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1
早上7点。给事中坐在1号卡车车厢的尾部——帆布篷下面的阴影里——对讲机放在膝盖上。军规对讲机,频率范围覆盖了30MHz到170MHz——141.050在这个范围中间偏上的位置。他把旋钮拧到141.050——"咔"——阻尼感很紧——军用设备的旋钮不会因为用久了就变松,它只会越来越紧,像是在抵抗被调到不该去的位置。
他的右手夹着三支笔——黑、红、蓝——圆珠笔——笔杆的温度和空气一样,凉的,指腹碰到金属笔夹的时候微微一缩——不是冷的缩——是触觉的确认——确认笔在——和确认右腕有红绳是一个道理——舍人有红绳——他有笔——每个人有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东西贴在身上。
他看了一眼对讲机的旋钮侧面——旋钮的金属表面有一道刻痕——"X"形——很浅——像是用刀尖划的。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刻的。可能在瑞翼研究所——可能在更早——可能是一个下午他无聊的时候用钥匙刻的——但为什么在频率旋钮上刻?这个位置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他不知道。刻痕就在那里——在他的对讲机上——在他的手指碰到旋钮的时候会碰到——但他想不起来为什么。
"开始吧。"他对赵刚说。赵刚站在卡车旁边——点头——一个幅度很小的点——然后走开了。他不需要监听——给事中会汇报结果。
给事中按下对讲机的发射键——按键的手感是"咔嗒"——清脆——金属触点闭合——
"B3-4区。这里是瑞翼研究所外部联络人员。频率141.050。请求建立通讯。"
他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变成了电子化的版本——金属感、失真——像隔了两层玻璃说话。松开发射键。等待。
扬声器——白噪音——"沙——"——持续的——均匀的——像一台永远在运转但什么也不生产的机器。
没有人回应。
聚落2
7点15分。给事中第二次呼叫。
"B3-4区。瑞翼研究所外部联络。频率141.050。请回应。"
白噪音。他换了一个坐姿——从盘腿变成半蹲——膝盖的关节"咔"了一声——他不在意。左手扶着对讲机,右手的三支笔在指缝间微微转动——黑色的笔现在在食指上——他在等——等的时候笔会转——不是刻意的——是手指需要做点什么来消耗那种空白中的紧张。
7点30分。第三次。
白噪音。没有变化。频率是对的——141.050——他确信——这是瑞翼的内部通讯频率——他用了十五年的频率——不会记错。但B3-4区可能已经不用这个频率了——两个月——他们可能换了——或者对讲机坏了——或者——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们听到了但不回应。为什么?不信任?恐惧?还是——
他的思维跳了——不是跳到另一个相关的可能性——是跳到了一个完全无关的画面——档案柜——瑞翼研究所地下二层的档案柜——灰色的金属柜——四排——每排六个抽屉——每个抽屉上有一个白色标签——标签上有编号——RX-PR-0047——这个编号在他脑子里浮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确定RX-PR-0047对应什么——是哪个项目的档案——是哪个人的编号——但数字很清晰——每个字母和数字都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
他把这个编号压下去了。不是忘了——是暂时不想——现在要想的是对讲机。
黑色笔换到了中指。蓝色笔换到了食指。他的手在膝盖上摊开——五指分开——三支笔夹在指缝里——像三根彩色的肋骨。
聚落3
8点。给事中第四次呼叫。
白噪音。他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黑色笔——记录事实——"07:00 第一次呼叫——无回应""07:15 第二次——无回应""07:30 第三次——无回应""08:00 第四次——无回应"——每行一个时间点一个结果——没有评论——没有推测——只有事实。黑色笔写事实。
他看了一下笔记本——四行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像表格——他写字的方式就是画表格的方式——横平竖直——没有连笔——每个字都是独立的——像档案柜里的标签。
8点半。第五次。白噪音。他的红色笔从无名指换到了食指——红色——不确定性——他在"无回应"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红色圆圈——意思是"不确定是否无回应"——因为白噪音的音量可能有变化——他不能确定——也许音量比刚才小了一点——也许没有——也许只是他的听觉在适应白噪音之后变得不那么敏感了——红色——不确定。
他盯着那个红色圆圈看了三秒。然后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蓝色笔——假设——他写了一行字:"如果他们白天不监听——尝试夜间呼叫?"蓝色是假设——蓝色是他不确定但值得考虑的方向——蓝色笔在纸上画了一条虚线——从"白天"连到"夜间"——虚线意味着这条路还没走通。
聚落4
9点。给事中还在等。他已经坐了两个小时——腿麻了——他站起来走动——绕着1号卡车走了三圈——每圈大约40步——靴底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节奏稳定——但他不在意节奏——他在活动血液循环。
舍人走过来——递了一瓶水——和昨天一样——500毫升——已经喝了三分之一。给事中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的——被太阳晒了。
"还没有?"舍人问。
"没有。"给事中说。他停了一下——不是要补充信息——是思维突然跳到了另一件事——"你说通风口那两片叶片被推开了——是什么时候推的?"
