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1
凌晨两点。采石场的空气又冷了一层——不是白天那种干冷,是一种从地面往上渗的、带着石粉味和湿岩石味的冷。舍人坐在1号卡车旁边的帆布上,毯子裹到胸口,后背靠着一个物资箱。箱子里的罐头硌着脊椎——硬的、凉的、圆形的——每一节脊椎骨都能感觉到罐头顶端的弧度。他没睡。不是睡不着——是没打算睡。
赵刚在卡车另一侧和何健值第一班岗,0点到2点。舍人听到赵刚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嘎吱嘎吱"——节奏稳定,大约每秒一步。赵刚走过来了。舍人在黑暗中看见他的轮廓——不高,肩膀宽,站在那里像一块竖着的混凝土板。
"换岗了。"赵刚说。
"我来。"舍人说。赵刚没听懂——"我来"什么?舍人站起来,毯子从胸口滑到腰间。他把毯子叠了两折放在帆布上。"2点到4点。我值。"
赵刚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舍人知道赵刚在看。赵刚的习惯——做决定之前看对方两秒——不是怀疑,是确认。
"行。"赵刚说。一个字。
舍人从物资箱上拿了一副望远镜——8×56的军规望远镜,物镜在黑暗中微微反光。还有一支手电——小号的,铝壳,开关不太好使,按下去之后要晃一下才能亮。他把手电别在腰带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
右手摸了一下右腕的红绳——确认在。然后朝采石场方向走了。
聚落2
采石场的地面不是平的——开采留下的高低差让整个底部像一片微缩的山地。碎石、石粉、几块废弃的钢缆卷——白天能看到的东西,现在全是黑暗中的轮廓。舍人靠脚底的感觉走——碎石的大小从指甲盖到拳头不等,踩上去的反馈不同——小的会滑动,大的会硌脚。靴底在石粉上发出声音——"沙、沙、沙"——很轻,但在凌晨的采石场里,任何声音都像被放大了三倍。
他走到了采石场南壁的一处岩石突出部——比底部高大约4米,是整个采石场视野最好的观察点。昨天下午他侦察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位置——岩壁上有一个天然的平台,大约1.5米宽、2米深,刚好够一个人坐下来。
爬上去——左手抓岩缝,右脚踩凸起,身体贴着岩壁横移大约3米。岩壁的表面粗糙,石粉粘在手指上,干燥的、粉末状的——像摸了一把面粉。到达平台的时候手指已经灰了——石粉嵌进了指甲缝和指纹的沟壑里。
坐下来。背靠岩壁。望远镜举到眼前。
100米外——B3-4区的入口在黑暗中是一个模糊的矩形。金属门没有反光——门面朝北,月光照不到。沙袋的轮廓比门更模糊——半圆形,像一堆低矮的土丘。铁丝网在沙袋后面——看不见——但知道在那里。
他调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视野里的画面从模糊变清晰——再变模糊——再变清晰。门上没有灯。观察哨是空的。地面上没有脚印——或者有,但黑暗中看不到。
舍人把望远镜放下来。8×56望远镜的出瞳距离长,看久了眼眶周围的肌肉会酸。他揉了一下右眼——手指碰到眉毛的时候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汗——不是热,是警觉。
"没人。"他说。声音很轻——是对自己说的。采石场的岩壁把他的声音吃掉了,没有回声。
聚落3
凌晨两点二十分。舍人第二次举起望远镜。
这次他不是在看门——是在看门右侧大约15米的位置。那里有一处岩壁上的凹缝——不宽,大约30厘米——从凹缝里伸出一根金属管子。通风口。
望远镜里的通风口——方形,大约40厘米见方,金属管从岩壁凹缝里伸出来大约20厘米。管口朝下,有百叶窗式的格栅——防止雨水灌入。格栅上有灰尘——薄薄的一层——但灰尘的纹路不对。不是均匀覆盖——是从中心向外呈放射状——说明有气流从里面往外吹,灰尘被吹成了向外的纹路。通风系统在工作。
他顺着通风口往下看——管子和岩壁的交接处——然后他看到了。
通风口外壁的岩壁上,有人刻了字。不是漆写的——是用石头或者金属工具刻的。笔画不深,但很清楚——一笔一笔刻的,花了时间。
"第七天。还活着。"
五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第七天"——谁的第七天?从灾难开始算?还是从进入B3-4区开始算?"还活着"——写的时候活着。两个月过去了,现在还活着吗?
