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一
回程的路走了两个小时。
去的时候是下午,光线充足,老人带路,走的是他熟悉的小径。回来的时候是夜里,手电筒的电量在下降,老人走在前面也不再那么笃定了——他记路的方式依赖视觉记忆,天黑之后脑中的地图会失真。
江汝龙走在中间。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肌肉到了极限。一天之内走了将近二十公里的山路,其中一半是上坡,他的股四头肌在抗议。猎枪的枪带勒在右肩上,已经麻木了,他换了左手提枪管,但左手没劲儿,枪托老是磕到膝盖。
赵刚在最后面。他不需要手电筒——他的夜视能力在黑暗中比另外两个人强得多。不是超能力,是训练。他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只有靴底和地面接触的轻微摩擦声。
老人突然停下来。
他关掉了手电筒——"省电"——但在关掉之前,他用手电照了照右前方的一片灌木丛。
灌木丛后面有反光。不是动物的眼睛——动物的眼睛反光是绿色或者黄色,这个反光是白色的,而且形状是长方形。
"车。"老人说。
江汝龙凑过去看。灌木丛后面确实有一辆车——不对,是两辆车。一辆是灰色的小型货车,另一辆是黑色的SUV。两辆车都侧翻着,货车压在SUV上面,车窗全碎了,车身满是凹坑和刮痕。
"这是什么时候的?"江汝龙问。
"我来的时候还没有。"老人说。"可能是一周内——或者更近。"
赵刚走过来,蹲下查看地面。泥土上有轮胎印——宽胎,军用车规格。轮胎印从北边来,到了这里之后分叉了——一组往东,一组往南。
"车队。"赵刚说。"不止两辆车。至少四辆。"
老人点头:"我见过这支车队。灾后天——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大概第三天或者第四天——我从山脊上往南看,看到一支车队从省城方向过来,往南走了。"
"军车开道?"赵刚问。
"有军车。"老人说。"前面两辆是军用卡车,没挂牌照,但车头有部队的战术编号。后面跟着几辆民用车——依维柯、SUV、还有一辆厢式货车。车队速度很快,但开得很乱——不是行军那种整齐的队形,是逃命的那种乱。"
江汝龙在脑子里拼这张图:灾难发生后第三天或第四天,一支混合了军车和民用车的车队,从省城方向开往南边。省城在北面,南边是——
"他们去哪了?"江汝龙问。
老人摇头:"看不见。山挡着。但方向是——如果一直往南——可能是出省。或者——"
他没说完。
赵刚在车队残骸旁边发现了一样东西——地上有一只军用靴,靴筒上有军衔标志的残片。他捡起来,看了看——军衔标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一颗星。
"少尉。"赵刚说。
他把靴子放下了。这不是他要找的东西——他要找的是关于车队去向的线索,一只靴子给不了答案。
聚落二
三人继续走。
路上江汝龙一直在想老人刚才说的话。车队——军车开道的车队——在灾难发生后从省城往南走。这意味着什么?
省城是瑞翼研究所的总部所在地。如果灾难是从瑞翼泄漏的——给事中是这么说的——那么省城就是源头。源头出事之后,有人坐着军车往南跑。
这些人是谁?
"王工。"江汝龙叫住老人——他已经这样叫了两遍了,每次都觉得别扭,但想不出更合适的称呼。"您说那支车队有军车开道——您确定是军车?不是瑞翼自己的安保车队?"
老人没马上回答。他走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
"军车。"他最终说。"东风牌战术卡车,退役型号但保养得很好。车头挡风玻璃上面有战术编号——我以前在勘察院的时候跟部队联合出过任务,认得这种编号。不是瑞翼的安保用车——瑞翼的安保用车我见过,都是黑色SUV,贴深色膜,不挂车牌。"
"车上有人吗?您看到人了?"
"看到几个。"老人说。"卡车后面的货厢里有人探头——穿的不是军装,是那种深蓝色的工装,和——"他指了指自己的工作服,"和这个差不多。但质量好得多,是正规制服。"
深蓝色工装。瑞翼的工作服。
江汝龙感到嘴里发苦。他咽了口唾沫,但苦味觉没有消失。
"那些人——他们往南走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带着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老人看了他一眼。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老人的侧脸上,皱纹里全是阴影。
"小江。"老人说。"你问的这些——我也想过。但我不是军人,不是警察,我就是一个退休的地质工程师。我在山里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你让我去追一支有军车开道的车队——我做不到。"
"我没让您追。"江汝龙说。"我只是——"
"你想知道他们去了哪。"老人接过他的话。"我也想知道。但现在我们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下个月都不知道——你要想清楚,先顾哪头。"
江汝龙没再说话。
赵刚在后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哼——不是嘲笑,是同意老人的话。
聚落三
凌晨两点,三人到达职业高中后墙豁口。
豁口外面安静了——里面还有人醒着,但声音变小了。江汝龙听到教学楼方向有隐约的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厨房准备明天的饭。
老人站在豁口外面,又停了下来。
这次他不是在看路——他盯着教学楼的窗户看。三楼的实验室亮着灯,白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在楼前的空地上。
"老唐在那间屋里?"他问。
"对。"江汝龙说。"三楼左手边最后一间——以前是化学实验室。"
老人点头。他把手伸进工作服内侧口袋,摸了摸什么东西——隔着布料能看出是一个小方形物体的轮廓。
药瓶。降压零号。待诏的药。
"走吧。"老人说。但脚步没有马上迈出去。
赵刚从他身后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老人的胳膊——不是催促,是"我陪你"的意思。
老人看了赵刚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老人看年轻人的东西——不是不屑,是"你不会懂的"。但他还是先迈了步子。
三人从豁口进去。操场上的杂草在夜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低语。远处城区的方向有零星的枪声——不是赵刚他们的枪,是感染者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发出的噪音。
江汝龙压低声音:"赵刚——你之前说里面有人——节点02里面。你听到了什么?"