舍人想了三秒。"不知道。可能在刻字之前——也可能之后。"
"如果之后——说明通风口最近有人活动。"给事中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想别的了——他在想如果B3-4区的人最近活动过——为什么对讲机没有回应——通风口活动和对讲机通讯不是一回事——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问题——里面的人还活着——但为什么不回应——
"继续等。"给事中说。不是对舍人说——是对自己说。
舍人点头。"对。"然后走开了。
给事中回到车厢尾部坐下。对讲机还开着——白噪音——"沙——"——持续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聚落5
10点。三个小时了。
给事中的注意力开始漂移——不是走神——是那种长时间专注之后大脑自动进入的省电模式——眼睛盯着对讲机——耳朵听着白噪音——但脑子在想别的事。
十五年前——他第一次进入瑞翼研究所。
这个画面不是他主动调取的——是自动浮现的——像电脑开机时自动加载的后台程序——他没想回忆——但回忆自己来了。
电梯。瑞翼研究所的主楼——七层——灰色花岗岩外墙——正门朝南——门厅有两扇玻璃门——玻璃门后面是保安台——保安台后面是电梯间。电梯不大——大约1.5米见方——内壁是不锈钢的——左手边的壁上有一面镜子——镜子的边框是铝合金的——镜面上有水渍——可能是清洁工擦过之后留下的——映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的脸——那是他——十五年前——头发比现在黑——眼角没有皱纹——嘴角没有那两条向下拉的纹路。
电梯到地下二层。门开了。走廊——灰色的水磨石地面——白色的墙壁——荧光灯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声音——走廊尽头左转——档案室——灰色金属柜——四排——每排六个抽屉——
RX-PR-0047。编号又来了。他不记得这个编号对应什么——但它很清晰——清晰到他能"看到"白色标签上的每一个字符——R——X——短横线——P——R——短横线——0——0——4——7。
接待台。电梯旁边的接待台——不是保安台——是地下层的接待台——一个年轻的女性坐在后面——穿白大褂——桌上有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三枝百合——白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枯——但还在开——百合的香味和地下层的消毒液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既有生命力又有无菌感的味道——
"嗡——"对讲机的白噪音变了。
给事中坐直了。手按在对讲机上——不是按发射键——是按在机身上——像按住一个可能随时跳起来的东西。
白噪音的音量——变小了?不确定。也许是幻觉——也许是白噪音本身没有变化——是他注意力的变化让白噪音"听起来"不同了——
红色笔。食指。他在笔记本上"07:00"那一行旁边又画了一个红色圆圈——然后写了一行——红色——"10:00 白噪音音量可能变化——不确定"。
聚落6
10点20分。给事中第六次呼叫。
"B3-4区。瑞翼外部联络。频率141.050。请回应。"
白噪音。没有回应。但他注意到了——白噪音的"质感"不一样了——不是音量——是质感——之前是均匀的"沙——"——像一张平坦的白纸——现在有了一些微小的起伏——偶尔——非常偶尔——一个比背景高一点的声音——"滋"——不到半秒——然后消失——像是有人在另一端碰到了发射键但没有按下去。
他等了30秒。又一声——"滋"——更短——更微弱——但确实存在。
有人在另一端。
给事中的手在颤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他认识这种感觉——在做瑞翼研究所的应急演习的时候——每次警报响起——他的手会抖两秒——然后停——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身体学会了在害怕之后的第一时间恢复控制。
他没有马上按发射键——他等了——等那声"滋"完全消失——然后等了十秒——确认对方没有继续操作——然后按下发射键——
"B3-4区——我知道你们在听。频率141.050。我听到你了。请回应。"
松开。等待。
白噪音。"滋"——这次更长了——大约一秒——然后——
一个声音。人的声音。男性的。低沉的。带着对讲机特有的失真——
"收到。"
两个字。
给事中闭上眼。两秒。睁开。右手的三支笔——黑色的在食指上——他把笔换成了蓝色——蓝色——假设——不对——这是事实——有人回应了——他换回黑色——在笔记本上写——"10:22 收到回应。男声。"
