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言翻开那份客户资料时,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封面烫金的"江氏企业"四个字在台灯下泛着光,他翻到第二页,目光落在对接人信息栏上——"江初悦"。一个普通的名字。但他盯着它看了整整一秒。
他不知道这一秒将改变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他把那种感觉按了下去,就像他一直以来习惯做的那样。他合上文件夹,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他想不起今天什么时候买的这杯咖啡。
办公室外的走廊已经安静下来。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办公桌,落在靠窗的那盆绿植上。
六个月了。
它还在,在他办公室的窗台上活了半年。他从那个位置把目光移开了,就像这六个月里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但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六个月前。
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
林初微坐在他对面——穿着那件白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领针。今天是她的实习最后一天,他要给她做实习总结。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
他说了很多话,都是专业上的。她的法律文书很扎实,逻辑分析能力超出同期水平,客户沟通沉稳得体——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用的是公事公办的语调。
她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但她一直在看着他——不是紧张的等待,是一种很安静的注视。好像在等他说完那些话之后,还有别的话要说。
他确实有。
"我很高兴你来了。"——这句话在他的嘴边转了转。他把它咽了回去。
"林律师。"他放下笔,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正式称呼叫她——不是"小林",不是"实习生"——"欢迎你正式加入君恒。"他以为这句话说得足够平稳。
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一个很淡的、在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
"谢谢陆律。"
他点了点头,在实习鉴定表上签字。他写的评语比任何一个实习生都长。写完后又看了一遍——确认那些字句读起来,只是一份专业的评价。
她站起来,说了声"那我先出去了"。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门关上之后,他放下笔,看向窗外。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梯形。他在那片阳光里坐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恰好"有一个外出会议。
其实不是恰好。
是他知道今天是她最后一天,同事们会凑在一起合影告别。他不想站在那群人里——假装轻松地笑着,目送她抱着纸箱走出去。他做不来那种事,当着所有人的面藏起那些不该有的情绪。
所以他选择了不在。
他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快七点了。律所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看到——那盆绿植。
实习第一天林初微带来的。圆圆的小叶子,挤在白色塑料盆里。他从来没问过它叫什么,只是每次经过时扫一眼。土干了,他会在她下班后帮她浇点水。
他帮她浇了六个月的水。
她把那盆绿植留在了他的桌上——没有便签。但他知道是她放的。他站在桌前,低头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叶子,然后把它放在靠窗的位置——那里阳光最好。
那天晚上十一点,他回到家,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
有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林初微。
"陆律,我转正了。"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备注名还写着"林初微·实习生"——该改了。他的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打了一行字:"恭喜,你值得。"
然后删掉了。太过了。
又打:"恭喜。"
又删掉了。太正式了。像是他跟任何一个同事说的客套话。他不希望她觉得自己只是"任何一个普通同事",但也不能让她觉得自己不只是。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两个。
只留下一个字。
"好。"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她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他想起今天下午她走出他办公室时,在门口站了那么半秒——好像还有话说。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带上了门。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还是她的脸。
这样就好。她在,他也在。同一家律所,同一个团队。每天能见到她。
这样就好。
但她不知道。六个月后的今天,当他翻开这份写着"江初悦"的资料时,那盆绿植还活在他的办公桌上——而他以为已经锁好的那个盒子,其实从未真正锁上过。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该去见客户了。
他走过走廊,经过林初微的工位——她抱着一摞文件刚好走出来。他们打了个照面。
"陆律。"她先开口。
"江氏那边有个项目,"他说,"可能会需要你配合。"
她点了点头:"好。"
她今天戴了那对珍珠耳钉。他注意到了——他来律所这么久,见过她戴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重要的场合。他多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问她今天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陆律!"前台小杨小跑着过来,"江小姐到了,在会议室等您。"
他看了林初微一眼。她已经低下头,在看手里的文件了。
"我那边过去。"他说。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推开磨砂玻璃门——
里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燕麦色的西装外套,站在窗边。她听到门声,转过身来,笑容大方而直接。
"陆律,久仰,我是江初悦。"
陆正言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那张脸。
一模一样。
比记忆里多了一分明亮的暖意。那个笑容的弧度也不一样——不是含蓄的、需要人细看的,而是直接的、带着温度的、毫不遮掩的。
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但那一瞬间,他的心跳还是漏了半拍。
他用不到一秒恢复了正常。他伸出手,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江小姐,你好。"
她直视着他,眼神坦率,不像是在看一个律师,像是在看一个"她想认识的人"。
他感觉到了。
他没有接住那个目光。
他不知道的是——走廊尽头,林初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会议室门。手里的文件被攥得有些发皱。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她的窗户上,倒映着一张脸。和此刻会议室内那个女人的脸——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