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十章《官亭》

聚落1(石头岗·夜·换岗)

赵刚在凌晨两点换的岗。江汝龙被他的手指碰醒——赵刚碰的是他的肩膀,不是叫他的名字,不是摇他,是碰了一下。在末日,叫醒一个人的方式是碰一下肩膀,然后退后一步,给他从梦里回到现实的时间——你不知道他会做什么梦,你不知道他醒来那一秒会做什么。

江汝龙醒了。火盆里的火已经小了很多了,只剩几颗红炭,光很弱,像几只将灭的眼睛。赵刚蹲在门口,枪横在膝盖上,看着外面。天上没有云,星星很亮,但月亮在西边,快落了——或者已经落了——只剩月亮余下的一点暗光痕迹。

"两点——"赵刚说。"换我守——你睡——"

江汝龙没客气。他挪到李梅和孙伟旁边——地上——报纸上——躺下。地面很硬,水泥地没有软的地方,他的腰下面垫了一只手套——他的手套——右边那只,里面塞了一点布,鼓的,能撑住腰椎那节。末日之后他的腰比以前差了——不是老——是在省城消防队的时候摔过一次,腰椎第三节错位,没空去复健,后来就好了——"好了"的意思是,不疼了——但睡硬地面的时候还是会发酸——那个酸从腰椎往上爬——到脊椎——到后脑——他不会说出来——但他知道——这张硬水泥地今晚不会让他睡好——不过——能睡就睡着——比没有睡的地方好多了——

他闭眼——

梦里——不是梦——是半醒——不是全部的意识——他看到省城的直升机——在天上——不是飞——是旋停——螺旋桨的声音——很大的——把楼下玻璃震碎了——碎玻璃在水泥地上——被风卷起来——不是真的——是记忆——他不确定——省城有直升机吗?——他记不起来了——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飞机是真的——但震碎玻璃是假的——是其他某个声音——混进了记忆里——梦就是这样——真实记忆和非真实声音——缝在一起——分不开——


## 聚落2(天刚亮·出发)

天亮的非常快——不是那种——"一点一点亮起来"的日出——江汝龙注意到的——是云——云是粉红色的——然后是橙色——然后突然就全亮了——好像太阳出来之前有一种压抑——出来后就没有了——像推开一个房顶——

李梅第一个起来——她做了三明治?不对——不是三明治——是她把压缩饼干掰碎,用水泡了,搅成糊,分成四份——"早餐——吃——水冷——不要嫌——"她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一早上的笑——不是开心——是"我能让这个团队吃早饭"的那种笑——江汝龙接过碗——铁碗底是冷的——但饼干糊是热的——不是因为热水——是因为刚搅完——摩擦力升温——不多——但舌头能感觉到——

孙伟在值班室门口做了一套伸展——不是正规的健身动作——是他在电工作业之前会做的——手臂举高——转肩膀——转手腕——"手腕——关键——"他说。"开皮卡,方向盘会抖,关节疲劳——疲劳了反应速度掉半秒——半秒可以撞上一棵树——"

赵刚在外面检查车——轮胎——底盘——漏油没有——轮胎——"左前轮有点少气——不严重——能走——到了官亭——再换——"

八点十分——皮卡发动——柴油的声音——在空旷的坡地上散开——惊了一只鸟——黑鸦——从枯树上飞起来——往北飞——江汝龙看着那只鸟——在想:这里还有鸟——上次在省城——已经看不到鸟了——要么是因为省城的鸟死光了——要么——是因为石头岗有东西吃——丧尸不碰鸟——可能丧尸——是鸟的天敌——或者不是——他不懂生物学——他只是在看——那只鸟飞远了——黑色的一点——消失在天边的云里——


## 聚落3(S307·往官亭的路上)

路况开始变了。从石头岗到官亭的这一段S307,路面的裂缝已经不是缝了,是坑,有深有浅,皮卡能走,但颠得很厉害,李梅又在后座说了"颠",但这次不是提醒自己,是像在抗议——她没说别的——

路边多了车——不是活车——是废车——一辆,两辆,三辆——散落在路两旁,有的翻倒了,四轮朝天,像一只死了的甲虫;有的侧靠在护栏上,车头被压扁了一截,是撞上去的。这些车不是刚出事的,已经很久了,车窗上积满了灰,看不进里面,但江汝龙觉得里面应该有人——他不想看——他怕看到——但他还是看了——从副驾驶的窗往外看——在最前面那辆侧翻的车里——驾驶座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可能是人——可能是感染者的尸体——可能是布——被晒褪色了——分不出来——"