舍人盯着那行字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放下望远镜。右手摸了一下右腕的红绳。
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酒店二楼走廊,某个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有一盆绿萝——枯了——叶子发黄卷曲,泥土干裂成六边形的纹路。他每天路过都会看它一眼。不是关心——是习惯。一种对"还在原位的东西"的确认。
跟现在没关系。他回到望远镜。
聚落4
两点四十分。舍人继续观察通风口。
第二个细节——通风口格栅的叶片角度。百叶窗的叶片应该统一朝下——防雨设计。但现在有两片叶片的角度不对——被从里面推开了。不是损坏——是有意为之。有人从里面推开了两片叶片,让通风量增大了。
为什么?两个可能——内部空气不好,需要加大通风。或者,有人在通风口附近待过——推开了叶片,顺手刻了那行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刻字的位置就在通风口旁边,如果有人曾经从通风口探出半个身子,他完全可以同时推开叶片和刻字。
但问题是——"第七天"意味着这个人是在进入B3-4区第七天的时候写的。两个月过去了。这个人还在吗?如果还在,为什么不更新?如果不在——
舍人没有继续想下去。不是不想——是觉得线索不够,想下去是浪费时间。
他把望远镜转向入口方向——门还是关着的,沙袋还是那个半圆形,铁丝网还是看不见。但他注意到了一个新的东西——门框右侧的墙面上有一个方形凹槽——大约20厘米见方——里面有一个小型对讲机天线。天线朝上,顶端有一个红色塑料帽——看不太清楚——但那个位置和形状——是瑞翼研究所的内部通讯设备。
他见过这种天线。做保安的时候,从瑞翼研究所的外围设施外面看到过。这种天线的通讯范围不大——直线距离大约500米——但穿透岩层的能力强。如果B3-4区内部有对应的天线,外面的这个就能和里面建立联系。
他把这个信息记住了。天亮之后要告诉赵刚。
聚落5
三点一刻。
声音来了。
不是风——风的声音是持续的,有方向性的,像一把梳子从岩壁上梳过去。这个声音是间歇的——"咔嗒"——停三秒——"咔嗒咔嗒"——停五秒——然后是一声更沉的"咚"。
金属碰撞。远处。入口方向。
舍人把身体前倾——从岩石平台上探出去大约10厘米——耳朵朝着声音的方向。凌晨的采石场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可以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蜗里流动的声音——一种低频的"嗡嗡"。他忽略了这个背景噪音,专注于外面的声音。
"咔嗒"——又一声。更清晰了。这是锁扣打开的声音——金属插销从金属扣眼里滑出来。然后是"吱——"——门轴——生锈的门轴在转动。不是正门——声音的位置偏右——更靠近通风口那一侧。侧门?还是值班室的后门?
门开了之后——脚步声。很轻——不是感染者的脚步声。感染者的步伐是不规则的——拖沓、沉重、没有节奏。这个脚步声是规则的——两步一拍,大约每秒一步——训练过的步伐。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两个人在低声说话。舍人听不清内容——距离太远——但他能分辨出两个不同的音高:一个低,一个更低。两个男人。
换岗。
他数了一下时间——从第一个"咔嗒"到最后一声脚步消失——大约45秒。两个人从里面出来,说了几句话,然后一个人进去了,另一个人留在外面。
舍人看了手表——3点17分。把这个时间记下来。如果换岗是定时的——每4小时一班——下一次换岗应该在7点17分左右。
他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更多声音——然后放下望远镜。右手摸了一下右腕的红绳。
"三点半。"他对着黑暗说。不是在报告时间——是在确认自己还醒着。
聚落6
四点。赵刚派来换岗的人到了——一个新招募的队员,二十多岁,戴着一副碎了一片镜片的眼镜。他爬上岩石平台的时候喘得厉害——攀岩不是他的强项。
"换——换岗。"他说。喘。眼镜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好。"舍人说。他从平台上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坐了两个小时,膝盖的滑液减少了,关节"咔"了一声。他把手电从腰带上摘下来递给换岗的人。
"注意通风口。"舍人说。"右边15米。有刻字。"
"刻字?"
