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凌晨四点四十分。王家洼。
赵刚来叫醒江汝龙的时候,天上还有星星。但东边的云层已经厚了——昨夜他说过可能会下雨的——现在云层证实了——云的厚度大约在三千米——在那上面水汽会凝结成冰晶——冰晶对阳光的散射会产生"晕"——如果太阳升起来之后能在地面看到"日晕"——那说明高空气温低于零下十五度——雨不会下——会变成雪——或者变成冻雨——那对行军有利有弊——利是路面不会泥泞——弊是温度会更低——人的体感温度会低于零下五度——在没有暖气车里——那是危险的。
但江汝龙没有想这些。他在想陈敏字条背面的那句话:"尚书令在躲。他在躲一个人——或者一个组织。"
他把字条又拿出来看了一次。第四遍了。背面那三段的墨色——他注意到了——不是同一天写的。第一段的墨色最浅——蓝的程度最高——说明写的时间最早——可能在正面写完之后当天或者第二天就写了——第二段(赵刚的事)墨色深了一点——写了的时间晚一点——第三段("对不起")的墨色最深——几乎是黑的——说明写了的时间最晚——可能是陈敏塞字条给他之前的最后时刻写的。
时间线:十二月十七日晚上(陈敏写正面)→ 可能十二月十八日凌晨(陈敏写背面第一段)→ 十二月十八日白天(陈敏写背面第二段)→ 十二月十八日深夜(陈敏写背面第三段"对不起")→ 十二月十八日凌晨四点半(陈敏塞字条给江汝龙)。
十几个小时。陈敏在十几个小时内写了四段话——分三次写——每次的墨色都不同——说明每次写的时候她都停顿了——可能犹豫了——可能在想"要不要写这个"——最后还是写了。
为什么"对不起"是最后写的?因为它是她最不想写但又必须写的话?还是因为她写到那里的时候——她已经决定要做某件会让她无法告别的事——所以她先写了"对不起"?
江汝龙把字条折好放回内袋。第四次了。折痕更明显了。
省道S307。凌晨五点三十分。
车队出发。顺序和昨天一样——依维柯、全顺、皮卡。但今天依维柯的驾驶又换回了赵刚——张兵昨天开了一天——江汝龙通过观察发现张兵的开法虽然快但不够稳——在S307的一些破损路段赵刚处理得更平滑——所以换回来了。
张兵被调到了皮卡——不是惩罚——是皮卡需要一个人开——而且皮卡在车队最后——如果后面有追兵——皮卡是最后的防线——张兵的快可能在这里有用。
窗外的风景在变。省城北部的农田已经被甩在后面了——现在两边是丘陵——不高——海拔大约比省道高五十到一百米——但已经足够遮挡地平线了——你看不到远处——你只能看到面前这一段路——和路两边各一两百米的丘陵坡面。
丘陵上有树。这个季节叶子都掉了——只剩下灰色的枝干——枝条的排列方式是一种分形——从主干分叉——再分数——再分——每级分叉的角度大约在三十五到五十五度之间——平均值接近黄金角的二次方(大约五十一点七度)——那是叶序的优化结果——叶片在枝干上的排列角度如果接近黄金角——上下叶片之间的遮挡最小——光的捕获效率最高——进化找到了这个解——用了大约三亿年。
江汝龙在想:进化找到解用了三亿年——人类找到怎么对付巢母的解用了多少年?二年?三年?还在找?找不到?
