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二章《远征》

聚落1

鸟叫。赵刚醒来的时候先听到的是鸟叫——不是一只,是一群,在橙楼外面的法国梧桐树上。叫声杂、密、没有节奏——和军号完全不同。军号是一个频率,鸟叫是二十个频率同时响。

六点。他没看表——身体的生物钟告诉他六点了。误差三分钟以内。

他坐起来。行军床的弹簧"嘎吱"一声——他听了这个声音两个月了,已经能从弹簧的响度判断床的承重。今天"嘎吱"比昨天重了一点——昨天搬物资的时候在床上放了一箱罐头,忘了拿下来。

穿靴。左脚先、右脚后。系鞋带——两圈半,拉紧,打结。这个顺序五年没变过。

拿枪。九二式手枪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枪管是凉的,握把的防滑纹路在掌心留下熟悉的压感。枪套挂在腰带上——右胯,枪口朝后。他不需要调整位置——腰带上的每一个挂点都是固定的,位置精确到毫米。

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嗒、嗒、嗒"——每一脚的间隔相同。他走路的方式和站立的方式一样:稳、直、不浪费动作。

聚落2

橙楼外面。空地上有晨雾——薄薄的,贴着地面,太阳出来之后会散。空气里有湿草的味道和一点远处的烟味。

赵刚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他在听——听周围的声音。鸟叫(正常)、风声(正常)、楼里有人在咳嗽(正常)、北环路方向有金属撞击声(可能是风吹动废弃车辆的牌照——正常)。所有声音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走到卡车的位置——三辆卡车排成一列,停在橙楼北侧的围墙里面。卡车之间间隔大约5米——他量的——足够两辆卡车同时调头。

先查弹药。他打开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从手套箱里拿出了一个铁盒——铁盒里是手枪子弹。他开始清点——一颗一颗从铁盒里拿出来,放在驾驶座的座椅上排成一排。

十七颗。昨天是十七颗。他记得。

第一颗——底火正常。第二颗——正常。第三颗——底火上有一个标记。不是标准军工厂的印记——军工厂的底火标记是圆形的、居中的、压印深度均匀。这颗子弹的底火标记是三角形的,偏左,压印浅。

赵刚把那颗子弹拿起来看了一眼——三角形的标记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是一把很小的箭头指向上方。他没多想,把子弹装进了弹匣。下一颗。正常。下一颗。正常。

全部清点完毕。十七颗。包括那颗三角形标记的。他不知道那颗子弹是怎么混进来的——可能是之前搜查弹药库的时候和其他子弹一起装进来的。不影响使用。底火完整,弹壳无锈蚀,弹头无变形。能用。

聚落3

选人。赵刚在橙楼一楼列了一份名单——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脑子里的。他昨天在会上看了每一个人的脸——不是看表情,是看体格、看站姿、看手的粗细。

十五个新人。他需要的是:能跑、能扛、能服从。不需要勇敢——勇敢在战场上是一种危险品质,勇敢的人容易脱离编队。需要的是服从和体能。

他一个一个面试。面试的方式很简单——

"跑两圈。"赵刚说。橙楼外围大约400米一圈,两圈800米。

第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灾前在汽修厂工作。跑完了。喘。但没停。

"行。"赵刚说。

第二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灾前是超市收银员。跑了600米停了。不是跑不动——是岔气了。

"休息十分钟。再跑。"赵刚说。

她休息了十分钟,跑了剩下的200米。喘得厉害。但跑完了。

"行。"赵刚说。

第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灾前是大学生。跑了两圈——不喘。赵刚多看了他一眼。

"扛过东西吗?"

"搬家算吗?"

赵刚没回答。他在名单上记了一笔。

用了两个小时。十五个新人选出来了——八个男人、七个女人。年龄最大的四十五岁,最小的二十一岁。赵刚没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选他们——选了就是选了。不选的人也没问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赵刚不会解释。

聚落4

车辆。三辆卡车加一辆吉普——这是他们所有的机动车辆。

赵刚和舍人一起查车。查车的方式是赵刚定的——他有一套流程:油路、电路、轮胎、刹车、悬挂、灯光。每项检查大约三分钟,一辆车十八分钟。四辆车七十二分钟。

"第一辆——油路。"赵刚说。他蹲在卡车前面,手指沿着输油管从油箱摸到发动机——管壁没有裂纹、接头没有渗漏、滤清器外壳没有变形。摸完之后他闻了一下手指——柴油味。纯的,没有杂质气味。

