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数:2,514字 | 节点:5 | POV:陈砚
▎2.1 晨起
第二天一早,陈砚是被街上的叫卖声吵醒的。他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哦,我穿越了。又花了五秒钟接受这个事实——然后他决定,先吃早饭。
赵去非果然守信,辰时刚过便出现在客栈门口。见陈砚换上了原主书箱里的粗布衣裳(他自己的卫衣牛仔裤实在太扎眼,昨晚就已经叠好塞进了床底),赵去非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一来,便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两人出了客栈,走入汴京的街市。
陈砚第一眼的感觉是——大晟朝的首都确实繁华。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酒楼、书肆、茶坊,招牌鳞次栉比,人声鼎沸。但他第二眼看到的东西,立刻让他的注意力从市井烟火转到了另一件事上——街边有人在卖字画。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画还可以,中规中矩的花鸟,工笔不算精但至少规矩。但画上题的诗——陈砚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眉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平仄不对,韵脚的问题更大,"池"和"时"押在了一起,"月"和"夜"在同一个句子里出现了两次却毫无递进关系,整首诗读下来就像一个人在梦里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古话,醒来还以为自己做了首好诗。
"陈兄觉得如何?"赵去非见他驻足,也凑过来看了看,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地人对外地人的耐心解释,"这是城南李秀才的手笔,他的画在京城小有名气,一幅能卖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不要评价,不要评价,你是个"山里来的",你什么都不懂。
"还行。"他说,脸上的表情管理得非常辛苦。
▎2.2 文庙前
赵去非带他穿过两条街,来到了一座文庙前。文庙的围墙上贴满了纸张——雅集诗作、文人唱和、科举范文摘录,五颜六色地贴了一墙,像一面巨大的文学告示板。几个穿着长衫的文士正站在墙前高谈阔论,不时传来几声故作谦虚的笑声。
赵去非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刚到,便有人迎上来拱手寒暄——"子正兄来了!快来评评这首——我昨日新得的佳句!"
陈砚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几颗晃动的人头,扫过墙上的诗作。
第一首——他默读了一遍:开头还行,中联垮了,尾联强行拔高,像一个人跳高时前冲势能很猛,到了杆前突然腿软。
第二首——他读了两句就不想读了。
第三首——他试图从中找出一些优点,找了五秒钟,放弃了。
这就是大晟朝"文庙雅集"的水平。这就是这个国家文坛的——天花板。
陈砚站在人群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越来越吃力。他听到赵去非在人群中点评一首七律,语气认真而诚恳,用了诸如"气象开阔""句法老练"之类的评语——而陈砚只觉得,赵去非口中那首"气象开阔"的诗,放在他所知的那个世界的标准里,大概只配在县级的少年诗词大赛中拿个参与奖。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冷静。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没有李白杜甫,没有苏轼辛弃疾,他们活在另一个文明的轨道上。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诗,所以他们以为自己写的就已经是好的了。
但另外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可是你知道。你全都知道。
▎2.3 奇装异服
变故发生在从文庙回客栈的路上。
陈砚本以为自己换上了粗布衣裳就能融入人群,但他忽略了一个细节——发型。他那一头短发在满街束发结髻的大晟百姓中间,像一个灯泡一样显眼。再加上他走路时那股现代人特有的松散步态——没有古代读书人的端方,也没有市井小民的拘谨,就是那种自由散漫的"随便走走"——在赵去非看来只是"山野之气未脱",但在某些好事者眼中,就是"可疑"。
"站住!你是何人?"