聚落7
对讲机里的声音继续——
"请提供身份认证。"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不是寒暄——不是问候——是程序——瑞翼研究所的标准通讯协议——在建立联系之后——第一步是身份认证——不是"你是谁"——是"请提供认证"——这两个表述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在问——后者是在要求——瑞翼不问——瑞翼要求。
给事中知道这个程序。他用了十五年。
"瑞翼研究所——"他说。按下发射键的时候手指是稳的——声音也是稳的——但他的脑子里在同时运行两个程序——一个是"提供认证"——另一个是——
十五年前。电梯里的镜子。镜子里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当时在做什么?他当时在做和现在一模一样的事——他在提供身份认证——不是对讲机——是面对面的——瑞翼研究所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门口——他站在灰色金属柜前面——对面的一个人——穿白大褂——女性——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眼镜——她让他提供认证——他说了一串编号——她点头——然后让他进去了——
那个女人是谁?他不记得了。但她的眼镜——镜片很厚——像瓶底——他记得这个细节——为什么记得眼镜不记得人?
"——外部联络员。编号——"他说了自己的编号。发射键松开。等待。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大约十秒。十秒——在白噪音里——很长——长到给事中可以数自己的心跳——大约15下——10秒——15下——心率大约90——比平时快了30——
"请提供二级认证。"
二级。对方要求二级认证——不是一级——一级是编号——二级是——给事中知道二级是什么——但二级认证意味着对方的权限比他预想的高——二级认证只在瑞翼的核心设施中使用——B3-4区不是外围——是核心。
聚落8
给事中深吸一口气——石粉味的空气进了鼻腔——凉的——干燥的——他按下了发射键——
他说了一段话。
叙述者不会揭示他说了什么——因为他说的内容和本书的核心秘密有关——在合适的时候——读者会知道——但不是现在——给事中说完了——松开发射键——等待——
赵刚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站着——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出声——给事中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赵刚听到了对讲机里的声音——也听到了给事中说的那段话——但赵刚没有追问——赵刚的方式——不问——不追问——只是站在那里——等结果。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大约三十秒。白噪音——"沙——"——三十秒——给事中的心率从90降到了大约80——肾上腺素在消退——身体在恢复控制——但大脑还在高速运转——他在想——如果二级认证通过了——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进入B3-4区——然后——87个人——然后——
RX-PR-0047。编号又来了。他盯着对讲机的旋钮——141.050——旋钮上的刻痕——那个"X"——他仍然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刻的——但突然——不是回忆——是一个念头——这个"X"是不是标注某个特定的频率?不是141.050——是另一个频率——他以前用过的——在瑞翼的时候——但那个频率是多少——
他没想出来。对讲机响了。
"认证通过。欢迎回来。"
四个字。给事中的手在膝盖上摊开——三支笔——黑色的在食指——红色的在中指——蓝色的在无名指——他没有换笔——这个时刻没有不确定性——没有假设——只有事实——认证通过了——黑色——事实。
聚落9
"我们准备进入。"给事中按发射键说。不是请求——是通知。他已经过了请求的阶段——认证通过意味着他有了进入的权限——至少是通讯权限。
对讲机那边的声音——"请等待。我们需要开门。预计15分钟。"
15分钟。给事中松开发射键。他看了一下手表——10:35。15分钟后是10:50。
他站起来——腿又麻了——比刚才更麻——他跺了两下脚——脚底板在靴子里活动——血液循环恢复——麻变成了热——热变成了正常——
赵刚走过来——"开了?"