"对。"舍人没解释。开始从平台上往下爬——手脚并用——和上来的时候一样。但下去比上来难——看不见脚下的踩点。脚在岩壁上试了两次才找到第一个凸起。
回到地面。碎石在脚下"沙沙"响。朝卡车方向走——采石场的底部在凌晨四点比两点更冷——冷空气沉降了——石粉味更浓了——带着一种金属的涩味,像舔了一块铁。
回到1号卡车旁边。毯子还在帆布上——叠了两折——没人动过。他坐下来,把毯子裹上。闭上眼。
没睡。脑子里是那行字——"第七天。还活着。"——五个字像印章一样盖在他的视觉记忆里。每次闭眼都能看到——石壁上的刻痕,笔画不深但清晰,像是有人用了很长时间,用一块石头或者一根铁钉,一笔一笔刻进花岗岩里。
"第七天。"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旁边有人翻了个身——帆布和毯子的摩擦声。江汝龙——他认出了呼吸的节奏——慢而深,均匀。睡着了。左腕的伤疤露在毯子外面——凌晨的空气里,伤疤的表面比周围皮肤更白。
舍人把头靠在物资箱上。罐头顶着后脑勺——硬的、凉的。他没有把罐头挪开。那个硬度让后脑保持警觉——不能完全放松。
但他还是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4点半——他的呼吸变深了,节奏和旁边的江汝龙同步了。两个人在卡车旁边的帆布上睡着了——一个脸朝上,一个脸朝右——中间隔着一个物资箱。
聚落7
天亮了。
舍人醒来的时候不是被叫醒的——是光线弄醒的。采石场的岩壁在晨光中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不是温暖的灰——是那种冷调的、带蓝色底子的灰,像混凝土搅拌站的水泥粉末。太阳还没越过山脊——光是从东边的山口射进来的,低角度的,把岩壁上所有的凿痕和裂缝都拉出了长长的阴影。
他坐起来。脖子僵硬——后脑靠了一夜罐头的结果。活动了一下——左转、右转——颈椎"咔咔"两声。
6点。手表上显示06:02。睡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够了。
望远镜还挂在脖子上——昨晚没摘。他举起来——朝入口方向看。
白天的B3-4区入口比夜里清晰了十倍。金属门——灰色,锈迹斑斑但不严重——门的下半部分有泥土和草渍。沙袋——10到12个——堆成半圆形——帆布已经褪色了,从军绿色变成了灰绿色。铁丝网——一道——在沙袋后面大约1米的位置,柱子是钢筋焊的,铁丝是单股的。观察哨——沙袋右侧——简易岗亭——铁皮顶、木板墙——门开着,里面看不清。
值班室——入口右侧有一个混凝土结构的小房间——大约2乘3米——窗户朝采石场方向,铁栅栏——栅栏的间距很大,可以从缝隙里看到内部。桌上有东西——看不清。
通风口——白天的通风口比夜里更容易找到——金属管从岩壁凹缝里伸出来,格栅上的灰尘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放射状纹路——确认了内部有气流。刻字也看到了——但比望远镜里更模糊——阳光的角度让刻痕的阴影消失了。
然后——他注意到值班室窗户里桌上的东西。一本杂志——不是报告,不是文件——是杂志。翻开着——能看到两页的版面。太远了,看不清内容。但封面和内页的配色太亮了——黄色和白色的底色——不像军事刊物。
舍人把视线从值班室移开。门框右侧的凹槽——昨晚发现的天线——现在白天看——确认了——瑞翼研究所的内部通讯天线。红色塑料帽还在顶端。
