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1
卡车的悬挂比来的时候响得更厉害了——右侧后轮的减震器大概要报废,每碾过一个坑洼就"嘎咚"一声,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从车底板传上来,沿着脊椎骨震动到后脑。江汝龙坐在车厢右侧靠前的位置,后背贴着冷硬的金属板壁。柴油味从驾驶室缝隙渗进来,混着车厢里十五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闷、涩、喉头有一层薄薄的黏腻感。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活动了一下——攥拳、松开、攥拳——确认关节灵活度。左腕的旧伤疤没有发痒,这是好事。两天高强度行动下来伤疤没闹,说明身体状态还行。他没说自己在想什么——他想的是回到江城之后要怎么把省城的情况说清楚。不是汇报的问题——是措辞。"核应急预案"这四个字,他说出来的时候,听众的反应不可预知。
车窗外是G45高速两侧的农田。六月初,麦子已经过了收割期,金黄的麦秆东倒西歪地躺在田里——没有人收。风吹过去的时候,倒伏的麦浪翻起一层灰黄色的涟漪,然后又落下去,沉默的,像一群没人管的兵。
聚落2
下午四点。卡车驶过了最后一个收费站——收费站空了,栏杆抬着,岗亭的玻璃碎了。再往前大约30公里就是江城。
江汝龙从车厢站起来,扶着车帮往外看。路面的颜色开始变了——从灰白色变成深灰色,是车辆反复碾压留下的沥青痕迹。这意味着他们进入了江城周边的交通密度区。远处天际线上出现了低矮的建筑轮廓——仓储区、物流园、几根烟囱——江城不像省城,没有高楼。最高的是那座水塔,三十多米,是灾前市政供水系统的一部分。
赵刚在前车按了两声喇叭——"嘟——嘟"——这是他们的联络信号,意思是"进入警戒状态"。江汝龙端起猎枪,枪托抵在肩窝。他没扣扳机——保险还是开着的——但食指搭在护圈外面,随时可以扣进去。
前车减速。赵刚在左转方向盘——他走的是来时的路,从G45高速转省道,再从省道转江城北环路。路况他们已经熟悉了:哪里有废弃车辆、哪里有路面塌陷、哪里需要绕行,来的时候赵刚都记住了。
车厢里有几个人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叠毯子、装背包、检查武器。动作都不快,带着一种"快到了"的放松。江汝龙没动。他坐在原位,猎枪靠着右腿,看着前方。
聚落3
四点三十五分。卡车拐上了江城北环路——这条路两侧是六层居民楼,底商的卷帘门大多拉到底,有些被撬开了,里面空荡荡的。路面上有他们五天前留下的车辙印——两道黑色的轮胎痕迹,在灰色沥青上特别明显。
前车停了。赵刚跳下驾驶室,走到路中间那个他们设置的临时路障前面——两辆报废的面包车横着停放,中间留了一个只能过一辆卡车的口子。赵刚把口子边的面包车推开了一点——推车的动作很利落,双手按在引擎盖上,用力一推,车轮在路面上"吱"地响了一声,车挪了大约30公分。够了。
卡车一辆一辆通过路障。第一辆——赵刚的车。第二辆——舍人开的车。两辆卡车的柴油引擎在居民楼之间回荡,声音被墙壁反射回来,比在旷野上响得多。
江汝龙跳下车。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比高速路面软一点,因为沥青被太阳晒过之后微微发粘。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湿土味,和省城不同。省城的空气是矿物质味——水泥、钢铁、地下水。江城的空气是土味——河边的淤泥、田里的腐殖质、加上一点谁家柴火灶的烟。
赵刚回到驾驶席取东西的时候,看到了座位上有一张糖纸——透明的,带绿色条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糖纸折过一次,又展开,皱巴巴的——然后放回了座位上。
聚落4
社区的入口在北环路尽头右转200米——一栋废弃的商业综合体,三层,外墙是橙色的瓷砖。他们管这里叫"橙楼"。橙楼的正门用沙袋和铁丝网封了,人员从侧门进出。侧门有两个哨位——现在是孙工和一个新来的人值班。孙工是工程师,五十三岁,原来在市政设计院工作,灾难后成了社区的后勤骨干之一。
孙工看到两辆卡车的时候,他的手从腰间放了下来——他刚才握着一把铁撬棍,姿势是准备战斗的。看到卡车上的人之后,他的手松了,铁撬棍垂在腿边。
