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三章《280公里》

聚落1

凌晨四点。江汝龙的手在黑暗中摸到了靴子——不是看,是摸。鞋带的质感、靴筒的硬度、鞋底在地面上的摩擦声——这些信号比视觉更快。他的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半,拉紧,打结。和赵刚一样的方式——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所有穿过制服的人系鞋带的方式都一样。

穿衣服。T恤——棉的,洗了太多次已经发硬,贴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粝的摩擦感。外套——迷彩的,不是军用,是灾前在户外店买的,面料里有一层薄绒。拉链拉到喉结下面——凌晨的空气凉,不是冷,是那种让皮肤收紧的凉。

拿猎枪。枪管是凉的——金属在夜里的温度比空气更低。他的手指在枪管上停了一秒——确认枪膛是空的,保险是开的。然后他把两发子弹装进弹仓——"咔嗒""咔嗒"——两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下楼。楼道里没有灯——应急灯的电池三天前用完了。他靠触觉下楼——手扶着墙壁,指尖感受砖缝的节奏。每一级台阶的高度是15厘米——他数过。

一楼大厅里有人影在动——赵刚、舍人、给事中——都已经起来了。赵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和舍人低声说话。声音太轻,江汝龙只听到了几个词:"路线""确认""五点"。

左腕伤疤没有痒。好。今天不能痒——280公里在前面等着。

聚落2

四点半。装车。最后的物资确认。30个人在橙楼外面的空地上——有人搬东西,有人检查车辆,有人在角落里吃压缩饼干当早饭。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帆布摩擦声——各种声音在围墙之间混成一团,又被围墙反射回来,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汤。

江汝龙站在1号卡车旁边——他今天的座位在1号车车厢里,靠前的位置,和侦察队的人在一起。车厢里已经铺了一层帆布——帆布下面是口粮和饮用水的箱子——人坐在帆布上面,背靠车帮。

他上车的方式是双手抓住车帮的边缘——手指扣住钢管——然后一脚踩上轮胎,借力翻进车厢。坐下来之后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背靠车帮,腿伸直,猎枪竖在右腿和车帮之间。车帮的钢管硌着后背——不是不舒服,是那种让肌肉保持警觉的硬度。

五点。赵刚的吉普先动——柴油引擎"轰"地一声启动,排气管喷出一团灰白色的烟。然后是1号卡车、2号卡车、3号卡车——引擎声次第响起,四辆车的怠速声混在一起,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

赵刚从吉普窗里伸出手——做了一个手势:出发。

车队缓缓驶出橙楼的侧门。江汝龙从车厢里回头看了一眼——橙楼在晨曦中是一个橙色的方块,越来越小。门口有两个人的轮廓在站着——是留守的人。他们在看车队离开。没有挥手。只是站着。

聚落3

G45高速。路况和五天前一样——废弃车辆靠边停着,路面上有裂缝和沙土。赵刚的吉普在最前面,保持50米间距,车速大约40公里。卡车碾过路面的接缝时——"咯噔"——每隔大约50米一声,像一种机械的心跳。

江汝龙的身体在随着卡车的颠簸做微小的调整——左臀抬起、右臀压下、左肩前倾、右手扶枪——这些调整不是思考的结果,是身体自己做的。两个月来他坐在各种颠簸的车厢里,脊椎已经学会了一种动态平衡——不需要大脑参与,肌肉自己会找到最稳定的角度。

大约30公里后——吉普停了。赵刚在对讲机里说了一个字:"停。"

三辆卡车依次停下。江汝龙从车厢里站起来,探头往前看——右侧有一个服务区的入口。服务区的标志牌歪了——一根柱子断了,标牌斜靠在另一根柱子上,上面写着"朝阳服务区"。

赵刚从吉普里出来,走向服务区入口——他停了三秒,然后回头对1号卡车做了一个手势:前进。不是休息——是绕过服务区继续走。吉普拐进了服务区的匝道——因为高速主路在前方100米处有一段塌陷,需要从服务区绕过去。

卡车跟着吉普拐进了服务区。江汝龙看到了——服务区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地面有裂缝,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便利店的大门碎了,玻璃碴子铺了一地。旁边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贩卖机的玻璃碎了。碎玻璃铺在贩卖机前面的地面上——有些是平的碎块,有些是尖锐的碎片,在晨光里反着微弱的光。但贩卖机内部的架子上——有一罐可乐。红色的罐体在灰色的金属架子中间很醒目,像一颗钉在一幅灰色画作里的红色图钉。可乐罐没有被碰过——位置端正,没有歪,拉环还在。