舍人在旁边检查轮胎——他用一把改锥敲胎面,听声音。"梆梆梆"——气压正常。"噗噗噗"——气压低。四只轮胎全部"梆梆梆"。

"胎压正常。"舍人说。

赵刚点了点头。第二项——电路。他打开引擎盖,检查了蓄电池的接线柱——有轻微的氧化物,他用小刀刮掉了。正极紧固,负极紧固。发电机皮带——张紧度正常,按下去大约1厘米的变形量。

四辆车查完——11点。赵刚在笔记本上写了检查结果——四个字:"车况可用。"

没有写"良好"——因为他不说好话。可用就是可用。能用就是能用。好是一个他不使用的形容词。

聚落5

给事中在橙楼二楼摊开了一张大地图——全省公路图,大约1米×0.7米,纸已经泛黄了,有几处折痕被透明胶带补过。他把地图铺在一张拼起来的桌面上,用四块石头压住四角。

赵刚站在地图前面。他不看给事中——他看地图。

给事中用黑笔画了路线——从江城出发,沿G45高速向东北。这是已知路段——他们五天前走过。黑色线段经过三个主要节点:G45与省道312的立交、省城北环入口、省城主城区边缘。

"已知路段到这里。"给事中的铅笔停在省城的位置。"220公里——路况已记录。"

然后他换了红笔。红线从省城开始,继续向东北延伸——省道312转省道217,经过两个乡镇(均已标注"废弃"),然后进入山区。山区的道路是等高线之间的那一条——只有一条路。

"未知路段。"给事中说。"大约60公里。从省城外环到B3-4区——省道217全程,路况未知。"

赵刚盯着那60公里的红线看了十秒。他的目光在等高线之间移动——山的形状在地图上是一圈一圈的闭合曲线,越密越陡。B3-4区在等高线最密集的区域——那是一座山。

"山里。"赵刚说。

"对。"给事中说。"战备粮库——建在山体内部。入口应该在山的北侧——那个方向有一个废弃采石场。"

赵刚的食指在地图上从省城滑到B3-4区——滑了两次。第一次快,第二次慢。第二次他在等高线的间距上停了一下——陡坡意味着路况可能差,也意味着感染者少。感染者不爬山。

"路线确认。"赵刚说。

聚落6

赵刚回到空地上。他拿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开始写行军计划。字很小,很密,每行之间不留空行。

"第一段:江城至G45-312立交。距离:约80公里。预计用时:2.5小时。时速:32公里。路况:已知。风险:低。休息点:立交桥下。"

"第二段:312立交至省城北环。距离:约140公里。预计用时:4小时。时速:35公里。路况:已知。风险:中——省城外环有感染者活动痕迹。休息点:省城北环服务区。"

"第三段:省城外环至省道217入口。距离:约10公里。预计用时:0.5小时。时速:20公里。路况:半已知——上次只经过外环,未深入城区。风险:高。休息点:无。不停留。"

"第四段:省道217至B3-4区。距离:约60公里。预计用时:3小时。时速:20公里。路况:未知。风险:未知。休息点:根据路况决定。"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不是在检查拼写,是在检查逻辑。每段之间的衔接是否合理?休息点的选择是否最优?如果某一段出了问题,前后段的调整空间有多大?

他的笔在"第三段"旁边加了一行字——"绕行方案:如果省城外环不可通行——走北环外侧乡道,多绕15公里,多耗时40分钟。"

又在"第四段"旁边加了一行——"前导吉普提前30分钟出发。发现障碍——停车等候。无线电联络间隔:15分钟。"

笔放下。他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每个字都是精确的,每个数字都是算过的。但他知道——计划在第一颗子弹打响之后就废了。计划不是用来执行的,是用来让所有人有一个共同的起点。真正行军的时候,偏离是常态。

聚落7

赵刚回到地图前。给事中已经走了——地图还在桌上,四角压着石头。赵刚用手指在地图上沿着红线移动——不是在确认路线,是在估算另一种东西:感染者分布。

上次去省城的时候,他们在G45高速上遇到的感染者不多——零散的,三三两两,没有形成群体。但给事中说过一句话——"感染者会迁移"——这个信息让赵刚重新评估了风险。五天前的安全路段,今天不一定安全。

