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1（S307·回程·十二月二十五日·晨）

天亮得比昨天晚——不是时钟的问题——是云。云把光挡掉了，天空像一块灰布，薄的地方透着一点点淡蓝色的底，但大部分地方是压住的，像有人在上面踩住了。

皮卡在S307上开——方向是往西——回西塘。江汝龙坐在副驾驶上，没有看前面，在看后视镜。后视镜里的路在拉远，越拉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是灰的，然后看不清了。他看了很久——大概五分钟——没有东西追来，没有感染者，没有异常。但他还在看。不是紧张，是他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是"有东西跟着"的不对，是"没有东西跟着"本身就不对——两百多个感染者，听到皮卡的引擎声，被巢母的信号驱动，一起追过来——然后停了——为什么停了？——巢母告诉它们"不要追了"——还是它们追了一段距离之后脱离了信号覆盖？——巢母的信号范围有多大？——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个——"巢母有信号边界"——可能——是重要信息——

"你今天在想什么？"赵刚问。他的声音在这几天的路上变得越来越少了，但不是冷漠，是一个开车的人在省油——省话——省精力——都在往方向盘上堆。

"在想巢母——它的信号——是不是有范围的——"江汝龙说。"我们昨天冲出去——感染者追了一段就停了——如果是有范围的——那巢母的信号距离——我们可以测出来——"

"怎么测？"

"下次——派两辆车——一辆在前面跑——一辆在后面隔一段距离——记录感染者追到什么地方开始停——然后反推——巢母的位置——"江汝龙说这个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说的不是一个侦察员的话——是一个计划攻击的人——他已经在想"怎么打这个巢"了——这不是秦天明派给他的任务——秦天明只说了"侦察"——但他自己的脑子——已经开始算"进攻"——了——

赵刚没说话。他的眼睛——还在看路——但嘴角——江汝龙从侧面的角度能看到——赵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嗯"——那种"你小子在想进攻了"的"嗯"——

李梅在后座醒了——不是彻底醒——是"我还要睡但睡不着了"的状态——她揉了下眼睛，手背上的碘伏印子还在——暗黄色的——洗不掉的——不是污——是药水已经渗进皮肤纹理里了——护士的手——在末日——会变成这种颜色——像老的木头——有纹路——有斑点——但干净——

"几点了——"李梅问。

"大概——八点？——"江汝龙说——他确实不知道——他没有表——他靠天——天是灰的——看不出来——他凭感觉猜的——"

赵刚停了车。不是故障——是他要抽烟。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一直叼着没点的烟，用火石打了一次——没着——又打了一次——着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是白色的，被窗户缝吸了出去，很快就散了。

"我有个事——要问你——"赵刚说，他说话的时候烟还在他嘴唇上，动一下烟灰掉了一点在他的衣服上，他没理会。"你是想留在西塘——还是走？"

这个问話——没有铺垫——直接——像赵刚的风格——但也像赵刚的思考——他开车的时候——不是在开车——是在想——在计算——在权衡——他把江汝龙当成——应该算自己人——所以他不绕——直接问——

江汝龙没有马上回答。不是他不想回答——是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不——他想过——但每次想到——都卡在一个点上——这个点——不是西塘好不好——是南珞——南珞的伤还没好——南珞的母亲在北边——梁嘉实验室——是什么——为什么有人要往南珞伤口里塞铁锈片——如果带走南珞——就等于断了找梁嘉实验室的路——但留在西塘——秦天明——仓库——军火——两百个感染者的巢在靠近——每一条路——都在往更不确定的方向走——

"我不知道——"江汝龙说——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更斩钉截铁的答案——但他没有——"我还没定——"

赵刚又吸了一口烟——"那你得定了——今天回到西塘——秦天明一定会问你——'巢在哪——几个——能不能打？'——你的回答——是你选择的一部分——你怎么说——影响他怎么动——他怎么动——影响你走不走的了——"

"你是说——"

"我是说——你有情报——你可以——不完全说实话——"赵刚把烟掐了——掐在车门的烟灰槽里——那个槽——不是烟灰缸——是他自己改的——用一个易拉罐的底——剪下来——塞进去的——"秦天明要的是'路况'——你给的是'巢'——两个不一样——你可以——只给路况——不给巢——或者——也可以给巢——但把位置偏移——或者给巢——但不给它的大小——你是侦察队长——画什么图——由你——"

