?"
"城西山区——"给事中想了一下。"根据我的观测记录,城西是感染者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特别是山区里面,回声多——感染者在山里活动,声音反射,听起来像有几百人但可能只有几十个。"
回声。
他想起昨天在航运局旧楼楼顶听到的——不是听到了回声,是"远处一声枪响,然后长时间寂静,没有回声"。卷二的最后一句。那声枪响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他当时没有注意——他的注意力在铁门那边。
但现在他知道了。枪响的方向可能是城西山区。有人在山里开枪——也许就是在节点02那里。
"我需要回地面一趟。"他说。
聚落十三
"现在?"
"嗯。"
给事中站起来。他从格栅地板上收起地图和扳手,塞回包里。接收机还开着,信号表的指针还在微微摆动——信号还在,但很微弱。
"我跟你上去。"给事中说。"第三层这里的东西我还没整理完——我需要再给我两天时间。你回去之后,告诉你的队友:不要进入空白区。这里面的空气有问题——甜味,你闻到了吗?那是纳米级的铁磁粉末,吸入后会在肺泡里沉积,影响血氧交换。你这两天会开始咳嗽,然后咳出来的痰里会有黑色颗粒。不用担心——不会死,但会很难受。"
纳米铁磁粉末。甜味。他的肺。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未来两天的计划:回到基地(职业高中),告诉南珞和赵刚关于给事中和节点02的信息,然后——然后可能需要再出来一次,去城西山区。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有第三份备份——在你身上。除了U盘还有什么?"
给事中犹豫了一下。然后他从工作服的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和他在剧院门口台阶上放的那个同款但更旧。信封口是封着的,用蜡封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这是信。"他说。"给我——如果我没有机会亲自去说的话。收信人是'所有还活着的人'。内容是我的全部供述——从十五年前的高中生基因筛查开始,到我决定站出来反对项目为止。如果我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这封信请你交给活着的人。"
他把信封递给江汝龙。
江汝龙接过来。信封不重,但纸质很厚——至少五六张纸叠在一起的厚度。蜡封上的印章图案他看不清——光线太暗了。
"我不会死的。"给事中突然说了一句。声音很短,不像在宣布什么——更像在提醒自己。
聚落十四
他们沿着铁梯往上爬。
给事中先上,江汝龙在后。铁梯的横档在他刚才踩断的那级旁边有明显的新鲜断裂面——铸铁的,断口是灰白色的,说明是脆断,不是疲劳断裂。他在消防队学过材料断裂分析——脆断意味着材料在断裂前没有发生塑性变形,是突然的、一次性的过载导致的。
他爬到顶部,从舱口翻出设备室地面。
给事中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把接收机装回铁皮柜,把天线和电池包也放进去,关柜门。动作很快但不乱,像做过很多次的人。
"你走地面上的路回去?"给事中问。
"嗯。"
"不要走你来的路——铁门那边的空气浓度更高,你已经在里面待了太久了。走剧院正门出去,往南走,过了那个广场之后有一条河——河上有桥,桥是断的,但从桥墩可以爬过去。河对岸就是你来的方向,但距离更近。"
"你怎知道?"
"我画过这一带的地图。"给事中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手绘的,铅笔画的,比舍人画的那张潦草但更详细。"这条蓝线是河,红色的是你可以走的路,绿色的是不要走的——绿色区域里有感染者活动的痕迹。"
江汝龙接过地图。纸很软——折痕处已经快断了,说明被折过很多次、打开过很多次。
"还有一件事。"给事中在他说走之前又开了口。"你手上的疤——GX-001的标记。你回去之后让你们的医生再检查一次。不是刘承志——他是外科医生,他看不懂基因层面的东西。你们队里有一个人——南珞?她是什么背景?"
"流行病学。"
"不够。你需要一个分子生物学背景的人来看你的疤。或者——"他停了一下。"或者你把这个带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盒——PCR八连管的包装盒,里面有一支用铝箔纸包着的冻存管。
"这是你的血清。GX-001-S,我在航运局平房的冷柜里取的。你应该有印象——你昨天找到了那个冷柜。"
他有印象。昨天在平房的冰箱里看到的那支编号GX-01-S的冻存管。给事中说那是他从冷柜里取出来的——那就是这支。
他把冻存管接过来,放进自己的胸前口袋里。铝箔纸隔着衣服贴着胸口,凉的。
聚落十五
他走出了设备室,穿过地下二层的走廊,找到楼梯间,往上走。
一楼。大厅。穹顶上的望远镜还在那里,镜筒朝下,对准舞台。他路过舞台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把椅子还在,椅子上还是没有灰。
他快步穿过后台区域,找到来时的那个门——铝合金门,锁已经被他砸坏了。门开着,外面是傍晚的空气。
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上(第二十级的位置),往远处看——什么也看不见。没有月亮,云层把星光也挡了。黑暗是完全的,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在世界上。
他打开手电筒。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台阶前面大约三十米的范围——路、树、和一辆翻倒的自行车。自行车轮还在慢慢转——刚才被他的光惊到了?不,没有风。可能是地面不平,自行车在慢慢翻倒的过程中。
他按照给事中的地图走。
往南——他用手电照了一下地图确认方向——南是左边。他左转,沿着剧院围墙走。围墙上有人字形的爬山虎架,但爬山虎都死了,只剩下棕色的藤条框架。
走了大约四百米,他看到了给事中说的小河。
河不宽——大约十五米,对岸能用手电照到。桥确实是断的——桥面塌了中间一段,大约五米的缺口,两边的桥面边缘露出钢筋,像两根向上生长的肋骨。
他踩着桥墩过去。桥墩是圆柱形的混凝土柱,直径大约一米,高出水面大约两米。他跳到第一个桥墩上——站稳——再跳第二个——
第二个桥墩上有东西。
他手电照了一下——一个饮料瓶。塑料的,绿茶瓶子,半满的,水已经变色了(茶色变成了浑浊的棕色)。瓶子旁边有一个烟头——抽过的,过滤嘴被牙齿咬扁了。
有人在这里待过。而且是不久前——烟头的烟纸还完好,没有被雨水泡烂。香烟的品牌是"黄鹤楼",他认得,因为他爸生前抽的就是这个牌子。
他跳过第三个桥墩,到达对岸。
聚落十六
对岸的路他认识。
不是来时的路——是另一条路,通往城东方向,通向职业高中。他用手电照了一下给事中的地图——红色线条确实标了这条路,而且标注了距离:从桥到职业高中,3.2公里。
他走了大约一个小时。
路上有障碍物——一辆横在路中间的公交车,车窗全碎了,座椅上积了灰。他绕过去走人行道——人行道上有一辆倒地的摩托车,油箱漏了油,地面上有一滩汽油,他不想踩上去(鞋底沾了汽油走起路来很滑)。
路过一所小学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感染者的声音——是人的声音。很轻的,像在唱歌。他停下,关了手电,站着听了一分钟——
没有了。声音停了。或者是他被风吹得听错了。
他重新打开手电,继续走。
又过了四十分钟,他看到了职业高中的教学楼。五层楼,窗户大部分是黑的,但三楼有一间教室亮着灯——LED灯,亮度不高,但在这片黑暗里像灯塔一样显眼。
他加快了脚步。
聚落十七
他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南珞在门口等着。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南珞、赵刚、舍人、和待诏。待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他应该留在基地的——但他在这里,坐在轮椅上(赵刚推来的),裹着一件军大衣,在凌晨的冷风里像一块石头。
"你回来了。"南珞说的。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的表情在手电光里看不太清,但嘴角是往下的——她在担心,但不想表现出来。
"嗯。"
舍人走上前,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掌很重,拍的位置正好是背包带压着的地方,疼得他眉毛动了一下。舍人看到了他的表情,把手缩回去了。
"你进去了一天半。"赵刚说。声音很低,像砂纸磨木板。
一天半。他在地下待了一天半。
待诏在轮椅上动了动。老人的手从军大衣口袋里伸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半透明的硫酸纸,上面有铅笔画的地图。
"小江,"待诏叫他。"我听小舍说了——你说你在里面遇到了一个叫'给事中'的人?"
