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数:1,939字 | 节点:4 | POV:陈砚
▎1.1 修复室
陈砚这辈子摸过的古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作为中文系古籍修复方向的研究生,他在图书馆的地下修复室泡了整整三年,从敦煌残卷到宋版《文苑英华》,从虫蛀的明刻到水浸的清钞——什么样的破烂纸张到他手上,他都能让它们多活几十年。但指尖触到那片残页的瞬间,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是不该碰的。
那是一本明版《全唐诗》的残本,书脊已经散了大半,封面不知遗失在哪个朝代的尘埃里。他本只是做例行普查登记,将散页逐一编号入档。可手指刚捻起第三十七页残纸,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从指腹蔓延至腕骨,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经脉往颅腔里钻——不是痛,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共振,仿佛那薄薄一张纸里封着什么沉睡了千年的东西,而他这一碰,恰好拧开了锁。
他想松手。
但身体不听使唤。
眼前那盏修复专用的白炽暖光灯忽然扭曲成一道刺目的白光,像有人在他颅骨里点了一枚闪光弹。书架、工作台、满墙的工具、半碗没喝完的速溶咖啡——所有他在这个世界最后的视觉记忆被那道白光熔成了一片滚烫的、没有边际的炽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颅腔里炸开,一下,两下,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1.2 荒草地
陈砚是被草尖扎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根不知名的野草从他的后颈窝里戳进去,顺着领口一路刮到脊梁骨,那刺挠的触感硬生生把他从无梦的昏沉中拽了出来。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不是修复室那盏暖光灯的颜色,不是任何一个城市夜晚该有的颜色,是那种空旷到令人心慌的天色,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松松垮垮地盖在天上。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脑勺钝痛,胃里翻涌,整个人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了八百圈。手掌摁下去不是修复室的塑胶地板——是实实在在的泥土,湿的,带着草腥气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味道。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城。
远处,大约两三里地,一座灰黑色的古城轮廓横亘在暮色与地平线的交界处。城墙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座旅游景区的仿古建筑——那些城墙太新太干净,而眼前这座,墙砖上爬满了深色的苔痕,有几处明显塌过又补,新砖与旧砖犬牙交错地咬合在一起,像一道缝合了太多次的伤疤。城楼上挑着一面旗,逆光看不清旗上的字,但隐约能判断出——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旗式。
陈砚的脑子里同时涌出七八个念头,每一个都在尖叫。
——我是不是在拍戏? ——谁把我扔这儿了? ——那本《全唐诗》呢? ——这是什么地方?
但有一个念头压过了所有,冷静得像一把刀插在沸腾的水里:你出事了。出大事了。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拎清楚,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伴着一声同样被吓到的低呼——
"你——你是何人?为何躺在此处?"
陈砚猛地回头。暮色中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直裰,腰间悬着一枚旧玉佩,肩上挎着一个书箱。那人看清陈砚的脸和衣着之后,瞳孔明显地震了一下——陈砚低头看自己:灰色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在这个人的世界里,大概跟外星人穿着宇航服躺在路边差不多震撼。
"我……"陈砚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皮,"请问——这是哪里?"
那书生愣了愣,压下眼中的惊疑,走近两步蹲下身来,伸手探了探陈砚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动作居然颇为老练。"你不像是有病——倒像是摔着了。"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谨慎和善意,"此地是京畿外郊,再往前走两里便是大晟京城。你可是遇到了歹人?"
大晟。
陈砚在脑子里飞速检索了一遍——中国历史上有哪个朝代叫大晟?没有。唐宋元明清,没有一个。不是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
他的胃又翻了一下。
"我……记不太清了。"陈砚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可能是被人打晕了丢在这里的。"
那书生闻言面露同情,点了点头:"城外确实不太平。在下赵去非,字子正,正要进城。你若无处可去,不妨与我同行——到了城里,至少能寻个大夫看看伤势。"
陈砚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的手。一个陌生时代的陌生人,朝他伸出了手。
他握住了。
"多谢。"他说,"我叫陈砚。"
▎1.3 途中
进城的路不长,但足够赵去非把基本信息交代清楚。
大晟,立国一百二十三年,帝都汴京。当今皇帝年号永熙,在位十九年,朝局还算安稳。这个国家最看重的东西不是军功,不是商贾,是诗词——科举以诗赋取士,一首好诗可以让人平步青云,一句妙语可以换来千金赏赐。
陈砚听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科举——考诗?"他确认了一遍。
"自然是考诗。"赵去非理所当然地看了他一眼,"大晟立国以来,取士三百年不变的标准——诗词为本,经义为辅。怎么,陈兄不知?"
陈砚沉默了两秒。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不太清楚外面的规矩。"他编了一个还算合理的借口。
赵去非倒没有追问,只是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个人的穿着打扮、说话口音、对基本常识的无知,全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个不知道从哪个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野人。但赵去非的教养让他没有把这份判断说出口,只是笑了笑:"无妨,到了京城,多看看便知道了。"
▎1.4 客栈
赵去非帮他在城东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替他付了三天的房钱,又留了几两碎银。陈砚道谢时赵去非摆摆手——"举手之劳,陈兄不必挂怀。明日若有好转,我带你在城中走走。"
赵去非走后,陈砚一个人坐在狭小的客房里,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投出一个颤巍巍的暗影。他清点了一下赵去非留下的银两,翻看了原主那只破旧的书箱——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本手抄诗集,一本残破的《大晟风物志》。
他翻开那本诗集,读了几页。
读第一首的时候,他皱眉。
读第二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读第三首的时候,他放下书,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没有,他没有看错。这些诗,格律是乱的,押韵是错的,意象是陈腐的,有些句子甚至不通。他虽然不是古代人,但三年古籍修复生涯让他读过的唐诗宋词足以塞满一个硬盘——他太清楚什么是一首好诗了。而眼前这本诗集,水平大概相当于……现代人写的古风网文里那种"为了押韵什么都干得出来"的程度。
他翻完了整本诗集,又翻了翻那本《大晟风物志》,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大晟朝——在诗词这件事上,简直是片不毛之地。
而他脑子里那三千首唐诗宋词、五百首宋词元曲、以及各路名篇佳句——像一把不该出鞘的刀,沉甸甸地压在识海里,蠢蠢欲动。
陈砚放下书,靠在床柱上,望着窗外那一弯陌生的残月,久久没有说话。
——我该用吗?
——我配用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只有那弯月,冷冷地挂在大晟朝的夜空里,和他来时那个世界看到的,是同一轮。
字数统计:第1章 1,965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