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数预算: 3,090字 | 节点数: 6 | POV: 陈砚(80%)+ 沈清辞(12%)+ 温伯庸(8%)
### 5.1 决策
"先生,您真的不去试试?"
赵去非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推到陈砚面前,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薄如蝉翼的羊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陈砚低头喝了一口——鲜甜滚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在这个世界吃了快半个月的冷馒头和素面条,这一碗羊肉汤简直是从舌尖到灵魂的抚慰。
"试什么?"他明知故问。
"科举啊!"赵去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睛里冒着光,"以先生的才华,进士如探囊取物——不对,状元都是手到擒来的事!您不知道,前两天我在茶楼听人议论,说去年乡试那一榜首的卷子,跟您在客栈写的那几首比——连提鞋都不配!"
陈砚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赵去非说得对。穿越到这个世界快半个月了,他已经充分摸清了大晟朝文坛的底细——这个时代的诗词水平,大概相当于他在现代读本科时偶尔刷到的"当代网友古风习作"那个档次。他脑子里那三千首唐诗宋词,随便拎一首出来都是降维打击。
但他一直在犹豫。
不是因为怕考不上——是怕考上了之后呢?进朝堂?当官?卷入权力斗争?他一个中文系研究生,对官场的全部认知来自电视剧和历史书,真刀真枪去跟那些老狐狸斗,他行吗?
"子正,你说——"他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羊肉,"我要是去考了,万一考得太好,会不会惹麻烦?"
赵去非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无奈七分骄傲:"先生,您知道您这话有多招人恨吗?别人担心考不上,您担心考太好。"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正色道,"不过您说得对——会惹麻烦。温伯庸那边,恐怕已经在盯着您了。"
"温伯庸。"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道陌生的菜。
"礼部侍郎,文坛祭酒。"赵去非的眉头拧了起来,"门生遍布朝野,手伸得很长。先生您在客栈那几首诗已经传到京城了——他不可能不知道。"他顿了顿,"但他能拿您怎么样呢?科举糊名誊录,文章好坏有目共睹。他总不能——"
"他不能阻止我考好,"陈砚接话,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他可以让我考好了也没用。"
赵去非的茶杯停在半空。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窗外的街市喧闹声像隔着水传进来,模糊而遥远。然后陈砚笑了笑,把那碗羊肉汤喝了个底朝天,碗底露出几根洁白的骨头。
"那就去考吧。"
"先生?"
"我说——去考。"陈砚擦擦嘴,站起来,拍了拍赵去非的肩膀,"躲着不是办法。他盯着我,那就让他盯着。我总不能因为有人盯着,就不走路了。"
赵去非的眼睛亮了。他站起来,深深一揖——"学生这就去帮先生打听科考的流程、规矩、注意事项!"