江汝龙看着赵刚。赵刚说了这番话——是在教他——不是教他怎么侦察——是教他——怎么在秦天明手底下活——怎么——留一张牌——不给全部——

"如果给他巢的全部信息——他会怎么做？"江汝龙问。

"打——"赵刚说，很肯定的——"巢离西塘大概——假设——十天——秦天明不会等到巢到门口——他会在两三天内——组织一支队伍——出去——去官亭——把巢剿了——他不会让巢靠近西塘——因为巢一旦靠近——西塘的人会乱——乱了——他的控制就失效了——"

"那为什么——不让他打？——剿巢——对所有人都是好的——"

"因为——"赵刚顿了一下——"剿完了——谁来管这片区域？——秦天明——如果他把官亭也拿下了——西塘——到官亭——再到石头岗——一条线——他全部控制——那你们——还有没有人能动——就完全由他说了算了——如果你想留——可以——但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走——走——走得掉吗？"

江汝龙沉默了。他在想——他手里的这张图——是他这三天用命画的——每一笔——都是他和赵刚——在官亭坡地上——顶着北风——被感染者追着——画下来的——画在泥土里——用脑子记住——他不是在画路线——他是在画——接下来——秦天明怎么用这批情报——给自己打造条更大的锁链——还是给他自己——也可能是给南珞——给陈敏——给更多人——一把——可以打开局面的——新武器——

"我再想一下——"江汝龙说。

赵刚发动了皮卡——"想得快一点——西塘——快到了——"

栅栏。又是那道栅栏——进镇口——还是那几个人在守——其中一个——江汝龙记得他——是昨天——前天——议事会的时候——站在秦天明背后的那两个人之一——手里有枪——枪——不是背着的——是——垂着的——但手指——在扳机护圈里面——不是扣——是刚好能碰到——这个手势——叫"随时准备打"——

"谁——"那人——光头——颧骨突出——嘴角有疤——声音——不高——但那种不高——不是客气——是"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我还是要问"的故意——

"江汝龙——赵刚——李梅——孙伟——"赵刚摇下车窗——"任务——回来——开门——"

"任务完成了吗？"光头往车里看——看座位——看后座的李梅和孙伟——看他们有没有伤——有没有掉队——"四个人出——四个人回——没东西？——什么都没带回来？——"

"情报——"赵刚说——"不是什么都带回来的是货——也有的是话——开门——秦天明——我自己去跟他说——"

光头看了赵刚几秒——然后退后——挥了挥手——栅栏被推开了——木头上面的刺铁丝——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摇晃的时候——铁丝——碰到了木头——声音很细——但很尖锐——像一根针——划在玻璃上——

皮卡进去——停了——在棚屋区前面——不是他自己的停车点——是赵刚把他丢在棚屋区门口——"你去安顿好——我去找秦天明——先别过来——等我给你消息——"赵刚说——然后他一个人开着皮卡去镇西头——去找秦天明——去汇报——

江汝龙下车——他站在棚屋区前面——看着皮卡的尾灯——消失在巷子里——然后他转身——走进他自己的棚屋——

棚屋里——灯没亮——因为是白天——光从木板缝里漏进来——一块一块的——光的斑落在纸板上——纸板上——"農"字——昨天——还能看到——今天——只剩半边了——不是故意的——是被踩——踩掉了上面的草字头——只剩"曲"——或者是"辰"——看不清——

南珞坐在她自己的铺位上——陈敏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在说话——但她们是刚要说完什么——被开门打断了——南珞的头抬起来——看到江汝龙——她的眼睛——不是惊喜——不是安心——是检查——她在用眼睛检查江汝龙——有没有伤——有没有血——有没有新发生的——她从头扫到脚——停在他的左手上——左手——握着那把她父亲的枪——她看到了透明的胶布——还在——弹夹——还在——没有激发过的痕迹——"你没用它——"南珞说——不是疑问——是确认——她能看出来——枪有没有打过的痕迹——看枪口——看枪膛——看撞针位置的退色——她懂这个——

"没打——"江汝龙把枪拿下来——递回去——"你说了——只开过三枪——还能用——我开了零枪——你拿着——"

南珞接过枪。她的手指——摸到了弹夹释放钮上的透明胶——那层胶——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她摸了一下——没撕——是把翘起来的部分——用指甲压回去——压平——然后她把枪放在枕头底下——她的动作——像是——把一粒安眠药放回瓶里——