"是。"
"他给你看了一个U盘?"
"是。"
待诏把硫酸纸地图展开——和舍人手里的那张不一样,这张地图上的标注更多、更详细。中间那个空白区的圆形边界线上,用红色铅笔点了一圈点。
"给事中——这个名字我听过。"待诏的声音突然变哑了。"灾难前三个月,有一个人给我打过电话。他不报姓名,只说他是'门下省的人'——原话就是这个。我问他是哪个部门,他说'门下省,封驳之职'。然后他给了我这张地图——这张硫酸纸地图——让我在灾难后找到空白区的中心。"
门下省。封驳之职。
江汝龙脑子里"咔嗒"一声——拼图又合上了一块。待诏接到的那个神秘电话,舍人看到的硫酸纸地图,他自己在地下见到的给事中——三个人、三件事,在同一条线索上。
"他说了什么?"他问待诏。
"他说——"待诏咳嗽了一下,军大衣肩膀上的灰尘被震起来一小团。"他说:'老先生,灾难会在六个月内爆发。爆发后,到江城来找一个叫给事中人。他知道全局。'"
六个月。神秘人说的是六个月。
但灾难在七月初爆发了——现在是九月中旬。已经两个半月了。还有三个半月。
三个月内会发生什么?
聚落十八
他把所有人带进了教学楼一楼的教室。
拉上窗帘——不是防感染者,是防外面的光线透进去影响投影(南珞拿出了一个小型投影仪——从哪来的?他从没见过这个东西)。教室里的桌椅被推到了两边,中间空出来一块,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他把从给事中那里得到的信息全部说了出来。
说了大约四十分钟。南珞在听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词。赵刚面无表情地听着,但他的右手一直摸着腰间的甩棍——他在思考时需要手部有触觉反馈,这是江汝龙和他相处三周后总结出来的习惯。舍人张着嘴听了全程,中间只打断了一次——问给事中的年龄和相貌(江汝龙回答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金属框眼镜)。待诏一直闭着眼听,像在睡觉,但在江汝龙说完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个节点02,"待诏说,"我知道在哪里。"
所有人看着他。
"城西山区,我的老朋友——不,不能说老朋友——一个以前的病人。他退休前在省地质勘察院工作,家里有一套完整的江城西部山区地下溶洞分布图。我看过那套图——城西山区下面有大溶洞,有些洞口甚至可以通车。节点02如果不是在地上建筑物下面,就是在溶洞里面。"
溶洞。
江汝龙想了一下——给事中说的"节点02在山区里,周围没有道路标注"——如果是在溶洞里,那确实不会有道路标注。溶洞入口可能很隐蔽,但内部空间很大,可以容纳一个地下实验室。
"你能联系到你的老朋友吗?"
"他住在城西。"待诏的声音里有一种江汝龙听不懂的情绪——不是害怕,是愧疚。"我灾难前一周最后一次见他,他当时给了我一批数据——就是我现在正在分析的抗体分离数据。他帮了我很多。但灾难后我没有去找他——我躲在这个教学楼的地下室里,假装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
"现在去找他来得及吗?"
待诏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盯着轮椅扶手上的木纹看了很久——大概三十秒。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名字叫王守信。住在城西石灰窑路17号。如果他还在——"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不需要说完。
聚落十九
计划在一个小时内定了下来。
江汝龙和赵刚去城西找王守信和节点02。南珞和刘承志留守基地,继续做抗体分离实验。舍人负责地图更新和外围警戒。待诏——留在教学楼里,继续分析抗体数据,同时等王守信或者消息。
天亮后出发。现在是凌晨四点,天亮大约还有两个小时。
江汝龙在出发前回到自己住的教室(三楼305),把装备整理了一下。猎枪擦了一遍(他用了一张纸巾沾了点水擦枪管外面的灰),包里的水和压缩饼干清点了一遍——两瓶水、三块饼干。够两天用。
他把给事中的U盘和三份文件(硫酸纸地图、手绘地图、蜡封信封)放在一起,用一层防水布包好,塞进包的最底层。这些东西不能丢——它们是目前唯一能证明"真相"存在的物证。
他还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支冻存管——给事中给的他的血清样本GX-001-S。铝箔纸包着,他不打算打开。这东西需要冷藏,但他的包里没有冷藏设备。他只能祈祷管内的样本在常温下不要降解太快。
然后他坐在教室的窗台上,等天亮。
窗外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道很淡的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在消防队时就习惯在出任务前看天色——天亮前十五分钟,东边的灰会先出现,然后是淡紫色,然后是橙色。他现在看到的是灰色阶段。
十五分钟后出发。
聚落二十
天亮了。
不是那种日出式的天亮——是云层被光线渗透后的那种漫射型亮起来。整个天空从黑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浅灰,没有颜色变化,只是亮度在增加。
他和赵刚在教学楼门口集合。
赵刚的装备比他精简——一把手枪(警用九二式,他在派出所的武器库里找到的),两个弹匣,一瓶水,两块饼干,没有包。他认为轻装才能走得快——这是军事背景的人共有的逻辑。
"走吧。"赵刚说。
两个字。赵刚的风格。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西走——经过小学、经过翻倒的公交车、经过断桥。江汝龙在断桥边停了一下——昨天晚上的那个绿茶瓶子还在桥墩上,但烟头不见了。有人来过,在昨晚他走了之后。
他拍了一下赵刚的肩膀,指了一下桥墩。赵刚看了一眼,用手比了一个"有人"的手势——特种部队的手势语言,他懂。
继续走。
过了河之后,路开始往山上走。坡度不大——大概5%的坡度,走起来不累但会出汗。早晨的空气是凉的,三度左右,但他走了二十分钟后后背开始发热——背包的热隔绝加上走路的运动量,体温在上升。
赵刚一直走在他前面三米——侦察兵的走法,快慢交替,每隔三十秒停下来观察一次周围。他的观察方法很专业——不是站定了往远处看,是边走边看,目光在远近之间快速切换,像相机对焦。
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他们到达了城西山区。
山不高——大概海拔两百米左右,但在江城这个平原城市里已经算"山区"了。山上有树——樟树和松树混交,这个季节松树的绿色和樟树的暗红色混在一起,从远处看像一块打翻的调色板。
赵刚突然停下来,举手——握拳,这是停止的手势。
江汝龙也停了。
赵刚用手指了一下右前方——
树林里有一个人影。
[字数统计:约11,000字]# 第四章 城西山区
聚落一
赵刚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树林里那个人影站着不动,距离大约四十米。隔着枯黄的灌木和半倒的栅栏,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长,微微佝偻,左手垂着,右手抬到胸前。
江汝龙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像拉风箱。他左手握着猎枪枪管,右手扶住护木,枪口压低,对着地面。汗水从额头滑到眼角,蛰得疼。
那个人影动了。
不是扑过来,是侧过身,像是在听。头歪了一下,然后慢慢举起了右手——手里拿着的东西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反了一下,长方形的,有棱角。
望远镜。
江汝龙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塞了团干棉花。他压低声音:"别动。"
赵刚没说话。他的枪口已经抬起来了,稳稳指着那个人影的胸口位置。
人影又动了。这次是转身,背对着他们,朝树林深处走。步子不快,但很稳,不像感染者那种拖沓的步态。
