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1
走廊。B3-4区第三层的走廊。灰色的。混凝土的。空气凉——比外面凉8度——不是那种活跃的冷——是那种埋在地下久了之后混凝土自己散出来的凉——从地面透上来——从墙壁渗出来——最后粘在了空气里。
江汝龙站在走廊里。靴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他的脚底感觉到了凉——水磨石导热快——热量从脚心向外走——大约10秒之后脚底板开始发麻——凉麻——不是疼——是触觉信号在减弱——脚底板的在和凉的水磨石对抗——但对抗不过——凉在往上传——脚踝——小腿——膝盖——
他呼出一口气。气出来——变成白雾——在应急灯的暖光里看得很清楚——白雾——从嘴里出来——往上升——大约10厘米高——然后散了——散进走廊的空气里——和消毒液的味道混在一起——他开始习惯这个味道了——才10分钟——身体就学会了忽略——
左腕伤疤。在白大褂的袖口外面——白色棉布和伤疤的对比——伤疤是深色的——不是黑色——是那种旧伤疤的暗红色——在白棉布旁边像一条——他没想完——
脚步声。从走廊的东端传过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节奏不一样——一个快一个慢——快的那个人走路的时候脚底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不是靴子——是软底鞋——
他没转身。只是站在那里。手放在身体侧面——猎枪没带进来——消毒的时候交出去了——现在他两手空着——空着的时候他习惯把手指弯一下——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声音近了。
聚落2
两个人从走廊拐角处走出来。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深蓝色的工装——头发扎在脑后——扎得紧——发尾有一点散——是在消毒的时候没来得及重新扎好——或者她一个多月没扎过了——刚才扎的——扎得有点歪——
她看到江汝龙——愣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困惑——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向上——然后回到原位——大约0.5秒——困惑只持续了0.5秒——然后她认出来了——江汝龙身上的白大褂——消毒过的——内部衣物——他是被允许进入的人——
她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路的姿势是直线的——不看他——不是回避——是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事——她要去走廊的另一端——手里的文件夹被她抱在胸前——文件夹是蓝色的——瑞翼的标准行政文件夹——
另一个人——年纪更大——五十多岁——男性——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厚——他的走路速度慢——不是腿有问题——是注意力在别处——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移回地面——在测量——或者是在回忆——他以前走过这条走廊——
他也没看江汝龙。
走廊里没有交谈声。三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频率不同——江汝龙的最慢——每分钟大约14次——他在控制呼吸——消防员的方式——在陌生环境里——呼吸越慢——大脑可以接收越多的信息——
应急灯在头顶——暖色——低照度——大约30勒克斯——够看清地面——够看清一个人从3米外走过来——但不够看清人脸上的表情细节——只能看清轮廓——轮廓上的—那个女人扎歪了的发尾——那个男人厚镜片的弧面反光——
白雾——从他嘴里出来的——第二团——上升——散开——消失——和走廊的空气混在一起。
聚落3
第三个声音。
这一次不是一个方向——是两边。左边——走廊的西侧——有东西在动——不是脚步声——是他的机械直觉在告诉他——左边有东西——不是因为他听到了——是因为他的后颈——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不是恐惧的竖——是一种定向的感觉——左边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左边——
他左转。半步。目光从走廊中央移到左侧——30米外——走廊的左侧——有一个门——门开着——门里面是暗的——