收音机开着。频率146.520MHz。底噪的"沙沙"今天听起来有一点不同——不是纯随机的了——里面有一个周期性的东西——每大约三秒一次——"沙——"——像有人用手指在收音机外壳上敲了一下——或者像心跳——但太规律了——不像心跳——心跳会有微小的间隔变化——这个是完全等间隔的——机器——或者有节律的生物——比如蟋蟀——但蟋蟀在冬天不叫——那是电子设备——在发射载波但不调制——可能是在测距——或者是在说"我在这里"——
江汝龙没有调频。他在听。
中午十一点。他们到达了一个叫"大坡岭"的地方。
不是正式地名——是江汝龙在地图上看到的一个高程点——海拔一百二十七米——比周围高了大约四十米——路从旁边经过——加油站设在岭的北坡——但那个加油站是关着的——罩棚的柱子上有弹孔——至少一个——直径大约七到八毫米——可能是步枪子弹——从北方来的方向——说明有人在这个加油站区域交过火——或者有人朝加油站开了一枪——警告?还是误射?
赵刚下去看加油站。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一张纸——贴在加油站的玻璃门里面——从外面看不到——但他绕到后面去了——后面有个小门——他从小门进去了一趟——然后出来了——纸在他手里。
"那张纸是什么?"江汝龙问。
赵刚把纸递过来。纸是A4打印纸——和陈敏字条一样的纸——但上面打印的不是手写的字——是喷墨打印机打的——字是黑的——但墨水在纸上洇开了——说明纸受潮了——或者打印机头快没墨了——出的不是纯黑是灰黑——能看清内容:
通知
西塘镇及周边区域已由"幸存者互助联盟"接管。凡进入本区域人员须遵守下列规定:
一、禁止携带武器入镇。武器可在镇北检查站寄存。 二、每日十八点后实施宵禁。违者后果自负。 三、水源归联盟统一管理。取用水须凭证。 四、粮仓实行配给制。每人每日口粮一千二百卡。 五、不允许建立独立据点。外来人员须入住联盟指定区域。
违反规定者,联盟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联盟代表:秦天明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十二日
日期:十二月十二日。六天前。秦天明在六天前就已经发布了这个通知。那意味着他在十二月十二日之前就已经控制了西塘镇——可能在十二月十日或十一日就完成了控制——十二月十二日是正式发布通知的日子。
六天。秦天明用了六天来建立这么一个"联盟"——包括接管水源、粮仓、建立检查站、制定规则——这不是一个混乱中的临时组织——这是一个有计划的接管。
江汝龙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纸的边缘有一个印子——不是折痕——是压痕——好像有人在这张纸上面放过另一张纸然后在上面写过字——笔尖的压力透过上层纸在下面这张纸上留下了痕迹——但痕迹太浅了——肉眼无法辨认——可能只有侧光下能看到——他现在没有侧光。
"走吧。"江汝龙说。
下午一点四十分。他们第一次看到了西塘镇。
位置:大坡岭南侧约三公里处——省道的一个转弯——弯心的角度大约六十度——向心加速度在建议限速四十公里每小时——但张兵不在开——赵刚在开——他以三十五公里过了弯——平稳。
弯过去之后——路变直了——直了大约两公里——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深色的带子——不是树林——是人字顶的密集排列——瓦片的反光在下午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那是一个镇的屋顶——西塘镇。
南珞拿出了望远镜。是卷三里提到过的那副——从省城大学物理系实验室里拿的——蔡司的——军版——八乘三十——倍率八倍,物镜直径三十毫米——出瞳直径三点七五毫米——在下午的光线下足够亮——她看了一个方向——西塘镇的方向——大约十五秒——然后把望远镜递给江汝龙。
"你来看。"
江汝龙通过望远镜看西塘镇。首先看到的是墙——镇的北面、东面、南面都有墙——西面是河——天然屏障——墙的高度大约四米——材质不明——可能是混凝土砌块也可能是土坯——从望远镜里看不清——但墙的顶上有东西——移动的东西——人?——在墙上巡逻?——放大到八倍能看清了——是人——拿着东西——长的——可能是步枪也可能是长棍——距离大约一公里半——望远镜倍数的极限——再细节看不清。
"墙有多长?"江汝龙问。
"北面大约四百米——东面大约六百米——南面大约三百米——西面是河——河宽大约三十米——水不大——冬天——但河上有桥吗?我没看到——可能被拆了或者被堵了。"
"烟呢?有人做饭的烟?"