赵刚没回答。他的眼神扫过操场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排枯死的灌木,在月光下像一堆堆黑色的骨头。
"水声。"赵刚终于说了。"还有——呼吸声。"
"呼吸声?"
"不止一个。"
江汝龙感到后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害怕——是警觉。他的手握紧了猎枪的护木,拇指摸到枪管上的一道刻痕——那是今天下午磕到树桩时留下的。
如果节点02里面还有人——那他们是谁?主事已经走了。日志上的日期是3月28日,现在是4月中旬。半个多月过去了。
那些人——如果真的有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聚落四
他们从教学楼侧门进去。
走廊里的应急灯还在亮——有人换了电池,或者本来就没有全坏。光线昏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面上。
一楼走廊尽头有一间教室亮着灯——从门上的小窗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走动。江汝龙认出了那个身影的走路姿势——何健。他的左肩受伤了,走路的时候右肩会微微抬高,像是在保护左边。
何健也看到了他们。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江哥。"他说。"你们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上午好多了——左肩的伤口结了痂,不再渗血。但他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虚弱,嘴唇发白,眼圈发黑。
"里面情况怎么样?"江汝龙问。
"稳定。"何健说。"刘医生给了我一些药——退烧的。烧已经退了。"他看了一眼老人和赵刚。"这位是——"
"王守信王工。"江汝龙说。"待诏的老朋友。他在城西山区住了两个多月。"
何健伸出手。老人看了看他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伤疤——然后握了一下。何健的手劲很大,握得老人的指节咔咔响。
"抱歉。"何健说。"力气没控制好。"
"你是GX-002?"老人突然问。
何健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警觉——一种受过训练的人在听到自己代号时的警觉。
"谁告诉你的?"
"节点02的样本库里有你的血清。"老人说。"标签上写着GX-002-S。你被他们盯上了——在灾难发生之前就被盯上了。"
何健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向江汝龙:"节点02是什么?"
江汝龙正要解释,赵刚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轻轻的,但意思明确:"不用现在说。"
赵刚往楼梯方向走——他要去三楼通知待诏他们回来了。
江汝龙对何健说:"上去再说。王工刚到,还没见到待诏。"
何健点头。他侧过身子让出门口——这个动作让他皱了一下眉,左肩还是疼。
"刘医生在三楼。"何健说。"他在帮待诏做实验。你们上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聚落五
江汝龙、老人和赵刚上三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这次亮了——有人换了灯泡,或者灯泡接触不良刚好又接触上了。灯光惨白,把楼梯的每一级台阶都照得很清楚。
三楼走廊尽头的实验室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待诏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个声音江汝龙也认识——刘承志,外科医生,坐在轮椅上。
"抗体效价在下降。"刘承志的声音。"你看到的这些数据——不是实验误差。是真实的下降趋势。"
"我知道。"待诏说。"但下降速度不算快——按这个斜率,我们还有至少72小时。72小时内如果能找到 stabilizier——"
"稳定剂?"刘承志问。
"不是稳定剂。是一种辅助因子。我在大剧院的数据里看到过——给事中他们早期实验里用过一种佐剂,成分我不清楚,但效果很明显——能把抗体效价提升3到5倍。"
他们的对话在门的开口处停了——有人进来了。
待诏从实验台后面直起身子,转过头。
他先看到老人——
然后他站住了。
不是"停下动作"的那种站住——是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了。呼吸、眨眼、甚至眼球的微小运动,都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恢复正常。
"你还活着。"待诏说。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跟他说任何一句话一样。但江汝龙站在门边上,他能听到——待诏的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颤抖,不是哽咽,是——紧。像一根弦绷到了极限,但还没断。
老人也看着他。
老人的反应不一样。他没有停住——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笑的肌肉反应,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你也是。"老人说。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实验室里很安静。显微镜的冷却风扇在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离心机在另一个台子上空转——刘承志在用它做某种测试,转子在里面平稳地旋转。
赵刚站在门框旁边。他的眼神在待诏和老人之间移动——像在扫描两个物体的相对位置和潜在威胁。没有威胁。但他还是在看。
刘承志坐在轮椅上,从两个老人的间隙里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很克制——不是冷漠,是"这是别人的时刻,我不该闯入"的那种克制。
聚落六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五秒。
十五秒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是很长的时间。江汝龙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数,但数到十二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在数数,然后他就数到了十五。
老人先动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小塑料瓶——降压零号。药瓶的标签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降压零号"四个字还能辨认出来,只是边缘模糊得像在水里泡过。
他把药瓶放在实验台上,推到待诏面前。
"你的。"他说。"三月份——灾前一周——你落在我车上的。我一直放着。"
待诏看着那个药瓶。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不像他平时那种干脆利落的 style。手指碰到药瓶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才拿起来。
他把瓶盖拧开。瓶盖和瓶口之间有一圈已经干涸的胶水——以前开瓶的时候弄上去的,待诏有把药瓶口抹胶水密封的习惯,防止受潮。
他倒出一片药——白色的小圆片,表面有点粗糙,是那种老式压制工艺的药片,不是现在常见的光滑包衣片。他把药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很认真,像在读一行很小的字。
然后他把药片放回瓶子,把瓶盖拧紧了。
"我还以为丢了。"待诏说。
"没丢。"老人说。"就是忘了还你。然后——就灾了。"
"灾了"。
这两个字从老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下雨了""天晴了"一样。
江汝龙突然意识到——这两个老人认识的时间,可能比他和赵刚认识的时间长十倍、二十倍。他们之间的那些事——那些不需要说出来的事——像是一栋老房子里的家具,你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它们在哪。
待诏把药瓶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人——这次不是对视,是在看。
仔细地看。
像是怕看漏了什么。
"你瘦了。"待诏说。
"你也是。"老人说。
然后是第二轮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上一轮是"确认彼此还活着"的沉默,这一轮是——江汝龙想了想——是"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的沉默。
"咳。"刘承志在轮椅上发出一声轻咳。"要我出去一下吗?"