"等一下。"陈砚叫住他,"先帮我把这碗面的钱付了——我的碎银刚好够住店,不够吃肉。"
赵去非哭笑不得地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丢在桌上,嘴里嘟囔着"堂堂大诗人连碗面都请不起",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 5.2 诗韵
第二天午后,有人敲响了陈砚的房门。
他以为是赵去非打探消息回来了,随手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青衣小厮,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上刻着一枝斜逸的梅花,花瓣的线条极细极柔,像是女子的手笔。
"陈公子?"小厮恭恭敬敬地躬身,"我家小姐命小的送来此物,说是公子赴考或许用得上。"
陈砚接过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手抄册子,封面用小楷写着两个字:《诗韵》。字迹清丽端正,笔画间有股说不出的风骨,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馆阁体,而是在法度之中透着一丝自在的飘逸。
他翻开内页,瞳孔微微放大了。
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韵书——市面上那些韵书陈砚在书铺翻过,条目粗糙,举例敷衍,错漏之处比比皆是。但眼前这一本……每一个韵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组韵字都附了例句,例句大多出自《诗经》《楚辞》和汉魏古诗,偶尔还有几条批注——"此字入韵罕见,然古人用之"、"此处可通押,但不建议"。那些批注的字迹比正文略小,笔画却同样一丝不苟,像是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一笔一画写下来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极细极淡的小字,像是写在完稿之后又觉得不妥、想抹掉却又舍不得的私语:
*"浣花阁主人校,凡三十二卷,勘误七十九处,补遗一十三韵。耗时……不记了。"*
陈砚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指腹轻轻拂过纸面。
"浣花阁主人"——他想起那天在轿帘后面那双清澈的眼睛。沈清辞。
他当然知道这个时代的礼教——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家闺秀读读《女诫》《列女传》就够了,研究诗韵?那是男人的事。可她不仅研究了,还研究了这么深。一本韵书,三十二卷,手抄勘误七十九处,补遗十三韵——这背后是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多少盏快燃尽的灯油?多少次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她把所有不能说的才华,都藏在了这一本手抄的《诗韵》里。
然后她把它送给了他。
"替你家小姐谢过。"陈砚合上木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就说……陈砚此生,不忘此赠。"
小厮躬身退下。陈砚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把那本《诗韵》又翻了一遍。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些清丽的小楷上,像是给每一个字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赴京科举——好像不只是一个穿越者的自我求存了。
好像还有别的什么。
### 5.3 温伯庸的恐惧
同一时刻,京城礼部衙门的后院里,温伯庸正对着一盏凉透的茶出神。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三页纸——每一页都是一首诗的手抄本。字迹歪歪扭扭,是派去打探消息的下人临时誊录的,但那内容……温伯庸读了一遍又一遍,每读一遍脸色就阴沉一分。
第一首:"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二十个字。没有任何典故,没有任何生僻字,连街边卖菜的老妪都能听懂——但它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像月光一样无声无息地渗进人的骨缝里。温伯庸写了三十年的诗,他知道这种"看似简单实则不可复制"的东西有多可怕。
第二首:"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二十个字,有万里之势。温伯庸第一次读到时,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太清楚了,这种吞吐天地的气魄,他这辈子都写不出来。
第三首:"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读到这里时,温伯庸把纸放下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阴鸷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叫了一声:"来人。"
一个灰衣门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查到了吗?这个陈砚——什么来历?"
"回温师,查过了。江南道来的穷书生,祖上三代无人出仕,在当地也无师承。据客栈掌柜说,此人初到时言语举止有些……古怪,像是没怎么见过世面。但——"
"但什么?"
"但一开口吟诗,就像换了个人。"
温伯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急促而紊乱,像是他此刻的思绪。
一个穷书生,无师承,无背景,突然就能写出这种传世级别的诗——这本来是不可能的。但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而正因为这是真的,他才必须做点什么。
因为温伯庸太懂诗了。
他懂到自己每一次提笔都能清楚地感知自己的天花板——他的诗工整、典雅、无懈可击,但也仅此而已。没有灵魂,没有气势,没有那种让人读完之后久久说不出话的力量。他用三十年的时间爬到了文坛最高的位置,用无数的宴席、唱和、提携、打压维系着一个"文坛宗师"的形象。
但陈砚的出现,像一面照妖镜。
只要有陈砚在,他温伯庸的诗——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就都变成了笑话。
"去办一件事。"温伯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今年春闱的考官名单,想办法调整一下。找几个'懂事'的人进去。"
门生迟疑了一下:"温师的意思是——"
"不干什么。"温伯庸端起那盏冷茶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汤涩得他皱了皱眉,"只是让今年的考场上,少出点意外。"
他把那三页纸折好,收入袖中。那三首诗他没有烧掉——因为他需要时刻提醒自己,那个威胁,有多致命。
### 5.4 赴京
从客栈到京城,官道要走四天。
赵去非本来提议雇一辆马车——"从从容容地走,路上还能跟先生多讨教些学问"。但陈砚算了算自己的钱包余额之后,非常坚定地选择了步行。赵去非倒也没有抱怨,只是每天傍晚投宿时都会揉着酸痛的小腿嘟囔一句:"先生,下一回——咱能不能坐车?"