"回来了。"孙工说。不是问候——是报告。他的目光扫过卡车上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十五个。他数了一遍。十五个人都在。
"都回来了。"江汝龙说。
孙工点了点头。他转身朝橙楼里面喊了一声:"南医生——他们回来了。"
这个喊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产生了回声——"回来了""来了""了"——一层层衰减,像石头扔进水里之后的波纹。
五分钟后,南珞出现在侧门口。她穿着白大褂——在社区里她几乎永远穿白大褂,像是一个身份标记。白大褂的左口袋鼓了一块——听诊器。右口袋里有一支红笔——那支红笔已经出现在她的口袋里两个月了,从没有人见过她使用它。
"15个人。"南珞说。她在确认数字。
"15个。"江汝龙说。
南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不是在看他有没有受伤,是在读他的表情。她从江汝龙的脸上读到了一个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放松——是一种被压住了的急切。
"有重要的事?"南珞问。
"有。"
聚落5
江汝龙走进橙楼——一楼大厅被改成了公共活动区。地面上铺了凉席和棉被,墙边是物资架——罐头、瓶装水、压缩饼干,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陈敏做的分类系统,用纸板写了标签贴在架子上。
大厅里有十几个人——有些在整理物资,有些在聊天,有些在发呆。他们看到侦察队回来的时候,动作各有不同:有人站起来,有人只是扭了扭头,有人什么反应都没有——继续做手里的事。灾难两个月了,外出的人回来已经不算什么值得激动的事。
但江汝龙注意到一个变化——橙楼大厅角落里多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几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台手摇发电机。手摇发电机是新的——他们走之前没有。有人从城里搜到了这东西?他没有问。把问题留到会上说。
他的手指碰到桌角——木头桌面粗粝的触感,有一处木刺翘起来了。他摸了一下那根木刺,没有拔它。左腕伤疤隐隐有一点痒——不是真的痒,是一种注意力的偏移,身体在提醒他有什么事没处理。
刘承志从楼梯口走过来。他比五天前瘦了一点——下颌线更明显了,颧骨的阴影更深。他手里拿着一个体温计——玻璃的,老式的那种,不是电子的。
"我先给你量一下。"刘承志说。不是在征求同意。
江汝龙把体温计夹在腋下。三分钟。36.7度。正常。刘承志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走向下一个人。
聚落6
待诏在二楼。他的"实验室"是橙楼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原来是某个商铺的后场,大约30平方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待诏把门改成了半掩的——不关死,但也不全开。门缝里透出来的气味很复杂:酒精、培养基、一点说不清的酸味。
江汝龙上楼的时候,楼梯的扶手在他掌心留下一道冷感——铁管扶手,夏天也凉。二楼走廊比一楼安静,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嗒嗒"地响,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他在控制步速,不是刻意控制,是长期值夜班养成的节奏。
待诏听到了脚步声。他在门口等着。
"省城。"待诏说。不是问句——他知道江汝龙来是要告诉他省城的情况。
"省城的瑞翼研究所主园区清空了。"江汝龙说。"附属建筑也清空了。设备、文件、人员——全部转移。"
待诏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哒哒"——不是紧张,是他在处理信息时的小动作。
"转移去了哪里?"
"B3-4区。"江汝龙说。"核防护级别的地下设施。87个人。物资够6个月。"
待诏的呼吸停了大约一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不是理解了,是把这个信息存起来了,等以后消化。
"实验室呢?"待诏问。"主园区的实验室——设备还在吗?"