"15分钟后开门。"给事中说。
赵刚点头。然后转身朝其他人走——他需要组织进入小组——给事中知道赵刚会选谁——赵刚的进入小组永远是5个人——他自己——给事中——江汝龙——刘承志——再加一个人——舍人——舍人是侦察专家——进入陌生设施必须有侦察专家。
给事中看着赵刚的背影——赵刚走路的方式——直的——肩膀不塌——步伐稳定——军人——即使面对一扇两个月没有打开的门——也走得像在操场上——但他注意到赵刚的右手——赵刚的右手在身体侧面——五指微曲——不是攥拳——是准备握枪的姿势——赵刚在紧张——他不会说——但他的手在说。
给事中低头看自己的手——三支笔——红蓝黑——他突然觉得这些笔很荒谬——在一扇即将打开的门前——手里拿着三支笔——不是武器——不是工具——是笔——但他没有放下——他不打算放下——这是他的——和舍人的红绳一样——不需要解释。
聚落10
10:50。
给事中站在入口前方大约10米的位置——和赵刚、江汝龙、刘承志、舍人——五个人——一字排开——间距大约2米。赵刚在中间——右手放在九二式手枪的枪套上——没有拔出来——但手指在枪套的扣子上。
门。
金属门。灰色。锈迹。2.5米宽。3米高。和昨天从望远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近了——近到给事中可以看到门面上的每一道划痕——每一块锈斑——每一处凹凸——金属门在阳光下比在望远镜里更真实——更重——更像是某种不会轻易打开的东西。
沙袋在门的两侧——半圆形——帆布褪色——和昨天一样。铁丝网——一道——在沙袋后面——钢筋柱——铁丝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岗亭——空着——门开着——里面是那张折叠椅——没有人。
值班室——他看到了——窗户——铁栅栏——桌上的《读者》——黄色封面——翻开着——和舍人昨天描述的一样。
门框右侧的凹槽——RX-07天线——红色塑料帽——他认识这个型号——瑞翼标准通讯天线——他以前在研究所里见过上百根——每一根的底座编号他都能背出来——RX-01到RX-12——B3-4区是RX-07——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B3-4区在瑞翼的设施编号系统里排在第七位——前面还有六个——那六个在哪里?
他的思维又跳了——编号——RX-PR-0047——这个编号又冒出来了——RX是瑞翼——PR是什么?Project?Personnel?Protocol?他不记得——但数字0047很清晰——47号——什么47号?
然后——门动了。
聚落11
不是从外面开——是从里面开。金属门向内移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比舍人夜里听到的更响——因为白天安静——声音没有被夜间的各种背景噪音稀释——它直接打在耳膜上——金属摩擦金属——像是指甲划过黑板——但更低——更沉——更慢——
门开了大约30厘米——停了。从30厘米的缝隙里——先出来的是空气。
空气——凉的——比外面凉至少5度——给事中的脸在门开的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温度的变化——不是风——是空气团——像一块凉毛巾贴在皮肤上——额头上细小的汗珠立刻凉了——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了——不是恐惧——是温差——身体的自然反应——
然后是味道——消毒液——含氯消毒剂——那种在医院走廊和实验室里常见的、干燥的、涩的、让鼻腔微微发紧的味道——但不是纯消毒液——里面混着别的——汗——人的汗——很多人——长时间在封闭空间里——汗味被消毒液覆盖了但没盖住——像一层白漆下面透出来的底色——
给事中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不是闻——是确认——他在确认门后面有人——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气味——人的气味——消毒液遮不住的——活的——人的——
门继续开——30厘米——60厘米——90厘米——门轴在60厘米的位置"咔"了一声——可能是限位器——门在这个角度停了一下——然后继续——120厘米——150厘米——完全打开——
门后面是隧道。混凝土的。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面。灰色的天花板。应急灯——暖色的——低照度——把灰色照成了暖灰色——像是给混凝土表面刷了一层很薄的蜜。
隧道深处——有人站着。看不清——逆光——只有轮廓。一个人——不高——肩膀不宽——可能是一个女人——站在隧道大约10米的位置——面朝门口——
"欢迎。"她说。声音不大——但隧道的混凝土墙壁把她的声音反射了一遍——加了回声——"欢迎——迎——"——像是在空旷的教堂里说话。
