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9章 · 公主的刁难

字数预算: 3,180字 | 节点数: 6 | POV: 陈砚(80%)+ 萧云韶(20%)


### 9.1 召见

"陈大人——昭华公主有请。"

陈砚正在翰林院整理一堆陈年卷宗——他上任翰林院编修才两天,还没来得及熟悉办公环境,就被分配了一堆"整理先帝时期诗文稿件"的工作。说白了就是在一个堆满灰尘的档案室里翻旧纸堆——跟他在现代干的事一模一样。

听到"昭华公主"四个字,他翻卷宗的手停了一下。

昭华公主——萧云韶。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据说从小娇生惯养,脾气大得能掀翻屋顶,整个京城没人敢惹她。她召他入宫?陈砚的第一反应是——"我又做错什么了?"

来传话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声音尖细而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最好别拒绝"的暗示:"公主殿下听闻陈大人诗才横溢,想请大人入宫一叙——顺便,讨教几首诗词。"

"讨教"两个字被那个太监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你最好真的会写诗,不然下场会很惨"。

陈砚放下卷宗,掸了掸袖子上的灰,站起来:"走吧。"

那位传话的太监显然没料到陈砚答应得这么干脆,微微一愣:"陈大人——不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陈砚反问,"公主召见,总不能让她等着吧。"

那太监张了张嘴,想说"您至少换身干净衣裳"——但看了看陈砚那一副"我无所谓"的表情,又闭上了嘴。他在宫中当差这么多年,见过各种人被公主召见时的反应——有紧张的、有恐惧的、有兴奋的、有拼命想讨好的。但像陈砚这样懒洋洋的、像是要去邻居家串门一样随意的,他是第一次见。

这位陈大人——要么是真的有恃无恐,要么是不知道昭华公主有多难缠。

太监在心里默默替他捏了一把汗。


### 9.2 初见

公主的寝殿比陈砚想象中要雅致得多。

他本以为公主的住处会是那种金碧辉煌、到处镶金嵌玉的风格——毕竟这位主儿的名声在外,是出了名的骄纵奢华。但踏入寝殿之后,他看到的是一座布置得极为素雅的厅堂: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案上摆着一盆疏朗的兰草,书架上的书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不光有诗词文集,甚至还有几本字帖和画谱。

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女子坐在珠帘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悠闲得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珠帘半透明,隐约可以看到她的容貌——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天生的贵气和一丝挑着眉梢的好奇。

这就是昭华公主萧云韶。

"你就是陈砚?"公主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意味,"听说你最近风头很盛啊——又是鹿鸣宴又是琼林宴的,满京城都在说你的诗。"

"公主过奖了。"陈砚不卑不亢拱了拱手,"臣只是运气好,碰上陛下抬爱。"

"运气好?"公主放下茶盏,珠帘后面传来一声轻轻的笑——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揶揄,"本宫听说——你在温伯庸的宴席上,一首《将进酒》把他的筷子都吓断了?"

陈砚挑了挑眉——这消息传得够快的,连深宫里的公主都知道了。他笑了笑:"筷子断了是真的——但跟臣的诗有没有关系,臣也不好说。也许只是温大人手滑了。"

公主静了一瞬——然后珠帘后面传来一阵笑声,清脆得像银铃碰撞:"手滑?你管那叫手滑?整个京城的文人圈都在传——温伯庸纵横文坛三十年,第一次被人当众打脸打到筷子都拿不稳。你倒好,轻飘飘一句'手滑'就带过去了。"

她站起来,拨开珠帘,走了出来。

陈砚终于看清了她的全貌——确实如传言所说,生得极美。眉目之间有一种不加收敛的明媚,像是春日里盛放的海棠花,美得理直气壮、毫不掩饰。她看着陈砚,眼神里带着一种探究的、些许挑衅的光芒。

"本宫不怎么信。"她说,直截了当。

"公主不信什么?"

"不信你有那么厉害。"萧云韶走到他面前,仰着头——她比陈砚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上完全不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现场写一首给本宫看看。要是写得好,本宫有赏。要是写得不好——"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你就从本宫这儿爬着出去。"

陈砚沉默了两秒钟。

他在想一件事:这位公主——到底是真想看他写诗,还是单纯闲着没事干想找个人耍着玩?他倾向于——两者都有。

"公主想以什么为题?"他问。

"嗯——"萧云韶歪了歪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外庭院里的那棵红豆树上。深秋了,树上挂着一串串鲜红的豆荚,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粒粒燃烧的珠子。

萧云韶的嘴角浮起一个狡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七分刁难和三分俏皮,像是一只猫终于找到了想玩的线团:

"就以那棵红豆树为题——限你……半炷香。"

她扬了扬下巴,旁边的小太监立刻点燃了一炷香——然后当着陈砚的面,掰断了香的三分之二。

陈砚看着那截短得可怜的香,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红豆树。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那些红豆在光中显得格外鲜红,像是凝固的泪珠,又像是某种沉默的心事,一颗一颗地挂在那里,等待着被某个人读懂。

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来,开口了。


### 9.3 红豆

"红豆生南国——"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刻在心底的文字,语气中有一种轻柔的、几乎可以触摸的温存。

"春来发几枝——"

萧云韶原本靠在椅背上,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的姿态——但听到这两句时,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一下。

"愿君多采撷——"

陈砚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只燃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已经快要烧尽的短香上。火星明灭,香烟袅袅上升,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此物——最相思。"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那一截被刻意掰断的香——正好燃尽了最后一丝火星。

烟灭。

寂静。

殿中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萧云韶没有动。她依然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砚——她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在品味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又像是在确认一道自己没有解出来的题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完了?"

