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6章 · 春闱

字数预算: 4,462字 | 节点数: 8 | POV: 陈砚(88%)+ 沈清辞(12%)


### 6.1 入场

春闱这一天,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陈砚被赵去非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他迷迷糊糊地套上衣服、叼着一个馒头就被拖进了人潮里——四周全是穿着青布长衫的考生,有的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临时抱佛脚),有的在跟送考的家人依依惜别,还有几个紧张得脸色发白、嘴唇发抖,看起来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先生,您的考篮!"赵去非把一个竹编考篮塞进陈砚手里——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干粮、水囊、一件厚衣裳(听说号舍里冷得要命)、一小瓶伤药(不知道赵去非从哪里听说的"考场里可能有人动手脚的传闻"),甚至连艾草都准备了一束,说是"驱蚊虫,也能提神"。

陈砚看着那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考篮,又看了看赵去非那张比自己还紧张的脸,忍不住笑了:"子正,你怎么比我爹还操心?"

"先生这话说的——学生这不叫操心,叫……叫后勤保障!"赵去非理直气壮,然后压低声音,"先生,我跟您说,今年春闱的总考官是礼部左侍郎孙大人——他是温伯庸的门生。但副考官中有个张大人,以正直闻名,温伯庸的手伸不到他那里。您答题的时候——"

"我知道。"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常发挥就行,对吧?"

赵去非张了张嘴,想说"先生您可别"正常发挥"——万一您一正常发挥把考官都吓着了怎么办",但想了想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欠揍,于是闭了嘴。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搜身的差役面无表情地检查每一个考生的考篮和衣物,动作麻利而粗鲁,偶尔有人被搜出夹带的小抄,立刻被拖出队伍,在一片窃窃私语中灰溜溜地被赶走。

轮到陈砚时,那个满脸横肉的差役翻了他考篮里的东西,拿起那本沈清辞送的《诗韵》翻了翻——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那差役显然不识字,随手翻了翻就丢回去了,挥了挥手示意他过去。

陈砚接过考篮,穿过那道高大的贡院门槛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天边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晨光熹微,照在贡院门前那对石狮子的头顶上,像是给它们戴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冠冕。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考场。


### 6.2 挑衅

号舍比陈砚想象中还要小。

大约三尺宽、四尺深的格子间,三面是墙,一面敞着对着窄窄的走廊。里面有一块可以当桌子的木板和一块可以当凳子的木板——坐久了屁股疼,趴久了腰疼,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能让人好好写文章的地方。

陈砚把自己的考篮放好,铺开纸笔,正在研墨的时候,隔壁传来了一个压低了但故意让他听到的声音:

"哟——这不就是那位'客栈诗仙'吗?"

陈砚没有转头,继续研墨。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匀净的圆圈,发出细润的沙沙声。

"啧啧,听说你在客栈里连作三首诗,把赵去非都镇住了?"那个声音继续,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佻,"会试可不比茶楼酒馆,这里比的不是谁嗓门大、谁胆子大——比的是真本事。你有吗?"

陈砚依然没有回应。他把墨研好了,铺开试卷,提起笔蘸了蘸墨,在卷首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籍贯——一笔一画,工整从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那个挑衅者似乎有些挂不住面子,又补了一句:"待会儿诗赋题出来,可别哭着喊娘。"

陈砚终于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还算端正,但嘴角挂着一丝自以为是的、让人不太舒服的笑意。他穿着一件浆洗得笔挺的青色长衫,考篮的用料和做工都比陈砚的好上不止一个档次——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而且多半是温伯庸门下的弟子。

陈砚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漾开的一圈涟漪,不沾任何情绪——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不屑,甚至没有认真。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卷子。

那个挑衅者被那个笑容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冷哼了一声,也转回去看自己的卷子了。

但旁边另一个温派门生——坐在陈砚斜后方的一个瘦脸年轻人——没有出声。他只是低着头,像是在默记什么,但研墨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 6.3 破题

第一场考的是经义。

题目发下来的时候,陈砚扫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这道题出得确实"偏"。考题截取自《礼记》中一段极其冷僻的文字——冷僻到大多数考生可能连这句话出自哪一卷都说不清楚,更别提阐发其中的微言大义了。如果是死记硬背的考生,多半会栽在这里。

但陈砚不是死记硬背的考生。

他是中文系古籍修复方向的研究生,干的是每天跟各种善本、孤本、残卷打交道的活儿。经义?他修复过的经书可能比出题老师读过的还多。

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先把题目的出处和上下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理清了这句话在原文中的位置和含义,然后才开始构思破题的角度。