"这是十一月底发生的事——"赵刚说——他开车的速度慢了——不是紧张——而是路上的碎物太密——"省城往西的私家车——当时人跑——都往西——路堵了——堵了就弃车——跑——跑步的——多半被追上了——开车的——堵在路上——车里的人——"他没说完。

孙伟在后座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看得很认真,像一个在观察电路的人——不是走马观花——是记忆——他用记忆在记录:废车的位置,废车的方向,废车的车窗——有没有破——破了的说明有人出来了——没破的——说明里面的人——没有出来——

李梅伸手把后座窗帘拉上。那块布——原本是一块抹布——灰色的——上面有机油的印子——她不想看外面了。

安静了。皮卡继续走,越走越慢——不是机械问题——是路面——快到官亭——废车越来越密集——几乎快堵住了——赵刚只能在一辆辆废车中间穿缝——方向盘的打死——再打——像在迷宫里走——但阵亡的不是人——是机械——


## 聚落4(官亭·外围·一公里外)

"停车——就这里——"江汝龙说。

赵刚把皮卡停在弯道旁边——一个地方——路边有几棵松树——松树是绿的吗?——是绿的——但那种绿——是焦黄边缘的绿——是被冬天冻过的绿——没死——但快了——或者——江汝龙不确定——"这棵树去年也是这样的吗?"——他不认识这棵树——他去年没有来过这里——他只是觉得——一棵树——在末日——还是绿的——即使快要死了——也还在坚持——就像人一样——也像末日里的所有人——还在坚持——在等待——等待一个结束——或者是开始——

四个人下车。周围——非常安静——不是真正的安静——是有风的——风在吹过废车的缝隙——吹出呜呜的声音——但这个声音——让人觉得不是安静被打破了——而是"没有东西了"——风代替了所有本该有的声音——人的声音——引擎的声音——孩子哭的声音——狗叫——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风了——

"官亭——在那边。"赵刚指的方向——往东——大概往前五百米——能看到——一座三层楼的楼顶——砖红色的——楼顶上有天线——断了——斜的——挂在上面——像一根指骨折了之后弯着的样子——还有一座水塔——水泥的——塔身不亮——暗灰色——上面有字——看不清——太远了——还有——围墙?——不是围墙——是栅栏——铁制的——倒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孤零零地立着——像一颗牙——还有一颗掉了——

"上次——我们在东边进镇的——"江汝龙说——"从这条街上——直接穿过去——那时候——晒谷场——西角的晒谷场——大概两百多个——没停——冲过去了——没打——纯逃——这次——不能逃——要侦察——得靠近——看清楚——它们在哪——有没有巢母——"

"两个人去——两个人留守皮卡——"赵刚说——"你——江汝龙——你认路——你去看——我跟你去——李梅和孙伟留在车上——引擎不熄——如果我们回来的时候后面有东西——直接起步——冲进来——不要管撞不撞坏——命比车重要——"他看了李梅一眼——李梅点头——孙伟——也在点头——但他的手伸到工具箱里——摸到了一把大号的扳手——他用扳手不是因为他是电工——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觉得可以当武器用的东西——


## 聚落5(官亭·潜行·靠近镇口)

他们在草丛里走的——不是草——是枯草——或者是死了很久的灌木——只剩枝干——踩上去——不是踩——是断了——断了的声音——在安静中扎耳朵——赵刚在前——江汝龙在后——他们的位置——是S307从南往北绕到官亭镇口外——不想从东边的镇口进去——因为——上次——东边的镇口——200多个——应该还在——他不想正面惊动——他要绕到北边——从北边的坡地往下看——找高处——能俯视——爬上去——看镇子里面——

北边的坡地——大概是有个五六米高——坡地上面有一根电线杆——倒了——半截子还在水泥底座上——歪着——斜的角度——刚好——能靠着——像一把靠背椅——江汝龙爬上去——赵刚在上面用手把他扶住——拉了一把——他站上去了——

从坡地——往镇子里看——

官亭——在下面——像一个被人推倒的拼盘——房子的屋顶——他看到的——是错乱的——有平的——有斜的——有烧过一半的——黑——只有房架子——还有移动的——是人——不对——是感染的——他从空气里能分辨——它们移动的方式——不像人走路——没有节奏——没有方向——是在晃——来回的——停下来的——也是晃着的——像在等——在等什么——在等信号——

"大约——一百五十——"江汝龙低声——"不——不止——那边——晒谷场边上——还有——大概——五六十——西边——街上——又有一批——大概——三四十?——加起来——"他在心里算——说不准——但——大概——两百以上——没有少——没有走——全部还在——全部围绕——"