南珞想了两秒。"有三个地方在冒烟——或者两个半——一个在镇中心偏北——烟色偏白——可能是烧的柴或者煤——一个在镇南——烟色偏灰——可能是垃圾或者湿东西——半个是镇东——烟很淡——可能已经快灭了。"
三个烟点——意味着至少有三个集体炊事点在运作——每个点大概能供多少人吃饭?如果是军队的那种大锅饭——一个锅能供一百到一百五十人——三个锅就是三百到四百五十人——但也可能是一个锅供整个镇——那人数就少——不确定。
"有哨塔吗?"
"有。两个——北墙上一个——东墙上一个——木的——不是砖的——建得比较快——但也不牢固——大风可能会吹歪——不过现在没风——所以能用。"
江汝龙把望远镜还给她。他在想:三百到四百五十人——秦天明的势力如果在这个规模——那他在西塘镇的"联盟"是一个中型规模的幸存者社区——比江汝龙的九人大了三四十倍——这意味着硬打是不可能的——只能谈判或者渗透或者——打不过就加入?
但陈敏字条上说秦天明是"组织"不是"好人"——那意味着他的"幸存者互助联盟"可能是一个幌子——实际上是控制、剥削、或者更糟。
他需要一个更多信息的来源。不能直接进镇。
下午三点。车队在西塘镇以北约四点八公里处的一个村子里停下了。
村子叫"上湾村"——地图上标的——实际看起来比地图标的大——大约六七十户——但窗户几乎全黑——有人?还是没人?说不准。
江汝龙决定:在这里扎营。不直接去西塘镇——先在"上湾村"建立一个观察点——派人去西塘镇方向侦察——摸清楚秦天明的部署、人数、态度——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南珞去安排岗哨。赵刚去检查村子的水源——如果有井的话——明天不用去西塘镇取水他们说过"水源归联盟统一管理"——但那是在镇里面——外面的井他们管不到。
江汝龙叫住了赵刚。
"你跟我去一趟西塘镇。"
赵刚看着他。大约两秒。"几个人?"
"就我们两个。不带武器——或者带一把——放你身上——别让他们看到。去侦察——不是去谈判——所以我们不暴露身份——就说我们是路过的——想找地方休息。"
赵刚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介于尚书令和南珞之间——大约十二度——含义是"明白了"。
傍晚六点。天已经黑了。
江汝龙和赵刚走了。步行。大约需要一小时二十分钟走到西塘镇北墙——如果走得快的话。江汝龙把字条留在了营地里——不是因为不安全——是因为他不想带着它去见秦天明的人——如果秦天明的人搜身——字条会暴露陈敏和他的关系——以及他知道的事情——那可能是危险的。
他把字条留在了南珞那里。嘱咐她:如果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我们还没回来——你就带队往回走——回到王家洼——然后想办法活着回省城——或者往别的方向走。
南珞说:"你不会不回来的。"
"你准备好就行。"
"我准备好了。你回来再说。"
江汝龙走出了营地。赵刚在后面跟着。夜里的气温已经在零下——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雾在头灯的光柱里看得特别清楚——每一个小水滴都在反光——像一条由微型镜子组成的带子——带子随着他的呼吸变长变短——变长的时候表示他在吸气——变短的时候表示呼气——频率是每分钟大约十四次——放松的呼吸频率。
赵刚的呼吸频率是多少?他在后面——看不到他的雾——但能听到——赵刚的呼吸声比他的轻——不是因为肺活量小——是因为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那是受过训练的人会做的事——士兵或者运动员——或者——狱警?狱警需要控制呼吸吗?可能在押送犯人的时候需要——或者在与危险犯人近距离接触的时候需要——赵刚说过他是狱警——但狱警会不会有这种呼吸控制的能力?
江汝龙没有回头问。他需要赵刚在这段时间里是一个可以合作的同伴——不是嫌疑对象。但他脑子里的那个问号没有消失。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