赵刚动了——不是开枪,是起步追。他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出去,甩棍已经从腰间抽出来,左手撑着旁边一棵槐树的树干,翻过了倒塌的围墙。
江汝龙骂了句脏话,也跟了上去。
林地里的落叶厚,踩上去闷响。江汝龙的靴子卡在一根埋在土里的铁丝网上,他踉跄了一下,猎枪差点脱手。赵刚已经跑出去二十多米,他的背影在稀疏的树干之间忽隐忽现。
人影不见了。
赵刚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甩棍横在身前,身体半转,扫视四周。江汝龙追到他旁边,弯着腰喘气,肺里像着了火。
"人呢。"江汝龙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赵刚没回答。他指了指地上。
泥土上有脚印。鞋底纹路很深,工地劳保鞋的那种。脚印往北,朝着山腰的方向。每隔几步,地面就有轻微的刮擦痕迹——鞋底沾了泥,在干燥的落叶上留下断续的印记。
赵刚顺着脚印走。他的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江汝龙跟在后面,尽量学他的样子,但猎枪太长了,枪托老是磕到旁边的树枝。
脚印在半山腰一处坍塌的护林站旁边消失了。地面这里是碎石和水泥块,不再留痕迹。
赵刚停下来。他抬起手,示意江汝龙也停下。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感染者的嘶吼,也不是风声。是金属敲击石头的声音——"当",停两秒,"当",又停两秒。节奏很慢,像在数数。
声音来自护林站废墟后面的陡坡。坡上长满了灌木,看不出有路。
赵刚打手势:绕左,你正面。
江汝龙点头。他端起猎枪,沿着陡坡左侧的碎石路往上走。脚下的石头松动,他不得不放慢速度。那当当声还在继续,但现在听起来更近了。
他翻过一道由树根和碎石形成的矮坎,差点踩空——
坎的后面是一个坑。不是天然的坑,是人工挖的。长方形,大约两米宽,三米长,一米多深。坑底铺着塑料布,上面放着一口铁锅、一个军用饭盒、和一堆用报纸包着的东西。坑的一侧掏进去了一个小洞,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坐进去。洞壁上钉着几根钢筋,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和一把地质锤。
"当。"
声音从坑的另一侧传来。
江汝龙转过身,猎枪抬起——
一个老人站在坑边上,手里拿着那把地质锤。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睛是深褐色的,盯着江汝龙看。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皮包骨的小臂。
他看了江汝龙五秒钟。
然后他说:"带烟了吗?"
聚落二
江汝龙愣了三秒。
他把猎枪的枪口朝下压了压,但没完全放下。赵刚从右边绕过来,甩棍收回了腰间,但手枪还握在手里。
老人又说了一次:"烟。有没有。"
他的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楚。不是本地口音——带着点北方腔,卷舌音重。
江汝龙摇头:"没有。"
老人"哦"了一声,把地质锤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的裤子是那种工地用的厚帆布裤,膝盖那里补了两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
"两月没抽了。"老人说。他打量了江汝龙一眼,目光在猎枪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赵刚。"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这话问得奇怪。不是"你们是谁",是"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赵刚没回答。他的眼神在老人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再回到脸上。他在看什么——衣服上有没有血迹?手上有没有咬伤的疤痕?呼吸是不是正常人的节奏?
老人不在乎被看。他在看赵刚的手枪——五四式,黑色枪身,枪管下面的轨道上有轻微的磨损痕迹。
"制式枪。"老人说。"不是警用的。军用?"
赵刚终于开口了,一个字:"嗯。"
江汝龙这时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您是王守信王工?"
老人转头看他。眼神变了——从随便看看变成了审视。他眯起眼睛,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
"谁告诉你的?"
"待诏。"
老人的表情又变了。这次不是警惕,是惊讶,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他的名字,而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老唐?"他说。声音突然轻了很多。"他还在?"
"在。"江汝龙说。"职业高中。他让我们来找您。"
老人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地质锤,把它放到坑边上,然后蹲下来,从坑底摸出那个军用饭盒。饭盒里有水,他喝了一口,递给江汝龙。
江汝龙没接。
"喝吧。"老人说。"泉水。烧过的。"
江汝龙还是没接。他看着赵刚。赵刚微微点头。
江汝龙接过饭盒,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铁锈味,但不难喝。他递还给老人。
老人没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弯腰从坑里拿出那件深蓝色工作服穿上。工作服的左胸口有一个已经褪色的胸牌,上面写着"地质勘察院"和"王守信"。
"你们来的方向——"老人系着扣子说,"从城里来的?路上感染者多不多?"
"多。"江汝龙说。"但我们有办法绕。"
老人点头。他蹲回坑边,从那些报纸包里翻出一个,打开——里面是压缩饼干,已经碎成了粉末。他用手指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两月了。"他说。"这些东西保质期够,但味道不好。"
"您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两个月?"江汝龙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不然呢?你以为这里有别人?"
聚落三
赵刚在坑的周围走了一圈。
他不是随便逛逛。他在看这个半地下掩体的结构——坑的形状不规则,但可以看出是精心设计的。坑壁斜着向外张开,这样如果有人从上面往下看,很难看到坑底的东西。坑的四个角各打了一根钢管,钢管顶端有铁丝穿过的孔——可以拉篷布或者伪装网。
赵刚蹲下来,摸了摸坑底的塑料布。塑料布是新的,质地厚实,没有完全贴合坑底的形状——下面可能还有东西。
他用枪托轻轻敲了敲塑料布下面的地面。声音发闷,但不是空的。是实土。
老人一直在看他。
"下面没有地窖。"老人说。"我一老头子,挖不动那么深。"
赵刚站起来,继续走。他走到坑后面的陡坡下面,那里有一小片被灌木遮挡的区域。他拨开灌木——
墙。
用水泥砖砌的矮墙,高约一米二,长约三米,表面抹了水泥砂浆。墙的一侧有一个开口,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进去。里面黑着,但有一股淡淡的烟火气——不是燃烧的味道,是烟油沉积在密闭空间里的那种闷香。
赵刚没有进去。他退回来了。
老人已经坐在坑边的一块石头上了。他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石头,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理。他用拇指搓了搓石头,像是在搓一颗佛珠。
"你们叫他待诏?"老人说。"老唐的那个外号?"