聚落12
给事中迈出第一步——右脚——靴底踩在隧道的混凝土地面上——和采石场的碎石不同——混凝土是平的——硬的——没有"嘎吱"声——只有"嗒"——清脆的——短促的——像敲了一下鼓——然后第二步——左脚——"嗒"——第三步——右脚——"嗒"——五个人的脚步声在隧道里汇成了一种节奏——不整齐——因为五个人步幅不同——但大致同步——"嗒嗒嗒嗒嗒"——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空气在隧道里更凉了——比门口更凉——大约12度——给事中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白雾——很淡——但在应急灯的暖光里看得很清楚——白雾从嘴里出来——上升——扩散——消失——大约2秒——2秒之后白雾变成了隧道空气的一部分——和消毒液味、汗味、混凝土味混在一起。
隧道宽大约3米——高大约3米——和门框的尺寸一致。两侧墙壁上有管线——电缆、水管、通风管——排列整齐——用金属卡扣固定在墙上——卡扣的间距大约50厘米——标准化施工——瑞翼的标准——给事中认得——他在瑞翼研究所的地下设施里见过同样的管线排列方式——同样的卡扣——同样的间距——
十五年前。地下二层。档案室。灰色金属柜。四排。每排六个抽屉。RX-PR-0047——
他把这个画面压下去了。现在不想。
隧道大约20米长——尽头是一扇门——不是金属门——是气密门——圆角的——有密封胶条——有压力表——压力表的指针在绿色区域——说明门两侧的气压是平衡的——门可以打开。
那个女人站在气密门前——面朝他们——给事中现在能看清她了——四十多岁——短发——穿深蓝色的工装——胸口有一个工牌——太小了看不清名字——但工牌的底色是蓝色的——瑞翼研究员的工牌是蓝色的——后勤人员的工牌是灰色的——她是研究人员。
"消毒区在气密门后面。"她说。"所有人必须过消毒程序。"
赵刚在给事中身后——他没有说话——但给事中听到了他呼吸的变化——从平稳变成了稍深——赵刚在控制自己的反应——他不喜欢被要求做什么——但消毒程序是合理的——他们从外面来——身上的衣物和皮肤可能携带污染物——
"好。"给事中说。他替赵刚回答了——不是因为赵刚不能说——是因为赵刚在等——等一个他信任的人先做决定——给事中是那个人。
聚落13
气密门打开了。气压变化——门两侧的压力差让空气从高压侧流向低压侧——"呼——"一声——大约2秒——然后平衡了——门完全打开。
消毒区——一个大约4米×6米的空间——白色瓷砖——地面有排水槽——天花板上有紫外线灯管——灯管是关的——但给事中能看到灯管的玻璃壁上有灰尘——灰尘说明灯管很久没换——但还在——还能用——
左侧是更衣区——一排金属柜——大约10个——柜门是关着的——上面有编号——1到10。柜子之间有一张长凳——金属的——坐垫是灰色的塑料——有人坐过的痕迹——臀部形状的凹陷——
右侧是淋浴区——三个淋浴头——金属的——出水口的边缘有水垢——白色的——薄薄的一层——最后一个淋浴头还在滴水——"嗒"——大约每5秒一滴——"嗒"——滴水打在排水槽里的声音在白色的瓷砖空间里被放大了——比实际声音大两倍——
"程序是——先更衣——把外面衣物放在柜子里——淋浴3分钟——紫外线照射1分钟——换内部衣物——然后进入。"那个女人说。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不是紧张——是熟练——她说过很多次这个程序——对每一个进入B3-4区的新人——
赵刚在他身后说了一句——"里面——"他停了。不是不想说——是他不确定"里面"意味着什么——里面安全吗?里面有人吗?里面和外面有什么不同?他想说的太多了——所以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给事中听到了赵刚没有说完的话——但他没有追问——他开始脱外套。
聚落14
更衣。给事中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放进3号柜——柜子里面有挂钩——他把外套挂在挂钩上——然后脱T恤——叠好——放在外套下面——然后脱裤子——叠好——放在T恤旁边。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他在整理——在把外面的自己一层一层地剥掉——放进柜子里——等回来的时候再穿上——他在瑞翼研究所进入核心区的时候也是这样——更衣——淋浴——消毒——进入——程序一样——步骤一样——只是十五年前他更年轻——脱衣服更快——现在他五十多岁了——关节比以前慢——膝盖弯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会"咔"一声——
他没在意这个声音。