他停了三秒。不是因为口渴。

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消防站的冰箱。灾难前一天下午他买了一罐可乐,放在冰箱最下层——贴着冰箱内壁——因为他喜欢喝冰的但不想马上喝,想等值完班再喝。那罐可乐现在还在冰箱里吗?冰箱的电源早就断了,可乐应该是温的了。但罐子应该还在——没有人会去动消防站冰箱里的一罐可乐。

他没有拿服务区贩卖机里的那罐可乐。也没有继续看。他转过头,看回车厢前方。

"走了。"他说。声音不大——不需要大,车厢里的人都能听到。

卡车重新启动。柴油引擎的轰鸣声把服务区的安静盖过去了。

聚落4

高速继续。卡车在服务区绕了一圈之后回到了主路。颠簸继续——"咯噔""咯噔"——每50米一声。江汝龙的后背靠着车帮,脊椎在"咯噔"声中做微小的弹跳。他不让自己的思绪回到那个服务区——不是因为不愿意,是因为没有时间。280公里。今天要走完大部分。剩余的路程在前面等着,不等人。

车厢里的人大多沉默。有人闭着眼睛——不是在睡,是在保存体力。有人在看窗外——但窗外只有废弃的农田和倒塌的隔音墙,没什么好看的。有两个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只有偶尔飘过来的几个音节:"……那边……""……不知道……"

给事中在前车——1号卡车的副驾。他手里的地图已经翻到了G45高速段,铅笔夹在右手指缝之间。他在记录——每隔一段距离就在地图上标注一个点,点旁边写里程数和路况描述。他的记录方式和赵刚不一样——赵刚记数字,给事中记描述。"K47——路面完好""K52——三辆废弃车辆靠右""K58——桥梁,桥面有裂缝但可通行"——这些文字信息比纯数字更有价值,因为下一次走这条路的人可以从描述里判断车辆能不能过。

聚落5

上午八点。G45与省道312的立交——第一个休息点。赵刚让车队停在立交桥下面——桥面遮住了大部分阳光,阴影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大约3度。

江汝龙跳下车——双脚着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吸收冲击,然后站直。他在地面上跺了两下脚——脚底板在靴子里活动了一下,恢复血液循环。坐了三个小时,右腿有一点麻——不是严重的那种,是那种需要活动一下就好的。

赵刚在检查吉普——他蹲在前轮旁边,用改锥敲了一下胎面。"梆"——气压正常。他站起来,走到1号卡车旁边,同样敲了一下。"梆"——正常。四辆车全部检查一遍——不到十分钟。

"15分钟。"赵刚说。意思是休息15分钟。

人们散开——有人去路边解决生理问题,有人坐在桥墩下面啃压缩饼干,有人检查自己的装备。江汝龙走到桥墩下面,靠着混凝土坐下来——混凝土的温度比空气低,凉意从后背传进来,让肌肉放松了一点。

他闭了三秒钟眼睛。不是在休息——是在清空脑子里刚才那个服务区的画面。可乐罐。消防站冰箱。清空了。他睁开眼。

舍人走过来——右手下意识摸了一下右腕的红绳。他递给江汝龙一瓶水——500毫升的矿泉水瓶,水已经喝了三分之一。

"喝点。"舍人说。

江汝龙接过水,喝了两口。水是温的——放在卡车车厢里三个小时,被人体温度捂热了。他不介意温水。他没说谢——不是不礼貌,是觉得没必要。

聚落6

继续行军。从312立交开始,G45高速的路况开始变化——废弃车辆更多了,有些路段需要绕行到应急车道才能通过。赵刚的吉普在前方不断调整路线——有时候需要从路肩绕过去,有时候需要从两辆废弃车之间挤过去。

车厢里的颠簸更频繁了。江汝龙的后背离开车帮——因为频繁的撞击让靠背变得不舒服。他改成半蹲的姿势——双脚分开,膝盖微弯,双手扶着车帮的横杆。这个姿势更累,但更稳。身体的重心降低了,颠簸的幅度减小了。