一个篮球。
立在地上。靠门框。皮已经磨平了——原来的颗粒表面被磨成了光滑的——不是被手磨的——是被滚的——篮球在地上滚——磨平了表皮——但没有爆——还能拍——有人偶尔拍它——但不会投篮——因为没有篮球架——
江汝龙盯着那个篮球看了三秒。磨平了皮的篮球——颜色是暗橙色——原来的亮橙色被磨成了暗的——像夕阳——像他妈厨房窗户上贴的那张橙色的窗花——
"你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身后。他转身——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深蓝色的工装——但她的工装上有两道黄色的反光条——在肩膀和胸口——安全官的标识——她站在他身后大约2米的位置——面朝他——表情——
她的表情——江汝龙看不清——应急灯不够亮——但他看到了一点——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向上——不是笑——是——
他没看下去。左转回去看那个篮球。篮球还在原地——靠门框——没有动——
"我在走走。"他说。声音不大。他回答的不是"做什么"——是为什么在这里——他的理由很简单——走走——不需要更详细的解释——
那个安全官没说话。她朝篮球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看回他——这一次江汝龙看清了——她的眼睛——小——内双——眼角有很细的纹路——不是笑纹——是干的——眼角的皮肤干——
她转身走了。朝走廊东端。没说话。
聚落4
走廊更长。江汝龙开始走。从西侧往东侧。
地面——水磨石——接缝处有一条线——不明显——但他的靴底感觉到了——接缝处的高度差大约0.5毫米——正常的施工误差——瑞翼的施工标准——他以前在消防培训的时候学过——消防通道的地面误差不能超过1毫米——否则消防车的轮子会——
他没想完这句话。注意力被右侧的一个门吸引住了——门是开的——里面有一张桌——桌上有一台旧电脑——屏幕是黑的——键盘上有一层灰——灰很薄——但存在——说明这台电脑至少两周没开了——
他继续走。走廊的尽头——东侧——有一扇双开门——关着的——门上面有一个灯——绿的——亮着——表示那扇门后面是一个可以进入的空间——
他停了。不是因为那扇门——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的声音——在他的左后方——走廊中间偏左——
"——"
一个人声。很小的。几乎不是声音——是气流——人的声带在振动但只发出了气——没有形成清晰的音节——然后又停了——
他没转身去看。听了三秒。声音没再出现。安静了。走廊的安静——一种特殊的安静——不是完全没有声音——是有声音但很轻——排风系统的"嗡嗡"——应急灯镇流器的"嘶嘶"——远处的、"咔嗒"——
有人在走廊中间的某个房间里。没出来。只发出了一个半音节的声。
他没有继续听。转身原路走回——西侧——回到篮球和暗门的位置——
左边。他看到了——走廊墙壁上的——一张画——蜡笔画——一个三角形——一个圆形——旁边写着"家"——
愣了一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走。走廊很长——他还没走到头——还有很多门——很多房间——等会儿再看。
聚落5
回到控制室。
门关着。他推门——门是金属的——凉——手碰到金属门的时候——皮肤的温度被吸走——凉了一下——然后手感变成了温和的凉——因为手的温度已经和金属接近了——平衡了——
控制室里——给事中坐在长桌旁边——还是上次的折叠椅——他面前摊了一本笔记本——黑色笔在写——蓝色的笔夹在耳朵上——红色的笔——不在手指间——不在耳朵上——在笔记本下面压着——
赵刚也在——站在监控屏幕前面——双手背在身后——他的姿势——不是军人的站姿——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会有的姿势——背手——头微低——视线在屏幕和地面之间来回——
"逛了?"赵刚问。声音不大。他没有转身。
"对。"江汝龙说。他没说更多。不需要。赵刚不是在要报告——是在确认他还活着且在行动。
给事中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写——黑色笔在纸上——"沙沙"——他的写字速度比说话速度快——笔尖在纸面上跑——像一只在找路的老鼠——
给事中写完了一行——然后把笔记本翻了一页——新的一页——他在页面上方写了两个字——"第三层"——然后开始列条目——
"走廊——约120米——两侧有房间约40间——确认了。"他写了这一行——然后抬头看江汝龙——"看到人了吗?"