"官亭——有巢——"江汝龙说——他坐下来——不是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是坐在南珞铺位旁边的地上——"巢母——控制——两百多——估计——十天内——会移到西塘——或者路过西塘——秦天明——还不知道——赵刚现在去跟他说——我在等赵刚回来——告诉他怎么判断——"

南珞听完了——没有马上说话——她伸手——从铺位下面摸出了一个东西——不是弹壳——是——折叠纸——一张——很小——摊开——上面——是用铅笔画的——西塘镇——平面图——不精确——但很详细——棚屋区的位置——仓库区——水塔——晒谷场——墙上的哨位——栅栏——进镇口——出镇口——还有一条——虚线——从晒谷场——穿过一条窄巷——到仓库——"我这两天——没出去——但你让我看——不让搞动作——我理解——观察——不算动作——"她指着那根虚线——"这根线——是赵刚那天回来——他走路——走的这条——我看见了——他从晒谷场——走窄巷——到仓库——不是直接去——是拐弯抹角——像在——故意避开——某几个哨点——"

她在盯着。南珞——"不要搞任何动作"——她听成了"不要被看到"——

陈敏从旁边把一张纸条递过来——字很小——铅笔——"秦天明——昨天——下了新规定——所有人——进出镇子——需要报备——报备到他手下的'光头'——光头叫——刘大勇——"

新规——是今天出的——还是昨天出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规定——意味着——秦天明在收紧——他可能听到了什么——或者——他只是——在收紧——不是针对谁——是——习惯——权力——的控制——是在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收紧中——扩张——"

傍晚。太阳快落了——西塘镇的屋顶——在斜的夕照下——拉出很长的影子——像被人推倒了——影子倒在墙上、地上、另一家的屋顶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影子属于哪栋房子——

赵刚来了——他走进棚屋区的时候——步子——不是平时的快——是一步之间——迟疑了——踩下去——停一下——再——下一步——像在掂量——下一步——踩在哪——

"怎么样？"江汝龙站起来。

赵刚没有直接回答。他先看了看屋里——看到南珞和陈敏都在——然后把门——推开了一点——让门——遮住了从外面看进来的视线——"秦天明——要打——"赵刚说——声音压低的——"他让我组队——五个人——后天——出发——去官亭——打巢——"

"五个人——打巢——两百多个——"江汝龙在算——五个人——总火力——大概——五六把枪——子弹——秦天明能补给多少？——五十发？——一百发？——"他有说给多少子弹吗？"

"没说——他只说了——'打'——然后——"赵刚顿了一下——"他还说——'这次打完——你和她——江汝龙——正式登记——成为西塘镇永久居民——'——"

"永久居民"——这四个字——说得好听——但江汝龙听懂了——不是收编——是锁定——打完巢——他——和他的队伍——就在西塘——正式——定下来了——"定"下来——不是想走就能走——是"你欠我——我给你子弹——你替我打仗——打了——你才能留"——这是一道——不是选择题——是逻辑——秦氏逻辑——用命——换身份——用身份——绑你——

"还有——"赵刚压得更低了——"他让我带上——你——江汝龙——指定——你——你带队——我配合——他说——你认路——你会画图——你带队——最合适——"

带队——江汝龙在想——秦天明让我带队——是试我——用我——如果我打好了——证明——我可以用——如果我死了——那也不用他偿命——他就损失了五个弹夹——和三天的粮食——

"你答应了？"江汝龙问。

"我当时——先答应了——"赵刚说——"不是永久——是——先——在那种情况下——不答应——反而会让他注意——先答应了——现在回来——告诉你——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想办法——五个人——两天时间——打一个两百多感染者的巢——最佳战况——五个人都活着——拿下巢——南珞——留在西塘——腿伤——等着——他们回来——然后——被秦天明——收编——不——是'永久居民'——但不是——回到自己的自由——

"如果——不打——或者——打之前——先走——"江汝龙说——但没有说完——因为——他也知道——走——不是想走就能走——南珞不能走远路——李梅在镇上有医护站——孙伟在镇上有工具箱——陈敏在镇上有——她刚习惯——这个临时安全——再让她走——她可能——受不了——

赵刚没接他的话——不是不接——是他也在等——等谁能说——"我们走——"或者——"我们打——"——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煤油灯——还在窗台上——没有点——太阳快落干净了——最后一点光——从木板缝里——慢慢——收——慢慢——缩——收走了——黑暗——先进来了——

煤油灯点起来了。火苗不大——但够——够——够四个人——围着——看——看地图——但不是秦天明给的地图——是南珞画的——她在煤油灯下——又拿出一张纸——新的——比之前那张大一点——好像——是药盒子拆开的——反面——白色的——干净——