"不在。"江汝龙说。"全搬了。连实验台的螺丝孔都是空的。"
待诏又敲了两下门框。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实验台——动作不快,但方向明确,像是他知道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他在台面上翻了几页纸,然后把一张写满数据的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明天会上说?"待诏问。
"明天上午。"
"好。"待诏说。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最近才有的。"我也有东西要在会上说。"
聚落7
晚上七点。南珞安排了晚饭——压缩饼干、罐头豆子、一瓶辣酱分给十五个人。辣酱是社区自己做的,用干红椒和盐,没有油——但味道够冲,能把嘴里淡了五天的味蕾重新激活。
江汝龙吃的时候没说话。他坐在橙楼外面的台阶上——夏天的傍晚还有一点热气从地面蒸上来,砖头的温度透过裤子传导到屁股和大腿。他把压缩饼干掰成四块,先吃两块,喝一口水,再吃一块,再喝水。最后一块揣进口袋——留到半夜值班的时候吃。
吃完之后他去了橙楼后面的水龙头——一个临时接的PVC管子,从楼顶的水箱引下来的。他拧开水龙头,水流不大,但够洗手和洗脸。水是凉的——楼顶水箱被太阳晒了一天,但傍晚凉下来之后水温降得很快。他把脸埋进双手捧起的水里——水从指缝间淌下去,沿着手腕流到前臂,左腕的伤疤被水冲过的时候有一点刺痛——不是真的痛,是水流经过不规则皮肤表面时的触感差异。
他没说自己在想什么——他心里想的是消防站二楼厕所的水龙头。那个龙头关不紧,滴了一整年没人修——"嗒——嗒——嗒"——每两秒一滴,深夜值班的时候听得清清楚楚。他在那个声音里睡过一百多个夜晚。现在他不确定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件事——省城的地下车库没有滴水声,主园区也没有。但他脑子里就是那个"嗒——嗒——嗒",清清楚楚的。
他关了水龙头。水停了。但那个滴水的声音还在脑子里。
聚落8
陈敏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台阶上擦猎枪。
"明天上午九点。"陈敏说。"南医生定的。全体会议——在橙楼一楼大厅。"
"多少人?"
"现在社区四十一个。"陈敏说。"加上你们十五个——五十六。但有几个孩子太小,不一定来。大概四十多个大人吧。"
四十多个。比上次会多了将近二十个人——灾难之后陆续有人找到这里。有些是从江城其他区域来的,有些是从附近的乡镇走过来的。社区在膨胀,但膨胀得不够快——他们缺人手,缺专业人才,缺几乎所有东西。
"知道了。"江汝龙说。
陈敏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有她写的字,密密麻麻的小字,是物资清单。她的目光在纸和江汝龙之间移动了一下——想问什么,但没问。
"明天会上你会汇报省城的情况?"陈敏问。
"会。"
陈敏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了。
江汝龙把猎枪擦完,上了油——枪油的气味在手指上残留了很久,金属的涩感被一层滑腻的膜覆盖。他把猎枪放在膝盖上,检查了一下弹仓——两发。他没装新的,因为今天不需要。
明天——明天再装满。
聚落9
夜里十一点。江汝龙值第一班岗——23:00到凌晨2:00。岗哨在橙楼楼顶,视野能覆盖北环路方向大约300米的范围。今晚没有月亮,天很黑,只有远处某栋居民楼里有一盏应急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不知道是什么电源在供电。
他靠在楼顶的矮墙上。砖头硌着后背——不是不舒服,是那种让肌肉保持紧张的姿态,他习惯这样站着。猎枪靠在墙边,枪口朝上。
楼下很安静。整个社区——四十多个人——在睡觉。呼吸声、翻身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这些声音从不同楼层传上来,被砖墙和楼板过滤之后变成了含混的低频嗡嗡声。像是建筑本身在呼吸。
他脑子里在过明天的汇报——不是在排练,是在检查:哪个信息先说,哪个信息后说,哪个信息说了之后需要停顿等听众消化。"87人在B3-4区"——这个要放中间说。"核应急预案已启动"——这个放最后。不是因为最不重要——是因为最重。重的东西放最后,让人有时间先接受轻的。
左腕伤疤在夜里痒了。他用右手拇指摁了一下——不是挠,是摁。指甲压在疤痕边缘的皮肤上,力度刚好让痒感被压住。摁了三秒,松开。不痒了。
他没说他在想什么——他想的是:87个人在一个核防护级别的地下设施里等了两个月。他们在等什么?等"指示"。一条短信里写了"请指示"——他们在等有人告诉他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也没说另一件事——他觉得那些人可能不会等太久了。
