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ICU里待了五天。
那五天里,晚吟几乎没有合过眼。她白天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晚上也坐在那里。林栀给她送过两次饭,她吃了,但她不记得那两顿饭是什么味道。她只记得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因为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每天可以进去看他两次,每次十五分钟。她换好无菌服走进那道门,在他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着的时间很少,有时候睁开眼睛,看到她,眨一下,然后又闭上。没有说话,但那个眨眼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这里。
到第五天的时候,医生说他情况稳定了,可以转回普通病房。
她站在走廊里等着。门开了,他被推出来。他靠在病床上,脸色很苍白,但她看到他的第一眼时——他正在看她。而且他看到她在等他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笑了一下。很轻、很淡、需要仔细看才能捕捉到。但他笑了。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比两周前更瘦了,骨节分明,皮肤下面是清晰的血管轮廓。她轻轻地握着,不敢用力。像是握着一只快要飞走的蝴蝶。
"你瘦了。"他说。声音很哑,像是沙子摩擦过石头。
她摇了摇头:"是你瘦了。"
他没有反驳。他看着她——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一样,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仔细地移过。从额头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角。像是在确认她的五官还是原来的样子,确认她没有在他睡着的那些天里改变。
"你头发长了一点。"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在ICU里待了五天,刚从鬼门关回来,睁开眼注意到的事——是她的头发长了一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握住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好看。"他说。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没有哭。但嘴角在发抖。他把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像是要把她的温度收起来,存到下一次见不到她的时候用。
那天下午,他终于开口说了所有的事。
他靠在病床上,窗户外面还是那面灰色的墙,但窗帘被拉开了一半,有一片窄窄的蓝天露了出来。那种蓝很淡,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他说话了。很慢。偶尔停下来喘气。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说了他第一次拿到报告时的感觉——不是害怕,是遗憾。遗憾自己才刚刚遇到她。他说了他为什么决定不告诉她——因为他母亲在他父亲走后的一整年里几乎不说话,他见过一个人失去另一个人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希望她变成那个样子。他说了他在面馆说"我们不合适"的时候自己的手在桌子底下抖得多厉害。他说了他站在窗户后面看到她站在楼下等他——每次他都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冲下去。
那些话像是堵在他心里很久很久了。他一直在找出口,但他怕一开口就会把人淹没。所以他一直关着那道阀门。直到今天,他终于拧开了。
晚吟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听他说完了所有的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他的话越来越重。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来。走回到他的床边,蹲下来,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
"你是个傻子。"
"……嗯。"
"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但我不在乎。"她说。"你傻,我也傻。我们刚好。"
他看着她。他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擦了一下她的眼角。那里没有眼泪。但他知道她忍了很久。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
她摇了摇头。
"是你先没有放弃的。"她说。"那些你在楼上看到我站在楼下,但你没有下来赶我走的日子——那就是你没有放弃。你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一片窄窄的蓝天。窗户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那面灰色的墙,和墙上方的天空。
他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否认。
窗外那一片窄窄的蓝,透过半开的窗帘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很窄的路。一条通向什么地方的路。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他知道她走在他旁边。那大概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