他在地图上用铅笔画了几个圈——圈的位置是他估算的感染者可能聚集的区域:省城北环入口(上次看到装甲车和帐篷的地方)、省道312与省道217的交叉路口(交通枢纽,人流密度大)、B3-4区入口附近(如果感染者有迁移倾向,山脚下的采石场可能已经被占据)。

他在画第三个圈的时候——铅笔在纸面上停了大约两秒。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东西——不是地图上的信息,是一段记忆。

推演。他在部队的时候参加过一次推演——团级规模的兵棋推演。假想敌不是常规军事对手——假想敌是"生物武器攻击后的城市封控"。场景设定:某城市遭受生物武器袭击,大面积感染,城市封锁,军队进入维持秩序。他的任务是——制定封控区内的兵力部署方案。

那次推演的结果他记得——结论是:封控区内的兵力密度必须达到每平方公里3人以上,否则无法阻止感染扩散。但3人/平方公里的密度意味着一个中等城市需要至少一万名士兵——这超出了当时他们的兵力上限。

推演的结论是:封控不可持续。

赵刚的铅笔继续在地图上画圈。他不知道那次推演是哪一年的——可能是2018年,也可能是2019年。他也不确定推演的场景和现在的情况是否相同——生物武器攻击和病毒泄漏不是一回事,但感染扩散的数学模型是一样的。

聚落8

刘承志在橙楼一楼的角落里整理医疗包——一个军用医疗包,帆布材质,大约40厘米×25厘米,重约8公斤。包里有:止血带3条、纱布卷5个、绷带8卷、碘伏2瓶、阿莫西林2盒、布洛芬1盒、肾上腺素注射液4支、生理盐水500毫升×2、注射器10支、缝合针线1套、手术刀1把、止血钳2把。

他把每样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检查一遍,再放回去。动作不快——每样东西他都要在手里停几秒,确认数量、保质期、包装完整度。

何健走过来。他的左肩——从外面看已经和正常差不多了,但刘承志知道那只是外面看。肌肉组织的深层修复需要更长时间。

"帮忙?"何健问。

刘承志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何健的左肩位置停了一秒。

"别用左臂。"刘承志说。"把那些纱布递给我——用右手。"

何健用右手拿起纱布,递给刘承志。动作慢了一点——不是因为左手不配合,是他有意在控制整个动作的节奏。一个人在受伤恢复期的时候,身体的节奏会变慢——这不是坏事,慢意味着精确。

"你的医疗包——我加了几样东西。"刘承志说。他指的是给何健单独准备的那个小包——绷带、止痛药、一瓶碘伏。"左肩如果突然疼——吃一片布洛芬。不要硬扛。疼是信号。信号不能屏蔽。"

何健接过小包。没说谢谢。他把小包塞进了背包侧袋。

聚落9

舍人在卡车旁边指挥装车。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重物在下、轻物在上、常用物资靠外侧。这套逻辑不是从哪里学来的——是他在酒店当保安队长的时候搬了无数次物资自己总结出来的。

"口粮——1号车底层。"舍人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围墙院子里足够清楚。"饮用水——1号车口粮上面。医疗物资——2号车左侧。弹药——2号车右侧。工具——3号车。个人装备——各自座位下面。"

给事中在旁边帮忙。他搬着一箱罐头往1号车上递——他的体力不如舍人,但他的方向感极好,在车上摆放东西的时候比舍人更有效率——因为他在脑子里有一个三维模型,每个物品放进去之前他已经模拟过了位置。

"那个东西应该放在——"舍人手里拿着一个铁盒——是赵刚的弹药盒——他举起铁盒比划了一下位置,然后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在正南方大约60度仰角的位置。他看天空不是因为天空和弹药盒的位置有什么关系——他只是突然不确定"那个东西"是指什么了。铁盒?还是他刚才脑子里想的另一样东西?

他把铁盒放在了2号车右侧——弹药的位置——然后去搬下一箱。没再说。

聚落10

下午两点。赵刚在橙楼外面的空地上组织了一次简短的战术训练——不是真正的训练,是让30个人在一起走一遍流程。

"编队。"赵刚说。一个词。

30个人在空地上站成了三排——不整齐,但大致成形。赵刚看着他们的站姿——有些人的脚间距太宽(不稳),有些人太窄(不灵活),有些人手不知道放哪里。他没纠正——站姿不重要,重要的是行军的时候能不能保持队形。