淋浴。冷水——不是冰水——但比体温低大约20度——水打在皮肤上的感觉是密集的刺——像几千根细针同时戳——然后适应了——3分钟——水声在瓷砖空间里回荡——"哗——"——持续的——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他闭着眼淋浴——不是不想看——是不需要看——水流的方向和位置是固定的——他不需要用眼睛确认——身体的触觉会告诉他水在哪里——
3分钟到了。水停了。他睁开眼——瓷砖上的水渍在应急灯下是暖黄色的——像一张褪色的地图。
紫外线灯亮了——"嗡——"——灯管启动的声音——然后是紫色的光——不是可见光的紫——是近紫外——照在皮肤上有一种干燥的灼热——像被太阳晒但不暖——1分钟——他站着一动不动——紫外线不会穿透皮肤——但会让表皮的细菌失活——1分钟——够了。
灯灭。换内部衣物——白色——棉的——薄——贴在皮肤上——比外面的衣服轻——轻得像没穿——但干净——消毒过的——没有外面的灰尘、石粉、汗——
江汝龙在他旁边——已经换好了——他的动作比给事中快——军人换衣服的方式——快——高效——不需要思考每一步——身体自动完成。他的左腕伤疤在白色袖口外面——白色棉布和伤疤的对比让伤疤看起来更深了——像一条白色河流上的黑色桥。
聚落15
通过消毒区。更衣区后面是另一扇气密门——这扇门没有压力表——说明两侧气压已经平衡——门是开着的——门后面是走廊。
走廊。比隧道宽——大约4米——高大约3米——和隧道一样是混凝土的——但墙壁刷了白色的乳胶漆——白色让空间看起来更亮——更干净——更不像地下——应急灯在天花板上——间距大约5米——暖色——照度比隧道高——可以看到走廊两侧的门——金属门——每扇门上有编号——B3-4-01、B3-4-02、B3-4-03——
走廊的地面——灰色水磨石——和十五年前瑞翼研究所地下二层的地面一模一样——给事中的脚踩上去的感觉——硬的——平的——凉的——水磨石导热快——脚底的热量被迅速吸走——凉意从脚心向上传——
他停了。不是停下脚步——是思维停了——停在一个画面上——
十五年前。瑞翼研究所。地下二层。同一种水磨石地面。同一种白色墙壁。同一种应急灯。同一种走廊。同一种门。同一种编号。他在那个走廊里走过——向左——第二个门——档案室——他推开那个门——
接待台。花瓶。百合。白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枯。三枝。香味和消毒液混在一起。
那个接待台后面的女人——戴厚眼镜的——灰白头发的——她对他说了什么?她——
"这边走。"前面的女人——引导他们的那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给事中的思维被拉回来了——回到走廊——回到B3-4区——回到现在。
他跟着走了。
聚落16
走廊拐了一个弯——左转——然后直行大约30米——左侧墙壁上出现了一样东西——
一张画。不是打印的——是手画的——蜡笔——颜色很粗糙——红色和黄色和蓝色混在一起——画面很简单——一个三角形——一个圆形——三角形在左边——圆形在右边——两个形状之间没有连线——没有地平线——没有天空——只有这两个形状——悬浮在白纸上。
画的下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家"。
一个字。蜡笔写的。蓝色的。笔触很重——蜡笔在纸上留下了厚厚的蜡层——像是要把"家"这个字刻进纸里。
给事中停了。他看着这张画。他的蓝色笔从无名指换到了食指——蓝色——假设——他不是在画假设——是在看——但他无意识地换到了蓝色——也许是因为画是彩色的——也许是因为"家"这个字——他不知道为什么换笔——手自己动的。
谁画的?一个孩子——11个孩子中的一个——用蜡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和一个圆形——然后写了"家"——三角形和圆形——三角形可能是山——B3-4区在山里——圆形可能是——什么?太阳?门?窗户?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没有人解释。画贴在走廊的墙上——用透明胶带——四条——每条边一条——贴得很平整——有人认真贴的——不是随手一贴——是认真地——把这张画——贴在了走廊的墙上——
他走了。没有问这张画是谁画的。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只需要看到——然后继续走。
蓝色笔换回了黑色。黑色是事实。事实是——有一张画——贴在墙上——一个三角形——一个圆形——一个"家"字。
聚落17
走廊尽头——左侧——一扇双开门——金属的——没有编号——但门上方有一个灯——绿色的——亮着——表示可以通过。
引导他们的女人推开门——门很重——推的时候她的肩膀用力了——肌肉绷紧——门"吱"地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大约15米×10米——天花板比走廊高——大约4米——应急灯在头顶排列成三排——照度比走廊高很多——这个空间被照得很亮——像一个没有窗户的办公室——