大晟朝的经义文章有个通病——喜欢堆砌辞藻、滥用典故,用一大堆华丽的废话把原本简单的道理裹得密不透风。陈砚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用最直白的语言直接切题,不加任何修饰,像一把刀一样干脆利落地把题目的核心拎了出来。

当别的考生还在抓耳挠腮、咬笔杆子的时候,陈砚已经写完了第一场的全部答卷。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端起水囊喝了一口水。

监考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恰好从走廊那边巡视过来。他路过陈砚的号舍时,脚步顿了一下。因为他看到这个年轻的考生已经放下了笔,正神色悠闲地喝水——但试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布局疏朗有致,没有一处涂改。

老监考官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卷面上的内容。

他的脚步停住了。

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似的,脖子不自觉地往卷面上凑了凑。

他看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了陈砚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还有一种"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的好奇。

但他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巡视了。

只是他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意味深长。

陈砚注意到了那个眼神,但没有放在心上。他放下水囊,开始检查卷面,看有没有错别字。

走廊的尽头,那个老监考官遇到了一位同僚,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但恰好被风送到了陈斜后方那个瘦脸门生的耳朵里:

"第三列第七号那个姓陈的考生——你待会儿去看一眼他的卷子。我看了一遍……不该是这个年纪的人写得出来的。"

瘦脸门生握笔的手,又紧了紧。


### 6.4 秋水题

第二场考的是诗赋。

题目发下来的时候,整个考场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题目只有一个字——「秋水」。

以秋水为题,赋诗一首。体例不限,韵脚不限,字数不限——看似自由,实则是最难的命题方式。因为没有限制就没有方向,没有方向就意味着全靠真功夫。你写得好就是好,写得不好就是不好,没有任何规矩可以帮你藏拙。

温派门生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道题是他们的人在出题环节"建议"的。"秋水"这种看似开阔实则极易写空泛的题目,对陈砚这种"靠一两句巧思取胜"的人最致命。写壮阔?容易流于空洞。写细腻?容易落入俗套。写哲理?容易显得做作。

总之——无论怎么写,都有破绽。

陈砚看到题目的时候,沉默了一瞬。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这个题目,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他在现代时最喜欢的研究对象。

王勃。

《滕王阁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闭上眼睛,那篇千古骈文的每一个字在他的脑海里缓缓流过,像一条载着星光的河流。他想起自己大学时第一次读到《滕王阁序》时的震撼——那种被纯粹的文字之美击中的感觉,就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了天灵盖,整个人都麻了。

他睁开眼睛。

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提起笔,在试卷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他没有写诗。

他写了一篇赋。

一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来自千年之后的赋。


### 6.5 落霞与孤鹜

陈砚的笔在纸上疾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的手腕往前走。他几乎不需要思考——那些句子就像是早已刻在他骨头里的纹路,只需要顺着记忆的脉络一笔一画地复刻出来。

他写到"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时,周围考生的窃窃私语、差役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的更鼓声——所有的一切都从他的感知中退去了。

他写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时,他仿佛看见了那座矗立在赣江边的巍峨高阁,看见了那个年轻的、才华横溢的、却又命运多舛的天才——王勃——在阁上挥毫泼墨的那一天。

然后——他最期待的那一句——顺着笔尖流了出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写下这十四个字的时候,手没有抖。但他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一个来自千年之前的灵魂隔着时空跟他击了一掌。

他继续往下写。写到"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写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写到这里时,他的笔尖微微顿了一下。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这句话,对在场任何一个考生来说,只是一个典故,一个修辞。但对陈砚来说——这是一个穿越者最真实的注脚。他就是那个"他乡之客",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里萍水相逢着每一个遇见的人。赵去非、沈清辞、客栈里的掌柜、街头的小吏、甚至温伯庸——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不属于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完最后几句。

当他落下最后一笔——"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点发热。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王勃写《滕王阁序》的时候,大约也是他这个年纪。二十出头,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然后他的人生像一场绚烂的烟火,在最美的时刻戛然而止。

而他陈砚——一个从千年之后来的不速之客——正在这个不知名的时空中,替王勃重新点燃那朵烟火。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满的试卷。

墨迹未干。每一个字都在清晨的光线中微微泛着湿润的光。


### 6.6 考官震动

第一个读到陈砚卷子的,是副考官张大人——就是赵去非口中那个"以正直闻名"的姓张的考官。

他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地翻阅糊名誊录后的考卷。千篇一律的辞藻、千篇一律的典故、千篇一律的套路,他看得眼睛都快瞎了。翻到某一卷时,他随手扫了一眼开头,准备像前面几十份一样三秒钟内给出一个"中平"的评价。

但他的目光在扫过第一行字之后就再也挪不开了。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他停下来,皱了皱眉——这个开头太朴素了,没有典故,没有辞藻,平平淡淡的六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六个字有一种奇异的从容感,像是写这六个字的人一点也不着急——他知道后面有更好的东西等着,所以开头根本不需要用力。

他往下看。

看到"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时,他的眉头松开了。

看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他的呼吸停了。

他放下了卷子。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吹了吹脸。隔壁的考官——一个姓李的中年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奇怪地问:"张大人,怎么了?"

