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是初悦选的。

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重庆老火锅，门面不大，里面热气腾腾的，空气里全是牛油和辣椒的香味。晚上七点，店里坐满了人，嘈杂的人声和锅底翻滚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热闹的白噪音。

初微到的时候，初悦已经坐在里面了。靠窗的位子，锅已经上了，红油锅底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椒和花椒在水面上沉沉浮浮。

初悦坐在对面，正在往自己的油碟里倒蒜末。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初微，笑了一下：

"来了？坐。"

初微在她对面坐下来，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

沉默了几秒钟。只有锅底翻滚的声音。

初悦把菜单推过来："我点了毛肚、肥牛、虾滑、鸭血、笋——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初微扫了一眼菜单，又推了回去：

"够了。"

"行。"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初悦拿起筷子，拨了拨锅里的东西，然后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初微。

"姐。"

"嗯。"

"你是不是喜欢陆知舟。"

她问得很平静，像是问"这个毛肚要涮几秒"一样自然。

初微拿着酸梅汤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一秒。两秒。

然后她把壶放下来，看着初悦的眼睛——那双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是。"

初悦没有立刻说话。

她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七上八下，放进油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突然笑了。

"靠，我就知道。"

初微愣了一下。她预想过很多种回应——愤怒、委屈、沉默、泪水——但没有一种是笑着说的。

"你……不生气？"

"气啊。"初悦又夹起一片毛肚，"但我更气的是——你先认识他的，你什么都没说。"

初微沉默了。

"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说？"初悦问。

初微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初悦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无奈，"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情都憋着。小时候妈给你的糖你不吃，留给我；考了第一名也不说，等别人发现——你什么事情都憋着。"

"……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说。"

"这件事就能说。"

"说了有什么用？"初微抬起头，"他是人，不是一颗糖。不是我让给你你就开心、我不让你就不开心的东西。"

"我没说是。"

"你说了。"

"我说的是'公平竞争'。"

初微愣住了。

初悦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四个字。但她很快恢复了表情，又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锅里：

"我是认真的。你以为我是在玩吗？"

"……我没那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说？"

"……"

初微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油碟，辣椒碎和蒜末漂浮在香油表面，像一座小小的、混乱的岛屿。

"我怕。"她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火锅的沸腾声淹没。

但初悦听到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初微，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怕什么？怕我跟你抢？还是怕你抢不过我？"

初微没有回答。

初悦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轻一些：

"姐，你什么都好，就是你想太多了。"

她举起面前的酸梅汤：

"我说了，公平竞争。你先认识他的，你先喜欢他的——你不说，是你的事。但我发现了，就是我的事了。"

初微抬起头看她。

"我们各凭本事，"初悦说，"输了不要哭。"

初微看着她——妹妹的表情认真的，但不是那种"我要跟你拼了"的认真，而是一种"我说真的，但我不会因为这个恨你"的认真。那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通透。

初微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有让自己表现出来。她低下头，拿起那杯酸梅汤，跟初悦碰了一下。

"你才不要哭。"

杯壁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初悦笑了，初微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火锅还在翻滚，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隔壁桌的人在划拳，服务员端着菜穿梭在狭窄的过道里。这只是一家普通的火锅店，一个普通的周六晚上，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生坐在角落里，刚刚决定了要喜欢同一个人。

但她们还在笑。

那就还好。

"所以——你们认识多久了？"

"……半年。"

"半年？！"初悦的眼睛瞪圆了，"半年了你居然一个字都没提过！"

"有什么好提的。"

"有什么好提的——你认识一个男生半年了，每周三都见面，他给你送绝版书，记得你喜欢喝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给我送书的事？"

初悦心虚地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块鸭血：

"……他跟我聊天的时候说过一句。"

初微看着她，没说话。

"你别这样看我，"初悦嚼着鸭血含含糊糊地说，"我又不是故意打探的——他说的时候语气很正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就是那种人，做了什么好事自己都不觉得是好事。"

初微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夹起一块虾滑。

但她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是啊。他就是那种人。

"我去买单。"

"我来买。"

"我先说的。"

"你还在上学。"

"我养父母给我的零花钱比你工资还高。"

"……"

初微无言以对。初悦得意地扬了一下下巴，走向收银台。

初微坐在位子上，看着初悦的背影——那条白裙子，那头和她相似但更张扬的长发。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松了一口气，因为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又悬了一口气，因为——接下来的事，她也无法预测了。

初悦买完单回来，拿起包：

"走吧。"

她们一起走出火锅店。夜风吹过来，把两个人身上的火锅味吹散了一些。

初悦走在前面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姐。"

"嗯？"

"接下来的事——谁赢了都不许记仇。"

初微看着她，那双被街灯映得亮晶晶的眼睛。

"……好。"

"拉钩。"

"……你不是三岁了。"

"拉钩。"

初微沉默了两秒，然后还是伸出手，跟初悦拉了勾。

初悦满意地笑了一下，转身大步往前走。

初微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跟妹妹拉过勾的手指。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小，很短。

在路灯下面，没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