左侧——一排监控屏幕——大约8个——每个屏幕上显示不同的画面——走廊、仓库、食堂、某个大房间——给事中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人在走动——不是一个人——很多人——
右侧——一张长桌——桌上有通讯设备——无线电——笔记本电脑——几摞文件——文件夹的颜色是蓝色和红色——瑞翼的标准文件分类——蓝色是行政——红色是技术——
前方——透过一道玻璃墙——另一个空间——更大——给事中看不清——因为玻璃上有反光——但他能看到反光后面有人影在移动——很多人影——
这就是控制室。
给事中站在门口——他的视线从左侧的监控屏幕移到右侧的长桌——然后移到前方的玻璃墙——他的大脑在同时处理三个信息源——屏幕上的画面、桌面上的文件分类、玻璃后面的人影——
他注意到了桌面上的一个细节——文件夹之间有一支笔——不是三支——是一支——红色的——横放在蓝色文件夹上面——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但这支笔的位置——横放——在文件夹上——像是有人刚刚用过——刚刚放下——
"控制室。"引导的女人说。"你们可以在这里等。我去通知尚书令。"
尚书令。给事中听到了这个名字——他认识这个名字——不——他认识这个头衔——瑞翼研究所项目总负责人——尚书令不是名字——是头衔——但此刻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头衔——而是一个画面——
聚落18
给事中站在控制室里——他没有坐下——他站在监控屏幕前面——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8个屏幕——左上角是走廊——空的——灰色的走廊——应急灯——和刚才走过的一模一样。右上角是仓库——货架——纸箱——有人在搬东西——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深蓝色工装——和引导他们的女人一样的工装。
左中是食堂——长桌——塑料椅子——大概20张——有几个人坐在桌边——看不清在做什么——可能在吃饭——可能在聊天——可能在发呆——中间两个屏幕是一个大房间——给事中不确定是什么房间——可能是活动室或者休息区——里面有大约20个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墙——
右中是另一个走廊——这条走廊的灯光比他们走过的更暗——有一个孩子在走——大约六七岁——女孩——马尾——她从走廊的右端走到左端——然后消失在画面边缘——
左下角——一个房间——看不太清——可能是医疗室——有一张床——床上有一个人——躺着——旁边有人——穿白大褂——
右下角——另一个走廊——空的——但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有一个标识——看不清——
给事中看着这8个画面——87个人——76个成年人加11个儿童——在这些画面里——他看到的——大约30到40个——其他的在画面之外——在其他房间——在其他走廊——在B3-4区的其他层——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是引导他们的那个女人——是另一个人——男性——中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尚书令他——算了。他自己会——"
那个人说到一半停了。给事中转身看——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五十多岁——偏瘦——脸上有一道疤——从太阳穴到下巴——旧疤——已经发白了——他站在控制室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冒着热气——
他看着给事中——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水——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你们是瑞翼的?"他问——不是质疑——是确认——他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是。"给事中说。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他走出去了。搪瓷杯里的热气在他身后留了一条短暂的白色痕迹——像一条细线——2秒后消失了。
聚落19
控制室。给事中在监控屏幕前面站了大约十分钟——他没有数——但他看了两次手表——10:48和10:53——大约5分钟——他看了两次——说明他在等——等什么——等尚书令——