待诏和老人同时转头看他——动作同步得像是排练过的。
"不用。"待诏说。
聚落七
江汝龙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不是想引人注意,是他的嗓子确实有点干,清嗓子是最自然的借口。
"王工——王工带回来一些东西。"他说。"节点02——城西山区的那个——我们进去了。"
他把背包放在实验台旁边的空椅子上,开始往外掏东西。先掏出来的是日志本——黑色仿皮封面,A5大小。然后是从发射机旁边拿的那张白纸和圆珠笔。然后是那截断掉的锁——赵刚让他带着的,说是"证物"。
他把日志本打开,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待诏面前。
待诏低头看——
"信号无人回应。感染者密度增加,我不能再待了。我去找03号节点——给事中。如果找不到——往省城走。"
署名:Z.S. 主事。
待诏看完,抬起头。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信息被验证后的确认感。
"主事……"他低声说。"瑞翼城西山区节点的现场负责人。我以前——"他看了老人一眼,"我跟王工提过这个人。我以为他可能已经——"
"可能死了。"老人说。"也可能没死。日志上写的是他的计划——去找03号节点,找不到就往省城走。但他有没有走到——不知道。"
"03号节点是这里?"刘承志问。他转动轮椅靠过来,看了一眼日志上的字。
"03号节点是大剧院。"江汝龙说。"给事中守着的地方。但给事中说——他没有等到主事。主事没有到大剧院来。"
"那他可能——"刘承志没说完。
"可能往省城走了。"待诏接过话。"如果这个日志是真的——写日志的人确实到了无法继续等待的地步——那么他最合理的选择是前往省城。因为省城有瑞翼的总部,有更多的资源,也可能——有更多像他一样的人。"
"像他一样的人——什么意思?"江汝龙问。
待诏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另一张实验台前面——那里放着一台便携式硬盘克隆设备和一堆打印出来的文件。他翻了翻文件,拿出一张纸——
是组织结构图。和节点02笔记本电脑里看到的那张一样,但这张是待诏自己打印出来的,纸边还有订书钉的痕迹。
"尚书令。"待诏指着表的第一行。"项目总负责人。真名陈克明。如果主事往省城走,他要找的人就是这个——尚书令。"
聚落八
老人凑过来看组织结构图。
他的老花眼需要把纸凑到离脸二十厘米以内。他看着那张表,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七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中枢神经与行为控制研究室主任:给事中(真名:周明远)'
"周明远。"老人念出声。"这个名字——"
"你认识?"待诏问。
"不是认识。"老人说。"是——我好像在哪儿听过。2009年——瑞翼一期竣工的时候,竣工典礼的嘉宾名单里有这个名字。不是主要嘉宾——是列在'技术顾问'那一栏里的。我当时没在意——技术顾问多了去了,谁记得住。"
他把纸推回给待诏。
"但现在想想——'给事中'。"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这是古代官制里的职位名——门下省的官员,负责审查诏令、签署奏章。瑞翼用官制名称做项目人员的代号——这不是随便起的名字。这是一套系统。"
"一套什么系统?"江汝龙问。
"我不知道。"老人说。"但你想——'尚书令'是总负责,'给事中'是审查——这都是朝廷里的职位。他们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明显了——他们把自己当成了朝廷。这个项目不是普通的医药研发项目——它是一个以古代官制为等级系统的、高度集权的、可能完全脱离正常监管的秘密项目。
赵刚在门口一直没说话。现在他开口了——一个字:"谁。"
待诏懂了。"谁批准了这个项目?"的意思。
"更高的层级。"待诏说。"组织结构图最上面还有一行——被涂掉了。我用灯照了一下,隐约能看到字——'监管委员会主任:'后面的名字看不清。但'监管委员会'这四个字还在。"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有透印的痕迹。他用铅笔轻轻涂了一层——这是刑侦技术里常用的"背面显字法",虽然粗糙但有时候管用。
字迹浮现出来了。
不完全——只能看到开头的几个字:
'监管委员会……批准……预算……贰……'
后面的字太淡了,涂不出来。
"贰。"待诏说。"贰什么?贰亿?贰拾亿?"