一声喝问从侧面传来。陈砚偏头一看,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差正盯着他,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在检查一件来路不明的货物。
陈砚心里咯噔一声,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这种时候越紧张越可疑,他在电影里学到过。
"在下陈砚,昨日刚到京城。"他拱了拱手,尽量模仿赵去非的动作。
"刚到京城?从何处来?"那衙差逼近一步,眼神锐利,"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街上的行人开始驻足围观。有人低声议论——"你看他那发式,怪模怪样的……""穿的衣裳也怪,那布料的纹路没见过……"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不是痛,是一种无孔不入的不适感。
陈砚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握紧——他感觉到那种被人群包围的压迫感正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第一次站在讲台上被全班盯着看的感觉放大了一百倍,每一个视角都在告诉他:你不属于这里。
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应,赵去非已经一步跨到了他身前。
"两位差爷,误会。"赵去非拱了拱手,笑容温和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底气,"这位陈兄是在下的远房表亲,从岭南老家来京投奔在下的。岭南偏僻,发式衣着与中原不同,也是常情。若二位不信,在下愿以功名担保。"
他说话的语调并不高,但"功名"二字一出口,两个衙差对视了一眼,态度明显软了下来——能拿功名担保的人,不是秀才就是举人,不是他们这种街头巡卒能随便得罪的。
"既是赵公子担保……那便罢了。"为首的衙差收回目光,又看了陈砚一眼,"不过赵公子还是提醒令亲尽快入乡随俗——这发式在街上走动,容易惹麻烦。"
赵去非笑着应了,待两个衙差走远,才转头对陈砚低声道:"没事了。"
陈砚看着他,方才握紧的手指缓缓松开。
"多谢。"他说。这两个字他说了两遍了,但这一次,分量明显不同。
▎2.4 茶馆
赵去非带他拐进路边一家茶馆,要了一间临街的雅座。小二端上一壶滚烫的煎茶和两碟果子,赵去非给陈砚倒了一杯,才正色开口。
"陈兄,恕我直言——你方才的表现,实在不像一个山里出来的读书人。"
陈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赵去非笑了笑,那种笑不是嘲讽,是一种被勾起了好奇心的、兴致勃勃的表情。"一个从岭南深山出来的人,听到大晟科举考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太难了考不过',而是眼睛亮了一下。看到文庙那些诗作的时候,你的表情——你可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我看得出来,你在忍笑。"
陈砚:"……"
"你的头发、你的衣裳、你说话时偶尔冒出来的奇怪词汇——"赵去非竖起一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数,"你身上的谜团,比城墙砖还多。"他又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没关系。我不是那种非要刨根问底的人。你不想说,我不问。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他放下茶杯,表情认真了一些。
"大晟的科举,明年三月开考。如果你确实如我所猜的那样……'肚子里有些货色',那这是你出头的唯一途径。在这个国家,不会写诗,一辈子是下等人。但如果诗写得好——"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年轻人才有的炽热,"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陈砚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科举考诗——题怎么出?格律有什么要求?阅卷的标准是什么?"
赵去非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看来我猜对了。"
▎2.5 夜吟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赵去非走后,陈砚在灯下摊开纸笔,把今天在文庙看到的几首"佳作"默写了出来,在旁边标注了格律错误和押韵问题——写完之后他对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荒谬的事:他在用李白杜甫的标准去审视一个从未诞生过李白杜甫的文明。
这不公平。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一个有五千年文明记忆的人,掉进了一个只有五百年文化积累的时代。这不是他的错。但这也不是大晟朝的错。
他正对着那张纸发呆,忽然隔壁传来一阵喧哗和掌声。紧接着,一个略显油腻的男声吟唱起来——听起来像是一首七绝,大约是咏秋的。
陈砚起初没在意,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但听了三四句之后,他的手停住了。
——格律不对。第二句的平仄全错了,"落"和"寞"押得勉强,但第三句的韵脚直接换了韵部。整首诗像一台有几个齿轮没咬合的机器,转起来嘎嘎作响,但周围的人显然不觉得——隔壁传来一片叫好声,"好诗""妙极"的称赞此起彼伏,还有人拍桌子的声音。
陈砚放下笔,望着桌面上那盏油灯——灯火跳了跳,在墙壁上投出一个形状模糊的影子。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诗。
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白居易、杜牧、李商隐——他们每一个人,随便一首五绝,都能让这个世界的文坛跪着听完。而他,脑子里装着他们所有人的全部作品。
——就这个水平,科举?
——就这个水平,满堂喝彩?
他坐在灯下,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又松开,又攥紧。那三千首诗像一片沉默的海,在他意识深处无声地涨潮,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那道名为"道德包袱"的堤坝。
隔壁又传来一阵叫好声。
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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