他的手指在横杆上攥紧又松开——攥紧的时候指关节发白,松开的时候血液回流让指尖微微发热。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消防车的车厢里也是这样攥着横杆。消防车比卡车快,也比卡车颠,但消防车里的座椅是面朝前方的,人可以坐正。卡车车厢里没有座椅——只有帆布和硬金属。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消防训练。不是和现在有关的训练,是一次常规的水枪操作训练。教官在前面喊"45度角——出水"——水枪的喷嘴抬起大约45度,水柱画出一道抛物线,落在模拟火场的最远端。45度角不是随意的——是流体力学计算出来的最优喷射角度,在这个角度上水柱的射程最远、覆盖面积最大。

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这个。他们没有水枪。也没有火。只有猎枪和280公里。

赵刚在对讲机里说:"注意——前方5公里省城北环入口。准备绕行。"

聚落7

省城。远远地看到了——天际线上灰色的建筑群,比江城高得多。最高的一栋——大约三十层——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但光泽不对——不是玻璃幕墙的那种干净的反光,是一种模糊的、浑浊的亮,像是什么东西覆盖在了玻璃表面。灰尘?还是别的什么?

给事中在副驾上说:"北环入口——右侧。"赵刚减速。吉普从G45高速的主路拐上了省城北环的匝道——匝道是一个大弯,弯道外侧有废弃车辆的残骸。赵刚绕过残骸,北环入口就在前面。

上次他们来的时候——这里有两顶帐篷和一辆装甲车。帐篷是军用的,迷彩色,内部有生活痕迹。装甲车停在帐篷旁边,电台还在工作。

现在——帐篷还在。但帐篷的侧面被撕开了——不是人为剪开,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或者外面扯开的。迷彩布料的边缘有撕裂的痕迹——不是整齐的切口,是不规则的纤维断裂。帐篷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睡袋、罐头、一个翻倒的折叠桌。

装甲车还在原来的位置。但装甲车的舱盖——是开着的。上次来的时候舱盖是关着的。

更关键的是——帐篷和装甲车之间有人影在移动。三个人影——不,四个——动作缓慢、不规则、头部的角度不正常——太低了,像是颈椎失去了支撑力。

感染者。

聚落8

赵刚没有停车。吉普的时速从20提到了35——他在加速通过。三辆卡车紧跟其后——引擎声变大,排气管喷出更浓的灰烟。

江汝龙从车厢里看着那几个感染者的身影——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他们没有朝车队冲过来——感染者的注意力不在移动的车辆上。他们在帐篷之间游荡,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找,只是本能地在移动。

赵刚的对讲机响了——"已通过北环入口。转向乡道——左转200米后右转。"

车队左转。离开了北环主路,驶入了一条乡道——双车道,路面是碎石和土的混合,两侧是农田和废弃的农舍。路况比高速差得多——卡车的颠簸从"咯噔"变成了持续的"嘎啦啦",碎石在轮胎下面被碾碎的声音持续不断。

车厢里有两个人在小声说话——坐在江汝龙对面的是两个新招募的队员。一个大约三十岁,脸上有疤——不是灾后的疤,是旧疤,可能是车祸留下的。另一个更年轻,二十出头,戴着一副已经碎了一片镜片的眼镜。

"我以前在——"脸上有疤的那个人开口。他说了半句。

"别说了。"戴眼镜的打断他。"太远了。"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觉得说下去没有意义。灾前的事现在说出来,像是描述另一个星球上的生活。

聚落9

乡道走了大约40分钟。路面时好时坏——有些路段还有柏油,有些路段完全是土路。土路上有车辙——不是他们的车辙,是之前的车辆留下的。车辙的方向是省城方向——灾前从乡镇去省城的车流留下的痕迹。这些车辙已经很久没人走了——车辙里长了草。

中午。赵刚在对讲机里说:"停车。10分钟。"

车队停在了一片废弃的农舍旁边——砖瓦房,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有一棵枯死的枣树。树干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枣——黑色的、皱巴巴的,像缩水的指尖。

江汝龙跳下车。这次膝盖没有弯曲——因为地面是软的,是土路,不像混凝土那么硬。他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脖子——左转、右转、低头、抬头——颈椎发出了一串"咔咔"声。旁边有人听到了,看了他一眼。他没在意。

压缩饼干。掰一块——放进嘴里——等唾液软化——嚼——吞咽。重复。他没有坐下来吃——站着吃,因为坐下去就不想站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赵刚——赵刚在吉普旁边站着,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和给事中说话。声音太远,听不清。但赵刚的姿势——站得很直,头微微偏左——这是他在听别人说话时的习惯姿势。