他需要靠近确认编号。不。还不是时候。24小时观察还没结束。不能暴露自己。
右手摸了一下右腕的红绳。脑子里又冒出了那个画面——酒店二楼走廊,枯了的绿萝。叶子向内卷——像合拢的手掌——泥土上的裂缝是六边形的——干的泥土才会裂成六边形。窗台上的灰尘覆盖了盆的边缘——没人碰过它。他最后一次经过那个房间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但那盆绿萝记得很清楚。
"不相关。"他说。很轻。然后站起来,朝采石场底部走去。白天的角度不一样,需要补充观察。
聚落8
七点。舍人站在采石场东侧的一个碎石堆后面——距离入口大约80米,比昨晚的岩石平台近了20米。碎石堆大约1.2米高,他蹲在后面,只露出头顶和望远镜。
他在等换岗。
7:17——没有声音。7:20——没有声音。
7:23——他听到了。从入口方向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咔嗒"——和凌晨3点17分的一模一样。门轴"吱——"——脚步声——两个人低声说话。
换岗。确认了——每4小时一班。上一班是3:17,这一班是7:23——4小时6分钟。如果这个节奏不变,下一班应该在11:29左右。
他数了从门里出来的人数——两个。穿什么看不清——80米距离,望远镜的倍率不够——但他能看到动作:一个走到沙袋旁边,弯腰检查了什么——可能是铁丝网的固定桩——然后直起身,朝岗亭方向走。另一个站在门口——面朝外——站了大约30秒——然后转身进门。
门关了。"咔嗒"——锁扣。
舍人在笔记本上记录——手绘的——画了入口的平面图,标注了沙袋、铁丝网、岗亭、值班室、通风口的位置。然后标注了换岗时间——"4h/班"——用圆圈圈起来。
门框上方的天线——也标注了。画了一个小三角形——旁边写"通讯天线?瑞翼?"他不确定那个天线是不是瑞翼的——但形状很像。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他翻过去——看到了之前那张手绘地图。江城和省城之间的区域。地图上有一个位置被他用铅笔画了两遍又擦掉大半——那个擦痕还在。他不知道为什么当初要画那个位置。现在也看不出来了。
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碎石在脚下移动——稳住身体——朝卡车方向走。8点了。9点赵刚要听观察报告。
聚落9
早饭。压缩饼干。掰一块——放进嘴里——等唾液软化——嚼——吞。舍人坐在卡车车厢的尾部,两条腿悬在车帮外面。饼干的口感像嚼一层粉刷墙面的腻子——干燥的、粉质的、没有味道的——但胃会接受它。胃不在乎味道——只在乎有没有东西进来。
何健从2号卡车那边走过来——左臂走路时自然摆动,幅度和右臂差不多。恢复得不错。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舍人。
"谢了。"舍人说。接过水喝了一口——凉的——塑料瓶在凌晨的空气里放了几个小时,瓶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何健靠着车帮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在看远处的山。山在晨光里是蓝灰色的——岩壁上不同岩层的颜色在侧光下很明显——灰色、赭红色、深棕色——层叠着。
"里面有人。"何健说。不是问——是确认。
"对。"舍人说。
"多少?"
