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8章 · 琼林宴

字数预算: 3,180字 | 节点数: 6 | POV: 陈砚(80%)+ 沈清辞(10%)+ 萧云韶(10%)


### 8.1 入宫

殿试放榜后的第三天——琼林宴。

这是大晟朝最隆重的皇家宴会之一。皇帝在琼林苑设宴款待新科进士,以示朝廷爱才重士之意。能够参加琼林宴的,都是三甲进士中的佼佼者——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踏入大晟朝的最高权力场。

陈砚穿上了一身崭新的进士冠服——青色袍服,腰间系着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帽。他在客栈的铜镜前照了照,发现自己穿上这身衣服之后,看起来还真有几分"青年才俊"的味道——如果不算他偷偷把靴子的后跟踩平了这一点的话(那靴子不知道是谁量的尺寸,大了半号,走路老觉得不跟脚)。

"先生——您准备好了吗?"赵去非在外面敲门。

"来了。"陈砚最后整了整衣领,深呼吸了一下,打开了门。

赵去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错。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什么意思——我平时不像那么回事?"

"平时也像,"赵去非笑道,"但平时像的是'流落江湖的诗人',今天像的是'朝廷命官预备役'。"

陈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客栈。

京城的早晨已经有些凉了,路边的梧桐叶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飘落下来,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落在青石板路面的缝隙里。陈砚踩着落叶走着,听到脚下传来细碎的咔嚓声。他想起现代的时候,每年秋天学校里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也是这样的声音。

"先生,紧张吗?"赵去非边走边问。

"不紧张。"

"真的?"

"假的。"陈砚老实承认,"我紧张得要死。那可是皇帝——一个不高兴可以砍我头的那种。"

赵去非笑了——"先生放心,大晟朝不砍进士的头,至少——不会在琼林宴上砍。"

"你这话说得我更紧张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了琼林苑。

陈砚在迈入苑门的那一刻,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眼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琼林苑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苑中遍植奇花异木,假山流水错落有致,一条汉白玉铺成的主道从苑门直通宴会的正殿——那座大殿金碧辉煌,飞檐斗拱在初升的朝阳中熠熠生辉,殿前的铜鹤和麒麟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殿前广场上已经摆好了数十张长案,案上陈设着各色珍馐美馔,宫人内侍穿梭其间,衣袂飘飘,井然有序。

而那座大殿正中央——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隔着太远的距离,陈砚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只看到一片明黄色的衣袍在晨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静静地坐在最高处。

那是皇帝。

大晟朝的天子。

陈砚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这片皇家园林。他脚下踩着的每一块汉白玉砖,都曾经被无数人踩过——王侯将相、文人墨客、也许还有和他一样的穿越者。但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了。

宴会,即将开始。


### 8.2 命题

琼林宴的流程比陈砚想象中要繁琐得多。

先是皇帝简短致辞——大意是"恭喜各位爱卿成为国之栋梁,好好干,朕看好你们"之类的话。然后是集体谢恩、三叩九拜、敬酒——陈砚跟着旁边的人做起动作,心里默默吐槽:"这套流程要是放在现代,够拍三集宫廷剧了。"

行完礼之后,宴会正式开始。

乐师奏起雅乐,宫女们端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宴席上的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起来。新科进士们开始互相敬酒、攀谈——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瞟向龙椅的方向。因为按照惯例,皇帝会在琼林宴上点名考察新科进士——这个环节才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果然,酒过三巡之后,身边的司礼太监尖声宣布:

"陛下有旨——新科进士各赋诗一首,以咏今日之盛。体裁不限,韵脚不限——但需即席成篇,不可预先准备。"

全场安静了下来。

二十多位新科进士的目光交错了一下——每个人都在估算自己的速度。即席赋诗,说起来简单,但在皇帝面前写——那份心理压力足以让一半人的文思瞬间枯竭。

皇帝坐在高处,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淡淡地扫过下方。他的表情看起来随意而温和,但那双眼睛——那双坐在龙椅上三十年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任何一点虚浮和做作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第一位进士被点名。他站起来,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但好歹背出了一首中规中矩的应制诗。皇帝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那位进士松了口气,几乎是瘫坐回席上。