"看到。"江汝龙说。"十几个。走的。没说话。"
"76个大人。11个孩子。"给事中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摸了一下耳朵——蓝色笔——他动了一下——蓝色笔从中耳上掉了——他接住——重新夹上去——
76加11等于87。这个数字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从江城出发前——从ch03到现在——87——但现在这个数字变成了具体的——十几个走在走廊里的人——他看到了——不是数字——是人——实体的——走路的——穿深蓝工装的——
他没说这句话。心里说了一遍。但没出声。
聚落6
赵刚从监控屏幕前面转过身——他看了一眼给事中——又看了一眼江汝龙——然后他开口了——
"去第二层。第三层。今天之内。"三个短句。赵刚的风格。
第二层——仓储区。第三层——指挥中心、医疗室、实验室。给事中已经在笔记本上列了条目——他写得很快——三个短句的时间他写了大约三行——然后是——
"我、你、承志、何健。四个人。"赵刚说。
江汝龙点头。赵刚的计划——四个人——他自己、江汝龙、刘承志、何健——去第二层和第三层——了解物资情况、医疗情况、实验室情况——为长期合作做准备——
"舍人呢?"
"守控制室。"赵刚说。"他在外面待过。里面的人信他。"
赵刚转身——朝门口走——走过江汝龙身边的时候——肩膀碰到了江汝龙的肩膀——不是故意的——是走廊太窄——一人宽——两个人错身的时候肩膀会碰到——
江汝龙感觉到了赵刚的肩膀——硬的——有肌肉——但更多的是骨头的硬度——赵刚瘦了——两个月——每个人都在瘦——但赵刚瘦得更快——因为他永远在消耗——消耗自己的肉——来喂他的脑子——
他没说这个。看着赵刚走出了控制室——走向走廊——
左腕伤疤。痒了。他摁了一下。三秒。松开。还在痒。
聚落7
楼梯。从第三层到第二层。混凝土台阶——每级18厘米高——30厘米深——标准人防工事的楼梯尺寸——江汝龙知道这个——消防站地下蓄水池的楼梯和这个一模一样——18加30——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开始下楼梯——
赵刚在前面。刘承志在中间。何健在最后面。江汝龙在第二位——他让赵刚在最前面——赵刚是军事指挥——应该第一个通过任何未知空间——但他也让自己在最前面两位——因为他需要第一个感受到任何异常——触觉的异常——空气的变化——温度的变化——气味的——
金属扶手。他的左手扶着扶手往下走——金属是凉的——和地面一样——导热快——手温被吸走——然后平衡——扶手的表面有磨损——中央位置——大约50厘米高的位置——有一道磨光的弧线——是无数只手扶过这条扶手之后留下的——光滑的——发亮的——
第二层。到了。台阶最后一阶——靴底"咔"地一声落在地面上——回声——"咔"——在楼梯间里被放大——然后消了——
空气变了。第二层的空气比第三层重——不是温度——是成分——有更多的——什么东西的味道——油?金属?还是——
他没有深吸——深吸会把更多的空气吸进肺里——他不需要知道味道——他需要先通过——确认安全——然后再回来分析——
赵刚已经走到了第二层走廊的入口——大约5米外——走廊口有一扇门——半开着——赵刚在门框旁边站了一秒——侧头——看里面——然后侧身进去——
江汝龙跟上。
聚落8
第二层。仓储区。
走廊比第三层窄——大约3米——两侧不是房间——是仓库——从走廊可以直接看到仓库的内部——卷帘门——灰色的——半开——卷帘门的下面有一条缝——大约30厘米高——可以钻进去——但没必要——因为门是开着的——
刘承志在江汝龙身后说了一句——"这里面——"他停了。不是矫情——是他在想这个人的左腿是否真的已经完全恢复——他憋了回去。
江汝龙没回头。但他听到了刘承志没有说完的句子——"这里面"——什么?医疗物资?还是——他不知道——刘承志没说完——他也不会追问——
货架。仓库里面——金属货架——三层——上面堆着纸箱——纸箱的尺寸不统一——小的像鞋盒——大的像微波炉——标签朝外——但标签的字太小——应急灯不够亮——看不清——