"不知道。至少有换岗的。两个一班。四小时一轮。"
何健点头。手在车帮上敲了两下——"哒哒"——然后转身回2号卡车那边了。走的时候左肩微微耸了一下——不是疼——可能是习惯。
舍人看着他的背影。何健的左肩——那个曾经肿得像气球的地方——现在看起来正常了。但"看起来正常"和"正常"是两回事。何健可能自己也分不清——延迟免疫者的身体到底是在恢复,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代偿。
最后一口饼干吞下去。喝了水。瓶子里还剩三分之一。
9点。赵刚要听报告。
聚落10
9点。赵刚在吉普旁边站着——手里拿着笔记本,铅笔夹在耳朵上。他在看山——目光沿着岩壁向上——从地面到山顶。
舍人走过去。赵刚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回到岩壁。
"报告。"赵刚说。一个词。
舍人把笔记本翻开——手绘地图朝上——放在吉普的引擎盖上。引擎盖的金属面上有灰——灰和铅粉混在一起——地图放上去的时候边缘沾了一点。
"入口——混凝土隧道。金属门,关闭。门外工事——沙袋、铁丝网、一个岗亭。无人值守。"
赵刚点头。幅度很小。
"换岗——每四小时一班。两人一组。凌晨3:17第一次确认,7:23第二次确认。"
"灯光?"赵刚问。
"昨晚19:00左右——通风口和门缝有光。暖色——可能白炽灯。21:00左右——灯灭了。"
赵刚的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三秒就写完了——说明只有几个关键词。
"通风口——门右侧15米。外壁有人刻字。"舍人停了一下——"'第七天。还活着。'不知道谁刻的。"
赵刚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怀疑——是注意。"第七天"这个信息点被接收了。没评论——又写了一行字。
"值班室右侧有通讯天线——可能是瑞翼内部设备。需要近距离确认编号。"
赵刚合上笔记本。铅笔插在螺旋线圈里。
"你手上的——"赵刚说。他看到了舍人的右手——右手正在摸右腕的红绳——这个动作他自己没意识到。
舍人低头看了右腕。红绳。褪色的。编绳的纹路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嗯。"舍人说。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没有需要说的话。赵刚看到了红绳,问了一半,舍人确认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赵刚转身朝卡车方向走——走了三步——回头说了一句:"24小时。到下午4点半。然后决定。"
"好。"舍人说。
聚落11
10点。舍人回到东侧的碎石堆观察位置。白天的碎石堆比夜里暖——石粉在阳光里吸热——手放上去是温的。他蹲在碎石堆后面,望远镜举到眼前。
补充观察——铅笔在笔记本上"沙沙"响。
门——金属,灰色,锈蚀程度中等。门框——混凝土,无裂缝。门框上方——灯罩,空,无灯泡。门框右侧——方形凹槽,内含通讯天线。沙袋——10到12个,帆布褪色,半圆包围。铁丝网——单股,钢筋柱。岗亭——铁皮顶,木板墙,门开。值班室——混凝土结构,窗户有铁栅栏,内部有桌椅和一本杂志。
他在"杂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太远了——看不清。
通风口——金属管,格栅百叶窗式,两片叶片被从内部推开。外壁刻字——无署名,无日期。刻痕深约1毫米,工具不明。
他把笔记本翻回前一页——手绘地图——地图上被擦掉大半的那个位置。他盯着那个擦痕看了五秒。擦痕在地图的东北角——省城更北的方向——B3-4区所在的区域。他当初画那个位置的时候——为什么?不记得了。可能是一个直觉——保安的直觉——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值得关注。但具体是什么——已经和铅笔灰一起被擦掉了。
"有东西在那里。"他说。很轻。不是对谁说——是在确认一个模糊的念头。
合上笔记本。铅笔夹在里面。站起来——碎石在脚下"沙沙"响。
远处——采石场入口方向——阳光照在金属门上——门面反了一下光——很短——一闪。
聚落12
下午1点。舍人在卡车旁边吃午饭——压缩饼干。他已经吃了两个月——胃不再抗议了——学会了接受——就像身体学会了接受2小时的睡眠、石粉的味道、右腕红绳逐渐变松的紧度。
给事中从1号卡车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三支笔——红、蓝、黑——夹在右手指缝之间。他走到舍人旁边,没有坐——站着,看采石场方向。
"通风口的天线——"给事中说。他停了一秒。思维跳了——从天线跳到了另一个话题——"瑞翼的内部频率是141.050MHz。如果那根天线是瑞翼的,可以用对讲机联系。"
舍人看了他一眼。给事中的目光不在他身上——在看山壁。手指在三支笔之间微微移动——黑色的笔从食指换到了中指——蓝色的笔从中指换到了食指。无意识的。
"你想试?"舍人问。
"不是现在。"给事中说。"24小时。赵刚说了。到4点半。"他停了一下。"但你可以先把天线确认了。近距离。"
"怎么确认?"