"如果我们打——"南珞说——她的声音还是轻的——但因为煤油灯的安静——显得清楚了——"官亭——S307——从西塘出发——在石头岗休整——然后——去官亭——这段路你们走过——地形——你知道——"她抬头看江汝龙——"但是——如果——打——不能五个人——要有第六个人——"

"谁？"

"我——"南珞说——

李梅——在旁边——本来在清点药品——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你——你动什么——你的三角肌——缝了三针——开车——颠了两次——里面的线——不知道有没有脱——你现在去官亭——你是去送死——不是去打仗——"

"我不去官亭——"南珞说——"我留——但是我——在你出发前——可以做一件事——秦天明——他后天——你们出发的时候——一定在晒谷场——送你们出去——墙上的哨兵——会被——注意力——吸走——那个时候——镇子里——是空的——我可以——去看仓库——不是去看——是去——数——军火的数量——和——拿——不是拿——是——借——借足够的弹药——还有——发信号——我在镇外墙——北边——那个电线杆——电线杆上——我拴——一块红布——你们从官亭回来——看到红布——就是——一切好——但不需要——进镇——直接——在外面——停下——等我——我们把补给——和武器——用车——送出——然后——再进镇——像一个正常的——回来的——侦察队——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计划——在所有人面前——不是完美的——有很多"如果"——如果秦天明发现了——如果刘大勇没去送行——如果仓库没锁——如果红布被风吹掉了——如果——但是——在末日里——完美的计划是不存在的——只要——"可以做"——而不是——"万无一失"——

江汝龙看着那张纸——南珞在上面画的仓库图——三间红砖房——窗户钉死——皮卡——铁丝网——哨位——还有——从棚屋区——到仓库——经过窄巷——避开两个哨点——的虚线——

"南珞——"江汝龙说——"你的伤——两天——你确定——你自己可以不依赖别人——走动——不走长——只走短——如果遇到人——如果遇到刘大勇——如果你被发现了——"

南珞把纸——夹在药盒子的夹层里——"被发现了——我就说——我是在找你——你们出去了——我担心——在巡逻——我是新来的——我不懂规矩——"她说的——一字一顿——不是编的——是预先——想好的——她在病床上想了两天——她不是一个"养伤的人"——她是一个"等计划的人"——

"好——"江汝龙说——"但——如果——后天——我们出发前——你没有看到——合适的间隙——不要做——我们打巢回来——再做——因为——在镇里暴露——比在官亭面对两百个感染者——更危险——你明白——"

南珞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赵刚和李梅走了——他们回各自的棚屋——收拾装备——明天——天一亮——他们要开始准备——不是准备打巢——是准备——"一旦红布挂了"——他们就不回来了——不——是回来——但回来的方式——不是秦天明的收编——是他们自己的路——

屋子里只剩三个人——江汝龙——陈敏——南珞——

陈敏在整理物资——她手上有两样东西——帐篷——压缩食品——她的动作很快——很快——不是急于完成——而是一种——不安——"如果后天——你——你们——你们都不回来了——那我——怎么办——"她问——

"你跟着南珞——"江汝龙说——"南珞怎么做——你跟着做——她走——你走——她停——你停——她挂红布——你帮她——"

"如果——南珞——挂了红布——但——但——你们——回不来了——"这句话——陈敏说得很轻——很轻——但——轻不是因为她懦弱——是因为——这句话太难说——太难听——太难想——不是懦弱——是——恐惧——像一个硬币在掌心里握久了——终于松开——掉在桌上——声音很小——但——大家都能听到——

"回不来——"江汝龙重复了——"回不来——你就找人——赵刚的——赵刚认识的人——告诉赵刚的朋友——然后——她们——他们——怎么决定——你跟着——"

南珞在旁边——没有加入这个——不是她冷——以冷漠掩饰恐惧——是她——在末日里学到的东西——"不能为没发生的事做太详细的预案"——不是——"不想做"——是——"做多了——会——提前经历——会提前——绝望"——

她只是——把折叠的纸——又拿出一张——在上面画——官亭——巢的位置——感染者的分布——画得很小——但很仔细——每一个点——都不是——随便画的——是她根据江汝龙的描述——推算的——"如果你从北边坡地——"她没说完——但她知道——这是一种表达——不是"有话没说完"——这是一种"——"—已经在画图了——这就是她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