"是。"江汝龙说。"他说您这里有城西山区的地下溶洞分布图。"
老人不说话了。他把那块石头放回口袋,然后从坑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是以前装茶叶的,表面印着绿色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张叠得很整齐的纸——用透明胶带粘过,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他把纸拿出来,展开。
是地图。手绘的,用三种颜色的笔——黑色画轮廓,蓝色画水流,红色画线。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有裂口,但图上的字还能看清。
标题写着:"城西山区地下溶洞系统(初步勘察)"。
日期是十五年前的。
"我退休前最后一份勘察报告。"老人说。"本来已经归档了,我偷偷留了一份复印件。老唐知道这个,他让我再仔细想想,城西山区下面还有什么没画上去的。"
他指着地图上用红色虚线标出来的一条线:"这是我当年标注的地下暗河走向。从北山脚一直延伸到南边的采石场。但前两个月——地震之后——我又下去看了一次。"
老人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暗河的一个分支点往东移了大约两厘米。
"这里。"他说。"多了一个洞。不是天然溶洞,是人工挖的。有台阶,水泥的。"
聚落四
江汝龙凑过去看地图。
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棵树的根系图。黑色的主干线是已探明的溶洞主通道,蓝色的细线是地下暗河的分支,红色的虚线是老人刚才提到的"新发现"。
"您下去过?"江汝龙问。
"下过。"老人说。"台阶上有脚印。鞋印很新,不是十五年前的。我估摸着——地震前后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赵刚拿过地图,举到眼前仔细看。他的眼神不好,但他看地图有自己的一套办法——用指尖沿着线条走,感受走向和连接点。
"主洞厅在哪?"他问。声音很平,像在问路。
老人指了指地图上用蓝色线圈出来的一个区域。那个区域画的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长轴大约八厘米,短轴大约三厘米。按图上的比例尺——一厘米等于十米——那就是长约八十米,宽约三十米。
"高呢?"赵刚又问。
"十五米左右。"老人说。"我下到过底部。暗河从中间穿过,水不深,但流速快。冬天可能结冰,但今年冬天暖——我不知道现在的情况。"
江汝龙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空间——八十米长,差不多一个足球场的宽度。三十米宽,和一个标准篮球场的长度差不多。十五米高——五层楼。这样的空间藏在城西山区的地底下,从来没有人公开提起过。
"为什么要保密?"江汝龙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老人看年轻人时常有的东西——不是不屑,是"你还没到能理解这件事的年纪"。
"因为十五年前的勘察报告交上去之后,三个月内,这个地点就从所有公开资料里消失了。"老人说。"我后来打电话问以前的同事——勘察院的老张,他跟我说,有一家叫瑞翼的生物公司,拿着省里的批文,把这一片划成了'科研预留地'。老张还跟我说了一句——'老王,你那份报告最好别往外拿。'"
他顿了一下。
"老张去年死了。心梗。死前一天还在跟我打电话,说想看看我那份地图。我说改天吧。没改天。"
老人的声音没有抖。但他的右手又摸到了那块石头,搓得很快。
赵刚把地图折起来,递还给老人。老人没接——他看着赵刚的手,看了两秒,然后看着江汝龙。
"你们找这个溶洞,是为了什么?"
江汝龙和赵刚对视了一眼。
赵刚微微点头。
江汝龙从口袋里掏出给事中给他的那个U盘。U盘是银色的,表面有细微的划痕,插口处有一点锈迹——不是真的锈,是某种氧化层。
"您认识这个吗?"他把U盘递过去。
老人接过来,翻了个面。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很轻微,但江汝龙注意到了。
"瑞翼的。"老人说。"他们所有移动存储设备都用这个型号的壳子。里面装了什么?"
"不知道。"江汝龙说。"是一个叫给事中的人给我们的。他说城西山区有一个瑞翼的地下实验节点——编号02。我们要找它。"
老人把U盘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还给江汝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他说。"我跟你们去。"
聚落五
老人带路。
他走的不算快,但比江汝龙想象的要利索得多。六十多岁的人,在城里的同龄人大多已经退休在家带孙子了,他却能在山里连续走两个多月,每天自己找水找食物,还能保持这样的体力。
江汝龙后来想,大概是因为他一辈子都在野外跑。地质勘察院的工作不是坐办公室——是要翻山越岭,用脚丈量地图上的空白区域的。
他们沿着一条不是路的小径往北走。两侧是槐树和松树混交的林地,地面坡度大约十五度,脚下的土松软,踩上去有弹性。
老人走在最前面。他没用向导棍,也不用任何工具探路——他就是知道哪块石头踩上去会滚,哪丛灌木后面有荆棘。他的脚步节奏很均匀,像节拍器。
赵刚在中间。他的手枪已经收回去了,但甩棍还在手里——不是拿着,是挂在手腕上,用一根橡皮筋套着,随时可以抓起来。
江汝龙在最后。他负责断后,猎枪横在身前,枪口一会儿对着左边,一会儿对着右边。他的眼睛要看三个方向——前面两个人,左右两侧,和身后。脖子很快就酸了。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老人停下来。
他指了指左前方的一处山脊。山脊上长满了灌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但老人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了出去——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灌木丛里,发出"哗啦"一声响。
然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动物。是铁丝网。细铁丝编成的网, camouflage色的,拉在一排木桩之间。石头砸断了一根细绳——那是触发警报的机关。
"以前没有的。"老人说。"这两月才加的。"
赵刚走过去,蹲下来检查铁丝网。他用手拨开表层的枯叶——铁丝网的根部埋在土里,但埋得不深,大约十厘米。铁丝的直径大约一毫米,韧性很好,不容易被普通的钳子剪断。
"军用级。"赵刚说。
"不是军队。"老人说。"瑞翼有自己的安保队伍。以前在勘察院的时候我就见过——黑西装,墨镜,开会的时候站在门口不动。像保镖,但不像正规的。"
江汝龙想起了什么:"给事中说,灾难前三十天,瑞翼研究所的安保级别被提升到了'战时状态'。"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给事中?那是谁?"
"大剧院地下那个人。"江汝龙说。"他说他以前是瑞翼的。"
老人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但速度慢了一点。
"瑞翼的人……"他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还有活着的?"