"完了。"陈砚说,"就四句。"

"就四句?"萧云韶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复杂——像是嫌太短,又像是嫌太好。

四句。二十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典故——"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她把这二十个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然后念了第二遍。念到第三遍时,她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了。

不是被诗句本身——是被藏在诗句背后的那个意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他写的不是红豆。他写的是某种说不出口的、放在心底的、只有一个人知道的心事。而他把这种心事藏在了二十个字里,干干净净、不动声色——像是把一颗红豆埋进了土里,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如果你足够细心,如果你愿意蹲下来仔细看——你会发现,那里正在生根发芽。

萧云韶看着陈砚,目光闪烁不定。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没有读懂他。

这是她生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想看穿谁就能看穿谁——她一直以为人心是一件很容易理解的东西。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站在她的殿中,刚刚用二十个字写尽了一种她抓不住的情绪——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一个人面前,有一些笨拙。


### 9.4 心折

"再来一首。"萧云韶说。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骄纵而不服——但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这个"再来一首"听起来不像刁难,更像是……央求。

"公主——"旁边那位老嬷嬷轻声提醒。她是从小看着公主长大的掌事嬷嬷,也是在场唯一一个真正懂诗的人——她读那首《红豆》读到第二遍时,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本宫说再来一首!"萧云韶瞪了老嬷嬷一眼,"换一个题目——换——"

她扫视了一下殿中的摆设,目光最后落在书案上一幅半展开的字帖上。那是一幅前朝书法的临摹本——字迹秀美但终究欠了几分神韵,是她自己临的。

"就以这幅字为题!"她指着那幅字帖,"你若能把这幅字写进诗里——本宫就承认你确实有几分本事。"

陈砚看了一眼那幅字帖——说实话,字写得不差,但确实缺了点什么。但他当然不会说"公主您的字欠点火候"——他是一个审时度势的人。

他想了想,开口道:

"公主这幅字——臣斗胆说一句,笔意已有七分,但气韵还差三分。"

萧云韶的脸色微微一变——从来没有人敢当面批评她的字。但她还没来得及发作,陈砚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诗不需要字好。诗需要的,是看到这幅字的人心里有什么。"

他沉吟了一下,然后念道: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他只念了两句就停住了。因为他不打算把整首《无题》都搬出来——那首诗太重了,不适合这个场合。他只需要两句,让公主知道他确实有感而发就够了。

但萧云韶愣住了。

"昨夜星辰昨夜风"——她默念了一遍,然后看向陈砚:"后面的呢?"

"后面的——臣还没想好。"

"你——"萧云韶气得跺了一下脚,"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说一半!写诗写半首!"

陈砚摊了摊手:"诗兴到了,念了两句就没了。强写出来的不真诚——公主也不想听敷衍之作吧?"

萧云韶瞪了他半天,最终——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行吧……算你有理。"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入口时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赶紧把茶盏放下,生怕被陈砚看见。

但没有用。

陈砚看见了。

他只是假装没看见。


### 9.5 她知道

"你下去吧。"

萧云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长跑之后的那种累。

陈砚拱手告退。走到门口时,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砚。"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首红豆——"萧云韶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你不是写给本宫的。对不对?"

陈砚沉默了一瞬。

他确实不是写给她的。那首诗——在他心里,是写给另一个人的。一个会在深夜手抄韵书、会站在回廊阴影中远远看他、会因为他的一首诗而手指发抖的人。

他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萧云韶也没有再追问。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虽然那答案让她心里有些堵。

"你走吧。"她说,"改日——你要是把后面那两句补全了……再拿来给本宫看。"

"臣遵命。"

陈砚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阳光从敞开的殿门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萧云韶看着那块光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嬷嬷。"她轻声说。

"老奴在。"

"那首《红豆》——你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老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字迹抄着那二十个字,"殿下要看吗?"

萧云韶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她发现自己在读"愿君多采撷"这一句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像是在等那句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但字面上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的二十个字,干干净净,不藏不掖。

可她知道那后面有什么。

有一道她跨不过去的门。


### 9.6 章末画面

陈砚走后,萧云韶独自一人站在庭院里的红豆树下。

晚风起了,树上几片枯叶打着旋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拂开。她伸手摘了一粒红豆,放在掌心里摊开——那粒豆子鲜红圆润,在暮色中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盯着那粒红豆看了很久。

掌事嬷嬷端着一盏灯走出来,看到她依然站在树下,轻声道:"殿下——天凉了,回屋吧。"

萧云韶没有动。

"嬷嬷——"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你说,本宫要是先遇到他——会不一样吗?"

老嬷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殿下——有些事,跟早晚没有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那个人心里有没有你,有关系。"

萧云韶攥紧了手中的红豆。

掌心里传来一粒小小的、硌手的硬感——是一粒红豆,也是一首诗,也是一个她得不到的答案。

她松开手,看着那粒红豆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安静地停在了一粒落叶旁边。

"红豆生南国……"她轻声念道,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之后的轻松,"走吧——回宫。"

她转身。风把她的裙摆扬起,像一片褪色的花瓣。

那粒红豆留在原地,在暮色中,安静得像一首没有被写完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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