老人摇头。"现在讨论这个没用。我们需要的是——给事中。他在大剧院地下,他知道的远不止我们在节点02看到的东西。要拼出完整的图——必须让他上来。"
聚落九
赵刚主动承担了去接给事中的任务。
不是他自告奋勇——是待诏问的:"谁能去大剧院走一趟?"赵刚没说话,只是站起来,往门口走。
这就算答应了。
江汝龙想跟着去——"我也去"——但赵刚摆手了。他的意思是"人多了目标大",或者"你累了,休息"。江汝龙不确定是哪一个,但赵刚的手势很明确——不去。
"注意安全。"江汝龙说。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赵刚从来都是注意安全的,不需要别人提醒。
赵刚没回头。他已经走下了楼梯。
待诏目送他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向老人:"老王——节点02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带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有没有运行的设备?"
"有。"老人说。"无线电发射机还在待机——电池耗尽了但控制电路还有电。样本库里有一台超低温冰箱还在运行——负八十度。但主实验室的设备大部分都断电了——可能是发电机燃油耗尽。"
"冰箱里有什么?"
"血清样本。组织标本。我看到了GX-002的样本——何健的。还有大量编号不明的样本。"老人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样本库的地上有水。咸的。不是暗河水——矿化度太高了。"
待诏的眉毛拧起来了。"咸水?从哪来的?"
"不知道。"老人说。"但那个深度——如果地下水的矿化度真的那么高,就说明溶洞系统和更深的地层连通了。那下面可能有——"
他没说完。因为刘承志突然开口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样本为什么在那里?"
所有人看向他。
刘承志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面。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没什么情绪波动。
"节点02从灾难发生到3月28日——差不多二十天——一直在运行。"刘承志说。"主事在那里做实验。他采了何健的血清——第三次采样是3月20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研究GX-002的血液。"待诏说。
"不只是研究。"刘承志说。"他在采样。反复采样。每隔几天采一次。为什么?因为他在追踪抗体水平的变化——他在等什么。或者——他在生产什么。"
实验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待诏慢慢地说:"你在说——他可能在生产抗体?用何健的血液?"
"我不知道。"刘承志说。"但样本库里如果有大量的GX-002血清——那不是一个研究人员在有生之年能采集到的量。那需要——系统性的、持续性的采血。何健如果在节点02——他们可能已经把他抽干了。"
最后一个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聚落十
凌晨四点。
赵刚还没有回来。
江汝龙在教学楼一楼走廊里走来走去,大概已经走了五十个来回了。他的靴子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不是很响,但在凌晨四点钟的寂静里足够让楼上的人探头看一眼。
陈敏从楼梯上下来。"江哥——你别走动了,声音传得远。"
"赵刚还没回来。"江汝龙说。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三遍了——对何健说了一遍,对陈敏说了一遍,现在对陈敏又说了一遍。
陈敏没回答。她靠在楼梯扶手上,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眼角挤出泪来。她今天值夜班,负责物资清点,已经熬了快十二个小时了。
"他会没事的。"陈敏说。"赵刚哥的能耐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汝龙知道。但他还是担心。不是不相信赵刚的能力——是不相信这个世界的可靠性。赵刚再能打,他也是人。大剧院在城南,来回至少四十公里。走路的话——就算赵刚的速度,也要三个小时以上。他已经出去快三个半小时了。
江汝龙决定不等了。他回教室拿猎枪——
"别去。"何健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江汝龙抬头。何健站在楼梯拐角处,左手扶着栏杆,右手指着江汝龙。
"他让你等。"何健说。"他的风格——你去了反而是拖累。"
江汝龙知道何健说得对。但他的脚已经在往门口走了。
"江哥。"这次是吴正清的声音——他从另一间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支体温计。"你发烧了吗?脸好红。"
"我没发烧。"江汝龙说。"我——"
他停了。因为远处传来声音——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江汝龙抓起猎枪,冲向门口——
是赵刚。
他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中等身高,偏瘦,头发花白,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他的步伐不像老人那么稳——他的膝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地下待了太久,腿上的肌肉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给事中。
赵刚没有看他——赵刚在看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威胁。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腰间的枪套上,没有拿枪出来,但随时可以。
给事中抬起头,看到了教学楼。他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一种"终于到了"的松懈感。他的肩膀塌了一点点,然后又挺起来了。
赵刚侧过身,让他先进门。
聚落十一
给事中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腿在抖。
不是害怕——是七天地下的身体不习惯了地面的高度。大剧院地下三层的天花板很低,两米出头,待久了会驼背。他现在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天花板有三米高,灯光从上面照下来,他觉得有点晃眼。
赵刚跟在后面。他没有说"到了"或者"下车"之类的话——不需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告知。
给事中往前走——走廊大约十五米长,尽头是楼梯。他走过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楼梯上方——黑着的,声控灯没亮。
然后他继续走。
往三楼。
他知道待诏在等他。不是预判——是推理。赵刚来接他的时候说了"待诏让你上去",他没有问待诏是谁——在地下待了七天的人不会浪费精力问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楼梯很暗。他扶着墙往上走,脚尖先着地,脚跟再放下——这是老寒腿的走法,他以前没有的,这两个月才有的。
三楼到了。
走廊比一楼亮一些——应急灯多亮了几盏。尽头那间教室的门开着,白色的灯光从里面泄出来,在走廊地面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亮区。
给事中往那块亮区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有人拦他——门口没有人。是他自己停住了。他的脚站在走廊里,上半身已经探进了门口的亮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槛上挡了一下。
然后他进去了。
待诏站在实验台后面。
他看到给事中的脸——
然后他不动了。
不是表演性的不动——是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了。呼吸、眨眼、甚至眼球微小的运动,全都停了大约三秒。比刚才看到老人的时候长一倍。
他在确认。
三月中旬——灾变后大约第十天——他在夜里接过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急促、带着电流杂音,说了一句话:"我是瑞翼的人——我在大剧院——你们那里有没有抗体分离的条件?"