"走近了看。瑞翼的天线底座有编号——RX开头。看到编号就确认了。"
舍人想了三秒。走近入口——80米——在沙袋和岗亭附近——风险是如果B3-4区的人正好换岗出来会被看到。但换岗时间是每4小时——下一次在11:29左右——已经过了。再下一次在3:29左右。
"2点。"舍人说。"换岗之间的空窗。我去。"
给事中点头。蓝色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没有写任何东西。转身走回1号卡车。
舍人看着他的背影。给事中——五十多岁——背影不太直——但步伐快。三支笔在手指之间——像三根不同颜色的手指延伸。
聚落13
下午2点。舍人出发了。
没有带望远镜——近距离不需要。但对讲机带了——小号的——频道调到赵刚指定的侦察频率。笔记本和铅笔也带了。
从卡车到入口——大约100米。他走碎石堆的路线——利用采石场底部的地形起伏做掩护。碎石堆、废弃的钢缆卷、岩壁下的阴影——都可以遮挡视线。弯着腰走——上半身前倾15度——重心低,移动快。
80米。60米。40米。
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剧烈的——是安静中才能感知到的、胸腔深处的"咚咚"。大约每分钟80——比平时快一点——不是恐惧——是警觉。
30米。蹲在一堆钢缆卷后面。值班室的窗户——铁栅栏——缝隙——里面是暗的——太阳从另一面照。
桌上的杂志——看清楚了。黄色封面——右上角有一个圆形的红色标识。《读者》。年份看不太清——但版式是2019年左右的设计。翻开的两页——右页——标题字号比正文大——三个段落——每段前面有数字——像是"笑话"或者"问答"之类的小栏目。
他继续朝天线方向移动。20米。10米。
天线——就在面前了——门框右侧的凹槽里。金属杆——大约30厘米高——顶端红色塑料帽——底座方形钢板——焊在混凝土上。他蹲下来看底座——
"RX-07"。编号。瑞翼的。
确认了。
他站起来——快速扫了一眼入口——门关着——沙袋——岗亭——没有人。转身原路返回。碎石在脚下"沙沙"响——尽量踩石粉而不是碎石——石粉的声音更轻。
回到卡车。3点。赵刚在等他。
"确认了。"舍人说。"RX-07。瑞翼的。"
赵刚点头。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
聚落14
下午3点半。舍人再次靠近入口——这次不是为了天线——是为了值班室。
他走得更近——20米——贴着岩壁的阴影移动。值班室的窗户——铁栅栏——他从一个角度看进去——角度刚好——
桌上的杂志——《读者》——2019年第7期。封面是黄色底色。翻开的页面——右页——标题是"笑话三则"。字号很小——看不清具体内容——但排版很清楚——三个段落,每段前面有序号。旁边有一只搪瓷杯——白色——杯壁上有蓝色的荷花图案。杯子是空的——没有水渍——干了很久了。
一本2019年的《读者》。翻到"笑话三则"。放在值班室的桌上。门开着。没有人。
谁把这本杂志放在这里的?一个值班的人——在换岗之间的4小时里——坐在这间2乘3米的混凝土小房间里——翻一本《读者》——看到"笑话三则"——笑了或者没笑——然后换岗了——走的时候没带走杂志——杂志就翻着放在桌上——等下一个人来——等了两个月。
没有人来。
舍人站在值班室外面——隔着铁栅栏看着那本杂志。没有推门进去。门是开着的——可以进去——但他没有。
右手摸了一下右腕的红绳。绳子又松了一点——编绳的纹路快磨平了。
转身走回卡车方向。碎石在脚下"沙沙"响。没回头看那本杂志。但记住了——"笑话三则"——2019年——第7期——翻开着——没有人收。
聚落15
下午4点半。24小时观察期结束。
赵刚在吉普旁边站着——笔记本合上了。30个人在卡车周围散着——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检查武器。所有人都在看赵刚。
"24小时到了。"赵刚说。声音不大——但采石场的岩壁把声音反射了一遍——像是加了底音。
"换岗——每4小时。灯光——19点到21点。通风口——有刻字。天线——瑞翼的。"赵刚把观察结果一条一条说出来——不是给舍人听的——是给所有人听的。用事实,不用形容词。
"里面有人。至少两个——可能更多。不确定人数。"
他停了三秒。采石场安静得能听到松林里的风——"沙沙沙"——从山顶方向吹过来。
"不等了。"赵刚说。"明天。正面接触。"
没有人反对。不是没有不同意见——是赵刚说的和他们想的一样。24小时的观察已经够了——再等下去不会得到更多信息——只会消耗耐心和口粮。
给事中从1号卡车旁边走过来——三支笔在手指间换了一个位置——蓝色的笔现在在食指上。
"我用瑞翼内部频率联系他们。"给事中说。不是建议——是通知。
赵刚看了他一眼——不是质疑——是确认。"天亮之后?"