赵刚走到一个货架前面——伸手——碰了一下纸箱——纸箱的表面是软的——瓦楞纸——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把手拿开了——
"先过。"赵刚说。
他们继续走。第二层大约80米长——比第三层短——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标识——绿的——亮着——标识下面有一扇门——通向第三层——或者——通向上面——第一层——地面层——
江汝龙在走过第二层走廊的时候——他的脑子突然冒出了一个画面——消防站的淋浴间——不是火灾现场——是日常——他每次洗完澡——都会把毛巾挂在左边钩子上——为什么左边——不知道——左边钩子比右边的新——还是他只是习惯左手拿毛巾——他想不起来——但那个画面很清晰——淋浴间的水声——"哗"——毛巾的毛圈纤维在手心里揉成一团——然后挂在左边——
他没继续想。
聚落9
回到第三层。
江汝龙走在前面了——他和赵刚交换了位置——现在他是第二个——不对——他是第一个——赵刚让他走前面——因为他对第三层更熟——刚才是他先走了一遍第三层走廊——
走廊——还是120米——还是那些门——还是那些房间——他从左往右走——经过那扇门——门开着——篮球还靠在门框上——磨平的皮——暗橙色——
他停了一下。篮球还在。没有人动过它。有人偶尔拍它——但不会投篮——因为没有篮球架——
继续走。走廊中间——那扇门——他现在看清了——是一间休息室——里面有几张沙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面朝天花板——眼睛是睁着的——他看到江汝龙——然后眨了两下眼——然后继续看天花板——
继续走。走廊的尽头——双开门——绿色指示灯——他推门——
门后面是实验室。不是大实验室——是一间小实验室——大约20平方米——白大褂挂在门后的衣钩上——三件——不同尺码——墙上有一块白板——白板上有字——蓝色的——但太远了看不清——
一个人坐在实验台前面——背朝门——听到门响——转过头——
"你——"她说。"你是——"
"外面来的。"江汝龙说。四个字。够了。
她站起来。四十多岁。白大褂。头发灰白——不多——但整齐。她看着江汝龙——眼神——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不是惊讶——不是害怕——是一种——
他没分析完。左腕伤疤又痒了。摁了一下。三秒。松开。
聚落10
医疗室。第三层走廊的中段。门是开的。
刘承志先进去了——他在跟赵刚说话——声音很低——江汝龙听不清——但他看到刘承志的背影——白大褂——上面有血迹——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可能是路上处理过什么人——
江汝龙跟在后面。医疗室比实验室大——大约30平方米——两张病床——都占了——一张床上有一个人——中年男性——左腿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发黄了——不是白色的——说明至少三天没换了——
另一张床——空的——但床单上有褶皱——有人刚起来过——或者有人刚坐下过——
墙角——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放在一张小桌上——杯盖是拧开的——杯口朝外——里面的水已经——不——杯子里有水——但水面上有一层灰——很薄——说明放了至少一天——
刘承志走到病床前面——他低头看那根绷带——然后抬头看那个中年男性——
"什么时候受伤的?"
"——"那个人没回答。他看着刘承志——然后看了一眼江汝龙——然后低下头——
刘承志没等他回答。他伸手——碰了一下绷带——"嘶"——他吸了一口气——不是疼——是他闻到了——绷带下面的——感染——
江汝龙也闻到了。从门口传过来——一种——不一样的味道——不是消毒液的味道能盖住的——
左腕伤疤。痒得更厉害了。
聚落11
江汝龙从医疗室出来。他没有继续待在里面——刘承志在处理——他不需要在场——
走廊。他朝控制室的方向走——经过那扇门——篮球还在——他想了一下——篮球——有人拍——没人投篮——为什么?没有篮球架——所以拍球是——为什么?