那个声音——现在站在他面前。
有了实体。
聚落十二
给事中也在看待诏。
他的目光从待诏的脸上移到白大褂上——"XX大学化学系"的字样——再移到实验台上的显微镜、离心机、和那堆打印出来的文件。然后他看回待诏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有太多话想说,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待诏先开口了——不是"你是谁"或"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他说的是:
"你的膝盖。"
给事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确实在抖。
"地下待久了。"给事中说。他的声音比电话里好听得多了——低沉、清晰、每个字都有分量。"地面的高度不习惯了。"
"坐吧。"待诏说。
给事中看了眼周围的椅子——实验台旁边有一把折叠椅,刘承志让出来了,他现在坐在自己的轮椅上,靠着墙。
给事中走过去,坐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金属疲劳了,但还能用。
他坐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环顾实验室,不是介绍自己——是从工作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U盘。
和给江汝龙的那个一模一样的U盘。银色外壳,表面有细微划痕,插口处有氧化层。
他把U盘放在实验台上,推给待诏。
"所有的数据。"给事中说。"大剧院节点能抢救出来的全部——RY-007的原始序列、'改写者'项目的人员名单、GX免疫者全国分布、省城研究所的组织结构——全在里面。"
待诏看着那个U盘。他没有马上拿——他在看U盘表面,像是在找什么——指纹?划痕的 pattern?
"37GB?"待诏问。
"37.2GB。"给事中更准确地说。"压缩包,解压后大约110GB。大部分是扫描件——原始实验记录的照片。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整理的笔记。"
待诏把U盘拿起来了。他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有一行很小的激光刻字:"RY-007-PRJ-001"。
项目编号。
他把U盘放进口袋——和药瓶同一个口袋。
"先不急着看数据。"待诏说。"我们需要先把信息拼起来——你、我、老王三个人各自掌握的部分。只有拼出完整的图,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给事中点头。他看向老人——
"王工。"他说。"您的地图——城西山区下面的溶洞——比我预想的大。"
老人愣了一下:"您知道那个溶洞?"
"知道。"给事中说。"但我以为您在勘察报告里标记的大小是准确的。现在看来——您留了一手?"
老人没回答。他看了待诏一眼——眼神里有"回头跟你算账"的意思。
聚落十三
三人在实验室里合并信息。
没有会议桌、没有投影仪、没有会议纪要。只有实验台、折叠椅、和一地用过的打印纸。
但信息在流动——从三个人的记忆和随身携带的物品中流出来,汇聚到实验台上面那块一米二乘八十厘米的白色防火板台面上。
台面现在是一张拼贴画——
正中间是老人带来的溶洞地图。黑色线条画溶洞通道,蓝色画暗河流向,红色虚线画人工通道。比例尺1:1000。图纸的边角有咖啡渍和指纹——老人在山里反复看过这张图,手指的油脂把纸面磨得发毛了。
地图的左上角是大剧院的 relative位置——大约三公里直线距离。右上角是节点02(采石场)的位置——两公里。正下方是职业高中——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给事中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省城方向。"如果主事真的往省城走了——他走的是这条路。"他画了一条从节点02到省城的虚线。"大约180公里。步行——如果走国道——三天。如果他找到了车——一天。"
地图的右下角——节点01的位置——航运局。给事中没有圈——"那个节点我不确定还有没有人在。灾难第一天航运局就被淹了——江水倒灌。如果有人在那里——也活不了。"
信息拼贴的第二层是给事中的U盘内容。