"行军顺序——吉普前导。三辆卡车依次跟进。1号车载人、2号车混合、3号车载货。车距——50米。行军时速——40公里。遇到障碍——吉普报告、全队停车。遇到感染者——吉普绕行、卡车不停车。遇到大量感染者——吉普掉头、全队倒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他在看空地尽头的围墙。围墙外面是北环路,北环路外面是G45高速的入口。他的目光已经在外面了。

"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出发时间——明天五点。四点起床。四点半装车。五点出发。"

他转身走了。训练结束。前后不到三分钟。

聚落11

何健来找赵刚。赵刚在卡车旁边检查轮胎——第二遍了。

"我确认一下。"何健说。"我——可以去。"

不是问句。何健说的是"可以去"——不是"能去吗"。他在告诉赵刚一个事实,不是在请求许可。

赵刚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何健的左肩位置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检查轮胎。

"刘承志说了算。"赵刚说。

"他说可以。"

"那就去。"

赵刚没再说话。他蹲在车轮旁边,用改锥敲了一下胎面——"梆"。气压正常。他站起来,走到下一辆车。

何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赵刚的背影——然后转身走了。他没说谢谢。赵刚也没期待他说。

在赵刚的脑子里,何健的左肩是一个变量——不是不可控的变量,是一个需要监控的变量。变量不是问题——只要知道变量的范围。刘承志说"可以",那范围就是已知的。已知变量可以管理。未知变量才是问题。

聚落12

装车继续。舍人在1号车上面——他站在车厢里,下面的人把物资递上来,他在车里摆放。每一样东西放在哪里,他心里有一张图。

江汝龙在下面递东西——一箱压缩饼干,重约10公斤。他双手托着箱子底部,举起来——手臂伸直,箱子超过头顶。舍人接过去,放在车厢左侧靠前的位置。

何健也来帮忙了。他走到2号车旁边——2号车装的是混合物资,医疗和弹药。他弯腰去搬一箱纱布——大约5公斤——用右手。左手自然垂着。

他搬起箱子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微微抬起,像是想帮忙但又停住了。他走了三步,把纱布放在2号车尾部。

"我左肩可以——"何健说。他做了一个提东西的动作——左臂抬起大约45度,肘关节弯曲,像是把手放在一个想象中的提手上。动作到一半停了。不是因为疼——刘承志在旁边看到了,何健的脸上没有疼痛的表情。他停下来是因为他突然不确定"可以"是什么意思了。可以提5公斤?10公斤?可以持续多久?他的左肩已经不疼了——但"不疼"和"可以"之间有一段距离,他还没量过。

他把左臂放下了。转身去搬下一箱——用右手。

聚落13

刘承志和赵刚在橙楼一楼角落里讨论医疗预案。讨论的方式不是坐下来谈——是刘承志说、赵刚听、偶尔插一个词。

"伤员分类——红黄绿三色。"刘承志说。"红色:大出血、骨折、意识丧失——立即处理。黄色:开放性伤口、烧灼伤、中度失血——30分钟内处理。绿色:擦伤、扭伤、轻度失血——等待。"

赵刚点头。

"感染暴露——"刘承志的语速慢了一拍。"如果有人被感染者抓伤或咬伤——"

他停了。这个话题在社区里一直是禁忌——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他们没有疫苗,没有特效药。被感染者抓伤或咬伤——在目前的认知里——等于感染。

"隔离。"赵刚说。"感染者抓伤——隔离观察48小时。48小时内无症状——解除。48小时内有症状——"

他没说"怎么办"。因为"怎么办"的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想第一个说出来。

刘承志也没有追问。他从医疗包里拿出一卷绷带——检查了一下包装,放回去。

"何健和江汝龙是免疫者。"刘承志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不是在提出一个方案。

"我知道。"赵刚说。

两个免疫者——一个天然免疫,一个延迟免疫。这两个人在队伍里的位置不是普通队员——他们是最危险的区域可以进入的人。也是最后手段。

聚落14

傍晚。赵刚在卡车旁边做第二次检查——这次不查弹药,查发动机。

他打开1号卡的引擎盖——柴油发动机的金属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污,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油污是干净的黑色,不是乳白色(乳白色意味着机油进水了)。他检查了机油尺——油位在正常范围,颜色深棕,没有金属碎屑。

柴油的味道在他的鼻腔里停留了很久——那种苦涩的、略带硫磺的气味,和枪油的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他过去两个月里最熟悉的嗅觉背景。