聚落10
第二天上午九点。橙楼一楼大厅。
大厅被重新布置了——凉席和棉被都收了,地面上摆了几排折叠椅和塑料凳,不够坐,有人站着。江汝龙粗略数了一下——大约四十五个人。比他预想的多。南珞坐在最前面,白大褂左口袋鼓着——听诊器。右口袋——那支红笔。待诏坐在南珞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本子翻开了但上面什么都没写——他在等人到齐。
赵刚靠墙站着,不在座位上。他的手自然地垂在枪套旁边——不是准备拔枪的姿势,是站久了之后的习惯。给事中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三支笔——红、蓝、黑——分别夹在右手的不同指缝之间。舍人坐在给事中旁边,右腕红绳在短袖袖口下面露出了一截。
江汝龙站在大厅前面。他没有坐下——汇报的人站着说。他站的位置刚好在大门和窗户之间的那面墙前面,光线从左侧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的头几乎碰到了第一排的椅子腿。
南珞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人到齐了。开始。"
江汝龙在心里把汇报顺序过了一遍——先说主园区,再说节点总控,最后说B3-4区。他的手指在裤缝处攥了一下又松开——不是紧张,是准备。
但就在"准备"和"开口"之间那半秒钟里,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东西——母亲做红烧茄子的画面。不是味道,不是画面,是切法——茄子要滚刀块,刀刃斜着下去,转一下茄子再切,每块都带皮。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想起这个。滚刀块。他妈妈切的滚刀块很均匀。
他开口了——
"省城的搜索已经完成。我现在把结果向大家汇报。"
聚落11
"瑞翼研究所主园区——八层楼,地上六层地下两层——全部清空。"江汝龙的声音不大,但大厅的回声帮他扩散了音量。每个字从嘴里出来之后在墙壁之间弹了两三下才消失。"设备全部拆除,文件全部带走,实验台上只剩螺丝孔。一楼大厅有临时住宿痕迹——睡袋、口粮包装、一个应急医疗箱——估计有十到二十人在主园区停留过,但已经撤离。"
他停了一下——不是喘气,是让听众消化。
"附属建筑——数据备份中心——同样清空。服务器机柜全部搬走,只留下空机架和电源线。有一个发现:备用发电机还在运作——柴油的,自动供油系统,油箱还能支持大约三到四周。这意味着主园区在撤离之后,还有人回来过——至少回来过一次——检查了设备状态。"
大厅里有人低声议论。江汝龙没有停——继续说。
"省城外环路——我们发现了一处军事营地。帐篷两顶,军用卡车一辆,装甲车一辆。帐篷内有生活痕迹但已废弃。装甲车的电台还在工作——频率固定在军事频道,但没有人在监听。装甲车内有一张作战地图——标注了省城北区的搜索范围,搜索已经完成。"
他看了一眼赵刚。赵刚的表情没有变化——靠墙站着,目光平视,嘴唇抿着。
"以上是主园区和外围的搜索结果。"江汝龙说。"下面——是更重要的发现。"
聚落12
"我们在省城外环偏西方向找到了一个地下设施——标注为'节点总控'。"江汝龙的声音慢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信息密度太大,他需要给自己留出措辞的时间。"设施入口在一栋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地下一层是操作区——机柜和操作台,全部清空。地下二层——"
他停了两秒。
"地下二层有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从第七级台阶开始——被混凝土浇筑封死了。"
"封死了?"有人问。声音从后排传来——江汝龙没看清是谁。
"水泥浇筑。一次性浇筑。至少几十立方米的混凝土。至少养护了28天——给事中用指甲试过了,硬度已经达到设计强度。"江汝龙说。"有人花了大量时间和人力把这条楼梯封死了。不是关闭——是封死。永远不再打开。"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舍人站起来补充——他手里拿着那张手绘地图,展开,面向大家。
"这是我们搜索的路线。"舍人说。"主园区在这里——节点总控在这里——外环军事营地在这里。"他的手指沿着铅笔画的线移动,声音平稳,像在做一次日常报告。