待诏已经把U盘插进了实验室里唯一一台还有电的笔记本电脑——一台ThinkPad,比节点02那台新一些,电池还能撑两个小时。屏幕上的文件夹树已经展开——"RY-007原始序列""GX免疫者名单""项目人员档案""省城通信记录"……十几个文件夹。
给事中指着"省城通信记录"文件夹:"这里面有主事在最后一周发给省城的每一条无线电消息。省城的回复——至少从记录上看——只有一条。日期是3月25日。内容是——'不要动。等待指令。'"
待诏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点开了那条消息的记录文件。文件是一张截图——无线电控制软件的界面,发送方ID被抹掉了,但接收方ID显示为"SHL-01"。
"SHL。"待诏念出来。"尚书令。"
"省城的代号。"给事中确认。"SHL-01是尚书令本人的通信终端。也就是说——3月25日,尚书令亲自给主事回了一条消息。内容只有六个字。"
"不要动。等待指令。"
江汝龙在旁边听着。他的消防员大脑在自动处理这些信息——"不要动"是一个指令,指令的来源是最高的负责人。这意味着省城在3月25日的时候还有运行能力——还有人能发号施令。
"如果省城那时候还活着——"江汝龙说,"那他们现在呢?又过了二十天了。"
给事中看向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
"这是我来的原因之一。"给事中说。"我需要有人帮我去确认——省城还在不在。"
聚落十四
信息拼贴的第三层是待诏的实验数据。
他把一沓打印出来的图表放在地图旁边——抗体浓度变化曲线、T细胞活性测试、补体系统反应……一摞大约三十页。
"这是我从大剧院带出来的原始数据。"待诏说。"加上我在这里做的验证实验——结论是一致的:GX-001和GX-002的血清中含有高浓度的特定抗体,这些抗体能中和RY-007病毒。但——"
他指着其中一张图——抗体效价随时间变化的曲线。GX-001的曲线在灾变后第七天达到峰值,然后缓慢下降。GX-002的曲线——只有前四天的数据,因为何健是灾变后第十天才被采到第一份样本。但从那四天的数据来看——曲线在快速上升。
"GX-002的抗体生成速度比GX-001快。"待诏说。"但样本太少——我只有四天的数据,无法判断峰值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效价能达到多高。"
"你在找稳定剂。"老人突然说。"你跟刘医生提过——一种辅助因子——你在给事中的数据里看到过——"
"对。"待诏说。"早期实验——大概是2009年到2011年之间的——用GX-000的血液做的。GX-000是十五年前'改写者'项目的原始受试者——给事中你就是GX-000。"
给事中没动。但他的眼皮垂了一下——很轻微,像是在说"继续"。
"早期实验里用了一种佐剂——"待诏翻到另一页图表,"这里——看这个峰形。这是高效液相色谱的结果。样品是GX-000的血清加佐剂后的混合物。这个峰——保留时间4.2分钟——对应的分子量大约800道尔顿。不知道是什么化合物。但如果没有它——"
他翻到下一页——同样的实验,但没有加佐剂。峰消失了。抗体效价也低了十倍。
"这个化合物是抗体稳定必需的。"待诏说。"我在大剧院的数据里找不到它的配方——给事中,你知道吗?"
给事中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说:"知道。但配方不在我这里。在大剧院——在——"
他停住了。
"在被水淹的那个服务器机房里。"他说。"我销毁了服务器——但备份有另外三份。一份在我身上——"他拍了拍工作服的口袋,"两份在省城。"
聚落十五
实验室里的空气变得很沉。
不是物理上的沉——是信息密度太大导致的心理压迫感。四个人(待诏、给事中、老人、江汝龙)挤在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实验室里,围着一桌子的图纸和数据,脑子里的信息量早就超过了正常工作记忆的容量。
江汝龙觉得自己需要一张纸来记笔记——但他的笔记本在教室里,和猎枪放在一起。
他决定不回教室拿——他怕错过接下来说的话。
给事中在继续说:"那两份备份——一份在省城研究所的地下档案室,另一份——据我所知——在主事手里。主事离开节点02的时候应该带走了他那份备份。"
"如果他往省城走了——备份也在他身上?"待诏问。
"可能。"给事中说。"但主事这个人——他很谨慎。他有可能把备份藏在某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不一定随身带着。"
"节点02?"江汝龙问。
"有可能。"给事中看了他一眼。"你是GX-001?"
"是。"
"你体内的抗体效价多少?"