"围绕什么?"赵刚问。

江汝龙把目光从移动的感染者身上移开——往镇中心——水塔——砖红楼——然后——在砖红楼的一楼——有一个——不是感染者——不是人——是——巢——巢的形状不是圆的——是不规则的——肉色的——堆在砖红楼的门口——门前是一条水泥路——但路的尽头——是被那片肉色的东西覆盖掉的——它很大——不是很大——是——占据——巢——它占据了整个一楼门口——而且——还有触丝——不是触丝——是信号膜——很薄——在风里吹——在晃——周围的感染者——没有接近巢——它们围着巢——保持一定的距离——像围着篝火取暖——但不是取暖——是在等信号——巢母——在里面——还是不在?——江汝龙看不清——太远了——但他知道——官亭——有一个完整的巢——不是几只感染者——是一个——正在运行中的——巢母据点——

"巢——"江汝龙说。

赵刚也看到了——他的眼睛盯着砖红楼——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加快了——是停止了一个瞬间——然后他才呼吸——"巢母——那上面有信号膜——说明巢母还在——两百多个感染者——是被信号控制住的——不散——定点——如果在半个月之前——这巢——应该已经被秦天明扫掉了——但这是在官亭——不在西塘——他的势力范围只到西塘周边——没有到这里——这巢——是新的——从哪来的?——省城?——"

不是省城。江汝龙在想——省城的巢——他们来的时候没看到——如果官亭的巢是新移过来的——那——从哪移的?——这说明——巢母之间——有迁移行为——不是驻扎——是移动——从一个地方——迁移到另一个地方——像鸟的迁徙——但迁徙——不是为了冬天——是为了追——食物——或者追——声音——或者——追——人类活动的密度——西塘镇有七十多个人——声音——光亮——人类的味道——是——巢母的目标——巢母往西塘移了——这个巢——是它迁移路上的一站——"

"得记下来。位置。数量。巢的位置。"江汝龙说。他没有纸——他有手——他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一个方框——砖红楼——一个圈——巢——然后几条线——几个方向——感染者近两百只——他边画边记——同时在听——有没有什么在靠近——没有——风——只有风——


## 聚落6(官亭·撤退·被发现了)

他们要从坡地上下来的时候——赵刚停住了——江汝龙也听到了——不是——不是听到了——是感觉到了——脚底——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脚步声——很多——从北边——坡地的北边——江汝龙的后面——不是前面——是后面——他们的退路——

"跟在我们后面过来的——"赵刚的声音很低——很低——但很紧——"可能——是风把我们身上的味道吹过去了——感染者——嗅觉——逆风——闻到的——"他举起枪——没有开——枪声会吸引更多——"下去——快——不要跑——不要跑——慢慢走——不要急——"

他们从坡地上下来了——江汝龙先下——赵刚在上面——看着——掩护——江汝龙下来的时候——他的脚踩在碎石上——石头的声音——在安静里——他觉得太大了——但实际上不大——是紧张——把自己的感觉放大了——他到了下面——回头——看——

坡地顶上——赵刚的枪口——对准北边——黑暗中——有影子——不是影子——是轮廓——感染者的轮廓——很慢——在靠近——不是慢——是那是一种机械——感染者的移动方式——本身就是这样——不协调的肌肉——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拖着一条腿——他看到了两只——不——三——四只——它们是从坡地北边过来的——方向——东北——正好是通向官亭的——它们——可能——是在返回巢的——它们从外面——刚觅食完——或者——巡逻——感染者——巡逻?——不对——感染者不会巡逻——它们是——信号驱动——巢母在命令它们——"回去——"信号在广播——它们听到——就开始回——然后——在路上——闻到了人——

"跑——"赵刚从上面冲下来了——他的枪没开——但他跑的速度——那个速度——不是"撤"——是"跑"——"

两个人——从坡地——往下——不回皮卡的方向——不是直冲——是绕——绕着走——利用废车做掩护——"快——进车里——"赵刚跑向皮卡——李梅已经把皮卡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地面——整个官亭镇——都能听到——孙伟拉开了后车门——然后——官亭方向——有声音——很低——很闷——不是吼——是——嗡——一种低频的嗡声——像高压电线——但不是电线——是巢母——巢母——发出了什么——信号?——一种低频的声音——或者是——振动——通过地面——传播——然后——感染者——一起动了——不是零散的动——是同步的——一起转头——朝皮卡的方向——它们的眼睛——空洞——但步伐——一起——