没人回答他。
聚落六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斜射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温度降了一些,风从山北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
江汝龙的肚子叫了。他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今天早上出发前只啃了两口压缩饼干。现在胃里空得发疼,像一只手在往外掏。
他没说。他只是把猎枪换了只手拿,继续走。
老人突然举起右手,握拳——停。
三个人同时停下来。
老人指了指右前方。那里有一片开阔地——以前可能是采石场的工作面,现在长满了杂草和野蒿。开阔地的中央有一个用碎石垒起来的矮墙,大约半人高,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矮墙里面有什么在动。
不是人。是一只狗——或者说,曾经是狗。它的大小和成年金毛差不多,但毛已经掉光了,皮肤上布满了灰黑色的斑块,像烧伤后的疤痕。它的嘴张着,流出的口水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丝。
感染了的狗。
江汝龙以前没见过感染的动物。他在城里见过的感染者都是人——走路拖沓,喉咙里发出嗬嗬声,追着活人的气味跑。但这只狗不一样。它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正常狗的速度,而且它的眼睛——在阳光下能看到,眼白是红色的。
赵刚已经举起了手枪。但他的枪口没有马上指向狗——他先扫了一圈开阔地的其他方向。矮墙后面、碎石堆旁边、远处的树林边缘。
没有其他威胁。
他开枪了。
五四式的枪声在山里很响,回声从四面八方弹回来。狗的身体弹了一下,倒在碎石上,腿抽了两下,不动了。
血从狗的额头上渗出来,在灰色的碎石上慢慢扩散。
老人蹲下来,盯着狗的尸体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厌恶,是一种接近于愤怒的东西。
"连狗都不放过。"他说。
他站起来,绕开狗的尸体,继续走。
江汝龙跟在后面,经过那只狗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狗的牙齿很长,从嘴唇外面露出来,像野猪的獠牙。
他加快脚步追上了赵刚。
聚落七
采石场在城西山区的西北角。
江汝龙以前来过这里——不是灾前就是灾后他记不清了,但他对这个地方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采石场的岩壁是灰白色的石灰岩,断面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开过。
老人带着他们绕过采石场的主工作面,沿着岩壁往南走。岩壁在这里有一个转折——从朝南变成朝东,形成一个大约一百二十度的钝角。转折处的岩壁上有一个洞——不像是天然形成的,边缘太整齐了,像是用切割机或者高压水刀开的。
洞口大约一米八高,一米宽。里面黑着,有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味道的气流从里面涌出来。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不是那种大型的探照灯,是一支很小的中号电池手电,亮度一般,但够用。他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光束偏黄。
"还有电?"江汝龙有点意外。
"两节电池。"老人说。"省着用。"
赵刚从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一个东西——夜视仪。不是那种头盔上戴的单筒,是手持的双筒夜视仪,体积不小,但效果比手电筒好得多。他把夜视仪举到眼前,往洞里看了一会儿。
"台阶。"他说。"一直往下。"
老人点头:"就是这个入口。我上次来的时候,洞口还没有被封——就是敞着的。现在——"
他用手电照了照洞口的两侧。左侧岩壁上有一个生锈的铁环,右侧岩壁上也有一个,两个铁环之间连着一条粗铁链。铁链断了——不是被锯断的,是被撬开的,断口处有新鲜的金属光泽。
"被人从里面撬开的。"老人说。"不超过一个月。"
江汝龙心里算了算。一个月前——那就是灾难发生后大约十天到十五天之间。有人从这个洞口出去了,而且走得很急——铁链是被粗暴地弄断的,不是用钥匙打开的。
赵刚弯腰检查断口。他用手指摸了摸断裂的面——很锋利,能划破皮肤。他摇了摇头——不是感叹,是"这里有问题"的意思。
"里面有人。"赵刚说。
不是问句。他听到了什么。
江汝龙竖起耳朵。洞深处的确有声音——很微弱,像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但节奏不对。水滴不会每三秒一滴,连续不断。
"滴答。滴答。滴答。"
电子设备待机的声音。
聚落八
赵刚第一个进去。
他没有开夜视仪——里面的光线比外面好一些,虽然还是暗,但能看见台阶的轮廓。台阶是水泥砌的,每一级大约二十厘米高,宽度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过。台阶右侧有铁扶手——镀锌钢管,焊得很结实,但表面已经生锈了。
他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很轻,靴底和水泥台阶接触时几乎没有声音。
江汝龙第二个。他数着台阶——十级、二十级、三十级。到了第四十二级台阶的时候,台阶变成了缓坡,地面的材质也从水泥变成了略微潮湿的泥土。空气变了——更冷,更闷,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老人最后一个。他关掉了手电筒——"省电"——但他走得一点不慢,像是闭着眼睛也能走这条路。
坡道大约走了五十米,然后空间突然打开了。
江汝龙第一眼看到的是光——不是自然光,是荧光灯管发出的那种惨白色的光。灯管装在天花板上,大约三米高的位置,有一半已经不亮了,但还在闪。闪的频率很快,大约每秒五次,在人眼看来就像是灯光在"颤抖"。
空间很大。江汝龙以前没有在这样的地下空间里待过——他当消防员的时候进过下水道和地下停车场,但那些空间和这里比起来就像是壁橱和客厅的区别。
老人说的尺寸在脑子里对上了:长约八十米——从他们站的位置到对面的岩壁大约这么远。宽约三十米——左右两侧的距离也差不多。高约十五米——抬头看天花板,脖子要仰到将近垂直的角度。
但老人没说的是这个空间里的其他东西。
正对着入口的方向,大约三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用塑料布和铝合金架子搭起来的隔间。隔间的门帘是半开的,里面能看到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台还在运转的电子设备——屏幕亮着,上面的数字在跳动。
"100.0"——那是频率,单位是兆赫。
无线电发射机。
赵刚已经走到发射机旁边了。他看了看屏幕——频率固定在100.0兆赫,发射功率显示100瓦,但电池电量指示条是空的。
电池耗尽了。但发射机的控制电路还在用电——从另一组小电池上取电,那组小电池看起来像是汽车电瓶改装的,电压还有11.2伏。
桌上有日志本。
赵刚翻开它。日志本的封面是黑色的仿皮面,A5大小,页边已经磨损了。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
"3月15日。"
灾变后第十一天。
聚落九
日志本上的字写得很急。
不是潦草——字迹是工整的,但笔画之间有一种压抑着的速度感,像是一个人在限时之内必须把想说的话全部写下来。
江汝龙站在赵刚旁边,一起看。
3月15日的记录:
"信号发射正常。100瓦发射功率,覆盖半径约50公里。如果省城有人收到,他们会在24小时内回复。我等一天。如果没有回复——明天换频率再发。"
3月16日:
"没有回复。换了146.52兆赫——业余无线电常用频率。还是没有回复。可能是省城那边也已经——不,不想这些。继续发。"
3月17日到3月20日——每天一条,内容类似。频率换了四个,发射时间从早上六点持续到晚上十一点。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3月21日:
"感染者开始往这个方向聚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可能是发射机的电磁辐射吸引了他们,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我把发射机的功率降到50瓦,只在整点发射十分钟。"
3月25日:
"50瓦也不行了。今天有两个感染者走到了采石场上面。我上去处理掉了,但动静太大——用石头砸的,声音传得远。明天开始只用10瓦,凌晨三点发射一次。"
日志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3月28日。
字迹和其他页不一样——更潦草,笔画之间有很多停顿和涂改的痕迹。墨水有时候太浓,有时候太淡,像是在写的时候手在抖。
"信号无人回应。感染者密度增加,我不能再待了。我去找03号节点——给事中。如果找不到——往省城走。"
下面没有署名。但页脚有一个潦草的缩写——"Z.S."。
"主事。"江汝龙念出声。
老人站在隔间门口,一直没有说话。现在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主事……是瑞翼研究所的现场负责人代号。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但我在勘察院的时候,有人跟我提过——'主事'负责城西山区这个节点的日常运营。"
"他往大剧院方向去了?"江汝龙问。
"如果他也找不到给事中——"老人说,"他就去省城。"
"省城多远?"赵刚问。
"开车四小时。"老人说。"但现在——走路,可能要走一周。"
赵刚合上日志本,放回桌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证物。
聚落十
隔间后面还有空间。
赵刚拨开塑料布门帘,走进去——里面不是隔间的延伸,是另一个更大的空间。这个空间里摆放着设备——不是什么高科技设备,是那种你在大学实验室里能看到的普通仪器:离心机、恒温箱、显微镜、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
电脑的显示器是黑的。主机上的电源灯也不亮——没电了。
但这些设备的情况比大剧院地下那些要好得多。大剧院的设备在水的浸泡下已经全部报废了,这里的东西虽然也停电了,但没有被水淹过。干燥、阴凉、通风——石灰岩溶洞天然就是这样的环境。
江汝龙走到离心机旁边,用手指擦了擦盖子上的灰。灰不算厚——说明这里停电的时间可能不超过两周。如果停电超过一个月,灰会积得更厚。
"这些设备还在保修期内。"老人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江汝龙看他。老人指着离心机外壳上的一张标签——上面印着出厂日期和保修截止日期。保修截止到今年六月份。
"灾难是四月初发生的。"老人说。"也就是说,这些设备安装的时候,距离灾难发生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赵刚在设备之间走动。他的注意力不在设备上——他在看地面。地面是溶洞的原始岩石表面,凹凸不平,但在设备摆放的区域,有人用水泥填平了地面,还铺了一层塑料地板革。地板革的边缘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的水泥——水泥是新的,颜色比周围的岩石浅得多。
"这里修了不久。"赵刚说。
"一个月。"老人说。"我在外面看到的那些铁丝网、摄像头支架——都是同一段时间里装的。主事他们在做准备——不是准备应对灾难,是准备在灾难之后继续运行这个节点。"
江汝龙感到背脊上有一阵凉意。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理解了老人这句话的意思。
瑞翼研究所的人知道灾难会来。
不是预测——是知道。
聚落十一
赵刚找到了入口内侧墙壁上的喷漆字。
在隔间和主实验室之间有一条窄通道,大约两米长,两侧是天然的石灰岩岩壁。右侧岩壁上有一行喷漆写的字——红色,字体歪歪扭扭,像是戴着劳保手套写的。
'GX-02·瑞翼'
下面有一行小字,字更小,但也能看清:
'2026.2.15'
二月十五日。灾难发生前一个月。
"GX-02。"江汝龙把这几个字符读了出来。他想起给事中给他的那份文件——全国免疫者名单。GX编号——GX-001是他自己,GX-002是何健。那么GX-02是什么?
他看向老人。
老人也在看那行字。他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不像一个第一次看到这种信息的人应该有的反应。
"您知道GX是什么意思,对吗?"江汝龙说。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GX——'改写者'。Gene eXchange。基因交换。瑞翼给他们的实验项目起的代号。"
他从工作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照片。照片已经发黄卷边了,但上面的图像还能看清: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一栋大楼前面,大楼的门楣上写着"瑞翼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2009.6.——瑞翼一期竣工留念。"
"2009年。"老人说。"我参加那次勘察的时候,瑞翼的人给了我这张照片。他们说——'王老师,以后这片山区就是我们的了,到时候还要请你多帮忙。'"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们说的'帮忙'是什么意思。"
聚落十二
赵刚在实验室的尽头发现了一道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那种银行或者数据中心用的重型防火门,钢制的,表面有防火涂料,边缘有橡胶密封条。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门框上没有锁孔,门扇侧面有一个电磁锁的吸合面,但电磁锁已经断电了,门可以推开。
赵刚用肩膀顶开门——门很重,但还能推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门后面是另一条通道。这条通道比前面的溶洞空间要"人工"得多——墙壁和天花板都浇筑了混凝土,地面铺了瓷砖。通道的宽度大约两米,高度大约两米五,足够一个人正常行走,但感觉压抑——天花板太低了,灯管坏了大半,剩下的几支闪个不停。
"这是通往哪里的?"江汝龙问。
"不知道。"老人说。"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道门。门是后来装上的——瓷砖也是。你看瓷砖的缝——"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瓷砖的接缝。接缝里塞着一种灰色的填缝剂,填得很粗糙,不像专业工人干的活。
"急着装上的。"老人说。"可能是灾难前几天——或者灾难后。"
通道大约走了三十米,然后分叉了。左侧的通道继续往前,右侧的通道有一段向下的台阶。台阶尽头的墙上有一个标志——用红色油漆手写的箭头,箭头指向下,旁边写着"样本库"。
赵刚选择往下。
台阶比上面的那些水泥台阶更陡——大约三十度倾角,每一级只有十五厘米宽,踩上去脚尖要悬空一截。赵刚扶着墙往下走,步伐很稳。
下面又是一个空间。这个空间比上面的实验室小得多——大约十米长,六米宽。但这里的设备——
江汝龙倒吸了一口凉气。
冰箱。不是家用冰箱——是那种实验室用的超低温冰箱,银灰色的外壳,门上有数字显示屏。大部分冰箱的屏幕是黑的,但有一台的屏幕还亮着——显示负八十摄氏度。
"还有电?"江汝龙不敢相信。
"备用发电机。"老人说。"我不知道发电机在哪里,但这个空间有独立的供电线路——从上面引下来的。如果发电机还有油——"
他没说完。因为赵刚已经走到了那台还亮着的冰箱前面,拉开了门。
冷气扑面而来。冰箱里有一排排的试管架,架子上插着标了号的采血管。管里是淡黄色的液体——血清。
最上面一层的正中间有一个试管,标签上写着:
'GX-002-S 第3次采样 3月20日'
何健的血清样本。编号3。
日期是主事在这里的最后几天。
聚落十三
赵刚把试管拿出来了。
他的动作很小心——不是怕打碎,是怕破坏上面的标签。他把试管举到眼前,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看标签上的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GX-002-S。何健。
江汝龙也看到了。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对上了。
何健在职业高中里养伤,左肩的刀伤恢复得比正常人快三倍。给事中说过——GX-002是"延迟免疫者",他的免疫系统在感染后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激活,但一旦激活,效果比GX-001更强。
而现在,在这里——瑞翼城西山区节点的样本库里——他们找到了何健的血清样本。采样的日期是3月20日——灾变后第十六天。
主事在最后的日子里,还在持续采集何健的血液样本。
为什么?