他关上引擎盖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人——老周。周国平,河南人,他以前在部队的战友。老周说话喜欢用"中"代替"好"——"中,就这么办""中,明天走"。老周转业之后回了河南老家,在县城开了个小卖部。赵刚不知道老周现在是不是还活着——灾难之后他试过联系,手机没有信号。

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老周。可能是因为柴油味——老周在部队的时候开过柴油发电机,每次启动的时候都会骂一句"这破玩意儿",但每次都能一次启动成功。

赵刚把手上的油污在裤腿上擦了擦。没再想老周。

聚落15

给事中完成了地图标注。他在全省公路图上用了三种颜色的笔——黑色标记已知信息(路况、休息点、加油站位置),红色标记风险和不确定性(感染者可能聚集区域、路况未知路段),蓝色标记假设和备选方案(绕行路线、备选休息点、撤退方向)。

赵刚站在地图前面。他看地图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不从起点看到终点,他先看最复杂的那一段。他的目光直接跳到了省城外环到省道217入口那一段——10公里,高风险,路况半已知。

"北环外。"赵刚说。他的手指点在省城北环的位置。"上次——装甲车在这里。帐篷在这里。如果感染者占据了装甲车和帐篷——"

"不太可能。"给事中说。"感染者不会使用工具——装甲车的门他们打不开。但帐篷——帐篷可能已经被破坏了。"

"不停车。"赵刚说。"经过省城外环——不停车。全速通过。"

给事中用蓝笔在省城北环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全速通过"四个字。然后他在圈的旁边加了一条蓝色虚线——北环外侧的乡道,绕行方案。

"两个方案。"给事中说。"主方案——穿外环。备选——绕乡道。选择权在你。"

赵刚看着两条线——一条红的,一条蓝的。红的短,蓝的长。红的快,蓝的慢。红的风险高,蓝的风险低。

"看情况。"赵刚说。"到那里再定。"

聚落16

晚饭。压缩饼干、罐头鱼、一瓶盐水花生分给三十多个人——明天出发的人优先。赵刚吃得很快——三分钟解决了一块压缩饼干和半罐鱼。他吃东西的方式和做战术决策一样——快速、高效、不多想。

他在想明天的出发顺序——吉普前导,谁开?他自己开吉普——前导车需要经验最丰富的人。1号卡车谁开?舍人。2号卡车?孙工——孙工的驾驶技术不如舍人,但够用。3号卡车?一个新人——灾前开过货车的。

他咬了一口饼干——干,涩,需要在嘴里含几秒等唾液软化。他在咀嚼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沙沙"声——来自他右边大约两米的位置。他侧头看了一眼——陈敏在往江汝龙的背包里塞东西。很小的一样东西——他没有看清是什么。陈敏塞完之后拉上了背包的拉链,拍了一下江汝龙的肩膀,然后站起来走了。

江汝龙低头看了一下背包——但没有打开。他可能感觉到了背包里多了一样东西的重量,但他没有检查。陈敏也没说。

赵刚收回目光。不关他的事。每个人背包里多什么少什么——只要不影响行军,他不管。

聚落17

装车完成。三辆卡车加一辆吉普——物资已经全部到位。赵刚在每辆车旁边走了一圈——不是检查物资摆放,是检查重量分布。他用脚踩了一下每辆车后轮旁边的地面——看车身的下沉程度。1号车——正常。2号车——偏左——左侧(医疗物资)比右侧(弹药)重一点。他让舍人把两箱弹药从2号车右侧移到了左侧,把一箱纱布从左侧移到右侧——平衡了。

3号车——偏后——货物太多堆在了车厢尾部。他让两个人把尾部的物资往前移了1米——重量分布均匀了。

"封车。"赵刚说。两字。

帆布篷盖在车厢上——四角用绳索绑在车帮的挂钩上。绳结是赵刚教的——称人结,越拉越紧,不会松脱。他看着每个人打结——有两个人打得不对,他伸手重新打了一遍,没说话。示范比解释有效。

四辆车全部封好。帆布篷在晚风里微微鼓动——像四只趴着休息的灰色动物。

赵刚在笔记本上划掉了"装车"这一项。还剩两项:"装备清点"和"出发确认"。

聚落18

晚上九点。大部分人已经睡了——明天四点起床,现在睡正好七个小时。赵刚没睡。他在橙楼一楼大厅的角落里,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