他没想出答案。继续走。控制室。
给事中还在长桌旁边——笔记本换了新的一页——他在写"物资清单"——上面的条目——他看到了几个——"柴油×20桶""方便面×120箱""药品——待清"——
"抗体。"江汝龙说。两个字。他站在给事中旁边——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管子——冻干的抗体样本——待诏做的——他带着走了280公里——从江城到B3-4区——管子是凉的——和周围温度一样——
给事中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江汝龙把管子递给他——给事中接过去——手里拿着——看了大约两秒——管子是不透明的——白色塑料——封口处有蜡封——
"给谁?"江汝龙问。
"实验室。"给事中说。"那个女的——四十多——白大褂——"
"看到了。"江汝龙说。
给事中把管子放在笔记本旁边——然后用黑色笔在笔记本上写——"抗体样本×1——已到——移交实验室——"——他停了一下——红色笔从笔记本下面抽出来——在"移交实验室"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红色——不确定性——实验室的人会怎么处理这个样本——他不确定——
江汝龙没看他的笔。转身——朝门口走——
"你去哪?"给事中问。
"走走。"江汝龙说。
他没说他在找什么。
聚落12
走廊。第三次走。
他开始注意到更多的细节——不是他上次没看到——是他的触觉在累积——空气的温度——在走廊的东段比西段冷大约2度——为什么?可能东段更靠近山体——第三层的东端——有风——从岩壁方向渗进来的风——冷风——
气味——消毒液的味道从西段到中段在减弱——西段接近消毒区——所以味道重——中段是走廊——味道淡了——东段几乎没有消毒液的味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他不确定——像——炒菜的味道?有人在东段的某个房间里做饭?在地下——在第三层——他们有用电磁炉吗?——
声音——排风系统的"嗡嗡"——从屋顶方向来——但在东段——他能听到另一种声音——"滴答"——很小——水滴的声音——哪里漏水了?——水从哪来——
他停下来。站在走廊中段。闭上眼。不让自己看到任何东西——只让触觉和听觉工作——
皮肤——感受到——空气在从左往右流——从左(西段)往右(东段)——空气流动的方向——说明排风口在东段——负压系统——西段压力高——东段压力低——空气从高压往低压流——正常——
耳朵——"嗡嗡"——排风——"滴答"——漏水——还有一个声音——更轻——"沙沙"——像纸被翻动——在走廊右侧第二间房里——有人在翻东西——
他睁开眼。右转——看走廊右侧第二间房门——门关着——但门缝下面有光——不是应急灯的光——是台灯的光——暖色的——更黄——有人在用台灯——在里面——
左腕伤疤。痒。他不摁了。让它痒。痒是一种信号——不是坏事——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有事情在发生——
他继续走。向东段。
聚落13
走廊东段。三个人。
两个坐在地上——靠着墙——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大约三十岁——他们的前方有一扇门——关着——门上面没有灯——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第三个人——站着——在走廊的最东端——面朝他——
四十多岁。女的。短发。深蓝工装——肩膀和胸口有黄色反光条——安全官——和之前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个是同一个——
她看到他。这一次的表情——他看清了——应急灯在东段有两盏——比西段亮——因为东段没有消毒区的干扰——光照度更高——他的眼睛终于能看清人脸了——
她的表情——不是刚才的那种——困惑——这次是——他不知道怎么描述——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东西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过程——你看到气泡——但还没到水面——
她开口——
"你们是外面来的?"
七个字。声音不大。不是问句——是说出来的——但结尾上扬——是问句——
江汝龙点头。
她没说话。沉默了大约五秒。五秒——走廊里的"嗡嗡"声在五秒里响了大约30次——每一次"嗡"都是半个周期——交流电50赫兹——说明排风电机是旧型号——新的是100赫兹——
聚落14
她动了。
不是朝他走——是伸手——手从身体侧面抬起来——手掌朝上——指尖微曲——这个姿势不是握手——不是招手——不是任何一种他在社交场合见过的手势——
手掌朝上。像是问你要给什么东西。或者——像是在接什么东西——从空中——从他的方向——
江汝龙看着那只手。女人的手——不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黑灰——不一定是脏——可能是石粉——或者——
她把那只手——伸到了他的胸前——距离他的胸口大约10厘米——停了——
然后她说话了——
"外面的空气——你衣服上——"
她没说完。她把脸凑近了——凑近了那只手——闻了一下——
外面的空气——他衣服上的——