张大人没有回答。他回到座位上,把那份卷子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读完第二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当了二十年的考官,阅过的卷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以为自己已经对"好文章"这件事免疫了。但此刻他手里的这一卷——

"李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李大人凑过来,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他的表情也变了——从好奇到认真,从认真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近乎失语的状态。他抬起头,跟张大人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结论——

这份卷子,不是"今年春闱最好的卷子"的问题。

这份卷子的水平,已经超出了"春闱"这个维度。它不应该出现在考场上——它应该被刻在石碑上,供后世的人瞻仰。

"这份卷子——"李大人压低声音,"不能压。"

"当然不能压。"张大人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攥着卷子的手指关节泛白,"压了这份卷子——我等有何面目面对科道,面对读书人,面对后世修史之人?"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去跟孙大人说一声——我知道他是谁的人。但这份卷子,温伯庸来了也压不住。"


### 6.7 拦阻

消息传到主考官孙大人的耳中时,他正在后堂喝茶。

听完李大人的汇报,他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到僵硬,从僵硬到阴沉,最后归于一种复杂的无奈。

他当然知道温伯庸的"意思"。温伯庸派人递过话——"今年有个叫陈砚的考生,适当压一压,不必让他太出风头。"孙大人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不过是个走后门的穷小子,随便压几个名次就完事了。

但此刻李大人递过来的那份卷子……他读完第一遍,就知道完了。

这份卷子不是他能压的。

他压了,不光他孙某人会成为文坛的笑柄——连他的座师温伯庸也会被牵连。因为这份卷子是那种"一旦流传出去,所有曾经为难过它的人都将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东西。

"张大人怎么说?"他问。

"张大人说——这份卷子,温伯庸来了也压不住。"

孙大人沉默了很久。他把那份卷子又看了一遍——看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他承认,他自己的心也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

"那就……不压了。"

他放下茶碗,"不过——名次上,你们看着办。总不能让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把满天下的读书人都踩在脚下吧。"

张大人和李大人对视了一眼——他们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不压到名落孙山,但也不让拿第一。给个前三,已经是极限了。

张大人没有再争辩。因为他知道,能争取到"不压"的结果,已经是这场权力博弈的胜利了。

他走出后堂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官袍上,把上面那只仙鹤的刺绣映得栩栩如生。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参加春闱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以为凭一腔热血和满腹才华就能改变世界。

几十年过去了,世界没有改变多少。

但今天——他手中经过的那份卷子——或许是一件不一样的东西。

总有一天,这份卷子会被所有人看到。

到时候,那些试图压住它的人,都会被历史的尘埃淹没。

而他——很庆幸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做了一件对的事。


### 6.8 章末画面

同一日傍晚,京城·沈家别院。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但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到贡院,但她知道贡院就在那个方向。

她的侍女小荷端着一盏茶走进来,看到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小姐,您都盯着窗外看了半个时辰了——那窗外有什么好看的?"

沈清辞没有回头,淡淡地说:"看云。"

"云有什么好看的?"

"云好看。"沈清辞翻了一页书——其实她根本没看那一页写了什么,"云不会说话,不会惹人烦。"

小荷把茶放在桌上,偷偷看了看自家小姐的侧脸——小姐嘴上说"看云",但睫毛轻轻颤着,像蝶翼在风中微微抖动。她跟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细微的动作了——这是小姐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小姐,"小荷试探着说,"听说春闱今天考完了——陈公子应该考得不错吧?"

沈清辞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他考得如何,"她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没有涟漪的水,"与我何干?"

小荷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了。

但她退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小姐把书放下了,又望向了窗外。夕阳的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橙红色。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像是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小荷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忍不住笑了。

小姐啊小姐——您嘴上说"与我何干"。

但您那本手抄了三年的《诗韵》——不是好好地送到了那位公子手上吗?

窗内,沈清辞端起那盏茶,茶汤澄碧,倒映着她的脸。

她喝了一口——茶叶是今年新采的龙井,清冽甘醇。

但她喝出了一点不属于茶的味道。

咸的。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湿的。

她自己都没发现,什么时候流了泪。

可能是……读到那本《诗韵》的最后一页时,她写的那行字——"耗时……不记了"——被他看到了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他可能会看到那行字,眼泪就自己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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