装备清点。第一遍。

"手枪子弹——17发。""猎枪弹药——24发(江汝龙)。""九二式备用弹匣——1个。""铁撬棍——4根。""工兵铲——3把。""手电——6把。""对讲机——4台。频率——144.500MHz。""急救包——4个。""绳索——30米。""地图——2份。"

每一样东西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第一遍确认数字,第二遍确认位置。17发子弹在铁盒里,铁盒在驾驶室手套箱。24发猎枪弹药在江汝龙的背包侧袋。4台对讲机分别在吉普、1号车、2号车、3号车。2份地图——一份给事中手里,一份赵刚自己带着。

他合上笔记本。第一遍完了。

他没有立刻开始第二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橙楼的院子——三辆卡车和一辆吉普在月光下安静的灰色轮廓。帆布篷没有动——今晚风小。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椅子上。

聚落19

第二遍。他重新翻开笔记本。

这次他不是逐项核对——他是在模拟明天的行军过程。从出发开始,在脑子里走一遍280公里的路线。

"五点出发。橙楼→北环路→G45入口。预计5:20上高速。""5:20-7:50。G45高速。80公里。312立交。休息15分钟。检查车辆。""8:05-12:05。312立交到省城北环。140公里。省城北环——全速通过。不停。""12:05-12:35。省城外环到省道217入口。10公里。进入未知路段。""12:35-15:35。省道217。60公里。B3-4区外围。"

他写到"全速通过省城北环"的时候停了——笔尖在纸上留了一个点。上次经过省城外环的时候——装甲车、帐篷、那缕烟。这次他们有30个人、4辆车——比15个人2辆车强了一倍。但省城外环的感染者数量未知。给事中说过感染者会迁移——五天前的分布数据可能已经过时了。

他需要在前导吉普上做出实时判断。全速通过还是绕行——取决于他看到的实际情况。

笔继续写。模拟完了。他把笔记本合上。

九点四十五分。第二遍完了。

聚落20

第三遍。凌晨两点。赵刚坐在1号卡车的驾驶室里——座椅放倒了一半,他的后背靠着椅背,膝盖弯曲,脚搭在仪表台上。驾驶室里很暗——他没开车灯,也没开手电。月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方向盘上画了一个模糊的白色椭圆。

他不需要把笔记本拿出来——所有数据已经在脑子里了。第三遍不是核对数字——是感受。他在感受明天的行军——每一段路的手感、发动机的声音、方向盘的重量。这些不是数据能记录的东西。

17发子弹。他记得每一颗的重量——9克×17=153克。加上弹匣和枪——九二式手枪空枪760克,满弹匣8发×9克=72克,全重约860克。860克在他手里——他已经握了两个月了,重量已经成为了手掌的一部分。

他闭上了眼睛。不是要睡——是在脑子里过最后一遍路线。G45高速→312立交→省城北环→省道217→B3-4区。280公里。280公里的每一个转弯、每一座桥、每一个可能的危险点——他都想了一遍。

三遍够了。不需要四遍。四遍是强迫症——他不是强迫症,他是谨慎。谨慎和强迫症的区别是:谨慎知道什么时候停。

他调整了一下座椅——从半躺调到接近直立。他不打算在驾驶室里睡——他打算回行军床上睡两个小时。四点起床。四点半装车。五点出发。

他打开驾驶室的门——车门"嘎"地响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下了车,站在院子里——三辆卡车和一辆吉普在月光下像四块沉默的灰色石头。

他走向橙楼的侧门。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很轻——他控制了步幅和力度。不吵醒别人。

明天。280公里。30个人。他不需要想"能不能到"——那是结果,不是计划。计划已经做了。执行就是了。

他站在院子里。月亮在云后面——不是满月,是下弦月,只剩左边一弯。光线不够亮,但足够看到卡车的轮廓。四块灰色的石头。明天它们会动。

他转身回了橙楼。楼梯还是那种有节奏的"嗒嗒"声。二楼走廊比一楼暗。他的房间——行军床还在原来的位置,被子没铺,因为他没打算睡。

他躺到行军床上。不盖被子。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形状像省城的地图。或者不像。他在想老周。老周如果活着,现在在哪里?河南老家?还是也出来了,在别的地方?