"然后我们——"舍人的手停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个被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两遍又擦掉大半的地方。他的手指按在那个模糊的擦痕上,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他看了一眼那个擦痕——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的手移开了,继续指向下一个标记。
"军事营地的装甲车在这里。"他说。忘了要说什么。他确实忘了——那个"然后我们"后面的内容,在他看到擦痕的一瞬间消失了,像一根线从手里滑走。
聚落13
给事中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到大厅前面——他站在第三排,转过头面对所有人。这个位置让他不需要提高声音就能被听到——第三排到大门口大约十米,声音足够覆盖。
"B3-4区。"给事中说。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了那张折叠的手绘图——折了四折,展开之后大约A3纸大小。地图上新的红色线在白底上很醒目——从江城到省城,从省城到B3-4区。两个线段,一个钝角折线。
"B3是旧国家战备粮库的编号。"给事中说。"省城东北方向大约60公里。80年代建设,地下设施,设计容量——储存5000吨粮食,支撑200人生活12个月。"
他停了。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做判断:下面的话要不要现在说。
"4——附属设施。核防护级别。"
四个字。大厅里没有议论——因为"核防护"三个字的分量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了。不是恐惧——是困惑。一个战备粮库为什么需要核防护?
给事中继续说:"在节点总控设施入口的墙上,有人用红色喷漆写了以下内容——'全部转移至B3-4区,核应急预案已启动'。喷漆字下面有日期——2025年。灾难前5天。"
"灾难前5天——就有人知道了?"这是陈敏的声音。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给事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地图,目光扫过大厅里每一张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着——"哒、哒、哒"——规律的、像钟表一样的节奏。这是他在等待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聚落14
大厅里开始有了声音——不是嘈杂的议论,是那种压抑的、此起彼伏的低语。像是一群人在同时消化同一个难以消化的信息:有人在灾难前5天就启动了核应急预案。有人提前知道了。
"他们在等什么?"一个声音从人群中间传来——是孙工。"87个人在地下——他们为什么不出来?"
"短信最后三个字——'请指示'。"江汝龙说。"他们在等命令。等有人告诉他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等谁的命令?"孙工追问。
江汝龙看了一眼给事中。给事中摇了摇头——微微地,幅度很小,只有注意到他的人才能看到。
"不知道。"江汝龙说。两个字。他没说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的是:如果是他,他会不会也在地下等两个月?等一个永远可能不会来的命令?
"280公里。"赵刚从墙边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切割感——像刀刃划过桌面,把嗡嗡的议论声一刀切断。"江城到B3-4区——280公里。来回需要多少天?"
这是一个实际的问题。议论声停了。
陈敏翻开了她的物资清单——纸上有密密麻麻的数字,是她在过去的两天里反复核算过的。
"如果30个人——"陈敏说。"三辆卡车,一辆吉普。按40公里时速计算——7小时单程。加上路况、障碍物、可能的绕行——单程需要一天半。来回三天。加上在B3-4区停留的时间——至少要留5天。总共8天。"
"算10天。"赵刚说。"留余量。"
陈敏点了点头。"30人10天——口粮、饮水、燃油、医疗物资——够。barely。"
聚落15
"谁来?"有人问。这个问题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数字拉回了人。
赵刚走到大厅前面——他没有站到江汝龙旁边,而是站在了江汝龙和南珞之间的空地上,面对所有人。
"侦察队15人——全部去。"赵刚说。"另外需要15个人。条件——体能过关、无慢性病、服从命令。有战斗经验优先。"