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的进士被点名。有人写得快,有人写得慢,有人写得好一些,有人写得差一些——但整体水平都在"工整但平庸"的范围内,没有任何一首让人眼前一亮。

温伯庸坐在侧席上,神色从容地喝着酒,偶尔点评一两句,展现出"文坛宗师"的大家风范。但他的目光一直在皇帝和陈砚之间来回移动——他在等。

等皇帝点陈砚的名。

这是他期待已久的"公开处刑"时刻。

他在醉仙楼的那场鸿门宴之后,反复琢磨过陈砚的那首《将进酒》——他不得不承认,那首诗确实惊世骇俗。但即席赋诗和醉后狂歌是两回事。在皇帝面前,面对满朝文武的目光,陈砚还能写出那样的诗吗?

温伯庸不信。

或者说——他不愿意信。


### 8.3 登高

"陈砚。"

太监的声音在殿前响起时,陈砚正低头吃一块桂花糕——他早上没吃饱,这会儿饿得不行。听到自己的名字,他赶紧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端起酒杯喝了口水顺了顺,然后站起来,走到殿前正中。

"臣在。"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好奇。显然,他已经听说了这个"客栈诗会""考场惊才""醉仙楼《将进酒》"的种种传闻。

"朕听说——你很会写诗。"

陈砚微微低头,不卑不亢:"陛下谬赞,臣不过略通一二。"

"略通一二?"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欣赏还是揶揄,"朕听说的版本可不是这样。有人说你的诗,是'大晟开国以来未有之作'。"

这话一出,满座的气氛立刻微妙起来。温伯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开国以来未有之作"这个评价,是他当年的座师在二十年前用来评价他的。如今皇帝用在了陈砚身上……

陈砚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皇帝。

"那都是旁人过誉了。不过——既然陛下想听,"他顿了顿,"臣斗胆——以'登高'为题,献诗一首,请陛下斧正。"

"登高?"皇帝挑了挑眉——这个题目很普通,普通到有些冒险。在琼林宴上,大多数新科进士都会选择歌功颂德、赞美盛世、表忠心的题材——保险,稳妥,不出错。但"登高"这个题目太开阔了,写得好是大气磅礴,写不好就是空洞无物。

陈砚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面向殿外——那道门敞开着,可以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在秋日的晴空下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他看着那些山峦,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穿过殿堂上的所有嘈杂,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第一句出来,几个懂诗的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起调低沉,画面苍凉,和琼林宴喜气洋洋的氛围格格不入。但正是这种格格不入,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殿中有人握杯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这两句的音势从低沉的起句猛然拔高,像是在眼前展开了一幅恢弘无比的画卷——万千落叶在秋风中飘零而下,奔流不息的大江滚滚东去。苍凉之中自有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感,像是有风从诗句里吹出来,吹进了每个人的衣襟底下。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陈砚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沉了一度——他想起了自己。穿越以来,他一直用现代人的理性和幽默来消化"客居异世"的孤独感。但此刻,在满殿华服与目光的注视下,在诗句的牵引下,那种孤独感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不是一个在吟诗的人——他就是那个"常作客"的异乡人,站在不属于自己的时空中,"独登"着一座没人能与他共享的高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最后两句落下时,殿中陷入了比刚才更深的寂静。

不只是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静。像是有无形的手掌覆在了所有人的嘴上,封住了所有的声音。

皇帝没有说话。他手里的白玉酒杯举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他看着站在殿前的那个年轻人——穿着崭新的进士冠服,背脊挺直如松——但他在这首诗里,听到了一种不应该属于这个年纪的苍凉。

不是做作的苍凉,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苍凉。

是真的。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见过"无边落木",真的见过"不尽长江",真的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独自一人站在高处,面对着这个世界的广阔与荒凉,没有退缩。

皇帝放下酒杯,打破了沉默: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落下的时候,满殿的气氛像是被解开了封印一样——几个老臣几乎是同时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低声赞叹。温伯庸坐在侧席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杯冷水——僵硬、困惑、不愿相信。

皇帝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份认真:

"陈砚——你这首诗,叫什么题目?"