空气从她的鼻子前面走过——她的鼻孔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合上——她的眼睛在闻的那一瞬间闭上了——只有0.3秒——然后睁开——
她把手收回去了。很快。像是手被烫了一下——但烫她的不是温度——是别的什么——
她没说话。手放回身体侧面。站直了。表情——回到了——他不知道——空的——或者不是空的——是一种——
江汝龙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闻了他的衣服——闻了上面的空气——外面的空气——
但他闻到了一个东西。从她的手上——或者从她的身上——一种味道——不是消毒液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但他闻到了——像是——他妈用过的那种——蓝色的——透明的——洗衣液——
左腕伤疤——痒得厉害了。他用了另一只手——右手——摁了一下——三秒——五秒——
她转身走了。朝走廊东端。没回头。没说话。
聚落15
江汝龙站在原地。大约十秒。
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和走廊里的"嗡嗡"声同步了——大约每秒一个"嗡"——他的呼吸也是每秒一次——同步了——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脚步声——从走廊西段传过来——赵刚——
他转身。赵刚已经从第二层回来了——他走过来了——和那个安全官——错身而过——赵刚在走——安全官在走——方向相反——他们都面朝前方——没有互相看——
赵刚走到江汝龙面前——停了——
"军事会议。"赵刚说。三个字。
江汝龙点头。跟着赵刚走回控制室方向——
经过那扇门——篮球还在——磨平的皮——暗橙色——靠在门框上——像一件被人遗忘但还站着的东西——
他没停。继续走。左腕的伤疤还在痒——他不摁了——让它痒——痒是一种信号——他在接收这个信号——但不确定信号意味着什么——
控制室到了。门开着。给事中在里面——他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偏瘦——穿着军绿色的作训服——不是新兵的那种——是旧式的——肩章的位置有一道线——说明他曾经有过军衔——但现在没有了——
赵刚朝那个人点头——然后朝江汝龙说——
"郑海平。B3-4区军事负责人。"
郑海平。退役少校。江汝龙没说话。点头。郑海平也点头。两个人点了一下头——完成了一次不需要语言的确认——
左腕的伤疤——还在痒。
聚落16
军事会议。
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张B3-4区的平面图——A3大小——纸已经黄了——折痕处有几条裂缝——有人用透明胶带贴过——胶带也黄了——
赵刚坐在桌子的一侧。郑海平坐在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图纸——图纸不太够大——桌子比图纸大——桌面上露出了灰色的金属桌面——
江汝龙站在赵刚身后——不是参与会议——是在边上看——听——他需要了解B3-4区的军事情况——防守力量——弹药储备——工事状态——这些数据关系到他能不能把抗体带回去——带回去需要一路安全——
"76个人。"郑海平说。"13个能上防卫。其余是研究员、后勤、家属。"
13个。包括他自己。加上赵刚和江汝龙带来的30个人——43个战斗人员——对一个地下设施来说——够了——如果不能出去的话——要出去——
"弹药。"赵刚说。一个词。
"9毫米——1200发。5.8毫米——800发。散弹——600发。"郑海平说。三个数字。江汝龙记下了——1200、800、600——加起来2600发——够打一场中型战斗——但不够打一场长期围困——
赵刚在图纸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圈——铅笔尖在纸面上发出"咝"的一声——然后他停了——
"感染者。"
"外围——采石场到山口——大约20到30个。"郑海平说。"里面——没有。设施密封了。他们进不来。"
赵刚点头。一个幅度很小的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图纸的另一边——从那个角度看平面图——
江汝龙看着赵刚的背影——和今天早上在楼梯间看到的一样——肩膀是直的——但——他不确定——肩膀的线条好像比早上紧了一点——是会议的内容让他紧了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问。
聚落17
会议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江汝龙站在赵刚身后——听完了全部。内容大致是——B3-4区的防守方案需要更新——原来的方案是应对"外部威胁"——核事故、军事入侵——不是应对感染者——现在需要改为——
赵刚在图纸上画了三条线——红色——赵刚用红色——总是红色——他不知道赵刚为什么用红色——可能是军人的习惯——红色代表危险——或者红色代表——
他没想完。赵刚画完了。三条红线——从图纸的北侧——山口方向——一直画到图纸的南侧——采石场方向——三条线平行——间距大约50米——这是赵刚的防守纵深——三道防线——
"明天。"赵刚说。"开始改工事。"
郑海平点头。一个幅度比赵刚大的点——他同意——
