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陆正言走进去的时候,窗边的女人正背对着他看楼下的街景。
她听到门声,转过来。
那一秒,他再一次看到了那张脸。
但他很快注意到不同之处。眼前这个人穿着燕麦色的西装外套,内搭浅色丝质衬衫——和初微的风格不一样,她不会穿这么“有存在感”的颜色。化了淡妆,多了一分精心打理过的痕迹,但不过分。整个人站在那儿,大方、明亮,像一束没有经过任何过滤的光。
她先伸出了手,笑容大方,做自我介绍。
"陆律,久仰,我是江初悦。江氏企业业务发展部。以后这边的事务,我来对接。"
握手时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率、不躲闪——像她整个人一样,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等着你认识她。
"江小姐客气了。"他松开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她对案情的了解出乎他的意料——提问精准、直击要点,偶尔解释法律条款时她会点头说"这个我们内部讨论过类似的"。她不是来玩票的。
但会议结束后,她站起来,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听说这栋楼的手冲咖啡不错?下次来尝尝。"
她说完朝他笑了一下——不是商务式的客套笑容,是真的在笑,眼睛微微弯起来,带着一点"我就是想这么说"的坦然。
他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没有接话。
"我送你。"他说。
走廊里,他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还没到,她转过身,视线扫过律所办公区,在某处停了一瞬。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林初微正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低头看着手机,没有注意到这边。
"那是你们的团队?"江初悦问。
"对,那边是律师办公区。"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在林初微身上多留了一秒——像是一个漫不经心的打量,又像不是。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转身朝他挥了挥手:"下次见,陆律。"门合上。
电梯门合上。
陆正言站在原地,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啧啧啧。"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周也从后面晃过来,胳膊肘搭上他的肩膀,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新客户挺漂亮的啊,还特意挑了你的团队。"
"嗯。"
"她父亲的公司,正常选择。"
周也撇嘴:"我说什么了?你急着解释什么?"
陆正言没理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周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老陆,你是不是心里有鬼啊?"
陆正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不说了。但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陆正言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在办公桌前坐下。
周也说的那"一秒钟"——他确实有。
刚才推开会议室门看到江初悦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确实漏了半拍。不是因为她有多好看——是因为那张脸。但那张脸不是她的。他很快就把这一秒按掉了,就像他一直以来习惯的那样。
他打开电脑,找到江氏企业的项目文件夹,开始浏览里面的材料。办公桌上那盆绿植在他的视线余光里安静地绿着。
他把心思拉回了工作里。
第二天下午,江初悦又来了。
她提前打了电话,说"有几个案卷细节想当面确认"。这个理由很正当,他没有理由拒绝。但当她在前台签完到、走进他办公室时,她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给你。"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手冲,没加糖——我猜你喝这种。"
他顿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自己的电脑,打开一份文件,"这一块,我想跟你再确认一下——关于知识产权归属的条款……"
她问的问题确实都是专业相关的。他一条一条给她解释,她一边听一边记,偶尔追问几句,偶尔点头表示理解。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暧昧的暗示。她看起来非常专业。
但当他讲完最后一个条款、合上文件时,她抬起头来,笑着说了一句话:
"对了——我还多带了一杯,给林律师。上次在走廊远远看了一眼,既然要长期合作,总得认识一下团队吧?"
她说得很自然,听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商务社交。但陆正言看着她手里那第三杯咖啡,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他说不上来。
"我带你去。"他说。
他带她穿过走廊,走向林初微的办公室。他在前面走,江初悦跟在后面,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过沿途的办公区。
他们在转角处停了一下——前面就是林初微的办公室,门半开着,能看到她坐在桌前,正低头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林律师。"陆正言敲了敲门框。
林初微抬起头。
同一时刻,江初悦从陆正言身后走出来,笑着递上那杯咖啡。
"你好,林律师。我是江初悦——江氏企业的项目对接人。以后请多关照。"
林初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接过了那杯咖啡,没有低头去看它。
"江小姐客气了。"她说,声音平稳得和任何一次商务社交一模一样。"请坐。"
但陆正言注意到——林初微接咖啡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半秒才握紧。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他太了解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们隔着办公桌坐下,开始寒暄。一切都正常、得体、商务——两个年轻女律师的初次见面。
但他又感觉到了那种不对劲。和昨天晚餐时一样——空气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在她们之间无声地流动。
他没有追问。他选择忽略了它。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走廊转角,她们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林初微的瞳孔有过一次几乎无法察觉的放大。
那不是第一次见面。
那是认出。
半年前,她在客户资料上第一次看到"江初悦"三个字时,有一种模糊的不安。两个月前,她无意中翻到江氏企业的一份公开宣传册,看到一张活动照片——董事长的养女站在人群中央,笑容明亮。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直到昨天。她透过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看到了那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身高、那个站姿——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今天,当江初悦从陆正言身后走出来、笑着把咖啡递到她面前时,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
她认出了她。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痕迹。
"江小姐好年轻。"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
"林律师也是啊。"江初悦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秒,又多停留了一拍。
两个人都在笑。
两个人都在打量对方。
空气中有一根细到看不见的弦,被绷紧了。谁也不会先松手。
陆正言站在门口,什么都没注意到。
茶水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饮水机烧水的声音,空旷而规律。
林初微关上门,靠着台面站了一会儿。热水从饮水机流进杯子里,发出单调的声响。她握着那杯热水,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外面是热的,里面是冷的,就像她整个人此刻的状态。
她的手在发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妈。"
"诶,小微。今天怎么想起打电话了?下班了吗?"母亲的声音带着家常的暖意。
"下了。就是……"她停了一下,"想跟你聊聊天。"
"你声音不太对,怎么了?工作不顺心?"
"没有。工作挺好的。"
沉默。水杯里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腾、消散。
"妈——"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你以前说过,我小时候……是不是有个妹妹?"
电话那端突然安静了。不是那种思索中的沉默——是一种被精准击中之后的、不知所措的空白。
过了很久,母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林初微说,喉咙发紧,"就是随便问问。"
她挂了电话。
茶水间的窗外,暮色正在聚拢。她握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她回来了。她不知道我是谁。她有一张和我一样的脸。
她还喜欢陆正言。
林初微放下杯子,没有再喝。她走出茶水间,走到走廊尽头——那里可以看到会议室的门。门关着,磨砂玻璃上映着两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是他。
一个是她。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什么都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