路上两个人聊了很多。
赵去非给陈砚讲科考的流程——乡试、会试、殿试三场的规矩,糊名誊录的制度,考场的号舍有多小、"油灯有多熏人、冷馒头有多硬"。陈砚则给赵去非讲一些"诗词的心法"——这不是任何一个老师能教的东西,因为他讲的是现代人对古典诗词的理解方式:不堆砌典故,不卖弄辞藻,用最朴素的语言写最真实的情感。
赵去非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拿根木炭把每一个字都记在衣摆上。
"先生,"第三天傍晚,他们在路边的一个茶棚歇脚时,赵去非忽然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您的这些道理——是从哪儿学来的?"
陈砚端着粗瓷茶碗的手顿了顿。
他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脊,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能说实话——总不能说"我来自一千年以后,你这个世界所有的诗加起来都不够我脑子里的那些打"——那赵去非大概会以为他中邪了。
"一个老先生教的。"他编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答案,"小时候遇见过一个云游的老先生,教了我几年就走了。名字……他没说。"
赵去非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他看着陈砚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崇拜的、更深的情绪。他感觉到先生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像是一个人站在山顶上往下看,身边没有人能真正站在同一个高度跟他说话。
"先生,"赵去非举起茶碗,"不管那位老先生是谁——学生敬他一碗。"
陈砚愣了一下,也举起茶碗。
两只粗瓷碗在暮色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 5.5 京城
第四天午后,陈砚第一次看到了大晟朝的京城。
城墙比他想象中更高——青灰色的城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块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城门洞下人流如织,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驴子的农人、骑着高头大马的官人、坐在轿中的女眷,各种口音在空气中碰撞交织,汇成一条喧嚣的河流。
陈砚站在城门口,仰头望着城门上方那两个漆金大字——"宣德"——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恍惚感。
他在现代的时候,去过西安、去过南京、去过北京,看过无数古城墙。但那时候他是一个游客,站在历史和现实的分界线上,隔着玻璃柜看古代的文物。而现在——他实实在在地走进了历史里面。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块砖,每一缕炊烟,都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当下。
"先生,走吧。"赵去非拉了拉他的袖子,"先去找个落脚的地方——我认识城南一家客栈,掌柜是个厚道人,价钱也公道。"
陈砚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迈步走进城门的时候,余光扫过城墙边的告示栏。那里贴着一排官府文告,最上面一张盖着礼部鲜红的大印——是关于今年春闱的考试安排公告。
他的目光在那枚大印上停了一瞬。
礼部。温伯庸。
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赵去非走进了京城的人潮里。他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但那枚鲜红的印影,像一粒沙子一样留在了他的眼底。
### 5.6 章末画面
当晚,陈砚安顿好了住处,推开客栈二楼的窗户。
京城的夜景在他的眼前铺展开来——千万盏灯火从千家万户的窗户里透出来,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空。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和几句听不清的唱腔,大概是哪个酒楼里有客人在借着酒劲唱曲。夜风里混着各种气味——隔壁饭馆飘来的菜香、街角卖炭翁的炭火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不知道是从哪个庭院里漫出来的。
陈砚靠着窗框,看着这片灯火,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的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那张堆满书的桌子、那盏总是调不对角度的台灯、还有电脑屏幕上永远写不完的论文。那一切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不对——某种意义上,那确实已经是上辈子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诗韵》,在月光下翻开。纸页上的小楷在夜色中依然清晰,那些工整的笔画像是一个个安静地等待着什么的生灵。
"沈清辞……"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被夜风卷走了。
他合上书,望着京城深处某个方向——他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但总觉得她应该也在这座城的某一扇窗户后面,也许也在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把窗户关上,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
四天后,春闱。
他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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