会议散了。郑海平先走——他朝门口走——走过江汝龙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
赵刚在图纸前面坐着——他没动——他在看图纸——眼神在图纸上的三条红线上面移动——
江汝龙没说话。他看着赵刚的背影——又过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
出去。走廊。
聚落18
走廊。第三次。不对——第四次了。
他走到走廊中段——医疗室的门口——门开着——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刘承志还在里面——他坐在那张空的病床边上——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不是医疗器械——是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和墙角那个是同一个——
保温杯在他手里——他正在拧杯盖——杯盖拧开了——他低头看杯盖的内侧——
江汝龙看到了——杯盖内侧——用胶带贴了一张小照片——照片很小——大约2厘米×2厘米——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黑白照片——不是彩色的——年代久远——或者是为了省墨水——
刘承志抬头——看到了门口的江汝龙——愣了一下——然后他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了——放在病床的床头柜上——
"你——"他说。
"我看看。"江汝龙说。三个字。
他走进医疗室——走到床头柜旁边——低头看那个保温杯——杯盖——照片——年轻女人——婴儿——没有名字——没有日期——照片边角有磨损——被摸过很多次——
刘承志没说话。他站起来——朝门口走——走过江汝龙身边的时候——他们的肩膀也碰了一下——像赵刚那样——但不是因为走廊窄——是因为他们都在让——两个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让——结果碰了——
左腕伤疤。还在痒。
聚落19
走廊西段。靠近消毒区的位置。
他听到了声音——很小的——孩子的声音——
他停下来。侧耳——声音从走廊右侧的一个角落里传过来——大概在他身后10米的位置——
他退回去。慢——不要发出声音——靴底在地面上"嗒嗒"——他踮着脚走——减少脚步声——
到了。角落。走廊右侧——两堵墙形成一个凹角——大约1米深——两个人——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大约8岁——女孩大约6岁——
男孩在说什么——很小声——江汝龙听不清——距离3米——但声音被墙壁反射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噜噜"——
男孩说完了一句话——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颗糖——玻璃纸包装——红色的——他把糖塞给了女孩——然后——他跑了——
跑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女孩在剥玻璃纸——糖在她的手心里——透明的玻璃纸在应急灯下反了一下光——
江汝龙没动。他就站在凹角外面——看着那个男孩跑掉了——跑向走廊东段——
他没出声。也没动。
左腕伤疤。突然不痒了。
聚落20
晚上。不知道几点——B3-4区没有窗户——没有天——没有时间——但应急灯在进入"夜间模式"——照度从30勒克斯降到了大约10勒克斯——灯管在"嘶嘶"响——然后暗了——这是一个信号——晚上了——
江汝龙一个人在走廊里走。第四次。第五次。他不确定。
篮球还在那个门口——磨平的皮——暗橙色——靠在门框上——像它从第一天起就一直在那里——
他没有碰它。经过了。继续走。
走廊中段——那张画——蜡笔画——三角形——圆形——"家"——他这次停下来看了——三角是山——圆是太阳——还是——他不确定——也许圆是水——也许三角是房子——但在地下——房子是个不合理的形状——
继续走。走廊东段。安静了。排风系统的"嗡嗡"声也变小了——夜间模式——排风量减少了——省电——
然后他听到了——
唱歌。很低的声音。从走廊东段的最东端传过来——大约30米外——
有人在唱歌。很低。很低。低到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在唱——还是他的耳朵在"嗡嗡"声里虚构了一个旋律——
但他认出了那个调子。
不是从旋律的第一个音认出的——是从第三拍——调子的第三拍——有一个上扬——然后平了——然后下降——他妈在厨房里哼这个调子的时候——总是在第三拍之后平一下——然后继续——
他站住了。站在走廊里——应急灯暗了——他的影子从脚下伸出去——伸向走廊的西端——很远——很淡——
他没走过去。也没走近。就站在那里。听。
听不清歌词。但他认出了调子。他妈的调子。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刺啦"——油下锅——然后调子——
左腕伤疤。又开始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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