"明天早上。"给事中说。"白天他们监听的可能性更大。"
赵刚想了五秒。点了一下头。
"好。"赵刚说。
聚落16
傍晚。18:40。舍人回到南壁的岩石平台——这次不是观察——是整理。
他坐在平台上,背靠岩壁,笔记本翻开。铅笔在纸上写——不是画——是写——他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
"4h换岗。2人/班。凌晨3:17/上午7:23确认。灯光19:00-21:00。通风口推叶×2。刻字'第七天还活着'。天线RX-07。值班室有《读者》2019.7。"
写完了。他看着这行字——像是看一份保安值班日志——条目式的——没有感情——没有评论——只有事实。他在酒店做保安的时候也是这样写值班日志的——几点巡查、哪层楼有异常、哪个房间的门没关好——条目式的——不需要文学性——只需要准确。
笔记本的下一页——他翻过去——空白的。他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东西——不是地图——是一个房间的平面图。酒店二楼的某个房间。门在左边。窗在右边。窗台上有一个方块——盆栽。他画了这个方块。然后在方块旁边画了几条短线——叶子——卷曲的——向内卷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画这个。手自己动的。画完了他看了一眼——然后翻回前面——用铅笔把那个房间的平面图涂掉了。涂得很重——铅笔芯在纸上留下了深深的灰色——几乎要把纸划破了。
"不是现在。"他说。很轻。
聚落17
19:00。灯亮了。
舍人站在岩石平台上——望远镜举着——看着入口方向。门缝和通风口——暖色的光渗出来——和昨晚一模一样——白炽灯——打在沙袋上——沙袋的帆布从灰绿色变成了暖黄色。
灯光的变化让他的眼睛适应了两秒——从灰色到暖黄色——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在重新校准。他眨了两下眼。
灯亮了——意味着里面有人在活动——不是应急灯——是手动开的灯——有人在7点整——或者接近7点——按了开关。
他数了一下——通风口的光比较强——说明通风口附近的灯更亮——可能是走廊或者通道的灯。门缝的光比较弱——说明门后是一个比较暗的空间——可能是缓冲区或者消毒区。
"7点。"他说。不是对谁说——是在确认规律。19:00灯亮。21:00灯灭。每天。规律。
规律意味着有人在维护——有人在按照时间表生活——有人在意几点开灯几点关灯——这不像是末日——像是某种还在运转的系统——不完美的——但还在转。
他放下望远镜。右腕的红绳——手指碰到了——松的——比早上更松了。
远处——松林里的风声变了——从"沙沙"变成了"呜呜"——夜风——更冷——更持续——从山口灌进来——像一只手推着采石场的空气往外走。
聚落18
21:00。灯灭了。
准时——和昨晚一模一样——2小时的灯光——然后黑了。通风口的光先消失——门缝的光后消失——大约3秒的间隔——说明灯是分区控制的——有人关了一个开关——然后走了几步——又关了另一个开关。
2小时。为什么是2小时?不是3小时——不是4小时——是2小时。可能是节约用电——发电机功率有限——只能维持2小时的照明。也可能只是习惯——里面的人已经形成了一种生活节律——19点起床——21点睡觉——像冬眠的动物——活动时间越短——消耗越少。
舍人从岩石平台上下来了。脚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走回卡车方向。
卡车旁边——人们在准备睡觉。赵刚已经安排了今晚的值班表——和昨晚一样——两人一组,两小时一轮。但舍人不在值班表上——他今天值了凌晨的班——赵刚让他今晚休息。
他坐在帆布上。毯子裹到胸口。左后方是物资箱——罐头硌着后背——和昨晚一样。右边——江汝龙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快睡着了——或者已经睡着了。
给事中在1号卡车的车厢里——他的轮廓在帆布篷的缝隙里闪了一下——在对讲机旁边——调频率——141.050——他在做准备。明天一早开始呼叫。