"我去。"何健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他站起来——左肩的动作有一点迟滞,但不明显。"我左肩可以——"他做了一个提东西的动作——手臂抬到大约60度的时候,动作停了。不是因为疼。他停了一下,手臂又放下了。他不确定"可以"是什么意思——可以提5公斤?10公斤?可以跟上队伍?他自己不清楚那个"可以"的边界在哪里。
刘承志看了何健一眼。"何健的左肩恢复得不错。肌力评估——大约恢复了八成。可以跟队。"
何健没有谢谢他。他坐下了。
赵刚继续说:"医疗——刘承志。后勤——陈敏。导航——给事中。侦察——舍人。这些是固定位置。另外15个人——报名。"
他没说"自愿报名"——在赵刚的词典里没有"自愿"这个词。去就去,不去就不去。不需要修饰。
陈敏在物资清单上划了几笔——她在重新计算。嘴动了动但没有声音。然后她抬头对刘承志说了句什么——太轻了,江汝龙没听清。刘承志回答了半句:"那些抗生素其实可以——"然后他看到陈敏已经低头在看清单了。他没说完。不是被打断——是他觉得说了也没什么用。
聚落16
待诏站起来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一下。他在这个社区里有一种特殊的位置——不是因为他是医生或者科学家,是因为他七十多岁了,还在做实验。这种"还在做"的状态本身就给所有人一种信心:问题还在被处理。
"我的部分。"待诏说。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那道新划痕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抗体——冻干成功。"
四个字。大厅里先是一片安静——因为不是所有人都理解"冻干"意味着什么。然后南珞的呼吸变深了一点——她理解了。冻干意味着抗体可以在常温下保存和运输,不需要冷链。这意味着抗体可以带出实验室——带上远征。
待诏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管——大约手指长,塑料外壳,透明,里面有白色的冻干粉末。他把小管举起来——不高,举到胸口位置——让所有人看到。
"这是三份冻干抗体样本。"待诏说。"每份需要用1毫升生理盐水复溶——复溶之后在2到8摄氏度环境下可保存72小时,常温下24小时。使用方式——肌肉注射。"
他把小管放回口袋。然后他走到江汝龙面前——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拿出了一个同样的管子,递给江汝龙。
"见面礼。"待诏说。
江汝龙接过管子——管壁是凉的,塑料的触感光滑但有一点毛边——模具的合模线。他把管子放进了上衣内袋。管子贴着胸口的位置——他的体温会慢慢把它捂热,但不会影响冻干粉末的稳定性。待诏算过的。
在待诏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江汝龙注意到待诏的实验台上——就是待诏刚才放笔记本的那张桌子——多了一个小玻璃瓶。大约5公分高,瓶口没有封,瓶底有几颗黑色的石头。石头不大——每颗大约小指甲盖大小——颜色很深,像煤炭但又不完全像,表面有一种微微发亮的质感。待诏没有解释是什么,也没有人问。
聚落17
陈敏站了起来。她手里的物资清单纸已经翻到了背面——背面的字更密,更小,像蚂蚁在纸上爬。
"30人往返10天的物资清单——我现在报一遍。"陈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数字都很清楚——她说了三遍"够",但每一遍的语气都比上一遍弱。"口粮——压缩饼干按每人每天400克计算,30人10天共120公斤。我们库存150公斤——够。饮水——按每人每天2升计算,共600升。库存550升——差50升,但路上可以补给,沿路有河水。够。燃油——三辆卡车加一辆吉普,满油出发,携带20升备用柴油。够。医疗物资——刘承志的全套医疗包,加上待诏提供的抗体和注射器。够。弹药——赵刚在算。"
她停了。把纸翻回正面看了一眼,又翻回背面。
"barely够。"她最后说。"没有余量。任何意外——车辆故障、人员受伤、路线绕行——都会让物资不够。"
"意外一定会有。"赵刚说。
陈敏看着他。没有反驳。
"那就按15天准备。"南珞说。"把余量从2天拉到5天。不够的物资——这两天想办法补。"
"怎么补?"陈敏问。
"搜。"南珞说。"江城还有区域没搜过。"
陈敏在清单背面又添了几行字。她的笔——黑色圆珠笔——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聚落18
"投票。"南珞说。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投票——不解释投票的意义,是她在社区里一贯的风格。她认为成年人不需要被解释为什么要做决定——做就行了。
"同意组织远征的——举手。"