"不知道。"江汝龙说。"没人测过——除了大剧院那次——但数据被水淹了。"
给事中点头。他没再问——不是不关心,是这个问题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GX-000——他自己。他的血液是早期实验的基础,但十五年前的数据和现在的他之间隔了太长的时间。他的身体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抗体水平可能下降,病毒的残余序列可能已经整合进他的基因组——谁知道呢。
"我们需要做一个完整的实验。"待诏说。"用GX-001和GX-002的新鲜血清,加上我从大剧院数据里推算出的佐剂配方——不一定完全准确,但核心结构应该猜得到。如果我能合成出那个800道尔顿的化合物——"
"你有设备吗?"给事中问。
待诏面露难色。"有基础设备。没有合成用的试剂。我需要一个至少有大学化学系水平的实验室——有有机溶剂、有分析天平、有旋转蒸发仪——"
"航运局。"给事中突然说。"节点01在航运局——那里有瑞翼的现场实验室。灾难第一天被淹了——但如果只是底层被淹——二楼以上可能还是干的。而且——航运局离职业高中只有四公里。"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给事中脸上。
"你去过?"待诏问。
"没。"给事中说。"但数据中心的主服务器在那里——我记得节点01的实验室配置比02好得多。有完整的有机合成平台——通风橱、低温反应釜、柱色谱系统——"
"都被淹了。"老人说。"我说了——江水倒灌——"
"底层淹了。"给事中坚持。"二楼以上——可能还行。而且——航运局是瑞翼最早建成的节点——2009年就和总部一期竣工的。他们的档案可能在那里。"
聚落十六
讨论进行了两个小时。
从凌晨四点讨论到早上六点。江汝龙听到窗外有鸟叫了——天快亮了。他的眼睛酸得厉害,像是有人往里面撒了沙子。
但信息终于拼成了——不是完整的拼图,但至少能看出全图的轮廓了。
给事中把结论写在了一张打印纸的背面——他用的是那支从节点02拿的圆珠笔,笔尖有点毛,写出来的字边缘发虚。
"完整的时间线——我们已经确认的——是这样的:"
他边写边念:
"十五年——十五年前,'改写者'项目启动。全国四十名高中生——包括江汝龙——被基因筛查选中,接受了基因修饰。给事中——当时的编号是GX-000——是第一个受试者。项目总负责人是'尚书令'陈克明。"
"十一年——十一年后,2015年左右,项目被内部评估认为'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有匿名举报——我们不知道是谁——但是报告的签字笔迹和后来项目继续推进的签字笔迹是同一人。尚书令。"
"六年——六年前的2020年,RY-007病毒载体完成构建。这不是天然的病毒——是人工设计的基因投递载体。用途——我们现在还不完全确定——但从序列分析来看,它能在人体内长期表达某种蛋白质——"
"十五天——十五天前——灾难发生。RY-007从瑞翼研究所泄漏。给事中在灾难前30天销毁服务器数据,带走三份备份。他躲进大剧院地下三层,用望远镜监控地面情况,发现了'免疫圈'。"
"十天——十天后,3月25日,尚书令从省城发出最后一条可确认的指令:'不要动。等待指令。'"
"今天——今天是4月15日。距灾难发生36天。尚书令的指令发出后20天,没有再有任何可确认的联系。"
给事中放下笔。
纸上是一段简短但完整的历史。从十五年前的高中生基因筛查——到三十六天前的世界末日——所有已知的碎片都被串在了一起。
但最大的那块碎片还是空缺的。
"尚书令——"江汝龙说。"他现在在哪?"
给事中抬头看着他。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给事中说。"但如果你要问我猜他在哪——我的答案是:省城。他不会走。这个项目是他的——他不会在项目失败的时-候逃跑。"
聚落十七
给事中的话让实验室又安静了。
江汝龙在想——如果尚书令真的还在省城——那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他在RY-007泄漏之后还留在研究所里——是出于责任?还是出于别的什么?
给事中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尚书令——陈克明——"给事中慢慢地说,"这个人我见过。不是经常——我只在大报告会上远远看过他。他五十多岁的时候——大约十五年前——看起来很普通。中等身高,微胖,说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会安静听。他有一个习惯——开会的时候用手指敲桌面——嗒、嗒、嗒——节奏很慢。有人说他有帕金森——但没有人敢问。"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待诏问。
"有。"给事中说。"但不是电话号码——项目人员的联系方式不是普通的通讯录——用的是代号和加密频道。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纸已经很旧了,折痕处有断裂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是一个列表——十几行字,每行一个代号、一个频率、和一个日期。
最上面的一行:
'尚书令:146.52MHz 夜间22:00-02:00 最后活动时间:4月12日(三天前)'
"三天前?"待诏拿起纸看了看。"这个'最后活动时间'——是你的记录还是——"
"我的记录。"给事中说。"我每天晚上在22点试着呼叫省城频率。从4月1日开始。前八天——没有回应。第9天——4月9日——我听到了一段很弱的信号——像是有人在用语音呼号但信号太弱解调不出来。第12天——三天前——我又听到了——这次清晰一点——但只有三个字:'水……来……了……'然后信号就断了。"
"水来了?"江汝龙重复。
"省城可能被淹了。"给事中说。"或者——不是淹——是暗河的水涌出来了。节点01——航运局——就在江边。如果节点01被淹了——省城的地下设施也可能连通了暗河水系——"
老人突然插话——"等等。节点02下面也出现了咸水渗出——你们认为是同一件事?"
给事中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整个城西山区的地下溶洞系统都和暗河水系连通了——而暗河水系和——和省城的地下水系统也连通了?"
没人说话。
因为这意味着——整个城市的地下水——可能已经被感染了。不是病毒感染——是数据感染。RY-007的序列如果被带入地下水——
"不能直接下结论。"待诏说。"先确认——给事中,你说你三天前听到了'水来了'——你的接收设备在哪?信号强度多大?"
"设备在大剧院地下——我带出来的那台100瓦发射机——电池已经耗尽了。我用的是备用接收机—— handheld——信号强度大约S3——很弱但不是噪声。"
"S3——"待诏算了一下。"大约0.05微伏。如果发射端用的是同等功率——距离你至少100公里。"
100公里。省城的距离。
聚落十八
天亮了。
光线从实验室的窗户照进来,把桌上的图纸和数据照得一片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停了,灰尘没人清理。
江汝龙站了起来——他的腿蹲麻了,蹲了两个小时,完全没注意到。现在一站起来,小腿肌肉像被人拿针扎了一样疼。
他走到窗边,往外面看——
操场上有人在活动。陈敏和吴正清在厨房旁边的一辆集装箱改装的临时库房前面清点物资。何健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左手扶着左肩——不是疼,是一种不自觉的保护动作。舍人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可能是他画的新地图。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但江汝龙知道——正常只是表面。下面那层——信息的底层——正在发生巨大的位移。
给事中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
"你打算怎么办?"给事中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窗外的场景。
"去省城。"江汝龙说。"你想让我去,对吧?"
