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数:2,640字 | 节点:5 | POV:陈砚 → 沈清辞(章末)
▎3.1 客栈困境
第三天早上,陈砚对着桌上那几两碎银发了一会儿呆。
赵去非留下的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他在这家客栈吃住大约五天,如果顿顿素面的话可以撑到第七天。而赵去非今早托人带话说他要去拜访一位城南的朋友,下午才能回来。也就是说,整整一个白天,陈砚要独自面对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世界,以及——空荡荡的钱袋。
他叹了口气,把那几两碎银数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多出一文来,然后下楼要了一碗素面。面端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清汤寡水,几根青菜,面条倒是劲道,但和他想象中的"穿越后第一顿正经饭"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低头吃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
回头一看,客栈大堂里不知何时支起了一张桌子,桌上摆了笔墨纸砚,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年轻公子正站在桌前,满脸红光,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在大声说着什么——"今日小弟新得一佳作,特在此抛砖引玉,还请诸位兄台不吝赐教!"
周围坐着七八个人,看穿着打扮都是有些闲钱的文人或商贾子弟,一个个面带微笑,等着听诗。
陈砚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客栈诗会。
他在心里默默给出了这个定义,然后低头继续吃面。但耳朵竖了起来。
▎3.2 劣诗
那锦袍公子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个四十五度角仰望房梁的姿势——陈砚后来回想这个姿势时觉得,这个人可能以为这样看起来很有诗意——然后开口吟道:
"十五月儿圆又圆,挂在空中像玉盘。 清风吹来桂花落,不知嫦娥何时还。"
四周静了一秒。然后——
"好!"
"妙!妙啊!"
"这首咏月之作,意境清远,气象不凡,堪称今日最佳!"
陈砚的那口面,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面咽下去,没有呛出来。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试图用物理手段压下那股从胸腔涌上来的、几乎要破口而出的——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情绪。就像看到一个三岁小孩在一群盲人面前表演"书法",盲人们纷纷鼓掌说"此子必成大器",而他是全场唯一一个能看见的人。
这诗意境的……勉强算有,但"玉盘"这个意象已经被用烂了不说,第二句的"圆又圆"完全是口语入诗,毫无锤炼。第三句的"桂花落"和前面的"玉盘"毫无关联,第四句的"嫦娥何时还"更是莫名其妙——前面根本没有铺垫嫦娥。
但桌上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锦袍公子得意洋洋地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大堂,忽然落在了陈砚身上——因为全场只有陈砚没有在看他。
▎3.3 激将
"那位兄台——"锦袍公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才大家都在叫好,你却低头不语。莫非——你也懂诗?"
陈砚放下茶杯,转过头来,看到锦袍公子正盯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扰了好兴致的不满,以及一种"你一个穷酸书生也配点评我的诗"的轻蔑。
"略懂。"陈砚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略懂?"锦袍公子笑了,笑得很刻意,像是要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风度,"那不如请兄台指点一二——我这诗,哪里不足?"
陈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读懂了那个笑容背后的意思——这个人不是在真心求教,是想看他出丑。在这种场合下,他说什么都不对。如果说实话,得罪人。如果说好话,昧良心,而且这个人的诗他想夸也无从下口。
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已经有人起哄了——"对啊,让这位兄台也来一首!光说不练谁不会!""就是,你要说人家的诗不好,你自己倒是写一首看看啊!"
陈砚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三个选择: A. 拒绝,认怂,走人——但以后在这个客栈、这个城里,他会被当成笑柄。 B. 随便糊弄一首——但他的储备里没有"随便糊弄"四个字,他只会背好诗。 C. 上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起哄声越来越大,久到锦袍公子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不耐烦——"兄台若是不会,也不必勉强,毕竟——"
"让一让。"
陈砚站了起来。
▎3.4 静夜思
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心跳也不快不慢——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应该害怕,但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那张摆着笔墨的桌前,没有拿笔,也没有看那张铺好的宣纸。他转过身,面朝窗外——窗子开着,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头顶上那一方天空里,正好悬着一弯残月。
那弯月很瘦,像被什么人咬了一口又放回去的糯米饼,斜斜地挂在天井上方,光不是很亮,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陈砚看着那弯月,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想家了。
他想起修复室那盏暖光灯,想起那个半碗没喝完的速溶咖啡,想起宿舍楼下那棵歪脖子银杏树,想起他妈上周给他打的电话——"天冷了记得加衣服"——而他再也收不到那个号码的信号了。
他想起那本《全唐诗》。
然后他想起了李白。
月色很好。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写过那首诗。
他开口了。
"床前明月光——"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清清楚楚,像一滴水落在铜盆里,纹路一圈一圈地荡开。
"疑是地上霜。"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但陈砚没有停下来,他望着那弯月,仿佛这二十个字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是那月光自己流进了他的喉咙,借他的声音来到这个人世。
"举头望明月——"
他顿了顿。
"低头思故乡。"
最后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大堂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那锦袍公子张着嘴,保持着回头看他吟诗时的姿势,整个人像被一记无形的重锤钉在了原地。旁边那个刚才起哄起得最凶的中年人,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中,酒液沿着杯沿缓缓淌下,滴在他的袍子上——他没有感觉。角落里一个老账房,正打算拨算盘的手停在半空,手指悬在算珠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就那么悬着,像时间被抽走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有人打翻了茶碗——瓷片碎裂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响亮得惊人,惊醒了所有人。
那锦袍公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好"字,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他无比清楚地知道——他刚才那首"十五月儿圆又圆"和这首诗之间的差距,不是一层楼,是一座山。
▎3.5 帷帽女子
在人群的骚动逐渐从死寂转向沸腾的时候——有人开始追问"这诗叫什么名字",有人低声复述着那二十个字,有人拉住陈砚的袖子不让他走——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披风,帷帽的纱帘垂到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站起来之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也没有开口问话。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隔着帷帽的薄纱,隔着几个人头攒动的背影,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还站在窗边,侧脸的线条在月光里被勾出一条淡淡的轮廓。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激动的声音,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那弯月,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戴帷帽的女子看了他很久——大概是三次呼吸的时间,也许更长一些。然后她转过身,穿过已经无人关注的后门,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很轻,披风的下摆拂过门槛,没有留下任何声音。
只有一阵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又散了。
字数统计:第3章 2,68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