大厅里的手臂陆陆续续举了起来——不是同时举的,有先有后。赵刚第一个——他的手臂举到肩膀的高度,不是高高举起,是刚好够被看到。然后是江汝龙——他举得也不高,手臂和身体大约成30度角。然后是给事中、舍人、刘承志、何健——侦察队的15个人全部举手了。再然后是孙工,再然后是后排的几个人——一个、两个、三个——手臂举起来的时候带着不同的犹豫程度,有人举得快,有人举得慢,但都举了。
大厅里有大约四十二个成年人——举手的超过三十个。没有全举。有几个人的手没动——他们不是反对,是弃权。弃权的原因各不相同:有人是觉得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有人是还没消化信息,有人只是不想做这个决定。
没有人反对。
没有人举手表示反对——这件事比超过三十人举手支持更重要。在一个四十多人的群体里,全员不反对——即使有弃权——意味着远征的共识已经形成了。
南珞扫了一眼大厅。她看到了没有举手的人——她没有点他们的名,也没有问原因。她只是在心里记了一下人数和面孔。
"通过。"南珞说。
两个字。大厅里的空气好像松动了一点——不是释然,是一种决定做出之后的那种特有的、短暂的、空洞的松弛。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剪断——弦不是慢慢松的,是断的。断的那一瞬间会弹一下——然后就是空白。
聚落19
会后的细节讨论在橙楼一楼角落里进行——赵刚、南珞、给事中、舍人、江汝龙五个人。陈敏坐在旁边听——不发言,只在需要确认数字的时候点头或摇头。
"30个人。"赵刚说。他在一个笔记本上写名字——字很小,很密,很整齐——和给事中的字完全不同,给事中的字大而疏。"侦察队15人不变。新加15人——我来选。"
"条件?"南珞问。
"能跑两公里不停。能扛25公斤走半天。能开枪——不管准不准。"赵刚说。三个条件。简单、可量化、没有灰色地带。
"车辆。"给事中说。他摊开了地图——这次用的是另一张,更大,是全省公路图。地图上已经有几条铅笔线——是之前侦察时画的。"三辆卡车——两辆运货一辆载人。一辆吉普——前导。"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新的线——用红笔。红线从江城出发,沿G45高速向东北方向延伸,经过省城外环,继续向东北——大约60公里——到达一个点。点的旁边他用红笔标注了"B3-4"。
"280公里。"给事中说。他用蓝笔在红线旁边写了里程数——每段多少公里——江城到省城220,省城到B3-4区60。"全程公路——G45高速到省城,省道从省城到B3-4区。路况已知路段大约60%——剩下40%是未知的。"
"未知路段怎么处理?"赵刚问。
"先到先看。"给事中说。"舍人前导——吉普开在前面500米。发现障碍——停车报告。主车队等。"
舍人点了点头。他的右手下意识摸了一下右腕的红绳——指尖碰到了编织的绳结,然后放下了。
聚落20
当天晚上。江汝龙坐在橙楼楼顶——不是值班,是睡不着。夏天的夜晚有风——从北边来的,带着河水的潮湿和远处不知哪个方向飘来的烟味——不是柴火,是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可能是哪个废弃建筑在自燃。
他坐在楼顶的矮墙上。砖头已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还有一点余温——不烫,是那种微微的暖,透过裤子传导到皮肤上,让大腿外侧的肌肉放松了一点。猎枪靠在旁边。左腕伤疤没有痒。
他看着北方的天空——省城的方向。天际线是黑色的,看不到任何光。但那个方向有87个人——在山体内部,在核防护级别的地下设施里——等了两个月。等一个"指示"。
他没说他想的是什么——他想的是:如果他们去了,那些人会开门吗?如果门开了,里面是什么?如果门不开呢?
他也没说另一件事——他把待诏给的那管冻干抗体从上衣内袋拿出来了。管壁被他捂了一整天,已经是体温了。他把管子放在掌心——塑料管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里面有三份抗体——三个人的救命剂量。
他把管子放回了内袋。
楼下有人在咳嗽——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远处有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叫声——不像人,不像感染者——可能是野狗。野狗在灾后变多了,它们在城市的废墟里找到了新的食物链位置。
他站起来。砖墙的余温从裤子上消失了。该下去睡了——明天还有事。很多事。他走向楼梯口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左腕的伤疤——不是痒,只是碰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字数统计:约11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