何健从2号卡车那边走过来。他的左臂动作看起来正常——走路的摆臂幅度左右基本一致。刘承志的治疗有效——至少在表面上是。

"还有多远?"何健问。

"下午到。"江汝龙说。

聚落10

乡道绕过了省城北环的外侧——赵刚选的路线比主路多了大约15公里,但避开了省城外环的感染者聚集区。这是他昨天在计划里写的备选方案——给事中用蓝笔标的那条虚线。

乡道的尽头连接省道217——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柏油路,路况比乡道好得多。路面没有裂缝,路肩没有塌陷,甚至路边的反光柱大部分还立着——黄色的塑料柱,顶部的反光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点。

进入省道217——意味着进入未知路段。从这里开始,没有任何人走过。给事中的地图上,这段路只有红色虚线和蓝色假设——没有黑色的事实标记。

赵刚让车队停了一分钟。他走到1号卡车旁边,隔着车窗对给事中说了一句话——江汝龙没听到内容,但他看到了给事中的回应:点头。

赵刚回到吉普。对讲机响了——"从现在开始,吉普每15分钟报告一次。全队车距缩短到30米。时速不超过25公里。"

车队重新出发。吉普在前面——比之前慢了,更谨慎了。舍人开着吉普,他的目光不停地扫视两侧的树林和路边的建筑废墟。右手在方向盘上,左手搭在窗框上——指尖轻轻敲着车门,"哒、哒、哒",大约每秒两下。这是他专注时的节奏。

聚落11

省道217走了大约30公里。地形开始变化——农田逐渐减少,丘陵逐渐增多。路两侧从平地变成了缓坡,坡上长了茂密的灌木和杂树——视线被压缩到了大约50米。50米以外就是绿色的墙。

车厢里的气氛变了——不是紧张,是注意力更集中了。之前在G45高速上,人们的姿态是放松的——靠背、伸腿、闭眼。现在没有人闭眼了——每个人都在看窗外,虽然窗外只有灌木和灰色的路面。

坐在江汝龙旁边的是一个新招募的队员——大约四十岁的女人,灾前在纺织厂工作。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不是紧张,是在等。等什么她自己可能也说不清——等到达,或者等出事。在这段路上,两者没有区别——只有到了才算是"没出事"。

她突然开口问对面的人——另一个新队员,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之前在工地上干活。

"你家里原来在哪里?"她问。

年轻人想了一下。"在——"他开口了,然后停了。"算了。说了你也——"

他没说完。不是被打断——是他自己不知道怎么说下去。"说了你也不知道"?"说了也没用"?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确定。

两个人都不说了。车厢里恢复了引擎声和颠簸声的背景噪音。

江汝龙看着窗外。灌木。路面。灌木。他没说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的是那个年轻人说的"在——"后面的那个字。那个字可能是一个省名,可能是一个城市名,可能是一个县城的名字。但他没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那个地方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聚落12

下午一点。省道217中段。道路开始爬坡——不是陡坡,是一种缓缓的、持续的上升。车速从25降到了20——卡车的柴油引擎在爬坡时的声音变大了,从"嗡嗡"变成了"嗷嗷",像一头正在用力的牛。

气温也变了——比平原上低了大约2度。不是冷,是那种从皮肤表面慢慢渗进来的凉意。江汝龙把外套的拉链从喉结拉到了下巴——不是因为冷到需要保暖,是因为那种凉意让他的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植被也在变——灌木少了,松树多了。松树的针叶在风中发出一种"沙沙"的干燥声音——和灌木的"哗啦"声不同,松树的声音更细、更密、更连续,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小雨。

给事中在副驾上看着地图——他的铅笔在省道217的路线上画了几个新的标记。"K30——路况良好""K35——开始爬坡""K38——松林区"。他用的黑笔——这是事实记录。红笔和蓝笔还夹在指缝里,没有用。

何健在2号卡车上。江汝龙看不到他——两辆车之间有30米的距离,加上道路的弯道,视线被灌木遮挡了。但他知道何健在——因为出发前他看到何健上了2号卡车,坐在车厢右侧靠后的位置。

左腕伤疤痒了。他用右手拇指摁了一下——不是挠,是摁。三秒。松开。还在痒。他没管它。

聚落13

下午两点。远处——山出现了。

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天际线上连续起伏的深蓝色轮廓,从左到右延伸了大约90度的视野。最高的那座——给事中说叫"龙脊山"——海拔大约800米,山体呈东西走向,北坡陡峭、南坡平缓。B3-4区就在龙脊山的北坡——山体内部。