不重要。明天要出发。280公里。30个人。

他闭了眼。不是睡。是等。身体知道四点要起,会在三点五十五分自己醒。不需要闹钟。

院子里的风声传上来。很轻。卡车不动。明天它们会动。

他把右手伸到枕头下面。枪还在。九二式。还是那个重量。860克。他握了一下。松开。860克。手掌记住了。

四点。还有两个小时。他等。

他睁了眼。天花板还是那片水渍。省城地图。或者不是。不重要。

他起来。没开灯。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一条白色的、矩形的光,横在走廊地面上。光里有灰尘在飘——细小得几乎不可见的颗粒,在白色光带里缓慢地、无目的地移动。

他走到了走廊尽头。窗户朝北——能看到北环路的方向,但太远了,看不到路。只能看到天际线上的一道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可能是远处某个废弃建筑的应急灯还在工作。

三点。他的身体已经醒了。不需要闹钟。

他回到房间。行军床的弹簧"嘎吱"了一声——比之前重。他坐床边。地上有袜子——昨天换的,扔在地上。他捡起来,闻了一下。还行。明天穿。

袜子放在枕头旁边。枪也在枕头旁边。九二式。860克。

他躺回去。天花板。水渍。省城。87个人。280公里。

他不需要想"危险"。

危险的判断是在准备阶段做的。准备完了,危险就变成了计划的一部分。计划里没有"危险"这个词。只有"如果——那么"。

如果省城外环有感染者——全速通过。 如果省道217路况差——减速。 如果B3-4区入口有工事——绕行观察。 如果门不开——等。

他没有"如果失败"这一项。失败不是计划的一部分。计划不包括失败。

三点十分。还有五十分钟。

院子里的风声变了——从"呼"变成了"嘶"。风向变了。从北风变成了西北风。天气预报在灾前是他每天早上听的第一个节目。现在没有报了。风向他自己能判断。

西北风。明天出发的时候会有侧风。高速上侧风影响不大。省道217有山了之后侧风会大。注意。

他把枪从枕头下面抽出来。不是为了检查。是为了那个重量。860克。在手里握了两个月。重量不会变。但手的感觉每天不一样。今天比昨天轻了一点。不是真的轻——是手适应了。

适应。一个字的报告。

他放了枪。回去。枕头下面。

三点二十。

他坐起来。不躺了。躺着装睡会浪费时间。他坐床边穿袜子——昨天那双。然后穿靴。系带。两圈半。打结。

三点三十分。还有三十分钟。

他可以提前去院子里等。或者再等十分钟。不差这十分钟。

他坐在床边。听。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整栋橙楼里只有他的呼吸声。和其他人的不一样。其他人的呼吸是放松的、有节奏的、准备迎接明天的。他的呼吸是警觉的、短促的、在计算节奏的。

280公里。三十个人。一个目标。

够了。

三点五十分。他站起来。不提前了——提前没用。等那十分钟。

走廊里还是没有声音。他走着——脚步声"嗒嗒嗒嗒"。每一脚的间隔相同。二楼到一楼。十六级台阶。他数过。

一楼大厅。黑暗中能看到门口的轮廓——两个哨兵。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他们听到他了。没有回头。知道是赵刚。

他出了侧门。院子。卡车在。月光更淡了——云更厚了。四块灰色石头。

他走到1号卡车旁边。手放在引擎盖上。凉的。昨夜的温差让引擎盖上有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手指沾了水——凉。

他上了驾驶室。钥匙还在。他拧了一下——不启动,只是确认钥匙在。钥匙在。

座椅还是半倒的。他调到直立。坐。方向盘。手放在上面。皮革的触感已经熟悉了。

窗外开始有光了——东边的天。很淡的灰蓝色。四点了。

他发动了引擎。

或者不动。四点还太早。等五分钟。

风声又变了。西北风停了。现在是静风。或者东风。天亮了会有东风。

四点。等。

他闭了眼。发动机在怠速。低沉的"嗡嗡"声。像一个人的呼吸。对。发动机也在等。

四点五分。他开了车灯——近光。两束白光打在卡车前面的地面上。地面是湿的——露水。轮胎会打滑。降速。已经计过了。

四点十分。他开门下来。走到1号卡车前面。手电——短的那种,插在胸前口袋里。开了。光柱照向地面——轮胎和地面的接触面。花纹里嵌了小石子。抠出来。三颗。

四点十五。他回到驾驶室。坐着。等。发动机还在"嗡嗡"。节奏没变。好的发动机怠速是均匀的。不均匀意味着要调。这台的均匀。

四点二十。东方更亮了。灰蓝色变成灰橙色。天要亮了。

他从驾驶室下来。不发动了。走回橙楼。脚步声。

四点半。装车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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