赵刚在他身后——坐在长桌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椅子是金属的——坐上去会"嘎吱"一声——赵刚没有坐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桌上——右手在桌面下——在枪套旁边——他的姿势看起来放松——但给事中知道赵刚在任何时候都不放松——赵刚的放松是一种战术性的放松——让身体看起来无害——但肌肉随时可以收紧——
刘承志在长桌的另一端——他在看桌面上的文件夹——蓝色的——行政文件——他没有打开——只是看了一眼封面的标签——然后放下了——刘承志对行政文件没兴趣——他只关心医疗室——他的目光一直在监控屏幕的左下角——那个可能是医疗室的画面——
舍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背靠门框——看着走廊——他的右手在右腕上——摸红绳——这个动作给事中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每次看到都像在看一个人对着镜子说一个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词——
江汝龙不在控制室——给事中刚才看到他出去了——可能去了走廊——可能去了——他不知道——江汝龙的方式——他不待在封闭的空间里——除非必要——消防员——在火场里——空间是开放的——墙和天花板可能随时塌——待在封闭空间里是违反直觉的——
他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孩子们——11个——他数了——在各个画面里出现了大约7个——有的在走廊走——有的在某个大房间里坐着——有的在——那个大房间里有一个角落——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11个孩子。在地下。两个月。没有阳光。没有草地。没有操场。只有走廊和应急灯。
黑色笔——食指——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87"——然后在旁边写了——"76+11"——事实——黑色——
聚落20
11点10分。给事中看到了尚书令。
不是面对面的。
控制室的右前方——那道玻璃墙——给事中之前注意到了——玻璃后面是另一个更大的空间——他一直没看清——因为玻璃反光——但现在——玻璃后面的灯亮了——反光减弱了——他能看到了——
玻璃后面是一个办公室——大约6米×8米——比控制室小——但更整齐——一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一盏台灯——暖色——一个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穿白大褂——但白大褂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很久没换——也像是穿着睡觉了——头发灰白——不多——但整齐——像是每天还是会梳——
眼镜。厚镜片。左边那片——有一道裂痕——从左上到右下——斜着穿过整个镜片——裂痕没有把镜片劈开——只是裂了——还在镜框里——还能用——但那道裂痕让镜片左半边的所有东西都扭曲了——
他坐在椅子上——面朝玻璃——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玻璃和给事中之间的距离——大约5米——穿过控制室的应急灯光——穿过空气中的消毒液味——
他看到了给事中。
给事中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挥手——没有任何他们认识彼此的表示——但给事中知道——他知道——这个人——瑞翼研究所项目总负责人——尚书令——
十五年前。地下二层。档案室。接待台。花瓶。百合。那个戴厚眼镜的灰白头发的女人——她不是尚书令——她只是一个管理员——但那个场景和现在——有什么联系?他不确定——但他觉得有——总觉得漏了什么——说不出来——
尚书令的手放在桌上——右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哒"——然后停了——
他的左手——推了一下眼镜——裂痕的那一侧——镜片在手指的推力下微微晃动——然后稳住了——
给事中的蓝色笔在手指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蓝色——假设——但此刻没有假设——只有事实——
事实是——他看到了尚书令——尚书令看到了他——他们在同一栋建筑里——隔着玻璃——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笔记本——黑色笔——在"87"和"76+11"下面——写了两个字——
"到了。"
[字数统计:约13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