给事中没否认。
"我不只是想让你去。"给事中说。"我需要你去。你——GX-001——如果你到了省城——如果尚书令还在——你可能是唯一一个他愿意对话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体内的抗体。"给事中说。"你是天然免疫者——不是像我这样的人工修饰的——你是天然的。这意味着你的抗体可能比我的更稳定、更有效。如果尚书令还在做研究——他最需要的东西就是你的血液。"
江汝龙感到嘴里发干。他不想成为任何人最需要的东西——他想成为的是能自己做决定的人。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给事中说的——从逻辑上是成立的。如果省城还有人在做研究、在试图找到解决RY-007的办法——那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就是GX免疫者的血液。而他——江汝龙——是距离省城最近的GX免疫者。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不急。"给事中说。"先让待诏把抗体稳定实验做完。如果能拿到稳定的疫苗原液——你带着原液去省城——而不是只带着你自己的身体。"
江汝龙点头。
窗外——操场上的何健站起来了,他在朝教学楼走——可能是来叫他们去吃早饭的。果然——他走到教学楼门口,朝上面喊了一句什么——声音传不上来,但口型像是"吃饭了"。
"走吧。"江汝龙说。"先吃饭。其他的——吃完再说。"
聚落十九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的平房里。
以前是学校的教工食堂,灾难后被改成了集体厨房。空间不大——大约五十平方米——但有一口大锅和一套液化气灶。液化气罐是从城里一家餐馆抢来的,还剩下大约半罐气。
陈敏掌勺。她做的饭很简单——压缩饼干泡热水,加一点咸菜和脱水蔬菜。但热的就是好的——在冷了三十六天的世界里,热食是一种奢侈。
江汝龙端着搪瓷缸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冰凉,但他的屁股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
赵刚坐在他旁边。也是搪瓷缸子,也是压缩饼干,但赵刚吃得很慢——不是胃口不好,是在品——每一口都嚼三十下,像在吃法国大餐。
"节点02里面那个水的问题——"江汝龙压低声音,"你觉得是什么?"
赵刚嚼着饼干,没马上回答。他咽下去之后才说:"暗河。连通了。水从省城方向过来。"
"省城方向?"
"暗河从北往南流。"赵刚说。"省城在北面。如果省城的地下水被污染了——不管是什么污染——会顺着暗河往南走。节点02在下游——水会先到节点02——然后到……"
他没往下说。但江汝龙懂了——然后到职业高中。到他们脚底下。
"那我们在这里不安全?"
"不知道。"赵刚说。"要看污染物是什么。如果是病毒——地下水含病毒的话——我们喝的水、洗澡的水——都有问题。但如果是别的——"
"别的什么?"
赵刚摇头。他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站起来,缸子放在窗台上——不响——然后走开了。
他去找给事中了。有些事要当面谈——关于省城那边的情况、关于路线、关于需要带什么装备。赵刚不说话,但他做事——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了。
聚落二十
给事中在实验室里和待诏继续讨论技术问题。
刘承志也在——他虽然是外科医生,但对实验数据有天生的敏感度,能发现待诏和给事中注意不到的统计偏差。
"这个800道尔顿的化合物——"刘承志指着色谱图上的峰,"如果这个峰对应的是一个已知结构的分子——我们可以查文献——"
"没有文献。"给事中说。"这个化合物不是天然产物——是人工合成的。瑞翼自己的化学团队设计的。文献里不会有。"
"那你怎么合成它?"待诏问。
"我不需要合成它。"给事中说。"我只需要知道它在大自然里有没有类似物。如果有——也许可以用类似物替代——效果差一点但能用。"
"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务实了?"待诏有点意外。
给事中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嘲笑,是"你不懂我在地下待了七天是什么感觉"的意思。
"我以前是理想主义者。"给事中平静地说。"我觉得科学能解决一切。但现在——我务实了。因为我没有时间了。我的备份——三份——一份在我身上——两份在别处。如果我的身上这份坏了——或者是错的——那就——"
他停了。
"那就什么?"待诏追问。
"那就这个项目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相了。"给事中说。"几十年后——如果还有人活着——他们会以为这是天灾。他们会写进历史书——'2026年4月,不明原因病毒全球大流行,导致95%人口感染'——他们不会知道这是人祸。他们不会知道这是一群自以为是上帝的人干的。"
实验室里又安静了。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大家在往食堂走,准备吃一天里唯一一顿热饭。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待诏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差不多四十个人聚在食堂前面,排队打饭。队伍不整齐,但有序。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吵。食物不够——但还没有到要抢的地步。
他转过身,看着给事中。
"我不会让真相消失的。"待诏说。
给事中抬起头。他的眼镜反光——窗外的光照在镜片上,看不清眼睛。
"我也不想。"给事中说。"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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