江汝龙从车厢里站起来——扶着车帮,身体前倾——看着那片山。太阳在偏西的位置,从山的背面打过来,把山的正面照成了一片深蓝色——不是阴影,是阳光被山体遮挡后留下的冷色调。山顶有云——薄薄的、贴着山顶的一层白云——云的边缘被风吹出了细丝,像从山顶飘出来的烟。

"还有多远?"有人问。

"40公里。"给事中的声音从前车的对讲机里传过来——有点失真,但数字清楚。

40公里。如果路况不变——大约2小时。但路况不可能不变——越靠近山,路越窄,坡越陡。

江汝龙坐回去了。他没说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的是87个人。在那座山的里面。等了两个月。等一个指示。今天——或者明天——他们可能要等到答案了。也可能等不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40公里之外有一扇门——那扇门的后面是87个活人,还是一个已经没有人的空设施,他要到了才知道。

聚落14

省道217后半段。路更窄了——从双车道变成了单车道加一个勉强能错车的路肩。路两侧的松树更密了——树冠几乎在路面上方碰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绿色的隧道。阳光被松针过滤后变成了斑驳的碎光——打在路面上是无数小光点,打在卡车的引擎盖上是跳动的金色碎片。

赵刚让车队进一步减速——15公里。这个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但赵刚是对的——在这种视距条件下,15公里是安全速度。如果路上有任何障碍物——废弃车辆、坍塌的树、感染者——他们需要至少5秒的反应时间。15公里的时速意味着每秒4.17米,5秒的视距大约是21米。够了。

卡车的悬挂在碎石路面上发出连续的"嘎吱"声——不是那种剧烈的撞击声,是一种持续的、磨损的、金属疲劳的声音。像是车在抱怨——但还能走。

江汝龙的手指在猎枪的枪管上慢慢移动——从枪口滑到枪栓,从枪栓滑到扳机护圈。不是在检查武器——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手指需要做点什么来消耗那种等待中的紧张感。他注意到了自己的这个动作——然后停了。不需要多余的动作。

车厢里很安静——引擎声和颠簸声之外,只有人呼吸的声音。30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有些深、有些浅、有些快、有些慢——像一台不完全同步的机器在运转。

聚落15

下午三点。路边的松树林里出现了一个东西——不是自然的东西,是人造的。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检查站。两根水泥柱子,中间横着一根生锈的钢管——道闸。道闸的栏杆是竖起来的——打开的状态。柱子上有褪色的蓝底白字标识——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形状还依稀可辨:"军事管理区——禁止通行"。

赵刚的吉普在检查站前面停了一下——大约三秒。他看了一眼标识,然后继续往前开。没有停——因为检查站已经废弃了,没有人守着。

但江汝龙注意到了另一样东西——检查站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些痕迹。不是车辙——是脚印。很多脚印。方向是朝山里走的——也就是朝B3-4区的方向。脚印有些已经模糊了——被雨水冲刷过——有些还比较清晰。时间不好判断——可能是一周前的,也可能是一个月前的。

他没说出去。把这条信息存在脑子里。等到了B3-4区再说——脚印可能是87个人里的某几个出来活动留下的,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的。

卡车的车轮碾过检查站的水泥地面——"咔嗒"——两声短促的硬地声,然后又回到了碎石路面——"嘎吱嘎吱"。这个声音的变化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了B3-4区的外围管控范围——至少曾经是管控范围。

聚落16

省道217的最后一段——路几乎贴着山脚走了。左侧是山——灰色岩壁从地面拔起,角度大约70度,岩壁上有风化的纹路和几处裂缝。右侧是下坡——坡度大约30度,坡下面是密林和一条干涸的河床。

路更窄了——窄到两辆卡车无法错车。赵刚让车队排成单列——吉普在前,1号卡车、2号卡车、3号卡车依次跟进。车距缩短到20米。

路右侧的电线杆——水泥制的,大约6米高——从省道217开始就一直在路边排列着。大部分电线杆还立着,但电线早就断了——黑色的电缆垂在杆子之间,有些拖到了地面上,有些缠在树枝上。

江汝龙看到了一根电线杆——那根杆子上系着一根布条。黄色的布条,大约30公分长,5公分宽。布条系的位置很低——大约在杆子1.5米的高度——伸手就能够到。布条的系法是简单的活结——一拉就能解开。