"回陛下——《登高》。"

皇帝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翰林院编修——朕记得这个缺还空着一个。陈砚,你明日就去上任吧。"

满座哗然。

新科进士直接授翰林院编修——这可是正七品的清要之职,通常要在庶吉士散馆之后才能授得。皇帝一句话,直接越过了所有流程。在场的温派门生们面面相觑,温伯庸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去——像一块被投入深水中的石头,无声无息地沉入了不见底的黑暗中。

陈砚跪拜谢恩。

他的额头触到微凉的金砖地面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杜甫啊杜甫,你这首诗——又救了我一次。


### 8.4 她的目光

琼林宴散场时,已是午后。

陈砚跟着人群走出琼林苑,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他有些恍惚。翰林院编修——他在现代百度过这个官职,唐朝大诗人杜甫就当过这个官。当时他坐在图书馆里,一边查资料一边想:"杜甫当过编修啊……不知道每天上班忙不忙。"

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也会当上这个官——在另一个时空里。

走出宫门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的一处回廊。

回廊的柱子后面,站着一个素衣女子。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他看清了她手里拿着的那本书。那不是普通的书,那本书的封面上,有一枝手绘的梅花,虽然隔得很远,但那个形状他已经很熟悉了。

《诗韵》。

沈清辞。

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隔着满院子来来往往的人群,隔着阳光与阴影的分界线,隔着这个时代所有不能言说的规矩与距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砚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回廊阴影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那个弧度很轻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漾开的一丝涟漪,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确实笑了。

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端庄得体的微笑——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亮晶晶的笑。

那个笑容在那双眼睛亮起来的一瞬间,像是一束光从回廊的阴影中透出来,越过了所有的距离和规矩,直直地照进了陈砚的心底。

他愣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来,想再看得清楚一些时——回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阵风吹过,廊下的落叶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又归于平静。仿佛那个素衣女子从未出现过。

但陈砚知道她来过。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本《诗韵》——还带着他体温的硬硬的棱角。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等待他的赵去非。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 8.5 章末画面

沈清辞快步穿过宫中的甬道,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的地步。

她本来不该来的。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偷偷跑到琼林宴外围来看新科进士——这事要是传出去,她的名声就毁了。但她还是来了。她说服自己的理由是"想看看那本《诗韵》他用得顺不顺手"——但这理由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她自己。

她看到了。

他在殿前吟诗的样子——背脊挺直,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她不知道那首诗叫什么名字,但那两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像是刻在了她的脑子里,无论如何也抹不掉了。

她回到沈家别院,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用力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紧——但手还是不听使唤地抖着。

小荷端茶进来的时候,看到小姐站在门后,脸色微红,呼吸不稳,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是……走快了。"

小荷狐疑地看了看她,但没有追问。她把茶放下,正准备退下时,忽然听到小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的梦呓:

"小荷——你说,一个人要读过多少书,经历过多少事——才能写出那样的诗?"

小荷愣住了:"小姐说的是——"

"没什么。"

沈清辞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带着庭院里桂花树的香气。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宫城的飞檐翘角——那里,有一个人刚刚用一首诗,在满朝文武面前,打开了自己的路。

而她——手中没有笔,没有纸,只有一颗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心。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修剪得整齐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她松开手,看着那些白印慢慢恢复成血色,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骄傲,因为她看人的眼光果然没错;有苦涩,因为她和他之间隔着太多东西;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的决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发生了变化。

窗外,桂花落了一地。

金色的碎瓣铺在青石板上,像是一地沉默的诗句,等待着一个能读懂它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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