老人走到另一台冰箱前面,试着拉开门——门没锁,但密封条吸得很紧,他拉了两下没拉开。赵刚过去,一只手扣住门框,一只手拉门把手——"咔"一声,密封条脱开了。
这台冰箱里的东西不一样。不是血清样本,是组织样本——用福尔马林固定的组织块,装在透明的塑料盒子里。盒子上的标签写着器官名称和编号:'肝-017''肺-023''脑-009'。
编号的格式和血清样本不一样。血清样本是'GX-XXX-S',这些组织样本是'器官-数字'。
"他们在做解剖。"老人说。他的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木头。
"感染者的解剖?"江汝龙问。
"不。"老人指着那些编号。"你看这个数字——最大到多少?肺组织有023号,意味着至少有二十三例肺组织样本。一个感染者能提供几份肺组织?一份。所以——至少二十三个感染者被解剖了。"
他停了一下。
"但这是在灾难发生后做的。因为福尔马林固定的日期——你看这里——"
他拿起一个盒子,翻转过来,底部有一个用记号笔写的日期:'3.18'。
灾变后第十四天。
"他们在灾难发生之后,还在继续做感染者的解剖。"老人的声音很低。"这意味着他们有办法安全地接触感染者——或者,他们不在乎感染的风险。"
聚落十四
赵刚在样本库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不是什么新款电脑——是一台ThinkPad,黑色的,边角有磨损,型号大概是五年前的。电脑是合着的,但侧面有一个指示灯在微弱地闪——琥珀色,代表待机状态。
还有电。
赵刚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但亮度很低,大概只剩百分之五的电量。屏幕上是一个文件资源管理器窗口,打开的文件夹名叫"瑞翼组织"。
文件夹里有几十个文件——Word文档、Excel表格、PDF文件。文件名大多是代号和数字的组合,比如"RY-007毒力测试-第4批""GX筛选-江城-最终名单"。
赵刚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点开了一个PDF文件。
文件标题:"瑞翼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组织结构图(2025年修订版)"
这是一份大约二十页的PDF,第一页是整个公司的组织结构总图,后面每一页是一个部门的详细结构。总图上有大约十五个一级部门,每个部门下面有若干二级和三级单元。
赵刚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附录页。附录页上是一张表,列出了所有一级部门负责人的姓名和代号。
表的第一行:
'项目总负责人:尚书令(真名:陈克明)'
尚书令。
江汝龙读出了这个代号。他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陈克明。他以前听过吗?好像在新闻里——不对,他不怎么看新闻。但"尚书令"这个代号——
"给事中说过。"江汝龙说。"十五年前——'改写者'项目的最高负责人,代号就是'尚书令'。"
老人凑过来看屏幕。他的眼睛花了,要把屏幕凑到离脸二十厘米以内才能看清。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陈克明……"他喃喃地说。"我想起来了。2009年——瑞翼一期竣工典礼,站在最中间那个位置上的人——就是他。当时他五十多岁……现在应该七十左右了。"
屏幕突然暗了——电脑进入了休眠状态,电量耗尽了。
赵刚合上电脑。他没有强行重启——最后一点电应该留给更重要的事情,比如把硬盘拆下来带走。
聚落十五
三人回到上面的主实验室空间。
老人坐在折叠椅上,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江汝龙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查看每一件设备、每一张桌子、每一个角落。他的消防员本能还在——进入一个陌生空间后,先搞清楚出口、危险源、和可用资源。出口有两个:一个是他们进来的那个通道,另一个是样本库旁边的那道防火门(通往不知名的地方)。危险源——暂时没有发现,但那台无线电发射机如果重新通电,可能会再次吸引感染者。可用资源——设备虽然停电了,但没有损坏,如果有发电机或者大容量电池,可以恢复部分功能。
他在发射机旁边的桌上发现了纸和笔。纸是A4纸,笔是圆珠笔。纸上没有写字,但笔迹测试痕迹显示最近有人用过这支笔——笔尖上有墨水残留。
他把纸和笔收进了自己的背包。
赵刚在样本库的门口站着,似乎在听什么。江汝龙注意到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左耳朝向样本库的方向。
"怎么了?"江汝龙走过去。
赵刚没回答。他竖起食指——示意安静。
江汝龙屏住呼吸。
一开始他什么也没听到。然后——非常非常微弱的声音,从样本库方向传来。不是设备的声音,是——
水声。
非常轻的水滴声。但和之前听到的不一样——之前的是"滴答、滴答"的规则节奏,这个声音更散乱,像是有少量的水在不规则地流动。
"暗河。"老人走过来,轻声说。"主洞厅下面就是暗河。你们听到的可能是暗河水从岩缝里渗上来的声音。"
赵刚摇头。他指了指地面——地面的瓷砖上有一小滩水,大概巴掌大,水的颜色不清——不是清水,是带着点浅棕色的浑水。
水滩的边缘还在扩大。
赵刚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水,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味道。他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咸的。"他说。
不是暗河水。暗河是淡水,不会咸。
老人也蹲下来了。他看着那滩水,脸色变了。
"海水?"江汝龙说。这不可能——他们在城西山区 underground,距离海边至少两百公里。
"不是海水。"老人说。"是地下水。但这个咸度——说明地下水的矿化度很高。这种水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深度的岩层里——除非——"
他站起来,快步走向样本库。
赵刚跟在后面。
聚落十六
样本库的地板上也有水。
不多——就是刚才那滩水的"源头"。水从墙壁和地面的交接处渗出来,沿着地板砖的缝隙慢慢扩散。水的颜色是浅棕色的,和上面那滩一样。
但让赵刚在意的不只是水。
是气味。
那股气味——非常淡,但在封闭空间里,再淡的气味也会积累。他闻过这个味道——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在消防员的职业生涯里,他进过火灾后的建筑、淹水的地下室、和化工厂泄漏的现场。
这个味道是——腐烂。
非常轻微的腐烂气味。不是大量尸体那种冲鼻子的恶臭,是少量有机物在密闭、潮湿环境中缓慢分解的味道。
赵刚沿着气味最浓的方向走——样本库的东北角。那里堆放着几个塑料周转箱,箱子上面盖着防水布。防水布的一角垂下来,碰到了地面上的水滩。
他掀开防水布。
周转箱里是——
不是尸体。是实验废弃物。用黄色医疗废物袋装着的针管、纱布、手套、和标本袋。袋子上有生物危害标志和"瑞翼生物医药"的标签。大部分袋子是封着的,但有几个破了——可能是被水浸泡后材料降解导致的破裂。破口处露出了用过的纱布,纱布上有已经发黑的血迹。
"医疗废物。"老人站在他身后说。"这些应该被高压灭菌后焚烧的。但看起来他们只是——堆在这里。"
赵刚把防水布盖回去了。他不需要再看——这些东西不会告诉他们更多信息。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周转箱的底部有轮子。这些箱子不是被搬进来的——是被推着进来的。地面瓷砖上有很浅的轮痕,从样本库的门一直延伸到东北角。
轮痕很新。
"这些箱子是最近才放到这里的。"赵刚说。"可能就是主事离开前——或者说,他离开之后——有人放进来的。"
"主事离开之后?"江汝龙说。"谁放的?"