这不是求救信号——求救信号会系在高处、用醒目的颜色、打好结不会轻易松开。这根黄色布条系得很低、很松,像是一个标记——但标记什么?方向?距离?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两秒。没有多想。电线杆从视野里退到了身后。

给事中在前车——他的铅笔在地图上标注了电线杆的位置。不是因为他觉得黄色布条重要——是因为他标注一切。这是他的习惯。地图上每一厘米的空白都是浪费——空白意味着信息缺失,信息缺失意味着风险。

聚落17

下午四点半。赵刚让车队停了。

不是在路边停——是在一个稍微宽敞的位置,大约能并排停两辆卡车。路左侧的山壁在这里凹进去了一块——可能是以前采石留下的工作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围合空间。三辆卡车和一辆吉普靠在山壁下面,不在路上挡道。

赵刚从吉普里出来。他走到1号卡车旁边,打开车门——不是上车,是对给事中说了一句话:

"5公里。"

给事中。5公里——距离B3-4区还有5公里。

赵刚看向山壁的方向——他的目光沿着岩壁向上移动,从地面一直看到山顶。岩壁大约40米高,表面有开采的痕迹——凿痕、炮眼、钢缆的刮痕。这是采石场的边缘。

"不进了。"赵刚说。"天黑了。今天不进。"

这不是一个讨论——是一个决定。赵刚做了决定,不需要确认。

"舍人。"赵刚叫了一声。舍人从吉普旁边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确,像是在回应一个他预想到的指令。

"前导侦察。"赵刚说。"吉普——往北2公里。看入口。不接触。看到就回来。"

舍人点头。他上了吉普——引擎启动——吉普缓缓驶出了山壁下的停车位置,沿着省道继续向北。

江汝龙从1号卡车上跳下来。双脚着地——膝盖弯曲——站直。他的手放在猎枪的枪管上,目光看向赵刚。赵刚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不需要语言——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等。

聚落18

等了三十分钟。

江汝龙靠在1号卡车的车帮上——后背贴着帆布篷。帆布下面是物资箱子,硬的——硌背。他没有调整姿势——30分钟而已,不需要舒服。

其他人在做什么——有人坐在地上,有人站在卡车旁边抽烟(没有烟,抽的是从松树上剥下来的树皮卷,味道苦涩,但至少能让嘴和手有事做),有人在检查武器。30个人的状态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没人走远。所有人都在卡车的10米半径之内——不是被要求这么做,是本能。在陌生的地方,人会本能地靠近已知的物体——卡车是已知的、安全的、可以依靠的。

松林里的声音——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不知名的鸟叫、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咔嚓"——可能是枯枝断裂——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和城市完全不同的声景。城市的声音是人造的——引擎、金属、电力。山里的声音是自然的——风、水、植物。但"自然"不等于"安全"——感染者也在山里。

引擎声——吉普回来了。

舍人把吉普停在赵刚旁边。他下车——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右腕的红绳——然后走到赵刚面前。

"入口——采石场。"舍人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松林里足够清楚。"北偏西1.8公里。废弃采石场——开采面大约200米宽,80米深。底部有隧道入口——混凝土门,关闭。门外有工事——沙袋、铁丝网。工事无人值守。"

"感染者?"赵刚问。

"没看到。"舍人说。"但松林太密——不能确认没有。"

赵刚点了点头。一个点——幅度很小。

聚落19

天在变暗。不是突然变暗——是一种缓慢的、渐进的、从蓝色到灰蓝色到灰色的过渡。太阳已经落到了山的后面——山体的阴影从西边投过来,覆盖了整个山谷。省道217在阴影里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线——路面的碎石在暗光中失去了颜色,变成了统一的深灰。

赵刚让车队缓慢驶向采石场。车速不超过10公里——比步行还慢。前灯关着——赵刚不想让灯光暴露他们的位置。只有在确实看不清路的时候,他才让吉普开一下近光灯——闪一下就关——确认路面没有障碍物之后继续走。

1.8公里。走了大约十分钟。

采石场——比江汝龙想象的更大。开采面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岩壁从地面垂直升起大约80米,表面有无数凿痕和炮眼的痕迹。岩壁的颜色在暗光中是深灰偏黑——但靠近看的话,能看到不同岩层的颜色变化——灰色、赭红色、深棕色——像一幅被时间侵蚀的壁画。