"走——走——走!"赵刚喊着扑进驾驶室——关门——离合——油门——皮卡——轮子在土里打滑——空转——然后——有了——抓住——推——推——冲——冲出去了——从废车的缝——过了——后视镜看不清——灰——太多——但从左右车窗——往两侧看——官亭方向——感染者——两百多——从镇口——拥出来——不是追——是信号——驱赶——巢母——在广播——"攻击——"

皮卡——在S307的路面上——速度——越来越快——但不稳——皮卡在颠——因为——路面——坑——刚才来的时候是慢慢过的——现在返——不能慢——越快越好——每一下颠簸——都让车里的工具——铁盒——药箱——哐当——每个人的手上——都在抓住什么——安慰——不是安全——是安慰——

"它们追了多远?"孙伟在后座转着脖子——往后看——

赵刚没有回答,他盯着后视镜——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声音变小——变远——直到——路上——只有废车——只有风——


## 聚落7(S307·回程路上·白天)

车速降下来了,但没有人说"可以停了"。赵刚还在开——速度不快——足够——但不是那种危险的快——他开着——开到路的直线部分——两边视野开阔——确认后面没有东西——然后——他终于说话了。

"巢——在官亭——还在——巢母——还有——"他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这东西——是在移动的——从石头岗——到官亭——下一步——到哪?——西塘——秦天明——不知道——至少——我应该不知道——已经告诉他了——他应该知道这件事——否则——西塘——挡不住——"

"巢母移动的速度——大概——"江汝龙在想——他在用指尖在仪表台上划——"从石头岗——到官亭——大概——几十里——两天——或者三天——如果它继续——十天内——到西塘——"

"十天——"赵刚重复——"够了——够——时间——但关键是——怎么告诉秦天明——告诉他——他会做什么?——如果他决定打——那他需要我们——至少——需要我们的情报——我们给他打巢的地图——如果他不打——如果他决定封镇——把门关上——不管外面——那我们——就是他的瞭望塔——他要我们反复出去——监视——报告——直到——巢越来越近——直到——情报不再重要——因为巢已经到门口了——

江汝龙看着车窗外——外面——又是废车——又是枯树——又是电线杆——"一个人在这种环境看久了——不是麻木——是——在反复——在持续的恐惧中——反复——人的恐惧——会变成习惯——会变成一种——一直存在的底色——好像末日——不是突发事件——是——新的常态——"

他在想——西塘——那三间仓库——那排暖水瓶——那个带刺铁丝网——那个站在土台子上的秦天明——如果他知道——巢母在逼近——他会怎么改他的"议事会"——他的"规则"——他的"收人"——他会——用什么方式——保住他的仓库——保住他的皮卡——保住他的权力——


## 聚落8(黄昏·到达石头岗·过夜)

六点左右——天又开始暗了——皮卡回到了石头岗——回到那间值班室——回到昨夜——烧过的火盆——回到旧报纸铺的地面——回到熟悉的——但不算安全的——地方——

今晚不能起火——赵刚说的——"官亭离这——不是太远——感染者——虽然没追来——但——火光——晚上——在坡地上——在很远的地方能看到——"

所以今晚——冷的——没有火——四人的体温——挤着——军大衣——三个人用——赵刚不盖——他在门口——抱着枪——像昨晚一样——

李梅在给她带的药瓶换标签——不是"换"——是她手写的——用铅笔——在瓶盖上写——碘伏——布洛芬——阿莫西林——她的字很小——但很清楚——铅笔——不用担心湿——铅笔不怕——末日里——有些细节——只有做过护士的人才懂——比如——圆珠笔和铅笔——在末日里——铅笔比圆珠笔贵——因为圆珠笔进水会洇——铅笔只会模糊——然后干了重新描——

孙伟在修理一个手电筒——他的——不亮了——他说"线路接触不良——"然后从他的工具箱里——翻出电笔——尖子——碰——不亮——再碰——亮了——不是手电筒的灯泡——是他自己在笑——"找到了——正负极——焊反了——"他修了十多分钟——然后手电筒亮了——光——圆的——打在墙上——像一个偷来的月亮——

江汝龙躺在报纸上——在上面——天花板——蜘蛛网——还是那片——没变的——从昨天晚上——到今天——蜘蛛没回来——但网还在——世界的基础——墙还没塌——网就还在——

明天——回西塘——告诉秦天明——官亭——有巢——有巢母——能等很久——等秦天明听完——看他的反应——那个反应——能告诉江汝龙——秦天明——到底是什么人——是他的盟友——还是——某种更遥远——更难定义的东西——


(第十章 完)