舍人闭上眼。但不是要睡。
聚落19
夜深了。舍人从帆布上起来——很轻——毯子掀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没有穿鞋——袜子踩在石粉上——比靴子安静十倍——但更冷——脚底板像踩在一块铁板上——凉意从脚心传到小腿——传到膝盖——然后停了。
他朝采石场方向走——不是去岩石平台——是去值班室。
100米。80米。60米。
值班室在月光下是一个灰色的小方块——混凝土墙——铁栅栏窗——门开着——月光从门口照进去——在混凝土地面上画了一个白色的长方形。
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侧着头——从门框的边缘看进去。
月光照到了桌上的那本《读者》——翻开着——右页——"笑话三则"——三个段落——每段前面有数字。搪瓷杯在旁边——白色——蓝色荷花——空的。一把折叠椅——金属的——坐垫是灰色的布——已经磨出了人形的凹陷——说明有人坐了很久——很多次——在这个位置——在这把椅子上——翻这本杂志。
值班室的墙上有两样东西——一张褪色的安全规程——塑封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格式还在——标题、编号、日期。另一个——是一张纸——A4大小——用胶带贴在墙上——上面有什么字——月光照不到那个角度——看不清。
他站了大约两分钟。没有进去。没有碰任何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开了。
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值班室门口的地面——石粉上有脚印——很多脚印——方向是进出门口的——有些深有些浅——有些大有些小——至少三个不同尺码的鞋——说明至少三个人在这间值班室进出过。
他记住了这个信息。然后走回卡车。
聚落20
凌晨。不知道几点——没看表——可能是1点——可能是2点——时间在岩石平台上不流动——像采石场底部的石粉——沉淀了——不动了。
他又爬上去了。南壁的岩石平台。1.5米宽、2米深——和凌晨两点一样——和昨晚一样。坐下来。背靠岩壁。
望远镜没有举起来。不看了。24小时看够了。入口、沙袋、铁丝网、岗亭、值班室、通风口、刻字、天线、杂志——这些画面已经印在脑子里了——再看也不会多出什么。
他看着天空——采石场正上方——星星。比江城多得多——没有灯光污染——每一颗都亮得像钉在黑布上的银扣。
不看了。低头。
右手摸右腕红绳。绳子又松了一点。他用了两年——也许更久——不记得什么时候系上的。颜色从正红变成了暗红——接近棕色——像干了的血。
他想起了一个东西——酒店二楼——走廊尽头——某个房间——门虚掩——里面有一盆绿萝——枯了——叶子卷着——泥土裂成六边形——窗台上有灰——没人碰过——他每天路过都会看它一眼——不是关心——是——
他不知道是什么。是一种对"还在原位"的确认。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枯了但还在——没有被扔掉——没有被打碎——它就在那里——像一个不需要照看的承诺。
"还在。"他说。很轻。采石场的岩壁吃掉了他的声音。
那盆绿萝还在吗?他离开酒店之后——没有人路过那个房间了——没有人看它一眼了——它还在窗台上吗?还是枯到一定程度之后自己从盆里掉出来了?
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只需要被问一次。
他把手电拿出来——小号的——铝壳——按下去——晃了一下——亮了。光柱打在岩壁上——圆形的光斑——光斑里有凿痕、裂缝、石粉——所有白天的细节在光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再是自然的——是人工的——被光圈框住的。
他看了那个光斑三秒。
然后关了手电。
开关不好使——按了两次才灭。
黑暗。
[字数统计:约123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