赵刚没有回答。他走向那道通往不知何处的防火门——门还开着,黑暗的通道在那里等着。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通道内部——通道往下的坡度变大了,大约三十度,地面从瓷砖变成了水泥,再往前就看不清了,手电筒的光不够强。
"不能追。"赵刚说。"不知道通向哪里,不知道对面有什么。天快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聚落十七
返回地面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江汝龙走在最后,猎枪抱着。他的脑子里在转——转的都是今天看到的东西:主事的日志、样本库里的冰箱、GX-002的血清样本、组织结构图上的"尚书令"、还有那滩来历不明的咸水。
信息太多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他们从洞口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是一片暗红色,像一大片凝固的血。气温降得很快,江汝龙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老人站在洞口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点了一根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的烟,可能是从背包的暗袋里翻出来的。火光映亮了他的脸——皱纹、毛孔、还有嘴唇上面的一小撮胡茬,都看得很清楚。
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递给江汝龙。
江汝龙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吸了一口。烟是劣质烟,辣嗓子,但他还是咽下去了。他已经两个月没抽过烟了——从灾难发生那天起就没抽过。
他把烟还给老人。老人没接——"你抽完吧。"
赵刚在检查洞口外面的铁链和锁。他用手机的手电功能照了照锁的断口——之前在里面有看过,但现在光线更好,他能看得更清楚。断口上有工具痕迹——不是撬棍,是螺丝刀。有人用一把大号的螺丝刀插进锁梁和锁体的缝隙,然后用力撬——锁梁从根部断裂,断口呈四十五度斜角。
"螺丝刀撬的。"赵刚说。"不是专业工具。普通人能办到。"
"主事用的?"江汝龙问。
"可能。"赵刚说。"但也不一定。日志上说他往大剧院方向走了——如果他是往南走的,那他应该从里面出来后往南走。但门锁是从里面撬开的——意思是,撬锁的人当时在里面,想出去。"
他顿了一下。
"但主事的日志上说他要去找03号节点——那是大剧院的方向,在城南。如果从里面出来往南走,他不需要从这道门出来——他可以直接走通道过去。除非——"
"除非通道不通了。"老人说。他把烟掐灭了,用纸片包好,放回口袋。"这条通道可能在他离开之前就已经被堵了——或者被淹了。你们在下面看到的水,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渗进来的。"
赵刚点头。他把断掉的锁捡起来,放进自己的背包——这也是证物。
聚落十八
回程的路比来时难走。
天黑了,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林里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地面上什么都看不清——树根、石头、坑洞,全藏在黑暗里。江汝龙摔了两跤,第二次摔的时候猎枪磕到了树桩,枪托上裂了一道纹。
老人走得依然很稳。他不需要手电筒——他说他在山里走习惯了,晚上也能认路。他的方法是在脑子里"画地图"——把白天看到的地形记下来,然后闭着眼睛沿着记忆里的路线走。
"我年轻的时候在秦岭跑勘察。"他边走边说。"那地方比这里野多了,晚上没有手电,就靠星星和地形感觉走。有一次走夜路迷了路,在山上转了一整晚,天亮才发现——我一直在绕着一棵松树转圈。"
"那您现在怎么不迷路了?"江汝龙问。
"年纪大了,反而不会迷路了。"老人说。"因为你不再试图找到'正确的路'——你接受自己迷路的事实,然后停下来,等天亮。或者——等一个让你找到路的理由。"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江汝龙没有追问。他感觉老人在说的不只是认路的事。
赵刚走在前面,步伐不变。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脚下的路况——但他的脚步从来没有踩空过。江汝龙想,赵刚大概也有自己的"认路方法"——可能跟军事训练有关,可能跟别的什么有关。他没有问。
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他们到达了职业高中后面的围墙豁口。
围墙外面能听到人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风停的时候能听清几个词。江汝龙辨出了陈敏的声音——她在说"物资清点",还有吴正清的声音——他在说"药房库存"。
老人站在豁口外面,没有马上进去。他看着职业高中的教学楼——三层的旧楼,大部分窗户黑着,只有三楼的几间教室亮着灯。
"老唐在三楼?"他问。
"实验室在三楼。"江汝龙说。"他和他的团队在做抗体分离。"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抛了两下,又放回去。
"走吧。"他说。"他应该看看我带回来的东西。"
聚落十九
他们从教学楼的侧门进去。
走廊里有应急灯——用蓄电池供电的那种,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地面上有些纸屑和碎玻璃,但总体还算干净——有人打扫过。
江汝龙带着老人和赵刚上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画出晃动的光斑。
三楼走廊的尽头就是待诏的实验室——以前的化学实验室,现在被改成了临时研究空间。门开着,里面亮着白色的LED灯,比走廊里亮得多。
江汝龙先看到的是待诏的背影——他站在实验台前面,弯着腰在看显微镜。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不是医院的那种,是大学实验室里用的那种,口袋上有"XX大学化学系"的字样。
"待诏。"江汝龙叫了一声。
待诏没有马上回头。他调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看了几秒钟,然后才直起身子,转过身。
他看到老人——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
待诏的表情没有剧烈变化——他从来不会剧烈变化表情。但他的眼睛——平时总是半眯着的、像是永远在琢磨什么问题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你还活着。"待诏说。
五个字。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就跟他说任何一句话一样。但江汝龙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的东西。
老人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笑的肌肉反应,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你也是。"老人说。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实验室里很安静。显微镜的冷却风扇在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远处——可能是二楼或者一楼——有人在走动,脚步声闷闷的。
赵刚站在门边上,没有进来。他的眼神在待诏和老人之间移动——他在观察这两个老人之间的互动,像在判断有没有潜在的冲突。
没有。
聚落二十
老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地图,不是样本,不是文件。是一个小塑料瓶——药瓶。瓶身上面的标签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降压零号"四个字。
他把药瓶放在实验台上,推到待诏面前。
"你的。"老人说。"三月份——灾前一周——你落在我车上的。我一直放着。"
待诏看着那个药瓶。他伸出手,拿起来,看了看——瓶里还有大概三分之一的药片。他把瓶盖拧开,倒出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去,把瓶盖拧紧了。
"我还以为丢了。"待诏说。
"没丢。"老人说。"就是忘了还你。然后——就灾了。"
"灾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下雨了""天晴了"一样。
待诏把药瓶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人——这次不是对视,是在看,仔细地看,像在确认面前这个人不是幻觉。
"你瘦了。"待诏说。
"你也是。"老人说。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上次是"确认彼此还活着"的沉默,这次是"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的沉默。
江汝龙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他清了清嗓子——
"王工带回来一份新的溶洞地图。还有——我们在节点02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把背包里的纸和笔拿出来——就是发射机旁边那张纸和那支圆珠笔。然后他想了想,又把从山里带回来的那截断锁也拿出来了。
"节点02——城西山区那个——比我们想象的要大。"江汝龙说。"主事在那里待到了3月28日。他留下了一本日志——"
他把日志本也从背包里拿出来了。赵刚在回来的路上把这个本子递给了他——"你来讲",赵刚说的是。
江汝龙把日志本打开,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字指给待诏看:
"信号无人回应。感染者密度增加,我不能再待了。我去找03号节点——给事中。如果找不到——往省城走。"
待诏看完,抬头看老人。
"省城?"他说。"他往省城走了?"
"不一定。"老人说。"日志上只写了他的计划。他有没有走到省城——不知道。也许他在路上被感染者——或者别的东西——截住了。"
"别的东西?"待诏的目光变得锐利了。
老人看了江汝龙一眼——那意思似乎是"这个以后再说"。
"先说节点02。"老人说。"那里比我和你说的都大。下面不只是溶洞——有人工通道、实验室、样本库。样本库里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电池没电了,但硬盘应该是好的。我想——你们需要把那台电脑弄回来。"
待诏点头。他已经走到了另一张实验台前面——那里放着一台便携式硬盘克隆设备,看起来是从某处电子设备仓库里抢救出来的。
"这个可以读取。"待诏说。"但要做的话——需要时间。今晚不行,明天。"
他转头看江汝龙。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你来接我们。我们一起再下一趟山。"
江汝龙想说"我不累"——但实际上他很累。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肌肉已经到了极限。
"好。"他说。"明天早上六点。"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赵刚身边的时候,赵刚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是很重,但能感觉到力量。
那是"干得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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