采石场的底部——平坦的、铺满了碎石和粉尘——大约200米宽。底部靠岩壁的位置有一个隧道入口——混凝土的门框,大约3米宽、3米高。门是关闭的——金属门,灰色,表面有锈迹但结构完整。门上没有标识——但门框上方有一个灯罩,灯罩里没有灯泡。

门外的工事——沙袋堆了大约1.5米高,呈半圆形包围了隧道入口,留了一个约2米宽的出入口。铁丝网在沙袋后面——不是很密,可能只是起一个警示作用。工事上没有人——没有哨兵,没有值班人员,也没有生活痕迹。

赵刚让车队停在采石场的角落——不靠近隧道入口——保持大约100米的距离。他不想在第一天就靠近那扇门。

采石场的空气和松林里的空气不一样。松林的空气是湿的、有树脂味的。采石场的空气是干的、有石粉味的。石粉进了鼻腔之后有一种微微的涩感——像是很细的沙子粘在了鼻毛上。他吸了一口气,石粉的味道更浓了。有人在采石场里活动过——最近——石粉被扰动过才会再悬浮。

岩壁太高了。他仰头看——脖子要弯到接近90度才能看到岩壁的上沿。80米高的垂直岩面在星空下像一面黑色的墙,把星光切成两半——左边能看见星,右边看不见。87个人在那面墙的后面。或者不在。

聚落20

天黑了。采石场里没有光源——岩壁挡住了大部分天光,只有正上方的一小片天空还能看到几颗星。星星在采石场的开口上方——像是天空在这里留了一个洞。

30个人在卡车旁边露营——不打帐篷,因为帐篷太显眼。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铺一层帆布当垫子,裹一条毯子。赵刚安排了夜间值班——两人一组,两小时一轮,从卡车两侧观察采石场方向。

江汝龙值第三班——凌晨1点到3点。但这时候还没到他的班——他坐在1号卡车旁边,背靠车轮。卡车的轮胎比他的肩膀高——橡胶的侧面还有一点太阳的余温,温的,不烫。他把手放在轮胎上——手指感受橡胶的纹理——那些纵横交错的沟槽是排水用的,在高速上每一条沟槽都在把水排开,让胎面保持和路面的接触。

他看着那扇门——100米之外的隧道入口。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矩形轮廓——金属门在星光下微微反光。门后面是什么?隧道?消毒区?气密门?87个人?还是空无一人?

他不知道。明天才知道。

给事中坐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给事中也看着那扇门。他的手里拿着三支笔——红、蓝、黑——夹在右手指缝之间。在黑暗中看不清笔的颜色,但江汝龙知道它们在那里——给事中很少把笔放下。

"明天。"给事中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采石场里显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先观察24小时。"

江汝龙没有回答。他没说"好"——因为不需要说。给事中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在所有人之间形成的共识。

他看着山——黑黢黢的山体在夜空中是一个巨大的三角形,把星星挡住了一半。山体内部——87个人在那里。或者不在。他不知道。

左腕伤疤在夜里痒了。他用右手拇指摁了一下。三秒。松开。山风吹过来——松针的"沙沙"声、远处溪水的隐约的"哗啦"声——这些声音和城市的寂静不同,和省城的空旷也不同。山的声音是活的——每一声都有来源,每一声都有去处。

他没说他在想什么——他想的是那扇门。明天。24小时。然后敲门。

风停了。采石场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松针不响了,溪水声也消失了,只剩下轮胎里残留的热气在冷却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嘶嘶"声。那是橡胶在深夜冷却时才有的声音,低得几乎不是声音,是空气分子在橡胶微孔中缓慢穿行时产生的摩擦。他听过这个声音——在消防站的车库里,深夜值班的时候,消防车的轮胎在熄火后三小时开始发出这个声音。那时候他总是以为有人在轮胎旁边呼吸。

背包里的冻干抗体管子贴着胸口。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去,管子的塑料壁已经和他皮肤的温度一样了。87个人在那扇门后面。或者不在。明天会知道。

他闭了眼。不是睡——是让脑子停一下。左腕的伤疤还在痒,但已经变成了背景噪音——像消防站值班时窗外的雨声,一直在但不需要去听。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碰到了猎枪的枪带——帆布的,磨得边都快秃了。这带子跟着他走了280公里。或者更多。

背包里的管子还在胸口。体温。一样了。87个人。或者不在。他不知道。等。

今晚不睡。或者睡。反正天亮了要起来。

[字数统计:约12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